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你做得远比我想象的要好。”余子式这一句话说的真心实意,胡亥有始皇帝的遗风,骨子里天生就带着股帝王气势,说句实话,光论手段,余子式很欣赏他。别的不说,单说能在李斯他们一众老j巨猾的老臣眼皮底下在朝野无声无息地遍植自己的势力,这一点多少人望尘莫及。
“你在失望。”胡亥原先手里一直捏着枚青色的玉佩,说到这儿他轻轻将玉撂下了,一声伶仃清响,余子式看着那玉滑过水磨的桌案从边缘摔下来,伸手接了一下,没接住,那玉砸在地上碎开了。
余子式低头望着那枚碎开的玉,心中有些复杂。失望?不,他不失望,他只是有些怅然若失。他抬头看向胡亥,良久才开口说了一句,“我查到点东西,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一百六十四人,从开朝功臣勋贵到皇亲国戚,其中甚至还有十位当朝公主。”余子式伸手将那枚碎开的玉拾起来放在案上,轻轻一声响,他问道,“陛下,你确定按着名单杀完人后,你还能收手?”
胡亥的脸色终于变了变,有些出乎意料,有些阴沉。
一百六十四人,算上包括下人亲眷在内的株连者,人数几达上万人,余子式觉得这动静若起怕是不输后世永乐帝朱棣的那场靖难。
“我没想收手。”胡亥忽然望着余子式的视线一字一句平静道,“不止是一百六十四人,还要算上李斯,蒙毅,冯劫,冯去疾以及他们的党羽,对了,李斯的儿子多尚大秦公主,李斯的女儿多嫁大秦的公子,他们与他们的后嗣也该算上,这么一算少说得有三百人了吧?”胡亥说话的时候一直望着余子式的脸,打量着他的神色,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听自己平静说完了这番话后,他心中竟是有些莫名痛快。
余子式忽然就沉默了,望着那坐在案前的年轻帝王一言不发。他所有该说的话早就说尽了。
看了一会儿,余子式从案前起身往外走,刚走了两步,忽然觉得腰被人从后面狠狠环住了。他浑身一震,却没有说话,任由胡亥颤着手紧紧抱着自己。
胡亥很想说点什么,道歉也好挽留也好,他想对余子式说句什么,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他从来不是什么谦谦君子,更谈不上什么温润如玉,哪怕他读再多的书掩饰地再好,他骨子里还是他,三分豺狼血性,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物以类聚,他和曹无臣才是一路人,而不会与余子式这种人为伍,余子式这人哪怕是耍手段都透着股让人嫉恨的正气,他往那儿一站就是君子立场。
道不同不相为谋这话,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即便是余子式刚才那番话说的很漂亮很干净,但在胡亥看来,大部分都很不切实际。朝臣不心服,诸公子欲篡权,朝野人心动荡,如今的局势远比余子式说的要复杂,而自己根本输不起,他若是输了,扶苏与蒙恬的下场就是他和余子式的前车之鉴。他必须控制住局面,哪怕他的手段让人不齿,逼杀朝臣这些事儿在史书上毫不光彩。
他要的根本不是光明磊落,他要的就是两个字,稳妥。
在余子式看来杀尽李斯诸人很失策,可在胡亥看来,权衡利弊之后此举势在必行。
被拽到房间里,余子式仰头看着胡亥的双眼,心中清如水、明如镜,胡亥的心思他差不多能猜到七八分,不能说两人谁对谁错,只能说立场不同,志不同道不合。所以说其实两人根本没有谈的必要,因为谁都清楚自己说服不了对方。
余子式感觉到胡亥抵着墙扯自己的衣带,他忽然伸手捏住了胡亥的手,“松开。”
胡亥抬头看了眼他,余子式几乎有种溺毙在他漆黑双眼中的错觉。他将胡亥的手从自己身上掰开,自己抬手从上往下解着衣带。没办法,他真喜欢这个人,他想要他,他对胡亥的渴望其实不比胡亥对他的要弱多少,他只是从来都不习惯表达。而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真的想要胡亥,哪怕他们之间的确志不同道不合,的确是不怎么适宜。
……
余子式是半夜走的,他走的时候胡亥还睡着,屋子里点着绵绵的安神香,余子式从床下捞了自己的衣服穿上往外走,临走前替胡亥拉了下被子。
秋天的夜里有些凉,余子式走在宫道上,忽然想起许多天前郑彬和他商量过的一件事儿。回家后他从书房里将郑彬给他的东西翻了出来,那是一大摞厚厚的书简。余子式抽出一卷看了眼。
“郑家女,年十七,姿容有殊……”
当初新帝即位,后宫嫔妃位置空悬,郑彬循着旧例挑了朝中大臣族中女子贤良者列了份单子呈给皇帝,余子式那天刚好撞见去送名册的郑彬,顺手就截下来了。余子式看了几列后就轻轻将书简放下了,最近的事儿一桩桩一件件往外冒,胡亥如今的性子他也是越发捉摸不透,史书上说的“荒滛无道”四字他已经应了“无道”两个,兴许哪天就真的心血来潮在后宫立几房夫人也说不准。
要知道始皇帝制衡拉拢权臣,用的最多也最有效的法子可是联姻,始皇帝先前年轻时他就亲自娶,后来公子公主长大了就换儿孙辈继续来,从始皇帝对联姻的钟情程度来看,这手段效果可以想见。
余子式看着自己案上的那一摞厚厚的书简,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恰好黎明时分,不知上哪儿传来一两声鸡鸣声,余子式撇头往窗外看了眼,霜花堆在窗棂上,琉璃的光泽有些晃眼。
余子式起身开了门,对侍者轻轻吩咐了一句话。
将近一个时辰后,蒙毅才踏进了余子式的家门,刚沿着廊道绕过亭台水榭,他就看见坐在亭子中央的余子式正往烧得正旺的火炉里扔着什么,蒙毅认了认,从那东西的形制来看,像是拆得零碎的书简。
蒙毅沿着廊桥走过去,刚踏进亭子,余子式正好折了最后一枚书简随意地扔到了熊熊燃烧的火炉中。接着他抬头看向蒙毅,说了两个字,“坐吧。”
“你怎么了?”蒙毅只扫了一眼就看出余子式的脸色有些白,他没坐下,反而直接站在廊下问了他一句。
余子式也理解蒙毅,蒙毅疏远自己才是情理之中,依着自己与胡亥的关系,要说他对蒙恬之死一无所知,这话他自己听了都觉得很荒诞。不过余子式也没费时间同蒙毅解释什么,胡亥做的和他做的实际也没太大差别。余子式扭头看向蒙毅,“坐下吧,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说。”顿了片刻,他压低声音平静道:“当初我入狱,你帮了我不少,原也是我欠你,如今你就当我是偿你当年救我的恩情,用不着多想。”
蒙毅望着亭子中央坐在火炉边的余子式,火光明灭,那人清清冷冷地坐在席子上,面色平静恍若陌生人。
余子式见蒙毅迟迟没有动静,抬头看了眼他。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两人均是一阵沉默。
余子式先收回了视线,客气疏离地道了一句,“坐吧。”蒙恬被先帝遗诏赐死,蒙家几近破碎,蒙毅最近的日子有多艰难余子式可以想见,墙倒众人推,这是人情常态,余子式原先想帮帮蒙毅,又担心自己出面嘲讽意味太重,最后也只是暗中吩咐人照看着些。
李斯与冯家父子如今还算是势力颇深不易撼动,如果说胡亥要动手,朝中这么多人,刚失去势力的蒙毅绝对首当其冲。无论是出于道义还是出于什么,余子式都必须护住蒙毅。
这个人是大汉朝的丞相,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先夺其所有,而后十倍偿之。
第151章
郑彬最近很犯愁。
小皇帝是个难以捉摸的人啊。自周朝以来,君王后宫能清冷到这份上,小皇帝真是八百年来独此一份。先帝在世时,掌管皇族事宜的郑彬就对皇帝的家务事很犯愁,始皇嬴政,终生未曾立后,即便是皇长子扶苏的母亲,殉葬时也不过是个夫人而已。偌大的始皇帝陵,正中央墓室仅摆一副石棺而已,一开始就没留下大秦帝后的位置。
郑彬觉得皇帝这家子人都挺奇怪,还有那赵太后——那与逆臣嫪毐私通并诞下子嗣的先帝生身母亲,她病逝前留下遗言,死后不愿与秦庄襄王合葬而是希望另葬荒野郊陵,一国太后不愿与皇帝合葬,几百年没听过这么荒唐的事!那事儿虽然在始皇帝的插手下不了了之,但皇帝这家子人的确给郑彬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直到小皇帝即位,郑彬才发现和这位比起来,先前始皇帝赵太后那些事儿完全不算事儿啊!
不近女色的皇帝,千八百年来郑彬还真是第一次听说,真狠狠长了一次见识。皇帝一方面不近女色,一方面杀诸位宗亲那又是一个手起刀落的利落痛快,郑彬差点就觉得小皇帝这是打算灭了大秦皇族一脉啊。
皇帝再不娶几房妻妾夫人,大秦皇族这都快绝后了!而自从郑彬前两日把录着适嫁仕女的名册交给余子式后,他就没听见一丁点这事儿的音信了,这就跟小皇帝进了骊山行宫郑彬就再没听见他音信一样,那叫一个音信全无啊!
为大秦江山社稷操碎了心的郑彬没办法,拿着份新的仕女名单又找上了余子式,想让余子式帮忙再问问小皇帝的意思,这么多便宜合适的黄花闺女,小皇帝不娶他哪怕睡两个也好啊!
郑彬这儿刚走进大门,余子式恰好有事儿匆匆忙忙地往外走,两人在门口撞上,郑彬问了一句,“哎,赵高你上哪儿去?”
“东边蕲县一代似乎出了点事儿,我出门一趟,你怎么来了?”余子式扫了眼郑彬身后侍者捧着的一大摞书简,他心里装着事儿,面上虽然依旧冷静,心中却难免有些急。
“你帮我把这册子再递给陛下瞧一眼,问……”
郑彬这边话还未说完,余子式却是直接从袖中拿出枚青色的宫玉扔给了郑彬,“我现在有些事儿,郑彬你自己跑一趟成吧?”余子式心思不在这儿,也没太把郑彬放心上,直接拍了下他肩道:“你拿着玉牌直接过去,若是皇帝问你,就说我让你去的。”
余子式留下两句话,也没太把这事儿放心上,见郑彬拿了玉点了头,他也就出门走了。
郑彬见他那一副匆忙的样子,多嘴问了句,“你上哪儿去这么急?”
“去趟官署。”
……
骊山行宫,胡亥坐在案前翻着那册子,看了两三册后,他看向正在殿中央的郑彬,淡漠问道:“赵高让你来的?”
郑彬点了下头,刚想说“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那神色如常的皇帝忽然扬手将桌案上所有物件与竹简一齐挥了下来,一声巨大的声响,郑彬后背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
胡亥没说话,手抵着桌案,垂眸望着殿中央的郑彬,那冰冷的视线一扫过,郑彬立刻屈膝跪下了。
“陛下。”郑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只觉得惊诧一时间竟是说不出来什么,他低着头快速思索着,清晰地感觉到皇帝投在他身上的视线凉得惊人。
“赵高他人呢?”胡亥忽然问了一句。
“回禀陛下,赵大人此时正在官署,陛下,此事……“
“准了。”胡亥扔出去两个字,那声线冷硬得几乎是掷地有声,“把册子拿回去,放到他面前,让他亲自挑。告诉他,他挑几位我娶几位,娶到他满意为止。”
郑彬略点诧异地抬头看向态度大变的胡亥,望着胡亥淡漠的脸,他一下子竟是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事儿就这么简单的成了?在胡亥的注视下,他有些没敢反应过来。
……
余子式这边刚从官署回来,还没来得及找人商量一下就被郑彬拦住了,郑彬说明来意后,余子式刷一下回头看向那宫侍手中的竹简,那样子竟是有些发怔。
“你要不先挑几位?难得皇帝松口了,不管合不合适先送几个进宫再说,免得皇帝过两天心思又变,我可禁不起这折腾了。”郑彬回想了一下今日在骊山行宫胡亥的脸色,当即背后有些冷意。他看向余子式,“赵高你抓紧啊,要我说你避开朝中李斯这几位大臣的女儿,随便从这堆里捡一册的人送上去就是了。你可别真的挑上几个月。”郑彬说这话从手中递过一卷,“刚在这儿等你的时候,我随手抽的一卷,统共二十位,我已经滤了一遍,家世都挺清白,你翻一下,要觉得可以那我们就选这二十位了,成吧?”
郑彬其实也不想淌这一趟浑水,尤其是见过胡亥后,他越发觉得这事儿早过去早妥帖!皇嗣关系着国之根基,至于皇帝后宫里的女人是副什么德性郑彬丁点都不在乎,只要能生就行。
余子式从郑彬手中接了那卷册子,抖开看了眼,二十个名字全看了一遍,他这才抬头看向郑彬,“皇帝,他说他会娶?”
“嗯。”郑彬点了下头,“让你帮着挑几个稳妥的。”
余子式低头又看了眼那册子,伸手将那册子重新卷起来递给郑彬,“那就按他的意思办吧,剩下的事儿你来安排,这两天蕲县那儿出了点事儿,我怕是抽不出时间。”余子式看了郑彬一会儿,像是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半晌他轻轻吸了口气平静道:“这事儿就拜托你了。”
郑彬点点头,见余子式的脸色,他以为余子式是不放心这事儿,随即补了一句,“我这两天会尽快办好,你放心,蕲县的事儿没什么大碍吧?”
“没事,大泽乡一带有队人逃了徭役,一群人窜到了荒野里惊起些动乱,情况已经控制住了。”余子式垂眸看了眼郑彬手中的册子,良久,他低声道:“算了,你走吧,这些事你看着安排就行。”
“行。”
余子式回身往家中走,听见家中的门人合上了门,咿呀一声响。他站在檐下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周身的血在一点点凉下去,他忽然忍不住在想,自己到底对胡亥这人了解多少?人有多复杂,人心有多易变,他倾轧朝堂多年不是不知道,即便是他自己,也曾因为华庭那事儿想过放弃胡亥。
这世上人心从一而终矢志不渝的实在太少见,人的心境大抵都是一点点偷换,而后一瞬间忽有沧海桑田之感,何况胡亥是皇帝。
余子式没想太久,他有些想不下去,事还很多,乱子已经萌芽,他有些心力不足。大泽乡陈胜吴广还是反了,由于他事先有准备,事端一起就被控制得极死,目前还看不出异样,余子式觉得这是个好兆头。最近出了这么多事儿,这是唯一一件他觉得还算安慰的事。
至于充填后宫的事,余子式想了会儿,觉得这事上自己也没法不顺着胡亥,那人已经不在他的控制中了,胡亥是皇帝,他有随心所欲的资本。无论别人怎么想,余子式自己觉得自己应该还不至于沦落到和一群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争风吃醋,那样子才是真成了笑话。
思绪到这儿,准确地打住了。余子式抬脚往屋子里走,走到一半,门忽然被敲响了。余子式脚步倏然一停,回头看去。
门房伸手开了门,王平立在阶下,面有难色。
余子式一瞬间竟是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随即伸手抵上眉心忍不住骂了句自己,想什么呢?胡亥从登基后就就没再出过骊山行宫和秦王宫。
余子式转身朝门口走,他记得自己早上派王平去了蒙家找蒙毅,见王平的神色,他问了一句,“怎么了?”
王平从袖中拿出一枚铜制的文牒,望着余子式有些欲言又止。
余子式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他今早让王平送过去的。他伸手接了那文牒,半晌才问了一句,“他不愿意离开咸阳?你同他说清楚了没,不是降职,而是去往西北做郡县太守。西北那儿有蒙家的旧部,他……”余子式望着王平的脸忽然就没了声音,“说清楚了,那就是他不愿意?他怎么说的?”
王平犹豫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大人,蒙大人说……他说,多谢大人一番心意,他心领了。”
余子式闻言忽然沉默了,良久才问道:“还有别的吗?”
“没了。蒙大人就说了这一句。”王平也没办法,他今天耗在蒙家耗了一上午,好不容易见了蒙毅一面,对方却只说了一句话就又给他请了出来,他都觉得自己没脸见余子式。
余子式捏着那枚文牒,摩挲了一会儿,他看向王平,“我亲自过去一趟,他现在还在家吧?”
“不清楚。”王平如实回道。
“算了,我去找找他。”余子式收了文牒,转身往外走。
第152章
余子式先去了趟蒙家,而后在咸阳城里粗略地找了一圈。天色暗了下来,余子式仍是没有见着蒙毅的踪影,站在街上抬头看了眼天色,余子式算了下时辰,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回头看了眼,街道尽头酒旗招摇。
他转身就往一个方向走。
城外古道草木深,余子式找着蒙毅的时候,他正躺在过膝的野草中和衣浅眠,古道上立着他的马,瞧见余子式时轻轻甩了下红鬃,亲昵地低嘶了一声。余子式走过去安慰似的摸了下胡马厚实的鬃毛,低头看向不省人事的蒙毅。蒙毅那一身酒气太重了,混着草香隐隐有腥味。
余子式低下身喊了他两声。
蒙毅抬眸瞥了眼他,眸子里的光有点昏沉,像是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面前的人是谁。“是你啊。”
“起来,我送你回去。”余子式不想说别的,也不想问些什么,他伸手将蒙毅扶了起来。
蒙家除了几个老仆外已经没了别人,余子式看着蒙毅皱眉难受的样子,最终带他回了自己家。
两人刚到余子式家门口,余子式还未来得及上前敲门,忽然觉得胳膊一重,蒙毅低着头紧紧拽着他,脸色苍白。眼见着他要摔在台阶上,余子式伸手就环住了他,“蒙毅?”
蒙毅抬头看了眼他,吹了大半晚上的风他也差不多清醒了,熟悉的绞痛感从胃里传来,他低身坐在了台阶上,缓缓才说了一句,“你找我?”
蒙毅的脸色的确算不上好,血色都褪干净了。余子式见他坐在了台阶上,问了一句,“你怎么样?”
“没事。”蒙毅抬头看了眼余子式,一双眼静极。
余子式打量了他一会儿,低身在他身边坐下了。
“我今天早上让王平去找你……”
“我不会离开咸阳。”蒙毅淡淡回了一句,扭头看了眼余子式。
余子式陷入了沉默,空荡的大街上没有一个人,风声依稀可闻,想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过去的事儿已经没法追回来了,这朝堂的局势已经成了这样,你我都知道,定局已成,如今做什么都是徒劳。”余子式看向蒙毅,“即便你留在咸阳又能改变多少?”
“我没打算做些什么,我留在咸阳也不是为了和谁置气,更不是为了等死,赵高,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蒙毅仿佛一瞬间又是当年那气定神闲的大秦少年上卿,那样子从容恬淡到了极点,他看向余子式轻声道:“所以我才让王平对你说,你的心意我心领了。”
“所以你留在咸阳是为了什么?”余子式直接问道。
“皇长子殿下还有个儿子,你知道吗?”蒙毅没有遮遮掩掩,直接大方地说了。
余子式闻言极轻地皱了下眉,良久才说了四个字,“王孙子婴。”史书上后来的秦王子婴,秦二世胡亥之后的大秦第三位君主。
蒙毅点了下头,“嗯,是他,大秦皇族的血脉如今仅存二三,而除却当今陛下,先帝嫡系血脉现在不过只剩下王孙子婴一人。我是死是活都算不上什么,我说到底不过一介人臣而已,如今更是了,一介罪臣,孤身寄命,这辈子过到如今连牵挂都没剩下一个。”他轻轻望了眼余子式,“在这诺大的咸阳城中,大秦上卿蒙毅是死是活,于所有人而言都无足轻重,但于小王孙而言,我却是他唯一剩下可以依靠的人了。”
余子式一瞬间心情复杂难述,良久他才道了一句,“你本来不至于走到这一步。”余子式这辈子可以说不欠任何人,却唯独是欠了蒙毅的,若不是他,蒙毅原本的确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蒙毅闻言摇头轻笑了声,半晌才轻轻问了一句,“你在后悔?”
余子式没应声,他望着空荡荡的街道,良久,终于缓缓道了一句,“蒙毅,你离开咸阳吧,小王孙我会替你照看着,你走吧,你才不过二十多岁,这一辈子还长,搭在这儿可惜了。”
蒙毅忽然缓缓起身看向余子式,“你真的在后悔?你在后悔什么?”
“很多事。”余子式看向蒙毅,“很多事其实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我觉得很多事儿它们从一开始就错了。”余子式的视线有些阴沉,几乎所有的事儿还是沿着历史的轨迹在走,一步步,像是命定一样。他试过很多办法想改变这一切,几乎全部都是徒劳,可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不,有的,而且很简单。
余子式陷入了短暂的失神,那一瞬间,他想了很多的事儿,过去的,将来的,脑海中很多事儿汹涌而入。
蒙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你欠我?”
余子式正在走神,下意识就点了下头看向蒙毅。
蒙毅忽然伸手搭上余子式的肩,手腕一用力将人压在了台阶上,他低头吻了下去,全然没有顾忌余子式一瞬间的僵硬,扣着他的手压在他身上,很认真地吻着他。酒劲像是一瞬间上头了,他的手有些颤抖,却仍是极轻地笑了一瞬低声附在他耳边道:“行了,两清了。”
两清了。
余子式看着伏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睁大了眼,一时间所能感觉到的都是酒味,那股呛人的味道似乎在脑海中盘桓不去,他望着蒙毅,太过震撼竟是忘记了将人推开。而后就看见蒙毅忽然低下了头,眉眼中浮过一瞬痛楚之色。蒙毅抬手擦了把嘴角的血,良久才低声对余子式道:“扶我一把,喝太多伤着胃了。”说着他又抬手将嘴角刚溢出的血擦干净了。
余子式先是怔了一下,而后猛地伸手扶住了蒙毅,“你,你没事吧?”
蒙毅手撑着地,脸色雪白地摇了下头,试着用了点力,接着看向余子式轻声道:“算了,扶我起来。”
余子式觉得自己的反应不该是这样,但是这场景太过于错乱,蒙毅的脸上除了胃疼的隐忍外全无异样,仿佛刚才说“两清了”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余子式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处理这状况,忽然就见蒙毅的嘴角又是一道殷红的血色溢出来。
余子式这才终于刷一下站起来,扶着蒙毅的手将人从台阶上拎起来,蒙毅毫无扭捏,直接将重量全搭在了余子式身上,头上不住冒冷汗。他从一开始就在忍,现在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今天的确是喝得多了。
“你忍着点啊。”余子式一看蒙毅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一瞬间就清醒了,蒙毅的状态的确很差,他就没见过蒙毅这么虚弱的时候,余子式伸手环上他的肩,“我扶你进去,你先忍着点啊。”
蒙毅已经听不清余子式在讲些什么了,点了下头,那样子要多乖顺就有多乖顺,他全部的气力用在了一个地方,把喉咙里的血气咽下去。
余子式这边刚扶着蒙毅进了大门,背后忽然响起一阵熟悉而缓慢的脚步声。
余子式随意地回头看了眼,一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胡亥一身玄黑常服负手立在阶下,身后站着一个浑身不住颤抖的怯懦小宫侍。两人的肩上都有银色的碎霜,一身的清秋凉意。那样子分明是站了很久。
“你……”余子式刚说了一个字,胡亥就往后退了一步,他转身看了眼那瑟缩的小宫侍,说了两个字。
“回宫吧。”
“胡亥!”余子式忍不住喊了他一声,“胡亥你站住!”
胡亥回头深深望了余子式一眼,又看了眼蒙毅,他站在原地片刻,而后转身往外走,再没回头。
余子式望着年轻帝王的背影,一瞬间想追上去将人拦下来,刚动一下,忽然觉得手上一片粘稠,他低头看去,鲜艳刺眼的血色一下子映入他的双眼,他一瞬间瞳孔猛缩,“蒙毅!”
……
走出去不远后,年轻的帝王缓缓放慢了脚步,最后,他站在了街道上,四下无人,他没再继续走。那小宫侍见他停下了脚步,也忙不迭地低头停了脚步。
两人一直站在街道上,皇帝不说话,那小宫侍也不敢出声,时间一点点过去,从头顶星月皎洁一直到天边翻鱼肚白,身后街道上始终未曾有一道脚步声响起来。
“陛下。”那小宫侍颤着声音道了一句,“要不要,要不要回去找一下赵大人?”
“去把卫尉给我喊过来。”胡亥一字一句淡漠开口道:“让他带着他手下所有的京师禁卫军过来,还有,撤了赵高手底下禁卫军,所有人马改由内史章邯接手。”他从袖中拿出一枚虎符抛给那宫侍,“现在就去。”
第153章
秦朝武官之首是太尉,可惜是虚职,上一个担任太尉的是尉缭,一个近九十多岁老眼昏花的老头子。真正有分量的武职是郎中令与卫尉,秦朝京师武备力量大抵掌握在两者手中,当初始皇死后,李斯由廷尉进为文臣之首丞相,余子式由中车府令进为统摄京城禁卫的郎中令,这安排其实也算是两人对彼此的一种妥协,局面也一度安稳了好一阵子。
余子式说句实话,他并不愿意将印鉴与军权交出去,局势本来就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交出京师禁卫军无异于自剪羽翼。所以他拒绝了,他没去管卫尉的脸色有多难看,对门口京师禁卫的浩大阵仗也没什么反应,他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天子掌刑罚斧钺是不错,可他也的确没什么可以指摘的过错,这一道诏令他不敢接,也不想接。
余子式原话就是这么对章邯说的,章邯也是这么对皇帝传达的,一字不差。
余子式在家等章邯回消息的时候,面上虽然镇定,心中其实没什么底。若是胡亥够狠,大抵就直接把他扔牢狱了,抗旨之罪可大可小,极重的甚至可以处灭族之刑,虽然一般来说有点脑子的皇帝都不会滥杀权臣,但胡亥不是始皇帝,胡亥对权衡之道或者说他对所有的权臣都带着一种天生的蔑视,这是一个习惯了剑走偏锋的皇帝,难以捉摸到李斯都相当忌惮。
余子式觉得,实话实话,除去感情因素,如今他与胡亥之间的君臣关系可以说是相当脆弱。
一直到很久之后,余子式才终于等到了从王宫出来的章邯。章邯话里行间都在劝和,余子式分析他的话,无非就是劝自己让一步,余子式听了一会儿,觉得章邯说话的确很漂亮,是个聪明人。
据章邯的分析,皇帝的意思是两人各退一步,余子式放手军权,皇帝不再为难蒙家旧部与王孙子婴,这在章邯看来,这无疑是皇帝松口了,这是种示好。他也是按着这意思劝余子式的,字里行间都是满满的和气。
余子式听章邯说了很久,平静下来后回头想了想,觉得今天这事儿自己其实做的也不太合适,胡亥毕竟是皇帝,自己这么驳他的面子,情理上胡亥其实相当难堪。加上章邯的话又实在是太和气,余子式斟酌了良久,将印鉴交了出来。
他先妥协了,他本来也没想和胡亥对立,所以他让了一步。
这无疑是余子式当了二十年的官被同僚坑的最狠的一次。
章邯的确很聪明,但是揣测上意这事儿不能刚靠聪明,章邯自己也没想到,皇帝与赵高的事儿吧,复杂程度远超他想象。这事儿就不能按照一般的君臣矛盾来揣度。
胡亥收到余子式交上来的印鉴的时候,脸色相当难看。这不是松口与试探,这实际上是一道选择,没有折中也没有退路,余子式必须做个抉择选个立场,要么彻底地放弃军权站在蒙毅与权臣那边,要么干脆地放弃蒙毅和其他所有乱七八糟的人然后回来他身边。他不想忍了,余子式不能拿着他亲手给出去的权柄,人和心思却彻底不在他这儿,单看余子式现在做的事儿,哪一件不是在和自己作对?
胡亥看着手心的温润的印鉴,心忽然就冷了。这么些年,无论自己怎么做,怎么待他好,掏心掏肺但凡他要,但这一切于他而言从来都是可有可无的。是了,可有可无。即便是换一个立场,与一众权臣拥立比他更容易掌控的王孙子婴,余子式依旧能做他光风霁月的大秦卿相,完成他的壮志与夙愿,照样是天下太平海晏河清,而他们之间的感情,将他换成更得余子式欣赏的蒙毅,似乎也无伤大雅。
胡亥从来不觉得自己会输,李斯冯去疾蒙毅这些所谓权倾朝野的朝臣他其实从未真正放在眼里,驾驭权臣是大秦皇帝一脉相承的天赋。可是那一瞬间看着面前的印鉴,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已经输了。所有人,李斯有他的法家宏愿,冯去疾与冯劫有他们的将相气节,徐福有他的海阔天空,王贲有他的戎马天下,余子式与蒙毅有他们的太平志愿与志同道合,只有他,除去这满身的戾气与一腔算计外一无所有,真正的孤家寡人。
将印鉴攥了很久,胡亥终于将手中的印鉴轻轻放下了。他记起那始皇帝临终前望着他的那一眼,忽然扬手狠狠甩了那印鉴。
皇帝下令明天开朝,距离上一次皇帝上朝都快过去了一个多月,余子式听闻这消息的时候还是有些诧异的,随即又想,这兴许是件好事。君臣矛盾也该缓和一些了,天一日日地凉起来,这人心却不能一直冷下去。
余子式本来想去见见胡亥,走过骊山行宫的时候却被宫侍拦下了。余子式还是第一次给人拦下来,下意识就又多问了一遍,“我不能进去?”
“赵大人,从这儿进必须要陛下的召见,我们也是听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