战全都打得中规中矩,落得这么狼狈,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王离这人运气的确有点背。
这就没什么办法了。
如今胡亥还得想办法将王离亏损的兵马补上,咸阳中尉军已经派给了章邯,而章邯那边送来的战报全是请求他派援军,能把章邯逼到这份上,可见那边人手的确是不够。
可问题是胡亥手上如今也抽不出兵马,他目前能调动的只有一支卫尉军,还有一支是刚从余子式手底下收过来的郎中令直辖禁卫,这两支兵马精锐归精锐,但是数量不多,而且京师不能无兵可用,这两支兵马说白了没法动。重新征调士卒需要时间,而章邯那儿明显是等不及了,章邯如今守着大秦门户函谷关,而函谷关一旦失守,叛军就能长驱直入大秦腹地,到那时局面就要复杂太多。
胡亥望着地图上函谷关的位置,手轻轻敲着桌案。各路郡县叛军一路西行,在函谷关外平原地带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就连京师的望气师都忍不住道了一句“大秦气数尽”,对方能走到这种境地,明显是占尽了天时地利。
这的确是个多事之秋,胡亥伸手缓缓将地图卷起来,视线投向阶下跪着的曹无臣,“你觐见想说什么?说吧。”
曹无臣也知道一些胡亥如今的境地,朝廷缺兵,章邯向胡亥讨要兵马,但胡亥是皇帝,不是撒豆成兵的道教神仙,这兵马拿不出来就是拿不出来,章邯要胡亥上哪儿凭空给他变一支彪悍军队出来?曹无臣抬头看了眼胡亥,深吸了口气问道:“陛下,如今战事吃紧,兵马不足,陛下作何打算?”
胡亥没回答曹无臣的问题,反而问了他一句,“我记得你出身武将世家,依你看,这函谷关要多少人才守得住?”
曹无臣抿唇沉思了一会儿,缓缓低声道:“章邯说十万人可守,可王离原先近二十万大军也没守得住。”
胡亥忽然开口道:“四十万,你觉得凭章邯的实力守得住吗?”
四十万?曹无臣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胡亥,半晌才道:“四十万人马,凭章邯的实力,足以荡平殽山以东。”章邯原先的官职是内史,管理粮食的一个文官,胡亥刚把他调出去打仗的时候,曹无臣还不怎么看好这位经验极浅的年轻文臣,可这位儒雅文臣之后的战绩实在太令人惊艳。在他的账下,老弱病残似乎都能勇冠三军,这是个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将军。
如果说王贲酷似武安君白起,曹无臣觉得章邯就是:秦之李牧。
章邯若是能掌有四十万兵马,殽山以东绝对被扫荡得清清静静。
“我觉得也差不多这个数。”胡亥点了下头。
“陛下,即便是京师所有现役兵马全抽调干净,往多了算,最多也不过四万人封顶。”拨四十万兵马给章邯,这无异于天方夜谭。不是曹无臣不看好胡亥,而是时势命也,就这局面而言,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大秦守住函谷关保住关中,胡亥再怎么励精图治,他的声望短期内都不足以像始皇帝一样威慑四方,而之前推行郡县制度留下的诸多弊病随便一条抽出来都能将这位年轻的皇帝压得死死的。
这些事全都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若胡亥是个有远见的帝王,他最好是死守关中,而后徐徐调集关中兵马谋定山东平原。妄想凭空变出四十万兵马直截了当地平了叛乱,曹无臣觉得这事儿就算皇帝把战神白起从坟里刨出来都难办。
“谁说我要调咸阳京师禁卫了?”胡亥望着曹无臣开口道。“大秦兵马不止是咸阳这一队而已。”
“陛下,如今大秦所有将军手底下的兵马加起来都不可能有四十万之众。”王离败大秦的底子的确败得很干净,瞧章邯火急火燎的样子就能看出兵马之短缺。曹无臣说的是实话,他不信胡亥不清楚如今的局势。
胡亥看了他一眼,起身从殿中央缓缓步下,“曹无臣,听过一句话没?天子礼聘,当大赦天下。”他从袖中掏出封诏书随意地抛在了曹无臣面前。
曹无臣低头跪着,眼见着一道封好的诏书抛在他了面前。他伸手从地上拾起那诏书,拆开看了眼,一瞬间整个人都震住了。他刷一下抬头看向胡亥,“陛下!”他只说了两个字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望着胡亥整个人震撼得无以复加。
胡亥垂眸望着他,一字一句淡淡道:“朕,要大赦天下。”
什么是皇帝?曹无臣那一瞬间望着胡亥,觉得这就是大秦的皇帝,当之无愧。
皇帝亲诏,骊山四十万囚徒一夕之间征发,充为大秦守军。
浩然四十万大军坐断函谷关,真正的天下大赦,点画成军。
曹无臣不知道章邯收到这四十万兵马会是什么感受,总之当他亲眼看着那诏令出了咸阳时,他忽然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寒战。这一招棋好险,可又真是喊都喊不出的肆意痛快,只能说实在漂亮。彼时曹无臣站在咸阳城外古道上,天降大雪,四野苍茫,他望着立在雪中的皇帝,像是被谁拿鞭子心头狠狠抽了一记,随即觉得胸膛一阵热流翻滚,周身热血仿佛一瞬间重新沸腾。
这辈子得遇那个你愿意为之赴汤蹈火的人,你才能懂在所不辞到底是种什么滋味。曹无臣忽然记起一件相当久远的事,那事约莫发生在是三十多年前吧。
号角声与鼓声嘈杂交错的军营,年轻的曹家家主带着年幼的长子去赴武安君白起的庆功宴,篝火冉冉,胡姬琵琶飞金溅玉,帝国第一战将穿着件雪白的战袍坐在上座喝酒,恰好瞧见了不远处悠闲晃荡的父子俩,随即抬手朝两人朗声打了个招呼。年轻的曹将军与他那年幼的儿子闻声一齐回头望去。
夜晚的军营亮如白昼,喧嚣滚滚。
“曹参军!”
“末将在!”
说起来六个字而已,却像是拿滚烫的烙铁烙在了记忆中一样令人难以忘记。
四十多年来在掖庭活得阴暗而滋润的曹无臣,忽然很想再握一回枪。
函谷关外战讯纷纷而传入咸阳王宫,章邯的战绩只能用八个字形容:所向披靡,锐不可当。
灭周文、吴广、陈胜,而后反杀魏王咎、齐王田儋、西楚项梁,章邯直接甩了将军王离,几乎一人横扫东面战场,短短数月大小数十战,未尝一败。三川守李由守河南一带,其守势与章邯的攻势相辉映,两人牢牢掌控住了整个殽山以东的战局,稳步向东行进,清剿剩下的几部残军。
余子式收到消息要比其他人晚一些,不过这消息的确是相当震撼。他一直以为秦末世将军章邯率领一支骊山囚徒横行山东战场不过是后人润色过的史话传说而已,却不曾想着一幕竟然能在他眼前成真。
当年天下刚刚统一,秦始皇发七十万六国旧部为奴隶工匠,穿凿骊山,大兴土木。怕是秦始皇自己都没有料到,这些人在最后竟然真的为大秦国祚赴汤蹈火了一把。
他以为胡亥说了句玩笑话,不曾想却是真正的大赦天下。
余子式走进宫殿的时候,胡亥正坐在案前翻着文书,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一看见是余子式,他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住了,像是一下子不知道做什么似的愣在了那儿。他有些没想到余子式会来看他。
余子式在他面前坐下,只扫了一眼他就能看出胡亥这些日子的确是忙,他自己也有连续熬夜的经历,知道那是种什么状态。
“先生。”胡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合适。
“很多天没见到你了,过来看一眼。外面的宫人和我说,你连着许多天没休息了。”
“我……”
余子式见胡亥的样子,察觉出他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一瞬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放在案上的手刚移动了一点,胡亥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
“别走。”胡亥脱口而出。
余子式沿着那手腕看向胡亥,胡亥的脸色也有些异样,望着余子式抿唇没再说话。生疏至此,两人都有些不自在,胡亥也察觉到了,可拽着余子式的手怎么都松不开。
很久不见,胡亥其实很想这人。不见的时候还好,一见面忽然就有些难以自持。他是真的很想他。
余子式抬眸看了胡亥一眼,那一瞬间他瞧见的人似乎不是大秦的皇帝,而只是当年那双眼清澈的少年。
作者有话要说: 说明一下,当初秦二世到底征发了多少万骊山囚徒不同的史书有不同的说法,有说20万,有说30万,有说40万,我随便挑了一个数字写的,出了差错我不负责的啊(渣攻脸)
每次看书看到征伐囚徒这一段就觉得很奇妙,武王伐纣有场仗叫牧野之战,殷商也是征伐数十万囚徒抵御敌人,然后……就没有商朝了……
同样,秦二世与章邯也征发了数十万骊山囚徒,再然后章邯就横扫了大半个山东战场,就像是……突然开挂了一样……后世也有很多人觉得这事儿很神奇,很多人专门写文研究分析过章邯为什么能带着一支原先是六国人的囚徒部队大杀四方,得出的结论也各不相同。
我觉得吧……只能说秦国人真的蛮厉害的……历史上,秦末章邯的战斗力其实真的不弱,而且也干了实事,赵高和李斯在秦末世的活动其实也相当有意思,这个就不展开了。
这里面还有一个我觉得很有意思的人,武城候王离。他的内心独白如果写出来大概是这样的。
王离:秦朝末世一共就三年,章邯带着一帮二流子囚犯横扫山东,李由死守三川郡硬刚了诸路叛军,而我手握大秦数十万主力军,全程安静如鸡,我tm到底干了点啥?
第157章
“所以你是怎么让骊山囚徒成了章邯手底下一支军队的?”余子式有颇为认真地问道。
“京师中尉军与卫尉军抽调一部分作为骨干,充以四十万骊山囚徒,由骊山直接发往函谷关,章邯借势一役大败周文。与此同时,下令在关中各个郡县征发子弟兵拨往函谷关,命李由在三川郡牵制住吴广,周文战败后驻守函谷关外等候吴广,命章邯借此间隙迅速用司马欣等人征调的关中子弟将账下囚徒替换干净,待章邯再败周文后,他手底下的囚徒人马就已经全换成了关中子弟。关中兵马骁勇,当年号称死战第一,从关中曾经走出过声震六国的大秦铁骑,章邯带着这一支军队若还是输了,那才是出乎意料之外。”胡亥缓缓说着这一席话,借着案前烛火打量着面前的人,忍不住伸手捏住了他的手。
“不会出事。”胡亥静静望着余子式,心中一处忽然柔软起来,声音也温柔和缓了许多,“再过几个月,东边战事就该结束了。”
余子式覆上胡亥拽着自己的手,忽然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想起曹无臣白天找到自己说的那一番话,他的手有些许的颤抖。
余子式曾经对胡亥持有一种先入为主的怀疑,历史上胡亥的下场实在太凄凉,他原先是真的不看好胡亥,甚至可以这么说,胡亥的手段没一样是他看得顺眼的。可直到骊山四十万囚徒征发,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兴许真的错了。
胡亥若是生于文景之治,依着这手腕,未尝不是一代明君。
余子式覆着胡亥的手攥紧了,他一点点加大力道。曹无臣劝他成全胡亥,成全大秦,那个从来都谄媚的掖庭小人像是一下子有了脊梁,一句句话说得余子式当堂无言以对。也是那一番对话后,自诩看穿这个朝代的余子式猛地察觉到一件可怖的事,他在自己的历史论中画地为牢,光论魄力与眼界,竟是连曹无臣都不如了。
不到最后的关头,鹿死谁手哪来的定论?
“胡亥,若是章邯函谷关一役没有赢,而是败给了周文,你会作何打算?”
胡亥原先握着余子式的手,闻言以为余子式是在担心,捏紧了他的手轻笑一声道:“先生,大秦的皇帝怎么能是亡国之君?即便是章邯输了,也就是时局稍微复杂一些,不会有事。”他胡亥是大秦皇帝,咸阳城外十二金人尚且镇压着大秦的国运,骊山大秦的龙脉还气蕴悠长,只要他还在咸阳坐镇一日,这大秦江山就将永远姓赢。
大秦的皇帝怎么能是亡国之君?余子式的脸色却是一瞬间苍白起来。
走出宫殿后,余子式一眼就瞧见了在阶下候着的曹无臣,两人相视而望了一眼,错肩而过。
“赵大人。”
余子式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刚睡了,你迟些进去奏事,至于你说的事,我会考虑。”
“长公主华阳昨夜私下来掖庭会见了李斯,赵大人,若你是陛下,听闻此事你会怎么做?”
余子式一阵沉默。
“赵大人,听闻小王孙在你那儿,不知小王孙近来可好?李斯与长公主倒是惦记着小王孙惦记着紧。现如今东边战局稳定下来了,李斯仗着长子李由守三川郡谅陛下不敢动他,而长公主则是仗着京师两支禁卫统领大部分是王老将军旧部,王老将军刚走,陛下顾念对诸将王氏的旧情也不会动她,这两人于是也不知怎么的,心思就开始侧了,这局面对陛下而言尤其不利呀。”
“我说了,我会考虑。”
“下官心底也明白赵大人你的为难,人在世上谁不想一双手干干净净,若不是世道迫人,谁愿意去惹这一手腥?清白的名声放在史书中那真是好听,忠臣孝子,君子满嘴仁义道德压死一干卑劣小人,可拿捏仁义声名这还不容易吗?咸阳宫外长阶上,哪天没有几位撞柱的老臣对着皇位哭天抢地?那一撞可是不得了,为国死谏,头上流两滴血就成了剖心的比干,这忠义之名来得真是容易,可你若真是拿他们这群忠臣孝子的尸首去填充外城去抵御叛军,就这堆艳皮朽骨,纵是武安君在世也救不了这大秦社稷呀。”
余子式终于回头看了眼他,“曹无臣,拿活人的性命去塞天下悠悠之口,冤字当头,一顶大义帽子生生压死人,你这主意也不见得仁义到哪儿去?”拿他的性命不当性命,让他给胡亥一肩担了这些杀戮名声,用他的命去给天下人做个仁义交代,他若是不愿,那就是一个不忠不义。余子式觉得曹无臣这才是真正的人才,对君子用君子的法子,对小人用小人的手段,总归道理都是曹大人你的,别人不去死反倒是别人祖坟活该被雷劈,合着就曹大人你一个人国之栋梁深明大义?
余子式可以为大秦赴汤蹈火,但是你不能拿刀架着逼他赴汤蹈火还逼他歌颂功德。这手段就有些无耻了。
曹无臣略显无奈地耸了下肩,“赵大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余子式回头往外走,走出去几步后,他顿了一下脚步,“你说的事,我会考虑。”
曹无臣悠悠望了眼余子式,“赵大人,你可以仔细考虑,可局势却是步步逼人呀。”这如今咸阳的局势实在是太复杂了,一个长公主华阳直接打破了皇帝所有的布局,各方势力出了变故,形势瞬息万变,这实在是个关键的时候啊。
华阳要的是什么曹无臣没心思去琢磨,但是这交代必须给,否则到时候华阳挟王孙子婴真反了,大忠大义全在他们手上,这可不是杀人能平定下来的,到那时咸阳那是真是要变天了。
余子式走出宫后就停下了脚步,他在宫门口处一个人立了很久。这世上的事儿总是公平的,要改变些什么,总该付出些代价。
大秦的皇帝怎么能是亡国之君?
余子式记起胡亥说这句话时的样子,心里有些莫名的怅然,眼中却忽然温柔了起来。他与胡亥这一路实在是走得太累了,胡亥如今对他存的心思他看着真是心疼,一个大秦的皇帝,要什么没有?偏偏就是将这辈子扔在了自己身上,那不管不顾的样子真是惹人喜欢。
余子式思索了很久,最后在暮色时分走回了家。
李斯死了,处五马分尸之刑,满门抄斩,夷三族。
余子式去了趟刑场,纵横了一世的大秦铁血廷尉倒是神色如故,反倒是那李家小公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李斯轻轻摸着李思的头低声在他耳边说着话,听声音像是在骂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可那眼神真是慈父到了极致。
余子式原先想过去问一句话,可走近了两步正听着李斯同小儿子讲李思小时候两人在城外牵着黄狗猎兔子,余子式站在原地没再上前。他不知道李斯有没有瞧见他,李斯视线一直没落在他身上,余子式分不清他是不是真的瞧不见他。
余子式是站在最前面看着整场刑法过去的,那恰好是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候,阳气最盛,头颅滚地,血溅满地,一门数百人全部无一幸免。
当真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
里头最小的一个孩子看上去不过三四岁而已,上刑前死死拽着泣不成声的|乳|母,那双圆圆的眼睛恰好看入余子式的眼,而后就是一片模糊血色。余子式这辈子就没见过血腥味这么重的场景,耳边全是围观的咸阳百姓的嘈杂议论声,余子式就站在那儿静静看着这一幕,一动未动。
救?怎么救?
都到了这一步,胡亥哪里还能收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局面,谁先心慈手软谁就彻底完了,别说余子式劝不住他,就是先帝在世估计都拿胡亥没办法,真的动了杀意的胡亥,其实没人劝得住。
这事儿远远还没结束呐,而后就该是蒙毅与小王孙,还有长公主华阳,还有数不清的人,胡亥已经收不住手了,他如今也没别的有效手段,面对这种动荡的局面,唯有毫不犹豫的铁血镇压。这是条极为糟糕的路,不仅血腥,而且危险,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余子式命人收了尸首,所有人送回李氏旧乡好好安葬。他觉得李斯与自己搁在过去都绝想不到,自己竟是唯一一个给李斯收尸的人,满朝文武中也只有他这么个声名狼藉的权佞敢给李斯收尸,这无疑是对世道的一种大好讽刺。
曾经天下人都奉承说廷尉大人是个忠义的人,余子式觉得这人老j巨猾,而如今天下人都纷纷皇帝附和说李斯是个j邪宵小,余子式觉得李大人其实勉强算是个好人。
善恶到头终有报,也不知道李大人在黄泉与老同学韩非撞见了,两人会聊些什么。
余子式处理完李斯的事儿后,回头一看,曹无臣正静静站在人群里望着自己。大抵是曹无臣一直弯腰低头的缘故,余子式一直觉得这人矮小,可如今扔人群里一看,曹大人其实相当得高,这要是年轻个十几岁,说不准还能配一配玉树临风四个字。
余子式放下手里的事儿走过去,拿袖子缓缓将手上刚沾上的李家人的血擦干净了,“这事儿皇帝要给李由一个交代。”
“用不上了。”曹无臣缓缓道:“李由到了雍丘,西楚项羽率十万兵马袭雍丘,双方人马兵力相差太悬殊,李由向濮阳章邯求援,率领军民固守,第四日雍丘城破,雍丘整座城池中仅剩十多位亲卫与李由死守不降,城中巷战之后,李由战死,死后双目仍睁,矛尚在手。李氏一脉至此已经绝了。”
余子式看向曹无臣,很久都说不出一个字,终于,他缓过来轻轻说了一句,“按你上回同我说的开始安排吧。”
第158章
骊山长明宫。
大晚上的骊山一角,余子式正坐在长阶上望着山下泱泱的雾气,忽然觉得脖颈一凉。
湛卢划开了他的衣领,一丝不抖地抵在了他的脖颈上,剑锋凉意侵人。
余子式没有回头看一眼来人,自顾自开口:“李氏一脉绝了,长公主华阳野心虽大,可惜在文臣中声望尚浅,失了李斯后在朝中孤掌难鸣。如今你外镇有武将章邯王离,内有自己的的文臣班子,天下汹汹,你只缺人心这一样东西了。长公子扶苏、蒙恬、蒙毅、冯去疾、冯劫、李斯、李由、小王孙、诸位惨死的公主及公子还有咸阳无数贵胄元老的债,算在我头上,我替你一一还了,从今日起,这天下人心将尽归朝廷,你只需略施仁义就能招揽到一大批愿意为你大秦皇帝死而后已的人,刀笔吏是群看菜吃饭的人,这些不算光彩的事儿一笔带过,几年后再没人会记得这些陈旧往事,天下又是百年泱泱盛世。”
胡亥手腕微微一动,湛卢的剑锋几乎舔血,“你要我杀了你?”
“不一定。”余子式缓缓道:“如今天下流言纷起,人人都觉得李斯那些人是死在我手上,甚至有人传言我是赵国的旧臣,蛰伏在大秦朝野多年就是为了倾覆大秦国祚,说实话这杀人的时机正当好。但如果你真下不了手,你也可以对朝野宣称赵高已经被处死了,在骊山行宫寻一处荒僻的宫室安置我即可,不过这么一来,你必须妥当安排,稍有不慎你也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你是说幽囚你至你死的那一天?”
“你原来不就是作了这样的打算?从我庇佑了王孙子婴与蒙氏旧部那一日起,你不是就开始打算了?骊山北有长明宫,荒山云深处,隔绝人世,音信难传。我如今这样子,朝堂其实早已没了我的位置,这天下虽大,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席之地都是奢求。”余子式说着话心里静悄悄的,语气竟是越发淡漠了起来,“我的下场,无非是嫪毐或是吕不韦的下场,嫪毐被夷族,吕不韦则算是被流放,而依着你的性子,你既下不了手杀我又不愿意放我走,除了这条路,你我还能选什么?”
“你愿意被关在深山林宫里直到死的那一天?那不是一朝一夕,那是数十年,不见天日一直到你死的那一天。你一直不信人心,你就没想过若是有朝一日我心思变了,到那时你一个人被关在骊山深宫里会个什么下场?”
余子式闻言沉默了一会儿,良久才缓缓道:“倒是也想过,只是那到底是以后的事了,以后再作打算吧。”人心易变,生老病死皆是寻常,将这一辈子命数搭在一人手上的确是不妥,说来他还是觉得曹无臣曹大人说的痛快,一死百了。可惜他这辈子傲惯了,寻死觅活这事儿他实在是做不来。
“赵高你回头看着我!”胡亥扶着剑望着余子式,声音低沉。
余子式看向胡亥,缓缓道:“你说的是,大秦的皇帝怎能是亡国之君?”
那目光落在胡亥眼中,那真是忠良而坦荡。胡亥这辈子鲜少动怒,可说真的,那一瞬间他一剑杀了余子式的心都有。
忽然,胡亥收剑入鞘,转身往外走。
多年前,天下初平,秦始皇销熔天下兵戈铸十二金人置于咸阳城外镇护帝王气运。
骊山山脉浩荡延绵数百里,从北至南走有大秦龙脉,锁九州帝王气运。西北蒙恬自杀前曾留书自陈,算他这一生有于大秦有何功何过,最后无奈叹道,他率军队穿凿关山起万里长城,怕是凿断了大秦的龙脉,伤了帝王气运,随即饮鸩自杀以谢罪。将军以此自伤,讽得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年轻的帝王立于山洞中,手压上锁着龙脉的石壁沉默了很久,而后一剑出鞘。
湛卢上决浮云,下绝地纪,于九州中则断六合气运。
剑气凭空划出一道极深的沟壑,骊山龙脉被一剑拦腰斩断。
湛卢入鞘,胡亥转身往外走。余子式尚未反应过来胡亥到底做了些什么,随即就看见胡亥从山中走出,伸手从袖中掏出一枚冰凉莹白的物事扔到了自己的脚下。
“在沛县时你曾问我,我眼中真正的盛世是什么样的,我今天回你这一问。”年轻的大秦皇帝站在那儿,玄黑朝服,烫金云纹,一双黑泱泱的眼。
大秦的天子平静道:“自周朝末世以来,诸侯征伐,纲纪毁废,秦国六代君王倾百年国力为天下重新立纲划纪,到了先帝手上,十年就平了天下狼烟。彪炳史册的是大秦的战功,为人所乐道的是那些名将传奇,但真正值得后世之人敬佩的却应该是大秦为这天下划定的全新纲纪。纵横士子如商鞅、申不害、吕不韦、甚至与李斯韩非,这纲纪是用这群人的心血和着五百年乱世尸骨砌出来的不世功业,中原诸侯国五百年来打了上万场战,死了数百万的人,灭国千数,为得无非就是这一点东西。”
“你是大秦的皇帝。”余子式诧异到除了这一句话外全然说不出别的,胡亥望着他的视线太沉太重,里面像是压了太多的东西,大秦的第二位皇帝——年轻的天子像是被彻底激怒了,偏偏越是动怒脸上越是波澜不兴。
“纲纪已成,这天下是不是赢姓的后人来守其实根本不重要,如今所有人都在争这皇帝之位,无非是在争谁来守这纲纪而已,我争这位置,不是因为我姓赢,更不是为了护着所谓的大秦国祚,我争,是因为这纲纪是你一生的心血,所以我愿意替你守着,我活着一天,这大秦纲纪一日不移。”
余子式他从未问过胡亥的心思是什么,也从未真正想过胡亥的心思是什么,两人自相识二十年来,第一次谈这话题,一字一句简直触目惊心。
胡亥望着余子式缓缓道:“你问我,在我眼中什么样算得上是盛世,自夏商以来,天下人讲究了几千年的君臣纲纪,士庶区明,君王有君王命,庶人有庶人命,世上若真有盛世。”他随手将湛卢入鞘,松开了手。“我心中诚愿这天下布衣立于天地间,人人皆能提三尺剑,人人皆能立不世功。”
被称为帝道之剑,诸路阴阳术师奉为国器的长剑当一声清响后砸落在了地上。
“骊山龙脉已断,大秦气运散于九州,这皇位天下有能者居之,东路那群叛臣各凭本事夺这位置,从此世上诸多事,与我无关。”胡亥最后看了眼余子式,转身往外走。
这皇帝谁愿意当谁当。帝王背影决绝,再未回头。
余子式低头看去,和氏璧玉佩系着的大红穗子随意地散在地上,湛卢静静躺在地上,黎明曙光一片金色泱泱。
阳翟。
破败小茅屋里走出个打着哈欠的瞎子老头,正端着空盆打算接水洗脸,正在井边打着水,手忽然猛地一抖,木桶砰一声直接落下重重砸在了水中。恰好这时茅屋隔壁房间走出来两人,一人背着剑,一人端着洗脸的木盆。
魏筹顿了一会儿,仰头用瞎了的双眼看向星辰未黯的天幕,忽然扭头朝那茅庐前的两男人喊道:“司马,去柜子里给我把算筹全翻出来!”
背着剑的男人下意识侧头看了眼端着木盆倚在门框上的慵懒男人,尚未开口说什么,那白衣的男人二话不说直接拎着木盆进屋就是一阵翻箱倒柜。
片刻后,院子里两人盯着魏筹的手中的动作,眼见着他扬手挥出一手筹算,“快三十年没算了,灵不灵就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了!”魏筹嘟囔着,那声音还不小,另一侧茅屋也闻声走出来一个白衣男人,背上的长剑系着一带青绶,袖口两道青色剑形纹章。
骨制的算筹啪一声落地,魏筹一挥手在上面扫着摸了一把,沉思片刻后扭头对着一旁的司马鱼道:“笔墨!”
话音刚落,一只雪白袖子就递上了一支笔,笔尖蘸着粘稠的墨。“我能问一句,这是怎么了吗?”穿着件雪色长衫的男人缓缓问道,语气里一股浑然天成的慵懒。
“九州帝王气运被人一剑斩散了!”魏筹说着这话语气里那真是只有两字,服气!一剑斩散九州气运,这世上可就一个人能做到。这始皇帝的大秦江山这回算是真给败家子败干净了。
魏筹左手捞起右手袖子,执笔在地上悬画出道道长线,最后在一处猛地顿笔点墨,“我年纪大了不认识了,快帮我找找,这地方是哪儿?九州气运全往这儿刮,我记得这儿是旧西楚故地?。”
横行江左大半辈子哪里都晃荡过的第一剑客扫了眼那狗刨一样的地图,淡淡道:“嗯,是旧西楚故地,现如今当属泗水亭。”
一旁静静看了那简单地图许久的剑袖剑卿终于说了这些天来的第一句话,“沛县,这是泗水亭沛县。”
所有人一齐刷一下抬头望向那人。良久魏筹才道了一句,“这村哪家孙子的祖坟埋得这么准?这回可真是冒青烟了。”
第159章
咸阳殿中,胡亥扫了眼阶下的曹无臣,“陈胜难成气候,魏王咎、齐王田儋、西楚项梁被章邯所破,如今沛县刘季、西楚项籍拥立楚怀王西向,主弱臣强,天下之争今后看的是刘季与项籍两人。”
“陛下!”曹无臣说话声太高以至于抖了起来。
胡亥没说话,他记起那一日始皇帝死前他们两人之间的对话。将死的帝王像是预见了未来一样,对着他淡淡道:“若社稷可立,立之,不则,择天下有能者立之。”嬴姓子孙实在不孝,这大好江山,愿守的守不住,唯一一个能守的心藏另类宏图不愿守,能安排的都安排了,能劝的也劝过了,他嬴政对这天下人仁至义尽,身后汹汹多少年实在顾不上。
胡亥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命章邯于巨鹿牵制住项籍,放另一路刘季入关中吧。”得关中者王天下,这天下他拱手相让,能不能接的稳就看那赤霄斩白蛇的匹夫有多少能耐了。
千百年来,只闻诸侯君王问鼎天下,何曾见过布衣提剑逐鹿中原?这一幕注定被载入史册,与无数人耗尽心力修成的大秦纲纪在长河中一齐映粲华夏千年。
曹无臣尚未来得及说话,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陛下,赵大人求见。”那宫侍低着头恭敬道。
胡亥放在案上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让他走吧,我今日不想见他。”
那宫侍似乎诧异地抬了一下头,却也不敢说什么,道了句“是”,转身低着腰退下了。
“你也下去吧。”胡亥淡漠地对曹无臣道。他忽然很想静静待会儿,只一个人。
曹无臣心情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