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宫侍也很为难,说话都是赔着笑。
余子式第一反应是胡亥又怎么了,他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进去问问,刚走一步又给人拦下来,他望着那宫侍脸上的难为的笑,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他问了一句,“陛下这两天脸色看着还好吧?”
那宫侍是个老实人,“赵大人,陛下这两日看着挺好的。”
余子式顿了一下,刚想说的话又给重新咽了回去,他点了下头,“挺好的,那也挺好的。”他刚想说句什么,身后忽然走过来一群穿着宫服的女子,她们从余子式的面前走过,余子式一眼扫过就认出了好几个,全都是咸阳有名世家的贵胄女儿,她们没注意到站在一旁的余子式,直接越过他往里走,而后那宫侍当着余子式的面将这群人给放了进去。
等所有人都走进去后,余子式转头看向那笑着同那群女子请安的宫侍,那宫侍刷一下恢复了为难的模样,小心翼翼地赔笑。
“陛下召见她们了?”余子式最近刚撤了军权,手头没事,相当有空。他看向那一言不发的宫侍,又问了一遍,“我在问你话,陛下召见她们了?”
“赵大人,她们求见陛下不需要召见。”那宫侍说得那叫一个小心,生怕刺激到余子式,他也听过余子式平日的声名,挺忠义的一个重臣,碰上这么一个不见朝臣不问世事却耽于女色的君王,在宫侍的眼中,余子式简直就是那剖心的比干遇上了商纣王。他忍不住就劝了一句,“赵大人,你别放心上,陛下……陛下年纪尚轻,世上少年人哪有不寻欢贪图美色的?孔仲尼都说了,食色,性也。”
被莫名其妙安慰了一把的余子式觉得这宫侍是个人才,他深深看了眼那宫侍,想说句什么,没能说出来,利落地转身走了。
次日上朝,余子式终于同群臣一起见着了年轻的皇帝,在百官云集的咸阳宫里。他跪坐在阶下席位中抬头望去,皇帝一身玄黑朝服坐在在殿中央上座,面前摆着一张清漆水磨桌案。余子式打量了胡亥一会儿,觉得那宫侍没说实话,他收回了视线。
所谓的上朝,无非是丞相李斯与一众大臣挨个上去将这些天的事儿报一遍,整个过程余子式就没看见胡亥动一下,更别说开口说句什么了。余子式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胡亥今日的样子较平日有些不一样,比平日里似乎要阴沉许多,他感觉有些不对劲儿。想着余子式下意识看了眼一侧的蒙毅,转念又觉得想多了,先不说胡亥是个皇帝,言出必行,就今日的场合而言,胡亥也不会挑这个时候动手。
文武百官都看着呢。
轮到余子式上前奏事的时候,余子式把事先记得几件事儿大致回忆了一遍,刚说了两件,殿中忽然响起皇帝平静的声音,直接把他的话打断了。
“你前两日让宗正劝我册立夫人,亲自挑了二十位才貌上佳的送入宫,我看过了,都挺好的。”
余子式抬头看向胡亥,站在阶下一下子竟是说不出话来,胡亥望着他的眼神太过平静,余子式一下子竟是忘了自己该说什么。始皇在世的时候,这个位置他曾站过无数次,也曾坦然自若地无数次上奏,这还是他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哑口无言。
良久,余子式才缓缓道:“陛下……陛下受先帝遗命,天子……臣以为……以为陛下当……”余子式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拱袖低头平静道:“陛下,皇嗣为社稷之重,册立后宫夫人乃是顺应朝野愿望,与天下而言是一个‘义’字,与先帝而言乃是一个‘孝’字,陛下……”
“说下去。”胡亥扫了眼余子式,“我在听。”
余子式一点点攥紧了手,抬头看了眼胡亥,文武百官的视线全都落在了他身上,他忽然抿了下唇。
算了,既然你想听,这些话我也不是说不出来。
余子式微微抬起了袖子,望向胡亥一字一句地开口。朝堂彻底地静了下来,余子式这些年别的不会,唯独说话还成。一番话说的条理清晰,句句在理,从始皇帝之世一直讲到如今,一片臣子心。
一番话尚未说完,胡亥忽然淡淡说了两个字打断了他,“够了。”
余子式停了下来,望着胡亥没了声音。
胡亥望了他一会儿,伸手从一旁拿过一道封好的旨意放在了面前的案几上,“上来。”
余子式盯着胡亥看了一会儿,袖子里的手渐渐攥紧了,良久,他缓缓抬脚往上走,一直走到帝王面前站定。胡亥将那道竹青色的帛书拾起来递给他,玄黑锦袖殷红云纹,一双手修长莹白,捏着竹青色的帛书有一种难以言述的慵懒漂亮。
余子式看了眼胡亥的脸,随即视线落在那份帛书上,他缓缓伸手去接那份旨意,指尖刚碰到那份帛书的时候,他的手腕忽然被胡亥翻手抓住了。冰冷的感觉一下子从腕上传来,余子式刷一下抬头看向胡亥。胡亥幽幽地看着他,一双眼里往外冒着凉意,那样子甚至比余子式还要清冷一些。
“别动。”余子式轻摇了下头,望着胡亥眼中终于不复冷静,“这是咸阳宫,你在上朝。”
“嗯,我知道。”胡亥点了下头,望着余子式一双眼折着淡淡的光,他手上一用力将人拽了过来,伸手揽住了。水磨桌案上所有东西一扫而空,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朝臣都抬头看去。
胡亥拦腰将余子式压在了桌案上,起身抬手掰起他的下巴,直接低头吻了下去。唇齿被撬开,冷冽的味道一下子充斥了余子式,意识像是被直接抽离,那一瞬间,余子式觉得自己完了。
喧哗声一瞬而过,而后是死一样的寂静,满朝文武林林总总几百号人,所有人抬头都望着这一幕,所有人都睁大了眼,没有一个人敢眨一下眼睛。那是多少荒诞的一幕,再放肆的野史都写不出这样的场景,那是他们的陛下,大秦的皇帝!蒙毅坐在席位上望着殿中的那一幕,瞳孔一瞬间绽出极锐的光芒,阴霾极重。
这朝堂真是疯了。
胡亥感觉到余子式慌乱的挣扎,微微起身,手一点点沿着余子式的鬓角往下扫,他低声道:“别动,我很久没碰你了。”
余子式那一瞬间觉得浑身的血都冻结了,他望着胡亥,震撼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胡亥望着乖巧下来的余子式,伸手轻轻抚上他的眉眼,“先生,我说了要娶你的,你还记得吧?”
余子式根本不敢说话,他除了拽着胡亥的袖子外什么动作都做不出来,他甚至不敢扭头看一眼阶下的群臣,一眼都不敢。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完了,胡亥真的能摧毁他,而且相当彻底。
胡亥伸手揽住他,没逼他去回头看群臣,而是轻轻抱住了他,那是一种保护的姿态,年轻的帝王低声道:“如今我喜欢你这事,天下人都知道了。”
第154章
权臣,尤其是有点手段与能耐的权臣,大都自命清高。狐媚取天下的人,那不叫权臣,那叫权佞。
胡亥这一手,直接截断了余子式在朝堂上所有的退路,大秦朝臣圈说到底还是个讲究清高忠义的圈子,李斯能坐稳这大秦权臣第一把交椅,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因为他资历与名声本就配得上这位置。
余子式如今的问题是他经营了半辈子的声名被彻底毁了,在朝野真正的权臣圈子里再不能服众,除非他杀干净了所有人换上自己的人马。上一个与余子式境况相似的人是赵太后的男宠嫪毐,嫪毐也曾拜官封侯,位极人臣一时,却到底被人灭了族。这究其原因无非是因为两点,第一嫪毐上位在权臣圈子里的确是个笑话,第二是他由于不容于权臣只能拼命依附皇权,然而赵太后失势后始皇帝眼里并容不下他。
依附皇权,生杀予夺全都系于皇帝一人之手,所以自古权佞多谄媚之徒。
这一趟上朝是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余子式坐在空荡荡的宫室里没有说话。他没有回家,胡亥将他留下了,他自己也不想回去,回去之后的要面临的询问与诘责,他光想象一遍就觉得惨烈程度不输于长平之战。他和胡亥,一个是大秦的郎中令,一个是大秦的皇帝,余子式忍不住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啊。
胡亥站在宫室门口,抬手敲了下门。里头久久没有回应声,他又敲了两声,而后直接震开了门,抬脚走了进去。他在余子式面前站定,低身与他平视,语气几乎算得上是淡漠,“缓不过来?”
余子式抬头看了眼他,半晌才打起精神开口道:“我什么时候可以走?外面还有很多事儿等着我去处理,我现在不能待在这儿。”
胡亥伸手摸了下余子式的脸,低声道:“在这待着,剩下的事我会帮你处理。”
余子式心中一阵疲倦,望着胡亥良久,却终究没说什么,他说了也没用。余子式从胡亥眼中明明白白读出来他的意思,无论自己说什么,胡亥这些天都不打算放了他。余子式第一想的就是,胡亥他又想做什么?他现在真没这个心思猜,所以他直接就问了。
“你又想做什么?”余子式靠着墙随意地握着自己的手腕望向胡亥,“你想杀谁?”
胡亥的手一顿,忽然就拽着余子式的衣襟将人一把扯了过来,余子式重心不稳又没有防备一下子摔进了胡亥的怀中,胡亥顺势揽住了他,他看不惯余子式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胡亥淡漠道:“蕲县一代戍卒出了乱子,这事儿我已经知道了,我让章邯带了一队兵马过去。朝野人心浮动,这事儿我不会再拖了,军政权力我必须立刻从李斯与一众大臣手上收回来,否则地方郡县出了乱子我没法及时控制。”
余子式挣开胡亥,“你想做什么?”
“地方动乱之所以无法及时控制,究其原因是因为郡县撤了武备军。你们朝臣当初劝始皇帝推行郡县制度,军政权力全都归于皇帝,这一步走得太急了。李斯按这方法推郡县制度,如今天下的动乱他要负上七八分责任,乱世之末,太平初兴,最忌讳的就是废武,分封各路诸侯镇守疆域的确不利于皇帝统摄天下,但是有利于开国局势的稳定,而李斯直接废了这一条路,从郡国到郡县这原本该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而你们这一步太急了。”
胡亥伸手揽住余子式的肩在他身边坐下,“李斯与一众权臣为了控制局势,把持着军权与政权不愿放手,我登基时身份与地位又有所欠缺,这些天为了不和你闹僵,我对他们一直存了三分忍让,而他们却是隐隐有了凌驾于皇帝之上的意思,这事他们必须付出代价。如今郡县乱子已经起了,而一大部分军政权力还在李斯与一众朝臣手上,那本来该是大秦皇帝的东西,既然如此,我会一件件向他们要回来。”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些权力胡亥要让李斯他们怎么吞进去,怎么还给他吐出来。
胡亥不知道这番话余子式能听进去多少,他与余子式观念不同,在朝政一事上极少有共识。但无论如何,狠戾残暴也好,孤家寡人也好,他会守着这个人,护着他,他不会成亡国之君,更不会让余子式成了亡国之臣。古往今来这么多君王,胡亥觉得可笑不过周幽王,不是笑他烽火戏诸侯,是笑他到最后江山美人全都任人鱼肉践踏,没一样护得住的也没一样守得住的。
到如今,至于说余子式的心思到底在不在自己的身上,胡亥兴许是真的心冷了,竟然觉得也无所谓了。他是皇帝,而如今人已经在他手上了,生杀予夺皆如自己所愿,他觉得差不多也够了,人不能过贪,贪三两分就够了。像这样,随时都能见着这个人,空闲时分还能扯着他出门在上林苑晃两圈说会儿话,也不会有乱七八糟的人冒出来打扰他们,胡亥觉得挺好的。
余子式还想问两句,胡亥却没打算继续说下去了,他命人布了膳食,坐下陪着余子式吃了饭。余子式哪里有心思吃饭,他总觉得胡亥瞧着他的眼神静得他心底阵阵发凉。
一连许多天,余子式都没走出过这宫殿一步。
胡亥也没有放人的意思,一天到晚除了个别几个时辰不见人影,几乎都在宫室里陪余子式待着。两人也不怎么说话,白天胡亥翻着奏章余子式就坐在那儿捡他批过的奏章看,晚上两人除了上床还是胡亥扯着他在宫殿各个角落里做,余子式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能这么单调直接,糜烂到这种不像话的地步。
而且重点是不是余子式不想与胡亥沟通,而是无论他说什么,胡亥都认真地听,然后一句不剩地把不想听的全都滤干净了。
胡亥根本听不进去他说了什么,余子式到最后彻底放弃了同胡亥说些什么的念头。
空荡荡的宫室里,两人都待着不说话,这气氛压抑地余子式一天天越发喘不上气来。胡亥最近也忙,余子式翻他的奏章,大部分都是军政上的事儿,鲜少有朝中大臣的消息,那些进宫的朝臣仕女余子式也再没听见消息。
这么下去不行,余子式一向很沉得住气,唯独这次难以冷静。胡亥对着他愈平静,他心中的不安就愈重。
入夜,胡亥进屋的时候走到一旁点了盏灯,天气入夜凉了起来,胡亥手拢着那火苗看了一会儿,那一芯火焰却还是渐渐熄了下去。他刚打算再点一次,一只手从一旁伸出来,接过了他手中的签子。
“我来吧。”余子式已经在角落里打量了胡亥有一会儿了,点了灯,挑开了芯子,他拢着火看着那灯一点点亮起来,忽然觉得一双手从背后缓缓环上了自己的腰。他低头看了眼玄黑赤纹的袖子,没说话。
胡亥安静地揽着余子式,越过他的肩望着那火,“太仆今日同我说,过两日天京师要下雪,骊山北有长明宫,山峦雾凇是一绝。”
骊山北有长明宫。
余子式一下子就记起了那座宫殿的模样,坐落在骊山北,冬日雪砌冰雕,阶下上摆着一盆盆冬青草,始皇帝灭六国后,有一部分六国王孙公主就被安置在那儿,余子式曾经有事去过几趟长明宫,穿着水红袄子的宫女坐在台阶上,闲说着六国的旧事。那宫殿真是僻静悠闲极了。
“你若是想去看看,我这两日都有空。”胡亥轻轻搭在余子式肩上,语气里带着些漫不经心,带着些认真。
余子式回身看向胡亥,手搭上他的肩,偏头缓缓问道:“你想去?”他知道胡亥这些天有多忙,一天不过睡一两个时辰,难的剩下的休息时间全搭在了自己身上,他不觉得胡亥有时间出门。
胡亥伸手揽紧了怀里的人,忽然轻笑了一下,“对,我想去,你陪我去吗?”把人逼得太紧容易出事儿,胡亥也察觉出这两日余子式的压抑,他想陪他出去走走,缓和一下两个人的关系。他们是情人,不是仇寇,胡亥不想和余子式走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
“所以,你陪我去吗?”胡亥又问了一遍。
余子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手环住了胡亥吻了上去,轻车熟路,毫无矫揉造作之感。胡亥先是有些诧异地睁大了眼,而后眼中一霎那间亮了起来,他伸手就揽紧了余子式的腰,抬手去解他腰间的带钩。
余子式没去管胡亥的动作,手拽上胡亥的衣襟,慢慢替他解着衣带,那还是他第一次给胡亥解衣衫,手有些不稳,故而他把动作动作很慢。胡亥低头看着余子式的手,眼神忽然就柔和了许多,“我来吧?”
“不用。”余子式解了一会儿,发现皇帝的朝服的确是难脱,他顿了一瞬,手上一用力,直接撕开了。
胡亥听着那一身帛裂声,眉头极轻地抽了一下。
……
夜半,余子式从床上起来,伸手给胡亥掩好了被子,他走到香炉边掀开盖子看了眼,扔了枚东西进去。从屋子里走出来,宫侍照常拦下了他。余子式看了眼那宫侍,从袖中拿出皇帝的玉枚递过去。
那宫侍看了眼屋子,又看了眼神色如常的余子式,慢慢让开了路。
余子式转身往外走。余子式出门一个人也没找,直接就去了掖庭,他将正在打着哈欠的观赏刑罚的曹无臣扯着领子拖了出来,甩手将皇帝的玉枚扔在了曹无臣脸上,一字一句冰冷道:“曹无臣,别试我的耐心,把这些日子所有朝廷罪臣的案宗拿出来,少一份,信不信我让你你活不过今天晚上。”
曹无臣瞬间清醒了,转身就给余子式拿了案宗恭敬地呈了上去。这一位一般不放狠话,放了就是言出必行,说让你活不过今天晚上,你绝对没法见着明早的日头。
余子式迅速翻了两页,越发心中凉意越盛。胡亥为什么会这么忙?那是因为他把能办事儿的全给下了狱!
余子式看着最后一页赫然的三个名字,手忽然一抖。
大将军冯劫,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余子式抬头看向曹无臣,“冯家父子入狱,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前两日找了个随便的由头扔进去的,约莫……约莫是两天前。”曹无臣说得那叫一个战战兢兢,这位上哪儿冒出来他至今都没反应过来。
“他们现在人呢?”
“在,在狱中。”
“带我过去。”余子式伸手就将案宗甩下了,他想起历史上那一对父子的结局,浑身的血都凉了。
两人一进牢狱,所见的一幕别说是余子式,就连曹无臣都愣住了。血,全是血,半个牢狱都被鲜血染尽了。曹无臣刷一下走上前探手试了一下两人的鼻息,当下脸色相当难看。他抬手从地上将两人的手抓起来看了眼,手上筋脉都已经咬碎了,瞧那伤口死了约莫有一夜了,应该是傍晚时分自尽的。曹无臣回身看向余子式,抿唇没敢说话。
余子式攥紧了手,慢慢走到那两人身边,拨开枯草拾起那一截明黄铯的衣料。
上书殷红一行银钩小篆。
“将相不受辱。”
第155章
余子式从掖庭出来后做了两件事儿,一件是带走了处境艰难的蒙毅,一件是带走了王孙子婴。
那是余子式第一次见到这位历史上以仁出名的小王孙,穿着皇族服饰佩戴着白玉佩的小公子样子很乖巧,有些瑟缩地躲在蒙毅的身后。蒙毅将小王孙从自己的身后轻轻拉出来,低声道:“殿下,这位是赵大人。”
小王孙抬头望了余子式一眼,那一眼看得余子式心神瞬间乱了,他盯着那小王孙的一双漆黑清亮的眼,怔怔地看着他恭敬地低头对自己拱袖。
“赵大人。”王孙子婴轻声唤了一句。
余子式甚至连扶他起来的礼数都忘记了,他僵硬扭头地看向蒙毅。
蒙毅伸手将小王孙扶起来,良久才低声说了一句,“他们与皇帝是亲叔侄,眉眼难免有些相似。”其实准确来说,小王孙长得像他的祖父始皇帝,而这么些年来,似乎鲜少有人注意到当今皇帝与先帝其实也有这么几分相似。
余子式望着那十五六大的小王孙愣住了,脑子里记忆翻腾不息,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那一年的洛阳城,披着件宽松披风的少年站在他面前,袖兜里全是山风,长身玉立,眸若晨星。
实在是太像,这孩子实在是太像年少的胡亥。
就凭这张脸,余子式就不可能对这位小王孙见死不救。
……胡亥上门的时候,余子式已经坐在院落里长阶下等了他很久,天色已经大亮,咸阳恰好下了初冬第一场雪。
胡亥在他面前数步处顿住了脚步,余子式将那枚皇帝的玉随意地抛回给他,胡亥没伸手去接,那玉砸在了地上,一条猩红的穗子落在雪里极为耀眼。
“冯去疾与冯劫死了。”
“嗯,我已经知道了。”两人用自杀来保全冯家一族,这其实是一笔相当合算的交易。胡亥望着余子式略显苍白的脸色,再想自己究竟应该拿这个人怎么办,他没有慌张也没有被余子式算计的愤怒,他只是单纯地在考虑下一步该怎么走。
“那些进宫的朝官仕女,大多被夷了三族,粗略地算了算,咸阳城的贵胄至少死了大半。”
“是我杀的。联姻是大秦皇帝对豪族权贵的妥协,但他们忘记了,我不是先帝。”胡亥说着这话时语气相当平淡,一笔笔的人命血债提起来不过寥寥数句话而已。他其实也想做一个温和仁义、讨人喜欢的君王,然而时势逼他封笔提刀。
余子式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还能说什么?
“你从掖庭带走了蒙毅。”胡亥走到余子式面前,垂眸望着他,“知道吗?我念在他蒙氏一族三代仕秦的忠义,原先想留他一条命。”
“是吗?”余子式抬头悠悠地看了眼胡亥,这一眼真是让他遍体生寒。他避了又避,却终究是与胡亥走到了这一步,明明眼中的人还是熟悉亲近的模样,前一晚他还亲手揽着这个人,可这一刻两人却仿佛彻底走到了山穷水尽处。
胡亥低身与他平视,指腹缓缓抚着他的脸,“先生,别为难我,等这些事都过去了,朝野重新安稳下来,以后的事我都听你的。你看不惯我杀人,那我就不杀了,接下来的几十年我们平平静静地过。”胡亥原本还算平静,说到最后声音忽然有些抖,他压了压,平缓道:“现在,你把人交出来。”
“我能保证,这辈子蒙毅与王孙子婴不会再出现你眼前,你可以对外宣传他们已经死了,不必非得杀了他们。”余子式望着胡亥,听着他的话,他心中涌现的不是失望更不是畏惧,他只是有些难过,曾经发过誓会好好护着这个人,风雨雷霆在所不辞,到最后却眼睁睁地看着他持刀杀人,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余子式有时候宁愿那些人是他自己亲手杀的,那也好多胡亥这一手的血。
“胡亥,杀人容易上瘾,你是大秦的皇帝,不是屠夫,你脚下踩着的尸骨实在太多了。”
胡亥没说话,他实在是倦了,他与余子式无论争论多少次都无法改变余子式的看法。正如余子式所言,他脚踩着无数人的尸骨,但是他又何尝不是踏着无数狼子野心。这世道太难,他实在是做不来心慈手软的帝王。
“蒙毅与王孙子婴在哪儿?”胡亥直接问道。
余子式看着胡亥,没说话,胡亥搭着余子式的肩开始轻轻颤抖起来,他抬眸盯着余子式,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人敲响了,一人匆匆忙忙地跑进来,“大人!”
王平一看清院子里的场景刷一下停住了脚步,慌忙低身行礼,“参见陛下。”
余子式看出王平神色的慌张,从台阶上站了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这么慌。”
王平看了眼胡亥,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一字一句稳稳地对余子式道:“大人,武成候王翦去世了。”
余子式袖中的手猛地紧得失了血色,指节道道发白,他扭头看向胡亥,胡亥一瞧见余子式的视线就猛地皱起了眉,他扭头看着王平,“把话说清楚,王翦他怎么死的?”
“病逝,他的夫人按例入咸阳受皇帝追封,一直封锁了消息,刚刚才入宫求见陛下。”王平在胡亥的视线下分明是有些紧张,声音有些抖。
“他夫人?长公主华阳。”余子式一下子就想起了那位远嫁边境的长公主,“她到咸阳了?”
“是。”王平点了下头。
这多事之秋,皇族公主公子差不多都被屠戮殆尽,局势正是最紧张的时候,这一位进咸阳是打算做什么?
余子式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胡亥,胡亥的神色看不出什么异样,除了余子式,别的人事还真在他心里掀不起什么波澜,无论这位在军营声名尚可的长公主进京是为了什么,反正搅浑咸阳局势的人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还有……”王平目光投向胡亥,“三川郡太守李由传来消息,西楚项藉反了,如今已经陈兵三川郡城下,除此之外,东路魏王孙、赵王歇、沛县刘季也反了。”
动乱四起,天下狼烟终于再次点燃。余子式刷一下看向胡亥。
年轻的帝王站在原地,神色平静,这局势也算是在他的预料之中,始皇帝去世,六国余孽死灰复燃,天下这一场动乱在所难免。秦国国祚能不能稳住,始皇帝的江山到底姓甚名谁,看得就是这一场暴/动能不能被及时镇压下去。
胡亥忽然回过头,小院中落雪纷纷,他伸手抚上余子式的脖颈,低头深深吻了下去。他凑近余子式耳边低声道:“我先走了。”
余子式下意识去拽胡亥的袖子,却没有拽住,眼见着他朝门口走去,“胡亥!”
胡亥闻声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余子式。
余子式忍不住问道:“我们如今兵马与人手不够,你打算怎么办?各郡县没有武备军,即便是王离王贲率军北下,再算上咸阳如今的兵马,数量依旧不够,远远不足以平叛。”
胡亥望着余子式,忽然笑了一下,“先生,你记得我说了要娶你吧?”
“什么?”余子式这时候真的没心思与胡亥调情,他也没想到这时候胡亥居然还有心思和他调情,他当下就皱起了眉,“我在问你,你打算怎么处理郡县的动乱?”
胡亥的心思却仿佛不在余子式的话上,他望着余子式漫不经心道:“先生,天子礼聘,当大赦天下。”
“什么?”余子式还想追问句什么,胡亥却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雨雪霏霏,今年的咸阳冬雪的确是一大盛景。
……
三川郡。
李由穿着件雪色的袍子立在风里,歃血赏酒,犒劳三军。三川郡无武备军,但是有地主豪强,有门阀山匪。
三川郡的平头百姓横行三十六郡县那叫一个嚣张无匹,但也无怪乎这三川郡三教九流人士都透出一股匪气,因为他们最豪强的地主,最土匪的门阀,就是他们威风凛凛的太守大人。
贵公子李由,咸阳标志性地头蛇,来了山川郡,那都快飞升成龙了。
时势大乱,家国正处危难,谁来镇山河?
没人愿意上,李由叹了口气,得,那就自己来吧。
李由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台下一行铺开的肥骁兵马,忽然就懂了那年咸阳城王贲回头扫自己的那一眼是什么意味。当将军哪有那么容易啊?一将功成万骨枯,谁知道自己是那底下骨头谁是上头的将军?
李公子觉得,打仗还真不是儿戏,打仗比儿戏要无赖多了,三分天注定,七分靠运气,像王贲那种遇人杀人遇神杀神的真疯子,那还真是祖师爷赏他一口饭吃。
大雪纷纷,李由在点将台上掰扯了半天,总算是将长篇大论扯完了,对着手底下的人马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转身又对那群刁民叛党遥放了几句狠话,李太守利落地拿刀歃血,滴血入酒。
就在李由仰头将酒一饮而尽的瞬间,一只纤细的手忽然啪得抽了他一下。
李由差点没端稳自己的杯子,抬头看向来人,一瞧见对方那熟悉的秀丽脸庞,一怔,“你怎么还在这儿?”他不是让一队人马护送这位祖宗去了关中吗?
华庭拍了拍手,望了眼底下的兵卒,又看了眼李由杯中的血酒,“呦,架势挺足啊,三川郡若是失陷,李公子你这是打算殉城啊?”华庭说着抬头看了眼李由,“挺拼啊?”
李由无赖地笑了下,“咸阳城皇帝正拿着刀抵在我老父老母和我家一众老小的脖子上,不拼不行啊!”他瞧着面前的秀气女子,浮夸了一辈子,他眼中难得露出些真实的笑意,“怎么着,公主殿下你打算留这儿和我殉情啊?”
华庭望了他一会儿,冷笑了下,“想得挺美啊?”无视了所有人的视线,她伸手从李由的手中夺过了那酒,仰头一饮而尽。
“我华庭堂堂一国公主,要殉也是殉国,和你殉情,李公子你没睡醒吧?”华庭反手翻了杯子,滴酒不剩,朝李由扔了回去。
李由接了那杯子,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身穿皇族衣裳的女子于台上负手而立,素颜簪花,那样子竟是不输自己平生所遇倾城色。
良久,李由忽然笑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刷一声拂衣,屈膝而跪。
雪压山河,年轻的男人跪在地上朗声道:“微臣李由,愿为大秦江山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第156章
空旷的宫殿里,胡亥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他的手顺着函谷关画了一道,而后抬头看向殿下跪着的曹无臣。
函谷关,当之无愧的大秦第一门户。叛军兵马一旦攻破函谷关,自此可谓一马平川荡尽天下。
如今大秦咸阳京师可调动的兵马有三支,一支是郎中令手底下的禁卫,一支是卫尉手底下的京师守卫军,还有一支是屯住在咸阳外野随时可以调出的中尉军。这三支可以说是大秦最精锐的兵马,可惜数量不多。除此之外就是西北的军队,蒙恬死后,镇守西北所有兵马尽数归了王氏,西北王离手中那支兵马无疑是大秦的最强的主力军,其次就是章邯调动关中各郡县秦人临时组织的一支生力军。
大秦的实力从来不弱,从新帝登基初始,王离的兵马就已经暗中受到调度南下备患,游走在骊山至函谷关一带,这一招暗棋在叛乱刚起的时候效果出其的好。
若是大秦所有兵力全压上,别说平乱绰绰有余,就是踏平山东六国叛臣的旧祖坟宗庙都可以一试。
局势本来还算明朗,胡亥唯一没料到的是,王离会败。
这位王氏的后人,王贲亲手教出来的将军,带领着大秦唯一一支主力军在函谷关外举步维艰。如果不是胡亥及时让章邯过去支援,就王离那继续打下去的势头,大秦唯一一支主力军估计能给这人败干净。胡亥看过了前方递上来的战报,王离几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