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权J

第 5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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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子式的话,开口道:“燕太子丹,他没死,回了咸阳,陛下不知道是怎么得到的消息,于是命我与冯劫暗中在全城进行搜捕,亲口吩咐人一定人要活的。”

    余子式想了一会儿,轻轻皱了下眉,“你们怎么确定人在我那儿?”

    蒙毅忽然就沉默了下来,看着余子式没说话。

    余子式思索了一会儿,自己点了下头,“有人向你们通风报信,而且是我手底下的人,兴许还是我府里的人。”他陷入了沉思,桓朱救燕丹的时候,燕丹是昏死过去了,大白天的一个活人昏死在小巷,没人发现,偏偏就给桓朱撞上了,这也是挺巧的。这边桓朱刚将人领进来,蒙毅就收到了他手底下人的消息,完全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这时间节点真是巧得让人诧异。

    余子式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事儿怕是不简单啊。他倒不是特别担心燕丹的事儿,燕丹的事儿他咬着不松口,他倒是想看看谁能向自己通俗易懂地解释一下自己窝藏前燕国太子的动机,还是特缺心眼地窝藏在自己家后院柴房里。

    这件事儿的关键不在于燕丹,而是在于嬴政对自己的态度,生杀予夺其实不过是帝王的一句话而已。而嬴政没那么昏,帝王看得清楚着呢。

    相比较于燕丹,余子式倒是更担心接下来的事儿,燕丹这事儿像是个极为凑巧的前奏,说不定就是有人顺水推舟阴了他一把,效果也明显,他人已经半只脚踏进掖庭了,他担心的是这节骨点还会冒出点别的事啊,思及此,他不得不认真地算一下自己最近是不是哪里又得罪了廷尉大人。

    釜底抽薪,先干净利落地将人的手脚困住,而后一点点施压,耗尽对方的心力最后一刀毙命,这手段真是像极了李斯的手笔啊。

    余子式正想着事儿,下意识有些失神。

    蒙毅看着男人穿着青衫坐在席子上微微失神的样子,袖中的手慢慢地攥紧了,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迟早有这么一天。”余子式看向蒙毅轻轻笑起来,低声道:“该来的躲不掉。只是摸不清对方虚实,为人鱼肉的滋味有些尝不惯罢了。说到底还是前半辈子走的太顺了。”

    蒙毅袖中的手狠狠一颤,良久,他平静道:“别多想了。”顿了片刻,他接道:“你不会有事的。”

    余子式没注意蒙毅眼中的情绪,只当他是在安慰自己,他轻声道:“希望如此吧。”

    “我这两天住在御史丞,你有事儿可以叫我,我住的不远。”

    余子式看向蒙毅,心中对他也的确是感激,他轻轻点了下头,“好。”

    蒙毅是真的在乎他死活,这点东西他还是看得清楚的。说来他还真该庆幸,蒙毅前不久才刚放下了方士事宜入了御史丞,若是御史丞只有一个冯劫,依着他跟冯家的清水交情,他如今的境地还真是堪忧。

    就在蒙毅走出房间的那一瞬间,余子式忽然唤住了他,“蒙毅。”

    蒙毅回头看向他。

    “你能再帮我一次,帮我写封信吗?”

    蒙毅扶着门框的手一瞬间用力,“寄到西北?”

    余子式点了下头,“以你的名义寄给王贲,告诉他,瞒住我的消息。”

    蒙毅看着余子式,“就这样?”顿了片刻他问道,“你不亲自写?”

    余子式觉得蒙毅今天较平时似乎有很多异样,这话真不像是他能问出来的,他无奈道:“我倒是想亲自写,可惜,罪臣写信勾结在野武将,罪同谋逆。”

    蒙毅这才反应过来,当下也觉得自己的问得有些可笑,点了下头,“行,我会尽快寄出去。”

    “多谢。”

    没往外走,反而是又看了一会儿余子式,蒙毅忽然问道:“告诉王贲,让他瞒住你的消息?”

    “嗯。”

    蒙毅提醒道:“忽然没了消息,也容易引起怀疑。”

    余子式心中知道蒙毅暗指胡亥,他摇了下头,轻声笑了下,“放心,他不会怀疑。”这五年来,于胡亥而言,他本就没什么音讯可言。

    廷尉府。

    收到消息的李斯坐在堂前若有所思。片刻后,他对一旁的仆人吩咐了一句。

    很快的,咸阳歌姬坊中,衣衫不整的李由李大公子被自己的家仆从歌姬的床上拽了下来,他还未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团成团扔在了李斯的面前。由于喝了不少酒,他迟钝了不少,看了李斯半天才喊了一声“父亲”。

    李斯看着自家长子那副烂泥一样的混账样子,倒也没生气,伸手从一盘捞起杯盏就泼了杯凉水过去。

    大冬天的,李由差点从地上跳起来,人也一瞬间清醒了,张口就吼道:“你做什么?”

    “醒了没?”李斯淡漠地问道。

    李由瞪大了眼看着李斯,他脸上还挂着水珠,似乎被李斯突如其来的态度弄蒙了。顿了一会儿,他开口道:“清醒了。有什么事儿你说吧。”

    “你在我耳边吵了三年要当武将,我现在手上有个职位,你想要吗?”李斯不慌不忙地振了下袖子,好整以暇地看向李由。

    李由抹着脸上水珠的手一顿,片刻后,他刷一下扑上去拽住了李斯的胳膊,“你说什么?”

    李斯感觉到李由身上一股呛人的味道扑面而来,当场就踹了脚李由,“离我远点。”

    李由受了一脚,忙低头嗅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味道,脂粉味混上烈酒味隔夜之后,好像,的确是有些恶心哈。他利落地退了两步,又探头探脑地够上前,“父亲,我能问一下是什么职位吗?”

    李斯白了眼李由那没出息的样子,刚想抬手给自己倒杯水,李由啪一下上前给他倒了一杯双手端到了他面前。李斯看了眼他那双沾上了各色脂粉的手,犹豫了片刻,看在是李由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给他端水,他还是勉强自己接了,鼓起勇气低头抿了一小口。

    李由看着李斯那副慢腾腾的样子,恨不得抬手将水给他灌下去,他忍不住问道:“是去西北做武将吗?”

    李斯抬眸,对上李由期待的视线,良久,他终于缓缓道:“错了。”

    “那是什么?”

    李斯将杯子放下,看着李由轻声道,“三川郡太守。”

    李由的眼一瞬间猛地瞪大了,看着李斯竟是震惊地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半晌倒吸了一口凉气。三川郡,那是扼断关中的第一重镇啊,当之无愧的关中门户,大秦第一壁垒!

    当世有句话,得三川者得关中,得关中者得天下。

    当年天下一统,三十六郡罢守备,唯独三川郡保留了一部分军备势力,足证朝廷对三川的重视。

    李斯对李由的反应还是挺满意的,他吩咐道:“收拾一下东西,大概半月后上任吧。”

    李由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了,“不对啊,我记得这位置不空啊,当年王贲辞了三川郡职务后,坐这位置的是……是……”

    “赵前唐。”李斯吐出一个名字,视线清清冷冷。

    “对!”李由费力思索了一会儿,忽然道:“赵前唐不是赵高的人吗?”赵前唐是吕氏门人啊!

    “哦,赵高他现在怕是没工夫掺和这事儿,他最近挺忙的。”李斯对着李由微微一笑,“从今日起,大秦三川郡,它是你的了。”

    吕氏门人,那都是已经过去的事了,毕竟吕不韦都死了这么些年了。

    做人呐,还是要往前看。除旧迎新,那才是天下真正的大势。

    这么好的一局棋,赵高不懂得下生生给糟蹋成这样,那就索性由他来接手好了。至于那些个玩砸的人啊,李斯悠悠叹了口气,没说话。

    ……

    蒙毅在御史丞一直待到了深夜,直到所有人都休息了,他才从里头走出来。临走前去看了眼余子式,临近深冬,夜里越发凉了,他顺手抱了床被子带过去给人盖上。

    房间里静悄悄的,他站在床头看了一会儿,随即转身悄悄地退了出去。

    回到家,他忽然一愣,推门走进去,里头果然有隐隐约约的一大片烛光。他循着灯光缓缓找去,穿过堂前绕过走廊,一直走到最深处,蒙氏家祠正中央,一人麻衣缟素立于堂前。

    蒙毅在家祠的明灭灯火下辨认了一会儿那人的身形,忽然睁大了眼,拔腿就跑过廊道直奔那人而去。

    “大哥?”

    披着一身孝衣的男人回过头来,蒙毅一看见他的脸就不由自主地笑开了,“真是你?”

    刚剿灭北部匈奴回朝的将军也缓缓笑了起来,“过来!让我看看你。”

    蒙毅走上前,一看清蒙恬身上的缁衣,双眼忍不住微微发红,他抬头看向许久未见的兄长,蒙恬伸手重重拍了下他的肩。两人一齐扭头看向家祠正中央。

    良久,蒙毅才轻声道:“明日带你去见见父亲,他一直在等着你从西北平安回来。”

    大秦将军蒙武,病逝于两年前深冬。

    那正是西北胡戎最猖獗的时候。

    在外征战多年的将军轻叹了一口气,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下自家幼弟的脑袋,低叹道:“看样子,蒙家真的就只剩下你与我两人了啊。”

    第130章

    三日后。

    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余子式就知道自己这次栽了。

    来人不是蒙毅,而是面带犹豫的冯劫。

    余子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下,“所以,冯大人,我是要去哪儿?”

    冯劫似乎有些欲言又止,身后有人捧着东西上前,他忽然摆手,“算了。”他看向余子式,“赵大人,你与我父亲同僚十多年,我就不上枷镣了,请吧。”

    “我能问一句出什么事了吗?”

    冯劫沉默了一会儿,平静道:“几位术士在咸阳城中谤议陛下,风声入耳,陛下震怒,下令彻查东渡求仙事宜。”他顿了一会儿,“此事似乎与大人有些干系。”

    余子式极轻地皱了下眉,他看向冯劫,“还有呢?”

    冯劫这回沉默了更久,最后终于在余子式的视线下轻叹了一声,“大人昔年在阳翟,与燕太子丹似乎有过一段交情。”

    余子式彻底无话。

    “请吧。”冯劫也不想多为难余子式,算是给他留点最后的颜面。始皇已经下令坑杀了方士百余人,剩下的还在严审,此事动静极大,帝王这一次是真的震怒了。

    进了掖庭,无论是王侯还是将相,就没几个完完整整出来的。在冯劫眼里,这位大秦所谓的重臣,那是已经废了。

    掖庭。

    又见曹无臣,故人见面,余子式看着曹大人朝他微笑着打了个招呼,面上倒是还算客气。

    余子式站在牢门口,想起曹无臣的刑讯手段,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他。双眼微眯的曹大人衣冠楚楚地立在一旁,那叫一个文质彬彬。那样子看得余子式难得有些没底。往先见识过一次曹无臣审讯,当时就觉得,与其落在曹无臣手上,不如尽快自尽来得痛快。这根本不是抗不扛得住的事儿,铁打的人,曹大人都能给弄回炉重铸啊。

    曹无臣见余子式盯着自己半天没动,疑惑地提醒了一声,“赵大人?”

    余子式收回视线走了进去,他觉得郑彬的动作最好快一些,机关算尽一辈子,要是落个不堪刑讯暴死掖庭的下场,那他也太冤了。

    这边曹无臣眼见着余子式走进去,他心中也是犯难啊,这掖庭平日里倒是他说了算,可这事儿还真没他说话的地方,此案有大秦御史大夫冯劫与上卿蒙毅主审,廷尉李斯监审,御史丞那群人陪同审议,这要是上面的人真想泼脏水搞刑讯逼供,他一个掖庭主事可没什么办法。但是话说回来,余子式要是真死在他地盘上了,他觉得自己迟早也够呛。这事儿不好办呀。

    叹了口气,他扭头看向一旁的狱卒,轻声吩咐道:“他要什么能给的尽量都给他。”

    “是。”

    ……

    余子式得知廷尉大人趁火打劫抢三川郡的时候,那叫一个心如止水。别怪他无动于衷,他现在除了无动于衷外也没别的反应能给廷尉大人了。李斯不想拥立扶苏,但是皇嗣这事儿文臣说话到底没有武将说话的底气足。人蒙家有兵,王贲王离又不带搭理李斯,所以廷尉大人不从他这捞势力从谁这儿捞?

    现在好了,关中终于是廷尉大人的囊中之物了,余子式下不去手收拾的一群吕氏旧部扑腾了这么久,到如今终于迎来了敌手。

    李斯到底阴了自己多少余子式没法判断,但是这事儿李斯绝对在背后捅刀子了,这一点铁板钉钉。而挖他墙角挖得正爽的廷尉大人现在绝对就盼着自己暴死狱中。余子式觉得这日子怕是真要难捱了。

    先是卢生与侯生于咸阳谤议始皇帝贪权柄执暴/政,而后是儒生非议始皇东渡求仙的荒谬与施政的刚愎自用,一桩桩一件件迅速发酵,到最后始皇震怒,听从李斯的话坑杀数百非议朝堂妄言惑众之人,下令彻查东渡事宜。李斯这一手,简直跟前两年焚书时一模一样。

    当余子式听到皇长子扶苏规谏却被始皇勒令反思的时候,他意识到事情已经有些失控了。每日的询问审讯的官员耐心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他咬死了不知情不承认,却终于在蒙恬将自己的那份奏章甩在了面前的瞬间变了脸色。

    余子式当初的确是替徐福写了一份奏章教徐福如何上书陈情,可以这么说,徐福后来上给嬴政的那封奏章其实原本出自他的手笔。他抬头看向许久未见也不知是何时回朝的蒙大将军,“这奏章你哪儿来的?”他明确地记得自己已经将这份东西连带着别的书信一起销毁了。

    蒙恬拂袖在余子式面前坐下,打量了这位身陷囹圄的大秦重臣一会儿,那眼神也不知是在想什么。忽然他问道:“赵高,你知道你写这封东西的时候,蒙毅还在上林苑主管方术事宜吗?”

    余子式很清晰地从蒙恬的眼中感觉到了杀意,那种毫不掩饰的,属于战场将军的凛冽杀意。不着痕迹地攥紧了袖子中的手,他平静地开口道:“知道。”

    蒙恬扫过余子式的脸,不由得也想蒙毅这些心思花在这人身上到底图什么?在余子式的注视下,他缓缓开口问道:“那你知不知道,蒙毅暗中帮你做了多少?”

    “蒙大将军有话不如直说。”余子式从蒙恬忽然闯进来就有一丝极为不祥的预感。嬴政平生无法容忍的只有一件事,背叛。蒙恬扔出来的那封奏章若是落到嬴政手里,就嬴政现在杀人透出的那股狠劲儿来看,他保不齐得个什么下场。他看向蒙恬,“你想干什么?”

    蒙恬挺喜欢余子式这性子,不绕,他干脆地开口:“简单,你一个人把这事儿揽下来。”

    余子式忽然笑了一声,“你让我认罪?”他的确不知道蒙毅做了什么,但他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从蒙恬的反应来看,蒙恬已经是忍无可忍了。可无论蒙恬是怎么想的,无论如何,他还是不能答应他,他不能认罪。

    “蒙恬,我不会认罪。”余子式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轻声笑道。

    “奏章还在这儿,你觉得认不认罪你说了算?”

    “你可以将这封信呈给陛下,但是我不能保证我会吐出什么样的证词。”余子式心中着实是不愿这么说话,但是蒙恬咄咄逼人,他也着实是没什么办法,他淡漠开口道:“证词兴许会牵扯到一些无辜的人,我无法保证。”除了蒙毅,余子式真想不出别的能和蒙恬谈判的东西。

    蒙恬的眼色果然一瞬间变了,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他冷冷地笑开了,“赵大人,这里是掖庭,认不认罪不是你说了算的,什么证词也不是你说了算的,你不会真觉得我拿你没办法吧?蒙毅不动你,不代表我不会动你。”蒙恬不怎么客气地扫了眼余子式完完整整坐在那儿的样子,略带嘲意地开口:“军中审问j细,各色刑具轮一遍,多硬的嘴也能撬开,更何况你不过一介文臣。”

    “我不会认罪。”余子式重复了一遍,迎着蒙恬的眼神泰然自若道:“你上刑最好注意分寸,真闹出人命,拷打朝廷待审命官至死这罪名可不轻。”

    “你真觉得我不敢动你?”蒙恬眼中一点点锐利了起来,冷笑不变,“知道如今外面什么局势吗?赵大人,做人要识相,你们读书人管这叫识时务。”

    “我不会认罪。”

    蒙恬看了他一会儿,回头看向狱卒,“腾间刑房出来。”不就是耗吗?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和余子式耗,今天这证词他还套定了。

    刑房里,蒙恬好整以暇地看着余子式,念在昔年他与吕氏有旧交的份上,他原先也不想过多折辱这人,他要的无非是一份证词而已,的确是余子式这人太不识相。

    余子式看着狱卒将自己的手拷在刑架上,心情极为复杂,他看向蒙恬,“你那奏章是从谁手上拿来的吗?”

    蒙恬的眼中一瞬间阴沉了下来,他走上前盯着余子式看了许久,一直看得余子式心中冒凉意。

    蒙恬冷冷笑了下,一字一句轻声道:“从哪儿来的?那是我从我弟的书房翻出来的,赵大人。”若只是这样就罢了,可是远远不止这一件呐,蒙恬当时就意识到,赵高此人的确是留不得了。

    他伸手拽起余子式的衣襟,压低了声音淡漠道:“当年蒙毅烧了御史丞毁了掖庭五百多封卷宗,我罚了他八十军鞭,让他在家祠跪了两天一夜,现在我给你翻一倍,一百六十鞭子,如果结束了你还想不出证词,那我们再接着换下一样。”

    “兴许我哪一天还能出去。”余子式淡淡扫了眼蒙恬。

    “那等你出去了,赵大人,我给你赔礼道歉。”蒙恬松开了他的衣领,笑了下,转身走出了刑房的门。

    余子式看着蒙恬的背影,能想到的只有一句话。

    郑彬,你他妈动作敢再磨蹭一点吗?你他妈都快来不及给老子收尸了!

    郑彬与蒙毅踹开门进来的时候,余子式忍了大半天,一看见他们的脸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满打满算刚好受了一百六十鞭,不得不说,你们这时间点掐得真是他妈的准啊。

    蒙毅一看见余子式浑身是血的样子就怔住了,下一刻他猛地冲上来,颤着手慌乱地将余子式从刑架下放下来,伸手紧紧环住了他。

    余子式意识相当清醒,看着抱着自己吓得脸色都白了的蒙毅,忍着疼平静地拽上他的袖子,压低了声音,“想办法让我和郑彬单独待一会儿。”

    蒙毅紧紧捏着他冰凉的手,颤着声音道:“行,我想办法,现在我们先找个大夫看一下你的伤势。”他回头朝着匆忙赶过来的曹无臣以及几位掾吏,忽然吼道:“去找大夫!”

    曹无臣只看了一眼,立刻回头对着愣住了的下属低喝道:“快去!记得带伤药过来。”

    第131章

    房间里,蒙毅只掀开余子式的内衫看了一眼就彻底青了脸色,伤口的皮肉全都往外翻,那鞭子上竟是带着倒钩。他环着余子式,伸手接过郑彬递过来的药,低声道:“忍着点。”

    “嗯。”

    “全都出去。”蒙毅扫过在场的所有人,那视线从未有过的阴冷。

    余子式看了眼蒙毅微微颤抖的手,整个过程一个字都没吭。

    简单的上药处理之后,蒙毅终于把手中的药放下,低头将他的外衫轻轻掩好了。

    余子式抬头看了眼紧紧环着他的年轻上卿,问道:“那封奏章一直在你手里?”

    “嗯。”蒙毅伸手替他将额头的冷汗一点点擦干了。

    “当年御史丞卷宗被毁,也是你纵的火?”

    “嗯。”

    “这些天,你一直周旋在李斯与冯劫之间帮我模糊案子的细节?”

    蒙毅忽然低声道:“别说了,休息一会儿。”他执起余子式冰冷的手一点点替他暖着。

    “你……”余子式刚说了一个字,忽然就怔住了。

    蒙毅低头贴上了他的额头,极轻地吻了他一下,触碰到的那一瞬间,他也浑身都僵住了,低头看着男人从未有过的震惊视线,他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猛一下子抱紧了怀中的人,浑身颤抖起来。

    这世上有种失控叫做情不自禁。

    余子式甚至都没有经过任何思索直接就甩开了蒙毅的手,从他怀中挣了出来,他摔在地上整个人震撼地无以复加。

    蒙毅生生顿住了扶他的手,在空中一点点攥紧了,他略带难堪地笑了一下,“抱歉。”

    “你……”余子式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脑海一片空白,他想过很多种蒙毅会帮他的原因,但是从来没有敢往这一块想,从未没有。他根本不可能往这一块想啊!无论是当初的少年上卿还是如今的年轻权臣,他印象中的蒙毅自始至终都是那个温文尔雅的蒙家二子,那个天赋异禀心怀天下的一代名臣。他有那么一瞬都反应不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蒙毅看着余子式失神震惊的样子,伸手想把人从地上扶起来。

    “等等。”余子式看着蒙毅伸过来的手,“我自己来。”他扶着地一点点坐起来。

    蒙毅的手顿在空中片刻,忽然直接凑过去环着余子式将人扶起来。感受到余子式一瞬间的僵硬,蒙毅平静问道:“接受不了我对你怀着这种心思?”

    余子式觉得这场景比他在刑房还要渗人多了,简直称得上是毛骨悚然。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些年胡亥对蒙毅敌视态度,到这一刻,他才终于后知后觉,他抬头看向蒙毅,一点点皱起了眉,“你,你……”他发现他实在是连问都问不出口。

    蒙毅扶着余子式的肩,看着他的眼,一字一句淡漠道:“对,我喜欢你,对你所怀的心思之龌龊你大概这辈子都想象不出来,我救你不是因为我是所谓君子,更不是因为我当你是朋友,我救你只是因为我喜欢你,这么些年我不娶妻不碰女子不是因为我专于仕途心怀苍生,而是因为我连在梦里都只想上你。”

    蒙毅看着彻底僵住了的余子式,伸手揽住他的肩,“胡亥对你做的,一桩桩一件件我在梦里全都对你做过,你信吗?”

    余子式刷一下推开蒙毅站起来,却由于扯动了伤口狼狈地摔在了地上,剧烈的疼痛感从伤口处传来,他眼前一片明晃晃的白色,手却仍是撑着地勉强地稳着身形,“别说了!”

    蒙毅一眼就注意到余子式衣服上浸出来的鲜艳血色,他脸色有些惨白,却仍是淡漠地问道:“把胡亥换成是我,就真的一点都接受不了吗?”蒙毅觉得无怪乎余子式的反应,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相当龌龊恶心,所谓光风霁月所谓蓝田玉暖,说到底不过禽兽衣冠而已。

    余子式抬头看了蒙毅一眼,随即垂下头别开了视线,他的确是无法接受,一点都无法接受。他整个人都被蒙毅的一番话轰蒙了。

    蒙毅却是终于看不下去了,余子式身上有伤,血浸透了衣衫一滴滴砸在地上,那场景看得他心中一片冰冷。所有人都在逼这个男人,现在终于连自己也在逼他了。

    他到底是在做些什么?蒙毅缓缓伸手,想扶余子式起来。

    “不用了。”余子式忽然平静地说了一句,避开了蒙毅的手,沉默良久,他平静问道:“能让我单独见郑彬一面吗?”伸手压上伤口,他抬头看了眼蒙毅。

    蒙毅的脸色一白,半晌忽然扯过一旁的厚重披风迅速盖在了余子式的身上,自己起身径自走了出去。

    ……郑彬推门进来的时候,余子式正皱着眉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那样子像是恍惚极了。

    “赵高?你还好吧?”郑彬一见余子式的脸色就忙走上前去,生怕余子式一没动静就断了气。

    感觉到肩上的重量,余子式抬头看向郑彬,那眼神看得郑彬一阵心虚。他动作的确是慢了一些,但是说来也不能全怪他啊,最近风声有多紧余子式是不知道,外面都快死了四百多方士与儒生了。

    “我扶你起来。”郑彬殷勤道。

    “不用。”余子式冷冷地制止了他的动作,自己扶着桌案皱着眉坐起来,“你想到办法捞我出去没?”

    郑彬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道:“有,倒是有一个,而且应该会很有用。”

    “说来听听。”

    “赵高,你娶华庭吧。”

    余子式压着伤口的手一个错位,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郑彬,“这就是你想了这么多天想出来的办法?”

    郑彬却是真心实意地劝起了余子式,“真的,赵高,你娶华庭吧,整个秦王宫都知道华庭喜欢你,这事儿还是她亲自同我商量的。就算你对她无意,但是总归……”

    “停停停!”余子式伸手就按上桌案,“行了,别说了,我不会娶妻,更不会娶华庭。”

    “你也不能一辈子都不娶妻吧?桓朱也挺喜欢华庭的,这些天全是华庭在替你护着两孩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喜欢你。”郑彬压低声音道:“再说了,华庭的母亲冯夫人是冯劫的长姊,右丞相冯去疾的嫡长女,这案子冯家可是主审之一。”

    “我不会娶妻。”余子式淡漠地打断了郑彬的话。

    “不拉拢冯家,你难不成还去拉拢李斯啊?”郑彬也急了,余子式天天在牢里待着,他天天在廷尉大人的眼皮底下夹着尾巴做人他也不容易啊!

    “行了。”余子式伸手扯过郑彬的衣服,“过来,听我说。”

    他凑近郑彬耳边说了一番话,郑彬犹豫地看向他,“你确定这样可行?”

    余子式拢了下披风,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嘲,“比你的可行多了,还是要让始皇帝知道,蒙恬迟早要回西北边疆修戍边防,冯家两父子远远配不上做李斯的对手,王氏已经抽离朝堂,如果我再死在牢里,廷尉李斯就是真正的一手遮天了。”他看了眼郑彬,“始皇需要人帮他处理帝国的事务,既然不能剪除权臣,就得注意制衡。”

    郑彬点了下头,“那行,我去安排。不过这么一来,你还得在牢里多待两天。”

    “不急,我可以等,蒙恬不想让我连累蒙毅所以才出了今天的事儿。”想起蒙毅,余子式的手又是一颤,冷静了半晌才重新开口:“短时间蒙恬应该不会再动手了,毕竟说到底我的身份还摆在这儿,我还没被废为庶人呢。今天他对我动刑这事儿要是真闹大,他自己也有麻烦。”

    “你确定?”

    余子式顿了片刻,平静道:“就算他动手,也不至于真杀了我,你与其想着我,还不如动作快一点。”

    “好吧。”郑彬觉得这事儿也没别的办法了。想了片刻,他忽然犹豫地开口,“对了,今天早上刚出了件事儿。”

    “什么事儿?”余子式扭头看向郑彬,一看见他的犹豫神色就拧起了眉,“说啊,还能糟到哪儿去?”

    “我说了你先别急。”

    “我急有用吗?说吧。”

    郑彬不放心地看了眼余子式,“今天早上,陛下下令让公子胡亥从边境回来。”

    余子式一怔,猛地拽住了郑彬的袖子,“你说什么?嬴政召胡亥回来?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郑彬忍着胳膊上的疼,“你别急啊。”他伸手抓着余子式的手,“我也不清楚为什么,就是忽然下令召他回来了,书信一来一往,大概十多天就能到咸阳了。说的是边境胡戎平定,召他回京受赏听封,就跟蒙恬一样。”

    “不可能,王贲与蒙恬分戍西北两头,他们的兵马隔着数千里,打得就不是同一部的胡戎。”余子式急了,忍不住一把揪起郑彬的领口,“不是,你再好好想想,最近还有什么异样的事儿没?”

    郑彬在余子式的注视下想了半天,终于开口道:“倒是还有一件反常的事儿,但和胡亥没什么关系,术士之事闹出来后,王宫中所有的方士都被驱逐,多年前李斯不知道上哪儿招来周朝的卿臣最近似乎很活跃,前朝掌管神事的太士、掌占卜的太卜、掌祷祝的太祝,还有几位中原有名的望气师,这些人最近似乎动静挺大的,天天出入骊山行宫。不过这事儿和胡亥扯不上什么关系啊。”

    太卜,太祝,太士,望气师。

    余子式想了一会儿,脸色忽然一瞬间刷白,“亡秦者胡也,是那条谶言!”

    “什么?”郑彬没听懂。

    余子式猛地伸手拽上郑彬的衣领,“不行,郑彬,我必须马上出去!”

    “不是啊,你要怎么出去?”郑彬看着一下子慌起来的余子式,眼见着他牵扯着伤口胸前又是一片殷红色,他忙安抚道:“你先别急啊,你急也没用啊!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我要出去,立刻!”余子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一瞬间思绪疯狂运转。

    郑彬犹豫道:“要不,你娶华庭?”

    “不行,我答应过他。”余子式脱口而出。

    郑彬没听懂,随即看余子式忽然锐了眼睛,那股子狠劲看得他心中一惊,他试探地问道:“赵高你想到什么?”

    “帮我准备间刑房。”余子式看向郑彬,眼中是压抑的剧烈情绪,他平静道:“还有,想办法让陛下想起我,只要他能派个人过来问一句就行。他虽然对我不满,但是目前绝不至于会让我死在牢狱里。”

    郑彬反应了一会儿,震惊地看向余子式,“你想做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我父母死了很多年了。”余子式淡淡扫了眼郑彬。

    第132章

    蒙恬倚在门口,冷眼看着蒙毅从掖庭里走出来,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在自己面前站定。掖庭外冬日阳光正好,蒙毅一身玄黑色官服,袖口叠了三层深青色葛衣,眉目舒朗,长身玉立。

    蒙恬与蒙毅相视而望,半晌忽然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怎么,想跟我动手?”他抬高了声音,冰冷问道:“就因为我动了赵高,蒙毅你想和我动手?”

    蒙毅迎着蒙恬的视线看了一会儿,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