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伏伏几个回合,心里终于冷了下来。“是,陛下。”
这些日子大秦的元老重臣真像是忽然从暖和阳春被一把扔到了水深火热中,如果说之前皇帝还算是性子乖僻难以揣测,那么如今皇帝的性子那真是一言难尽。一夜之间所有咸阳朝堂外哭天抢地的元老重臣忽然就消失了,也没人再抱着鎏金柱子哭嚎先帝,所有之前扑腾得死去活来的忠臣孝子全闭嘴了,咸阳城那真是一派和肃安宁,连长公主华阳都闭上了将军府大门对着老将军牌位安心守寡,两耳再不闻窗外事。
胡亥站在城楼上,前几日折腾得最厉害的几位忠臣在场中脸色苍白如纸,胡亥看了他们一会儿,从一旁拿起弓箭,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白羽的箭缓缓搭上了弓,雪色箭镞微微移了一下,对准了场中那群终于猛地哭嚎出声的贵胄重臣。
曹无臣站在胡亥身后望着这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先秦遗老重臣在场中乱窜,不觉失笑,这群人呐,自诩什么秦之范蠡文种,一头拉拢长公主华阳,一头盯着小王孙,私底下还讽两句皇帝这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这份心思倒是比谁都活络。
这群人迟早也就是落个这么个给人任意屠宰的下场,死在皇帝手上,至少还落一份沉冤贵族的体面。
胡亥搭弓上箭随意地指了个方向,松开了手指,长箭一声啸直接划破了长空。一瞬间场中哀嚎声尖锐无比。
有掖庭曹无臣曹大人在,折磨人的手段胡亥那真是十年不带玩重样的,更何况这群看着骨头极硬的老臣其实骨质相当疏松,胡亥如今作为一个名正言顺的暴君,整日也不干什么正事,那真是怎么荒滛怎么来,怎么无道怎么来,求得就是两个字,痛快。
这世上不当一回昏君,还真不知道当昏君的爽快。前两日上丞相府指桑骂槐对着余子式破口骂嫪毐的长公主幕僚,胡亥直接命人上将军府将那人拖了出来,当着一众王氏旧部将领与华阳的面在将军府大门口将人双手双脚剁碎了喂鹰犬。
华阳出手制止,只得了曹无臣悠悠一句“寡妇门前是非多,殿下只管好好抱着老将军牌位便是了。”一介掖庭小吏,权贵走狗,气焰嚣张至此,堂堂大秦长公主殿下与一众战功赫赫的王氏旧部竟是无一人敢开罪,无怪乎咸阳百姓私下直叹大秦气数尽了。
余子式一连小半月都没见着胡亥,胡亥越做越绝,到最后直接明令禁止他无召见进入骊山行宫。余子式和当初的李斯落了一样的处境,堂堂一国军政重臣,无论怎么做,就是见不到皇帝。曹无臣最近领着胡亥在秦王宫与骊山行宫各处胡作非为的事儿余子式也听说了,拿臣子当飞禽走兽,按年纪为他们披上羽衣兽皮,让他们在场中相互厮杀,曾经的大秦武校场成了大秦皇帝玩弄折磨臣子的斗猎场,除此之外更是一桩桩一件件,其中不乏余子式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手段。
只能说曹无臣的确是个人物,忠义双全与大j大恶全是一张脸。
皇帝暴虐成这样子,外野风传实在不好听,余子式试着压了一下,却发现根本是徒劳,他一人难堵天下悠悠之口,而王孙子婴还在他府里,这才出了华阳处处针对他的事儿。东边的局势余子式也略有耳闻,项籍一路处处受挟制,刘邦一路则是坦荡通顺,戴名盟主楚怀王说了“先入关中者王之”,刘邦估计得捡个不小的漏子。
也在同一时期,余子式收到了一封来自东方故人的信。信上署名二字:张良。
余子式看了信,望着咸阳宫想了许久,而后下令召来了刚刚当上咸阳令的阎乐。
上林苑,城楼上。
秦朝时许多大型兽类都还很常见,虎兕在山林河泽中为患很寻常,胡亥坐在城楼上望着场中不知道是哪位揣测上意的臣子进献的五只通体雪白的大虎,扭头略带疑惑地扫了眼曹无臣。
“陛下,今天我们换点新鲜不一样的,如何?”曹无臣一句话说得那是一个顺耳中听。
胡亥望着他随意地点了下头。曹无臣转身朝着不远处场下的人挥了挥手,场中一道门忽然开了,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几乎是被撵了进去,场中饿了许久的老虎正磨着爪子,闻声刷一下回头看向那群老少,其中不少人当场就凄厉地嚎了起来,回身拼命地拿身体撞门。白虎颈上扣着铁环,往东走了走,够不着人后越发暴躁地挠了把地。
胡亥皱了下眉,扭头看向曹无臣,“你做什么?”他一眼扫过,那群人里头还有几个孩子。
“陛下,这群人均是些无用的卑贱罪人,死了便死了,即便是与虎相搏也算不上什么大戏。自古龙虎相争才算好戏不是?”曹无臣笑了笑,转身命人带上来一个人。
少年的脸一出现在胡亥的眼前,两人均是当场一愣。王孙子婴。
一旁曹无臣恭恭敬敬道了句:“陛下,这便是扶苏长公子的儿子,小王孙殿下。”
胡亥与扶苏的交情实在不深,而之后蒙恬余子式乃至长公主华阳都是在竭力护着这位小王孙,这还是叔侄两人许多年来第一次见面。胡亥盯着王孙子婴那张与自己极为神似的少年脸庞,一瞬间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忽然腾起极重的戾气。他看向曹无臣,“你上哪儿弄的人?”余子式有多护着这少年胡亥不是不知道,他在余子式府里也安插了不少人,余子式对王孙子婴尤其的好,乃至于这少年陷入疑惑,余子式会花一夜工夫在院子陪他坐着耐心开导他。
曹无臣笑了笑,望着胡亥没说话。低等权佞一味只知道谄媚,中等权佞知道察言观色来媚上,最拔尖的权佞知道如何揣测心意来媚上,兴许皇帝自己都想不到的事儿他也能妥帖地安排好了,这才是本事。一般人还真修不了这种道行。
王孙子婴不同于别的皇族子弟,自小虽然也是养于深宫,但所读所学皆是气象极广的东西,除继承了父亲的温润儒雅外,骨子自有一股通脱傲气。他一眼就望见了城楼下场中的白虎与那些哭嚎的人,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在他视野所及的地方,甚至还有狼狈的母亲死死抱着四五岁的孩子蜷缩在角落。
命人与白虎相搏来供皇帝取乐,而在场诸人甚至期盼不已,这一幕落在王孙子婴的眼中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一场暴行。他忽然挣开了身后押着他的侍卫上前一步,几乎是涨红了脸大声道:“把人放了!你不能这么做!”
胡亥盯着那少年的脸,忽然问了一句,“赵高很喜欢你?”
王孙子婴有些紧张,他一眼就从胡亥的服饰上认出来这人就是当朝大秦皇帝,这么些天来他被一批人又一批人倾力保护,所有的危险全是来自这人,他面对胡亥没办法不紧张。一听到胡亥问赵高,他忽然像是反应过来似的看向曹无臣,“赵大人呢?你不是说他在这儿?我要见他!”
面对这位才反应过来的小王孙,曹无臣也是略显无奈,“小王孙殿下,赵大人不在,你同陛下聊会儿不是也挺好?”赵高?他这会儿正在御史丞,少说两三天后才能觉察出殿下你失踪了呐。
王孙子婴一瞬间就反应过来自己给曹无臣阴了,脸色抑制不住地苍白起来,却仍是撑着王孙气质望着眼前这群人,在扫视周围的过程中冷不丁地对上了皇帝的视线。
“赵高喜欢你哪里?”胡亥忽然问道:“你平日里也是这性子?”
王孙子婴不知道怎么应话,望着胡亥镇定开口道:“我要见赵大人,他在哪儿?”
胡亥坐在案前,忍不住轻笑了一下,视线随意地扫过场下的白虎。
王孙子婴以为他要放开那白虎去与人搏杀,顾念着场中那些人的性命当下也管不上什么君臣之仪,上前大声道:“不,你不能这么做!你快放了他们!”眼见着胡亥不搭理他,王孙子婴忽然吼道:“你这是亡国之君的行径!”
胡亥点了下头,“嗯,你说的是。”
小王孙被生生噎了一下,竟是不知道接着该说什么,望着胡亥睁大了眼。“你……”
胡亥一双眼静静打量着他,半晌缓缓开口道:“既然你如此牵挂他们,不如你去救他们,算我成全你如何?”
小王孙没听懂胡亥的话,而曹无臣却是了然于心地朝王孙子婴身后的侍卫点了下头,后面直接走上来两人拽着小王孙的肩膀就将人往后拖。感觉到他们的力道,王孙子婴踉跄了一下,望着胡亥与曹无臣的视线脑子一瞬间通彻了,“放开我!胡亥你放开我!”
胡亥无动于衷地望着他被拽下去,城楼下围场一角忽然又开了一道门,王孙子婴被人一把推了进去,他有些狼狈地摔在地上,随即立刻站起来,背抵着墙望着那五只白虎。不远处场中另一群人已经濒临崩溃,眼见着一道门打开将王孙子婴放进来,猛地全部都扑了过去,却眼睁睁地看着那门闭上了,当即哭嚎声更凶。小王孙堪堪避开那群人,“别乱!”他大声喊道。
五只白虎而已,而他们却有十多人,搏一把兴许也不是赢不了,王孙子婴大声道:“别乱,镇定点!”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群人的哭嚎求饶声中,几乎听不出来什么,随即他就看见高楼之上,皇帝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手轻轻抬了一下。
白虎颈上的锁一瞬间开了,五只饿了许久的白虎甩了下头,吼了一声后低头四散走开,贴着围场边缘逐步向这群人靠近。
许多天没见上皇帝一面的余子式发现走一般通报程序根本见不上胡亥,站在秦王宫外思索了一会儿,他换了种方法。而许多天来终于进了上林苑的余子式瞧见的就是这一幕,锁链脱离了墙壁,五只白虎拖着链子低头缓缓踱步向前,场中无数的尖叫哭嚎的人,以及蜷缩在角落里抱着孩子瑟瑟发抖的母亲。
余子式看得愣了一下,甚至来不及找一找胡亥,直接翻身从墙上一跃而下。一落地,他刚一抬头就被震了一下,“子婴?”
小王孙还在试着让这群人冷静下来,声音都有些喊哑了,而效果几乎没有。这群人已经被恐惧摧垮了,彻底沦为了白虎的猎物。与此同时,高楼上胡亥忽然刷一下站了起来,手猛地撑上栏杆看场中那道青色的身影,曹无臣的脸色也瞬间变了。
白虎轻轻一跃,扑向一个呆呆立在场中无人照看的孩子,小王孙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朝那孩子扑了过去,卷着那小孩堪堪避开,胳膊直接被护爪划出一道极深的伤,血腥味一瞬间才全场蔓延开。
他怀中忽然响起一道极响亮的哭声,那孩子死死扯着他猛地哭喊不止,“没事!”他低声安慰着那孩子,盯着那白虎心中阵阵发凉。
那白虎几乎是饶有兴致地回头看了眼小王孙,血腥味一瞬间刺激了所有白虎,所有白虎的注意力都落在了他身上,其中一只在小王孙背后,忽然就伸爪轻轻一跃,余子式的反应比小王孙快多了,直接扑过去扯着王孙子婴的肩带着退了两步,于此同时,一支白羽长箭狠狠钉穿了他身后白虎的脖颈,那一箭几乎穿碎了喉骨,那白虎当场溅血毙命。
高楼之上,胡亥没有丝毫的停顿,从箭筒中抽出另四支箭,弓弦一下子绷到了极致,他左手缓缓移着箭镞的位置,仔细看竟是有些许的颤抖。
余子式抬头看向高楼之上,铮一声清啸,四支箭破空而来,所有白虎全是一箭穿喉,果决而利落。其中一只白虎竟是还能动,胡亥的脸色瞬间就变了,随即看见余子式伸手从那白虎的脖颈上握着箭尾往下狠狠一插,那白虎还欲挣扎,余子式直接从脖颈下方捏着穿过喉咙的箭镞往下一拉,整支箭穿过了白虎的脖颈被余子式扯了出来,血溅了他满身满手。
他回头看向高楼上的帝王,目光有些发沉,松开手,长箭砸在地上轻轻一声响。他回身看向王孙子婴,“没事吧?”
小王孙抱着那受了惊吓的孩子站在原地,伸手按上胳膊上的伤止血,朝余子式摇了下头。
余子式转身往外走,门几乎瞬间就开了,他一路沿着长阶一步步走上高楼,所有人都紧紧盯着他,却没一人敢伸手拦下他。他直接走到了胡亥的面前,望着他没有说话。
胡亥迎着他的视线,攥紧了手中的弓箭,沉默。
“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余子式伸手从胡亥手中将弓箭拿过来,放在了一旁的案上。
胡亥先是没说话,而后在余子式的视线注视下终于开口说了一句,“咸阳城如今谁都知道秦二世暴戾无道,你觉得我知不知道我在做什么?这就是原本的我,过去那样子是我装出来的,记得当年熊启那事儿吗?那是我装的,还有在洛阳的山匪一事也一样,那些事全是我骗你的,我从来就算不上君子,阴狠乖僻,暴戾成性,这才是我原本的样子。我过去还在乎,如今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可在乎的?”他只是懒得装了而已,说着这番话,胡亥甚至倨傲地无声轻笑了下。
“我在乎。”余子式手上全是白虎的血,甚至还未干,他忽然伸手抚上了胡亥的脸,他的食指轻轻摩挲着胡亥的脸,手上的血蹭上了胡亥的脸,他低声道:“你成什么样子了在我眼中都一样,我在乎。”低声说完这一句,他低头吻了上去。
众目睽睽,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这一幕上,震惊的人全都震惊得无以复加,曹无臣站在不远处望着这一幕,一瞬间恍然明悟过来。
无论别人是怎么样想,怎么样看,余子式却是难以顾及了,在他怀中,胡亥先是一怔,而后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王孙子婴哪里都不像你,你和别的人不一样,我一眼就能认出来。”余子式低声望着胡亥缓缓道,伸手摩挲着他的脸,说不上是难过还是宽慰,他轻轻笑了下。“我活了大半辈子,也不过就喜欢你一个人而已。”
第160章
余子式穿着件单衣倚着栏杆坐在悬廊上,眺望着脚下灯火幽幽的咸阳城,这地繁华归繁华,他却总是有一种废池乔木的难言感觉。东边的战火快烧到这儿了。
“在想什么?”胡亥伸手从背后揽住了他的腰,在他身边坐下。
“还有事儿没做完。”想起张良的那封信,余子式的眼中沉了下。
“朝堂的事?”
余子式回头看向胡亥,轻轻摸了下他的脸,低声道:“我随口一提,仔细想想倒是没有什么事了。说来倒是你,现在心里舒服多了?”多日不见,胡亥在床上简直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有很长一段时间,余子式几乎都觉得胡亥是在拿他发泄。后来想了想,相比较于胡亥在武校场跟曹无臣那宵小混成一个杀人取乐的变态,这发泄方式还算正常,他觉得自己能配合就最好配合一点,胡亥也不至于真的在床上玩死他。
胡亥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揽着余子式的肩轻笑了下,“你声音哑了。”
“什么?”余子式伸手捏了下喉咙,“有吗?”仔细一听还真有些哑,他下意识清了下嗓子。
“嗯。”胡亥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拢在余子式身上,从背后拥着他入怀,“你瘦了很多。”
“是吗?”
“嗯,抱起来轻了些。”胡亥伸手拂了下余子式额前的碎发,指尖顺着他的长发往下梳,“头发也长了,长了两寸,上回才不过到这儿。”他手指轻轻在余子式腰上划了一道,眼神很温柔。
余子式一下子陷入了沉默,被胡亥揽在怀里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半天过后,余子式几乎是状似无意地低声道了句:“有时候也是真想不通。”光看胡亥待人接物的行事作风,真是怎么看怎么不像是痴情的人,至于余子式自己,大半辈子都过得冷静无比的人,他则更是和痴情二字沾不上边了。
余子式忽然回头看了眼胡亥,“胡亥,你到底看上我什么?”
“方才你撑不住哑着声音低声求我的时候,我真是想见一见你在我身下哭起来的样子,这么些年,无论出什么事你都揣着同一副镇定,谁也不信谁也不依附,哪怕走绝路都带着股不回头的傲,那样子放在哪儿都潇洒好看。”胡亥抱着余子式说着话,眼中一点点深起来,“而我偏偏不怎么喜欢,我当时就想你哭起来会是副什么样子,而后帐中榻上你折着腿紧紧缠着我,哭到声音都哑了,那样子果真是动人至极。”
余子式听完了大秦皇帝陛下相当露骨的一番话,顿觉气氛中有什么东西灰飞烟灭,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在床上还有什么喜欢的?”
“你压着哭腔的喘息声最好听不过。手腕上绑着朱红大秦官绶,想开口求我却难堪地开不了口的样子,还有哭累了里抱着我睡过去的样子。”胡亥说到最后低头极轻地笑了下,“还听吗?”
“不,够了。”余子式出去后第一件事绝对是把曹无臣给活埋了。
胡亥听出余子式话里的咬牙切齿,揉了下余子式的头发,“先生,我真的挺喜欢你,真的。”
余子式这一次顿了很久,而后轻声道了一句,“嗯,我知道。”
胡亥想,余子式到底知不知道其实不重要,毕竟他的所感所受余子式永远也真正无法体会,他也不愿余子式体会,这些感受自己尝过一遍其实也就够了。他对余子式无奈归无奈,真动点什么他的确是舍不得。
胡亥安静地抱着余子式坐在廊下倚着阑干看了会儿咸阳夜景,余子式大抵是真闹腾地累了,困乏涌上心头,竟是真的靠在胡亥怀里渐渐睡了过去。胡亥轻轻抚着他的脸,良久抱着他起身往殿中走。
就在他将人放在榻上的那一瞬间,原本该沉沉睡着的余子式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胡亥抬头看去,余子式睡意惺忪地望着他,一双眼蒙着泱泱的水气。那一眼看得胡亥心中就这么一颤,他翻身上床扯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抬手摸了下余子式的脸,“睡吧。”
“项籍与刘季那事儿你打算怎么处理啊?”余子式明显是困了,却仍是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不处理,这不是你我能管的。”胡亥淡淡说了一句,眼见着余子式还想说话,他低声打断了他的话,“行了,睡吧。”
余子式安静了很久,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话,“什么都不做,他们这一路上怕是会死许多人。”
“他们是打天下,不是进京朝贺。”
胡亥这一句话声音有些冷,余子式几乎没怎么听过胡亥用这种淡漠冰冷语气和他说话,当下微微一怔。
胡亥望着他这副呆怔样子,忽然勾了下唇角,低下头轻轻亲了下怀中的人,“睡吧。”
所有霸业功勋都是从尸首血泊中发出第一道声音。披荆斩棘,而后这群人的声音才能真正响彻九天。一寸山河一寸血,这条路从来都没有捷径。
余子式没再说话,于胡亥而言,这些事儿的确是与他没有太大的关系了,即便是历史上,胡亥也是到此为止了。然而于余子式而言,这些事远远没完。
……
胡亥见曹无臣的时候,曹无臣的脸色有些沉,仔细看竟是有些犹豫不决。胡亥鲜少在曹无臣的脸上看到这种神色,想起他让曹无臣去查的事,心中一下子有了底,眼中也难免冷了下来。
曹无臣呈上了两封截下的书信,一封寄往长公主府,一封寄往东边战场叛军军营,那是胡亥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大秦丞相赵高的字迹。胡亥随手挑了一封,拆开漫不经心地看了眼,看完后拿起神色淡漠地拆了第二封,这一封他不知怎么的就看了很久,终于,他问了句曹无臣,“你拆开看过了?”
曹无臣点了下头。
“你怎么看?”胡亥并没有自己预料中的动怒,他自己都有些诧异自己竟然能平静成这样。
曹无臣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当初李信战败失势、尉缭去世,李斯还未在军中安插势力,真正武将一派唯有王氏和蒙氏,王氏父子一隐一退,蒙氏一家独大权倾朝野,而后陛下在朝野中清洗蒙氏势力,启用了不少王家旧部,三支皇城禁卫统领全是王氏一派,长公主若是真的能借王翦之死成功拉拢到这群将领,再加上王孙子婴的正统身份,这大事已经成了一半。”
“你知道我不是问你这事。”胡亥看着曹无臣,“我是问,你对赵高怎么看?”
“赵大人是个正人君子。”
胡亥呵笑了声,似乎被曹无臣的圆滑逗乐了,“的确是,真想将我和天下人摆在一块儿逼着他挑一个,他的脸色想必是好看至极。”胡亥啪一声轻轻将书信放下了。
曹无臣低着头,良久才犹豫地说了句,“陛下,要不要将赵大人召过来?”
“不用,以我的名义将两封书信重新送回他府上。”
胡亥一直知道余子式喜欢他,但也仅此而已。胡亥望着那桌案上那两封信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有时候他是真想拿刀剖开余子式的心称一称,自己在他心中到底有多重的分量。
余子式收到消息的时候,黑灯瞎火的,他一个人骊山里也不知道晃些什么,一群下人废了大半天工夫才找着他。而他正在山中摸着土一手的泥泞。
余子式收了那两封胡亥截下来的信,沉默了一会儿,“皇帝有下什么旨意吗?”
王平摇了下头,“什么都没说。”
余子式点了下头,将那两封信塞给王平,“我忽然有点事儿,大概明天早上能回来,你将这两封信交给阎乐,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若是陛下今夜召见我,你就说我明日中午去望夷宫觐见请罪。”
未等王平问什么,余子式从他的手中将灯拿过来,转身往山深处走。
“大人!”
“回去吧。”余子式回身看了眼他,“明日兴许还用得上你,今晚回去好好休息。”余子式说完这一句,提着灯往山中走再未回头。
徐福东渡之前曾对余子式吐露,骊山秦始皇陵里埋了个秘密,关于生死,关于长生。那座失去了帝王的空荡陵墓从建造那一天起,到如今已经在这龙脉山河下埋了几十年,始皇帝在它身上倾注了他大半生的心血,最终却选择了葬身荒山,这其中牵涉了皇朝许多讳莫如深的旧事,大部分已经无从考究,余子式挖掘对始皇帝的心思没什么兴趣,他看中的是这座巨大陵墓的另一样东西。
徐福这人不着调了一辈子,但愿这次能靠谱些吧。余子式从袖中拿出陵墓的地图,提着灯站在山林中轻叹了口气。
次日正午,望夷宫。
余子式进宫前打水洗了把脸,收拾好后换了身衣裳。出门前,长公主的书信刚刚送到,余子式觉得华阳也是个狠角色,明里暗里对他一边打击一边又拉拢,这手段玩的是顺溜,究其原因无非是因为王孙子婴在自己府里。这事真成了,胡亥被废,王孙子婴为帝,她垂帘听政母仪天下,说不准又是一个大秦宣太后一样的人物。
倒不是余子式看不起华阳看不起女人,但是他说句实话,华阳这手段这野心,在这时代,女儿身的确是牵绊了她太多。他略作感慨后,放下了那封书信,对着那下人淡漠道:“把信退回去吧,替我转告长公主一句话,小王孙我替她好好照顾着,这些事儿就不必她挂心了。”
留下这一句,余子式转身往王宫的方向走。
他尚未走进望夷宫就瞧见阎乐佩刀从宫里迎面走出来,余子式看了眼他,问道:“皇帝在里面?”
“嗯,昨夜到的。”
“昨夜?”余子式皱了下眉,随即对阎乐道:“算了,你下去吧。”说完这一句,他转身走进了望夷宫。
余子式没去大殿,反而去别院弄了点吃的,约莫半个时辰后,他站在门口,整理了两下袖子,抬手敲响了宫殿的大门。
“进来。”
余子式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案前的胡亥,年轻的皇帝穿了件简单的黑色常服,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的纹章装饰,简简单单,透出些年少的清爽气质。余子式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将饭菜放在了案上,“昨天晚上有些事儿,我说了今天早上回来,王平没同你说?”他伸手捞过胡亥的手,将筷子塞到他手中。
“说了。”胡亥抬眸看了眼余子式。
筷子在简单的饭菜里放了一下,胡亥顿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放下了筷子,“蒙毅上哪儿去了?”
“他该去的地方。”余子式也瞧出来胡亥没什么胃口,扫了眼他一筷子没动的饭菜,倒也没说他什么。他伸手从一旁拎过酒坛子,从案上揽过两只崭新的杯盏,在自己的面前那一只里倒了杯酒,“你查了我的书信,有什么想问的,现在问吧。”
“刘季的阵营里有个人,我竟是有些印象。”
“我们去过沛县,你应该对很多人都有印象,而不该只记得张良一人。”余子式手里捏着那只盛满了酒的杯子却没有喝。
“蒙毅在沛县见过张良,所以他现在人在东方?”
“嗯。”余子式点了下头。
“华阳写信拉拢你,你拒绝了。”
“嗯,如你所言,天下之争已经无法挽回了,华阳作为大秦长公主顾念着大秦国祚,她想的是废了你之后立子婴为帝,她摄政天下,相比较于你我,她才是一直未曾放弃大秦江山的人,然而这天下汹汹,不是她一个人能挽回的。”
“张良写信与你,你接受了。”
“是,我接受了。和项籍这种江东豪贵子弟比起来,刘季目前无论是声望还是实力都还远远不成气候,他们一行人中无论是曹参、樊哙还是萧何都还在试锋芒的阶段,而东边局势却是瞬息万变,张良缺人,而蒙毅一个人不够。”余子式觉得他当初的确是没看错张良,眼见着大秦要倒,二话不说忙趁火打劫伸手向他要人,那架势恨不得把他这儿剩下的几个能打的人全一股脑打包拖走,这的确是留侯的一贯作风,蝗虫过境都没他扫荡得这么干净。
胡亥看着余子式,良久才缓缓道:“最后一句,既然你将要往东走,那么你打算这么处置我?怎么处置大秦的亡国之君?”胡亥静静等着余子式的下文,他不是余子式,张良与蒙毅都不会选择保一位前朝的暴君,那个阵营不可能容得下他。余子式既然做了这样的打算,那留给他的只有一条路。
余子式看了胡亥一会儿,轻声道:“信我吗?”
胡亥闻声忽然笑了一下,“信你?赵高,我要是信你,我何必查你?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和天下人比在余子式心中的分量,胡亥实在没这个魄力。
余子式静静看着胡亥,看着他笑,看着他一双眼漆黑如墨,“我不会伤你。”
“阎乐带人围了望夷宫。”胡亥望着余子式颇为沉静地问道,“你想做什么?”余子式给张良的信上只有一句话。
秦二世崩,子婴王,关中可取。
余子式伸手将面前的那杯酒轻轻推到胡亥面前。胡亥低头扫了眼那酒,轻轻挑了下眉,这世上还没人能逼他大秦皇帝做他不愿做的事。余子式望了眼一动不动的胡亥,片刻后忽然伸手端起那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胡亥一瞬间瞳孔猛缩,刷一下起身,伸手就从余子式的手中将杯子夺了下来,他尚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忽然就觉得一只手压上自己的背,狠狠往外一带。
余子式伸手揽住他,低头吻住了他,直接将所有的酒全灌了进去。两人贴上的那一瞬间,胡亥浑身都开始抖,他真的是服了!栽在这人手上他真是服了!
余子式松开手任由胡亥抱着他,到最后谁还去计较那酒到底是谁喝下去了,余子式能感觉到的全是胡亥干净清冽的味道,意识都快被冲散了。
胡亥察觉到自己的力道在一点点减小,他忽然一把推开了余子式,撑手猛地扶上桌案。
“什么东西?”胡亥抬头看向余子式,一双漆黑的眼锐利得厉害。
余子式擦了把嘴角的酒,抬头看向胡亥,他自己手脚也有些无力,“没事,一点药而已。”余子式抬头看向胡亥,一双眼清亮如雪,“等你醒了,一切都过去了。”
胡亥盯着余子式,手一点点攥住了桌案一角,眼前却不住发黑。
……
骊山,始皇陵。
余子式沿着石壁缓缓走了一圈,将四下的灯都一盏盏点上了。借着烛光,他伸手轻轻抚着棺椁中的人的面庞,正发着呆,忽然觉得袖子一沉。余子式一怔,低头看去,胡亥冷冷望着他,头上已经浮了一层冷汗。
余子式没想到胡亥能醒过来,一时之间也愣住了,胡亥明显有些气力不支,一双眼却是锐利如刀。他环视了一圈,望着余子式说了三个字,“先帝陵。”胡亥试着聚集内力,手却是连抬起来都勉强。
“对,是先帝陵墓。”余子式也看出胡亥的艰难,轻轻握住了胡亥拽着自己袖子的手,抬手擦了把他额头的汗。
“你想干什么?”胡亥皱了下眉,却发现自己说句连续的话都提不上气,他现在浑身就没有一处聚集了力气,就连清醒都是勉强在维系。他这辈子都没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
余子式原本想等这些事儿结束后再同胡亥说这些事儿,却不曾想胡亥中途会醒过来,他握着胡亥的手良久,终于轻轻说了一句话,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语气真的称得上是温柔缱绻。
“胡亥,和你说件事儿,其实我不是秦朝的人。”都到了这一瞬,说不说兴许都迟了,但是余子式忽然想同胡亥说会儿话。
胡亥的意识尚有些模糊,一双眼盯着余子式,气息却是乱得厉害。“什么?”
余子式知道胡亥现在身上药效还未过去,索性翻身进了棺椁,伸手轻轻揽着胡亥,将他整个人的重量都放在了自己的肩上。“胡亥,我不是这个朝代的人,这事儿要是从头说起,那得从大秦相邦吕不韦开始。”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