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行人缓缓步出咸阳城,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年轻将军,木讷寡言的副将,开着下流笑话给大家解闷子的骑营少将,插科打诨的几位沙场老军痞,还有一位沉默的少年皇子,从身份地位到脾性口味都是千差万别一群人,因缘际会地凑到了一起,喝着一样的酒,去向同一个远方。
这一幕莫名让人唏嘘。
好巧不巧,刚从城墙上被放下来没几天的浪荡子李由李大公子打城门口经过,正好撞见了王贲这一行人。
王贲也认出他来了,偏着头打量了他两眼,笑着喝了口酒,就这么牵着马从他旁边走了过去,一派气定神闲,他根本没把李大公子放在眼里。
被彻底无视了的李由脸色青了,回头看向正在逗自家副将的王贲,“王贲!”
王贲连眼神都没扔给他一个,他连李斯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李斯的傻儿子?
不仅王贲没搭理李由,甚至那几位王家旧部将领也没回头看一眼李由,大家依旧该说说该笑笑,那声音传来,李由气得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他忽然对着那一行人吼道:“王贲!你等着,老子一定要成为比你更强的将军!你给我等着!”
王贲听见这一句咆哮,终于赏了个眼神给那气得快跳脚的咸阳纨绔。
李由一见王贲回头看他,把头一扬,一副桀骜嚣张的混账样子。
世子殿下没什么兴趣替李斯教儿子,他只是心中颇为好奇,于是就问了一句,“你们李家人做将军能打什么?打女人吗?”
李由瞬间就气得涨红了脸,他几乎是跳着脚在冲着王贲咆哮了,“王贲你说什么呢?谁打女人了?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王贲深深看了眼李由,不打女人?难不成还是打江山?可这江山我早打完了,李大公子你这豪言壮语未免说得迟了那么一点啊。王贲笑了笑,也不说话,直接回身就走了,留下李由一个人在原地跳脚。
李由就看着他们一行人有说有笑地走出了咸阳城。
清晨古道,瘦草西风,那一行背影渐行渐远,李由到最后放狠话放得嗓子都哑了,盯着那群王八蛋的背影扶着城门直喘气。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端着杯水递到他面前,他咳嗽了两声伸手接过一饮而尽,下意识道了一句:“多谢。”
“还好吗?”
“还行。”李由喘了两口气,忽然皱起眉,猛地抬头看向一旁的人。
穿着件简单青衫的男人倚着灰色宫墙静静看着他,一双淡色眸子在阳光下折射出碎金色的眸光。
“赵高?”李由脱口而出两个字,完全来不及掩饰自己的疑惑与诧异。这人一大清早在这儿干什么?
余子式伸手不着痕迹地拨了下领口的衣襟,确认没从李由的眼中看出异样,他才轻轻说了一句,“是我,你在这儿做什么?”
李由支吾了两声,“我,我在这儿……我随便走走,你怎么在这儿?”他看了天色,“不对啊,这不是早朝的时辰吗?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有些事儿要处理。”余子式看了眼略显狼狈的李由,“你早点回家吧。”
李由忍不住又看了眼王贲离去的方向,刚转开视线,又在城门守卫的试探眼神打量下脸色更黑了一层,他深吸了口气,回身对余子式轻轻点了下头,平静道:“那赵大人,我就先回去了。”
余子式点了下头,目送着李由离开。他看着这位咸阳纨绔愤愤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李斯这儿子挺不错的,腰背笔挺,一身正气。
等到李由消失在余子式的视线中,余子式才回头看向咸阳城外古道尽头,他走出城外,在道上立了一会儿,吹着风人也冷静许多了。
他扭头看了眼四周,找了棵树随意地靠着,难得脑子里全是空的,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想不出来。他安静地靠着树,回身望着咸阳城,耳边隐约有车马喧嚣声传来,其中夹杂着一两声商人贩夫的叫卖声。
这就是咸阳人过日子的动静,世俗,市侩,热热闹闹。余子式听了一会儿,忽然忍不住低声咳嗽了一声。
也就在同一瞬间,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背替他顺气,“哪里不舒服?”
那声音一响起,余子式浑身都震住了,他缓缓抬头看去,眼中全是不可思议。“你……”
黑衣的少年一头薄汗,明显是一路飞奔回来的。
“你怎么回来了?”余子式眼中难掩诧异,甚至连皱眉都忘记了。
“我待会儿会追上他们。”胡亥快速说了一句,抬手试了下余子式的体温。
余子式猛地一下子抓住了胡亥贴着自己额头的手,他看了胡亥一会儿,忽然用力将人扯了过来狠狠抱住了他。
那一瞬间,这辈子都风里来雨里去的男人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胡亥抱上他,一点点用力,紧紧地抱着他,到最后浑身都轻颤起来。
“照顾好自己。”余子式声音极低,又是极为的坚定。
胡亥轻轻拍了下余子式的背,所有的翻腾情绪最后只剩下了一个字,他贴着余子式的耳廓,轻声道了一个字。
“好。”
他日重逢,我要见到你依旧是如今的样子,不伤毫发。
第七卷 耿耿欲曙天
第127章
五年后。
清秋傍晚时分,一人缩着脑袋立在巷子深处,望着面前的大门犹豫了很久,终于,他鼓起勇气走上台阶,轻轻叩了一下大门。
院子里男人正耐心地捏着红衣裳小姑娘的手教她写字,小姑娘十二三岁的样子,一双眼乌黑得发亮。听见敲门声,小姑娘刷一下抬起头,扔了笔就跑,“父亲我去开门!”
余子式看着桓朱溜得飞快的身影,又看了眼竹简上那几个狗刨一样的小篆,叹了口气扭头对一旁的少年道:“跟我说句实话,你们每日在学室到底在学些什么?”
阎乐扫了眼那竹简,尴尬地说不出话来,支吾了两声,他扭头看向门口的桓朱。
桓朱拉开门看了一眼,扭头就朝着余子式喊:“父亲,是徐大人!”
余子式偏头看了看,门口慢腾腾地挪进来一个人。
徐福?
余子式看向阎乐,“你先带桓朱下去,教她把字给我写正了。”
“是。”阎乐走到桓朱身边,看着她一眼就别开了视线,没什么情绪地说了两个字,“走了。”
桓朱撇撇嘴,“父亲我先下去了啊!”
“嗯。”余子式看着两孩子出了院子,随即抬头打量了两眼瑟缩的徐福,“你找我?”
徐福犹豫不决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走上前将余子式面前的桌案拖开,啪一下坐在了他面前,他伸手就拽上余子式的袖子,“赵大人。”
余子式看着莫名其妙贴上来的徐福,挑了下眉,“怎么?李斯又给你送礼了?”
“不是。”徐福那脸拧巴得让人想给他把褶子烫平了。
“说来听听啊。”余子式从徐福手中将自己的袖子扯回来,“出什么事儿了?”
“前两日卢生与侯生出海回来了。”徐福伸手又将余子式的袖子拽了回来,一副心中天人交战的模样。
余子式回忆了一下,有了印象,卢生与侯生是秦宫有名的两位方士,和徐福一样,也是一天到晚靠玄玄乎乎忽悠人为生。他点了下头,看向徐福,“他们出海回来了,嗯,所以怎么了?说来你不是以前也出过两三趟海?你们是去蓬莱、方丈、还有……还有那什么仙山找长生不老药是吧。”
徐福听着余子式的话,差点没忍住,他死死抠着余子式的袖子,艰难抬头哽咽道:“赵大人,这日子实在是没法过了啊。”
他上哪儿找那啥仙人求不死药啊?这两年秦始皇对于求仙与问道的执念越来越让觉得害怕了,他承认他怂,天天白天蒙秦始皇,回去就成宿成宿做噩梦,这日子实在是没法过了!
余子式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敷衍地安慰了徐福两句,忽然觉得袖子猛地一沉。
徐福来之前也是想了一宿,到这一瞬忽然就悟了,他今天就是豁出去了,这日子的确是没法过了!他咬着牙盯着余子式一字一句道:“赵高,你放我走吧。”
余子式第一次听见徐福这么强硬的要求,微微一错愕,他反问道:“放你走?”
徐福闭了顺眼缓了口气,再睁眼已经是从未有过的平静沉肃模样。
“赵高,我承认,我的确是错了。之前从没和你提过我祖上的事儿,我今天想和你说两句。我祖辈徐氏是山东六国的大氏,鼎盛时期风头甚至压过了魏国四大阴阳师世家,出则与君王诸侯同御,入则轻看侯王将相,而后徐氏忽然遭逢屠戮,子孙几乎绝近,徐氏一门从荣华到惨淡算来甚至不到二十年,我父亲遁世远走,我母亲早亡,我继承徐家堪舆机辩之术,总揽阴阳风水之学。
我刚开始入世,口上喊得是要光复徐家,重振命师一脉,而实际上,我徐福就是奔着我父亲与我描述的荣华富贵去的,诸侯低眉,君王下榻,那该是何等的风光?我是徐家的后人,那些老匹夫能做的,我徐福必然不输他们任何一人。”
徐福说的激动,浑身都轻颤起来,余子式伸手从案上捞了杯水递给他,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徐福喝了口水,忽然苦笑了一声,“荣华富贵,不世声名,我徐福就是俗,我也没做圣贤的心思,说白了我就是要钱!我要过好日子,我要扬名立万,谁敢说我徐福配不上这些东西,我是徐家最后一代命师!最后一代!”徐福狠狠将“最后”两个字咬了重音,那样子是余子式从未见过的狰狞。
“可是你算不准。”余子式记起魏筹的话,轻声道了一句。
“对,我算不准!”徐福恨恨道:“我父亲只教了我这些就死了,他说我知道这些就够用了,无论我怎么求他骂他,他就是一个劲儿地装聋子,他死了,我憋屈的难受,把人拿张席子草草裹上就地埋了,我憋着气扭头就出走了。”他说着声音就低了下来,“这么些年了,一直没想通,总觉得他就是一个十足的懦夫,自己妻女得了病,穷得没钱买药双双病死,他却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他死了,我心中痛快,甚至都没给他换身干净衣裳就给他埋了。”
“后来,我入了世,自诩出身不凡,天赋傲人,那阵子我吃的苦头这辈子我都忘不了,吃苦真是吃怕了。”徐福吸了下鼻子,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那笑看得人心中发酸。他接着道:“而后我就明白了,人活世上,混得下去是首要,别的什么都是虚的,就像是那声名,哪里有钱来得实在?只是我没想到,混下去也不容易啊,我到最后连我父亲都不如,他好歹临死前还有间茅屋,而我什么大半辈子都没混上。蒙、骗、偷、抢,我哪一样没做过?当年经过一山头还差点入了草莽当山匪,为了入赘吃口饭,人两百多斤的女儿我说娶就娶了。”
余子式听到这一句终于睁大了眼看向徐福。
“你看着我干嘛?要给你饿上四天你也娶!”徐福瞪了眼余子式,接着道:“原以为这辈子就该这么混了,不曾想咸阳城下揭了王诏,乌鸡扑腾两下还真的装成了凤凰,荣华有了,富贵有了,除了一个李斯,日子过得其实还算舒坦,至少不愁吃穿了。”
“所以你跑什么?”余子式问了一句,“还有你想跑哪儿去?”
徐福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一点点浮现出光辉,“赵高,你见过汪洋大海吗?”
余子式摇了下头,对自己的没有见识很坦诚,“没见过。”
徐福轻声道:“我以前也没见过,可是他说他见过,我以前从不信他,也不信什么海潮明月,什么人间盛景。”
余子式看着徐福的眼神,想了一会儿问道:“你父亲?”
徐福摸了下鼻子,吸了吸,忽然笑道:“你有句话说的不对,我不是想跑,而是不想跑了。”跑了大半辈子,为荣华富贵奔走了一生,他倦了,他也终于相信那人没有蒙他。
海潮明月,的确是当之无愧的人间盛景。
徐福看向东方天空,缓缓一字一句坚定道:“赵高,我要从率船舰从琅邪出海,一路北渡,过三川,东行海上,横行万里。”
余子式喝着水,手中的杯子倏然一顿。他抬头看向徐福,许久才问了一句,“你确定?”
徐福想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赵高你懂星象吗?变幻星图,北斗紫微,每个阴阳师都要学的东西,你知道吗?”他看向余子式。
余子式摇了下头,“知道,不懂。”
“我自幼学星象,学了十多年,一直觉得无趣。直到前两天吧,上苑来了个十多岁的孩子,平日里也就是跟在几位方士身后做些杂活,像是烧火扫地之类的,那一日他将朱砂弄洒了毁了一炉子丹药,窝在丹房台阶下哭,我恰好路过,见他哭得厉害就安慰了他两句,又想着干脆哄哄他,于是随手给他在地上画了张星图,没想到那孩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徐福沉默了一会儿,“我忽然就记起来,我父亲他当年为什么会教我那些所谓的堪舆阴阳了。”他轻声道:“我五六岁那年,夏天晚上,他抱着我在桂树下乘凉,随手给我画了张星图,问我是不是很喜欢。他画得真是漂亮,银钩星斗,二十八星宿,中天紫微垣,他轻轻挥了下袖子,就是天上参商,人间星海。”
徐福看向余子式,“我很喜欢。”
是的,他很喜欢,这一切他都很喜欢,无论是烟波汪洋,还是浩瀚星辰,这些他幼年时痴迷过的一切,他真的喜欢。
他想带着这一双眼,脚踩瀚海,头顶星图,东渡万里,去看一看这个天下真正的模样,完完整整的模样,那里有他幼时的梦想,也有曾经被他遗忘过,不屑过,却又深深为之痴狂过的远方。
那也是那个懦弱的男人,那个被他称作父亲的人所深深痴迷过的远方。
余子式点了下头,想说句什么,又觉得插不上话。
徐福却是说得痛快,这些年想都是偷着想的事儿一件件从嘴里说出来,他真觉得痛快,时隔多年,脑海中终于又浮现出那个懦弱的男人温和笑着的脸。这一切痛快得他想大哭一场,补上当年男人死时他欠他的一捧眼泪。
他到底也没能哭出来。
也是,那都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
徐福看向余子式,深吸了口气,反正他今天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决绝,打算和这人把所有话都说明白了。那就说清楚,全部摊开说清楚!
“赵高,我不是那种有大志向的人,也心系不起天下苍生,我徐福俗,真的是俗,俗得我自己都没脸承认。”徐福很实诚地对着余子式道,“我对所谓济世根本提不起兴致,坦白说句心里话,天下人死活关我什么事儿?乱世打仗又关我什么事儿,我不想上战场杀人也不想被人杀,对国君也没什么忠义的心思,哪一国安稳我往哪里跑,谁给我口饭吃让我能活下去,我就跪下喊你一声陛下,我徐福就是这么个人,前辈子想要荣华和富贵,到如今觉悟也没高到那儿去。”
徐福觉得自己似乎说的还挺顺,看样子承认自己怂也没想象得那么难啊,又见余子式没什么反应,他索性胆子更大了,“你与李斯冯劫那些人的事,那些朝堂纷争,我不懂也是真的不想懂,以前你让我忽悠陛下,我也听你的话照做了,现在我不想陪你继续了,你也别再拿什么天下苍生忽悠我,还有‘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些话你留着忽悠下一个人,我觉悟不高理解不了,你要是非得忽悠我,我就回你一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余子式点点头,他不好判断徐福这话的语境用对了没,一个道家和阴阳家的结合体说着儒家的话还真是让人有些慌,不过看样子徐福也不是个正经的阴阳家,求仙问药被他当成航海事业发展,占星术看样子是要拿来当成指南针用,徐福这人,做什么都的确是不大正经。
徐福见余子式不说话,当下就十分担心赵大人这人眼黑心狠,背后捅自己刀子。他咬咬牙,伸手拽过余子式的袖子,“你放我走,我就和你说件事儿。”
余子式心中微微一错愕,徐福这人居然还留了一手瞒着自己,他于是问道:“什么事儿,你先说来听听。”
徐福看着余子式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脸色一黑,“你先答应放我走。”
余子式摊手道:“你不说那算了,不过我还是要劝你几句,苟利国家……”
“关于秦皇陵的!”
余子式看向徐福,眼中有了点兴趣。
徐福咬牙道:“我出海需要些东西,我想将我所见所闻全录下来,这是件非常繁琐且重要的事儿,而仅凭我一个人绝对办不到,我需要人手,船舰,武器,将士和粮草,你帮我我就告诉你。”
余子式觉得徐福有些得寸进尺了,他还得忽悠嬴政拨给徐福粮草人马?喂,醒醒!那是嬴政不是朱棣,你是叫徐福不是叫郑和。
“关于不死的!”徐福猛地扯紧了余子式的袖子,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余子式忽然就眯了下眼,“你说什么?”
……
送走徐福后,余子式坐在院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思,良久,他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门咿呀一声响,余子式抬头看去,王平手里捏着封书信向自己走来。余子式眼睛忽然就微微一亮。
“西北的书信?”他接过那信轻轻问了一句。
“嗯。”王平点点头,看着余子式拆开书信。
余子式扫了一眼那帛书,熟悉的字体,熟悉的语气,一封信这么些字,写得仍都是些琐碎至极的小事儿,从白天吃了些什么,到晚上听见胡人吹笛,事无巨细,一字一句平淡至极,余子式几乎都能从这些话中想象出胡亥五年来的日子,想出他一身黑衣牵着马慢慢走在西北军营中的样子。
他捏着那信没说话,许久轻轻笑了一下。
王平忽然道:“大人,我去给你取笔墨。”
“站着。”余子式将那张帛书叠好,看了眼王平。
王平的脸瞬间就塌了下来,“大人,还不写回信啊?”这一年来你就写了一封回信,还就只有“一切安好,勿念”六个字,这也就是小公子有良心,要是换了别人,大人你可把人得罪惨了。
余子式看了眼王平的脸,摇了下头,“这回先不写了。”
王平忍不住摇头道:“大人,你真没良心。”
听了这一句的余子式忽然瞪大了眼看向王平,“你说什么?”
王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他立刻摆手道:“大人,你今天累了一天了吧,我去给你做点吃的,你想吃什么?”
“不是,你刚说……”
“大人!你是不是还有些文书没看啊,我去给你搬过来啊!”王平拔腿就往屋子里跑。
余子式眼见着王平那小子一下子在他眼前蹿没了,一瞬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要是真没良心,你还能在我眼前这么蹿?赶上廷尉大人,像你这种办事半吊子、关键时候掉链子的下属坟头草少说都有两丈高了。
余子式收回视线,再次低头看着手中的书信,良久,他一点点地捏紧了手。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轻轻勾了下嘴角。
再等等,等扶苏开始着手辅政,局势大抵就真的稳下来了。
再等等吧,五年都过去了,不差这么一会儿。
第128章
写了一下午的奏章,余子式终于搁下笔。
徐福出海需要物资与人手,但嬴政到底不是朱棣,这事儿得换着思路来。
徐福缺人,又听说仙人都喜欢未弱冠的孩子,那不如先拨三千深识水性的童男童女?
前两年始皇帝东巡,在琅邪东海一带撞见过海上巨鱼,这事儿闹得挺大,足证海上一域着实不太安全,这么一来,拨点兵器与侍卫似乎也无可厚非?
这么多人一起去,那粮草也得有吧?衣服物资也该有吧?最重要的是,去访问仙山道人求不死药,不带点东西去聊表诚意也不像话吧?钱财金玉也得有。
钱财、物资、侍卫、人手、粮草,齐活!
余子式扫了一遍自己写的奏章,觉得自己这些年的确是有了长进。
他自己都佩服自己能把这玩意写出来。
彼时余子式只是有些感慨自己的失格,他没想到的是,不久的将来,这封奏章会落到另一个人手里,造成一场他完全无法控制的巨大灾祸。
……
三月后,秦始皇发童男女数千,诏令方士徐福自琅邪入海,访东海蓬莱、方丈、瀛洲三仙山,求仙问道。
所带之物有秦篆书、中草药、水稻五谷、葛绢丝织品、青铜铁器,医书农经数百卷等。
所传之术有农耕工艺、冶金之术、百草种植术等古中国百工之事。
徐福,字君房,齐地琅邪人,秦著名方士,通晓天文星象、航海之术,平生志在四海,心怀仁义。秦始皇二十八年,于琅邪故土凭吊先辈,而后扬帆东去,一去不回。
徐福,自尧舜禹以来,海客谈瀛洲第一人也。
……
深冬时分,秦咸阳学室,穿着红衣裳的少女费力地攀着墙,屏着气小心翼翼,尽量不闹出任何的动静,就在她即将翻出去的那一瞬间,忽然觉得脚下一空。
乌衣的少年猛地冲出角落,伸手稳稳接住了往下掉的惊慌小姑娘。
桓朱紧紧抱着阎乐的脖子不撒手,吓得脸色都白了,回神后仰头看向眼神沉默的少年,诧异道:“你怎么在这儿?”
阎乐将桓朱放下来,“你上哪儿去?”
桓朱挠了下头发,别开了头,“先生说的东西太无聊了,我出来透口气。”说着她还伸手扇了扇,深吸了一口气,故作轻松地笑道:“今天天气多好啊,是吧?”
阎乐盯着桓朱,忽然觉得鼻翼下飘过一丝苦味,他猛地拽住了桓朱的袖子,“你身上什么味道?”又闻了一下,他抬头看向桓朱,眼神彻底变了,“你身上哪里来的药味?”
桓朱猛地抽回了自己的袖子,“你闻错了!我不和你说了,我先回家了。”
阎乐却是第一次伸手将桓朱强硬地拽了回来,他一字一句问道:“桓朱,你是不是救了那个人?上回你和我在巷子里撞见的那个外乡人。”
桓朱不耐地皱了下眉,“没有!”
“那个外乡人有问题,桓朱,他身上的伤口不是一般的刀剑造成的!伤他的是大秦王族暗卫!桓朱,你告诉我,你把人藏哪儿了?”阎乐紧紧拽着桓朱的胳膊不松,见桓朱还是一副听不进去的样子,他有些急了,“桓朱,你这样会害死赵大人的!”
桓朱心中终于一惊,她扭头看向阎乐,却仍是执拗道:“如果换成父亲,父亲也会救他的!”话是这么说,底气却有些不足,阎乐这么一说,她心里也有些慌了。
阎乐冷静地看着桓朱,“告诉我,你把人藏哪儿了?”
桓朱犹豫了一会儿,“家里的柴房。”
阎乐倒吸一口凉气,桓朱这胆子也太大了,什么来路不明的人都敢往家带。想起桓朱的一身药味,他问道:“你给他买药治伤?”
“嗯。”桓朱眼神有些闪躲。
“你哪里来的钱?”阎乐追问道。
桓朱别开视线,却被阎乐给拽了回去,她没办法一咬牙交代干净了,“我去找父亲要钱,父亲不在房间,我就先拿了。”
“你偷的?”
桓朱瞬间瞪圆了眼,“这怎么能叫偷呢?我这是……”
桓朱狡辩的话还没说完,阎乐已经拽着他的胳膊往家里走了,“那人醒了没?”
“昨天晚上半夜醒了一小会儿,我问了他几句话,他说他叫燕朱,还和我同名啊,反正觉得他是个好人,哎!阎乐你在听吗?喂!阎乐!你拖着我干什么去啊!”桓朱暴躁地喊道。
阎乐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桓朱一字一句冰冷道:“带你回去,趁着赵大人没发现,把那人从家里扔出去。”
桓朱还想说话,阎乐手上一用力,拽着桓朱就走。
……
余子式正在院子里,一卷卷地将书摊开晒太阳。书房房顶漏了,前两天下雪,雪融化后雪水湿了一架子的书。蒙毅与冯劫带着人马上门的时候,余子式正在院子里晒书,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不远处桓朱与阎乐也看见了这场景,两人猛地就冲了进来。余子式看了眼两脸色一瞬间苍白的孩子一眼,将手中的书轻轻放下了,“阎乐,带桓朱下去。”
说完这一句,他回头看向蒙毅与冯去疾,不急不缓问道:“这么兴师动众,出什么事儿了?”
冯劫正想上前说话,蒙毅忽然伸手拽住了他,自己上前一步,平静道:“有人说你这儿窝藏了重犯,我与冯将军过来看一眼。”顿了片刻,他接下去道:“简单搜查一下就行。”
余子式一见蒙毅的神色就懂了许多,凭着他的身份与地位,不至于被这么对待,而蒙毅与冯劫却是直接带兵上门,这架势分明是板上钉钉的捉赃拿人。由于不知道是什么事儿,他心中也没多少底,良久才对着蒙毅轻声道:“搜吧。”
一旁的阎乐根本拖不动桓朱,实际上别说是桓朱了,他自己都慌得挪不动步子。一听见余子式让人搜查,他脸色瞬间白了,“赵大人!”
“父亲!”桓朱忽然喊了一声,她浑身都在抖。
余子式眼中一锐,皱眉低喝道:“哭什么?就这么点胆子?”他走上前伸手摸上桓朱的脸,在桓朱的眼神中他已经有了一丝极不祥的预感,却仍是淡淡问道:“今天学堂放得这么早?”
“父亲。”桓朱紧紧拽着余子式的袖子,在他的视线下硬生生忍住了眼泪,“我……”
“怕什么?”余子式伸手将桓朱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拉下来,暗暗捏了下她的手,“没事。”说着他看了眼阎乐。
禁卫军从院子中涌入,脚步声落在众人耳中冷硬而嘈杂,余子式回头看向蒙毅,后者正静静看着他,那视线沉默而平静,年轻的大秦上卿一个字都没说,袖中的手却是攥得极紧。
“蒙大人!”将士从内院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件东西。
余子式与蒙毅同时看了一眼,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带血的箭头沾着破碎的衣料,那箭簇的形制两人都再熟悉不过了。
蒙毅抬头看向余子式,余子式却是盯着那箭簇皱眉。
“我能问一下吗?”余子式看向蒙毅,“是哪一位逃犯?”
蒙毅沉默了一会儿,没回答,而是轻声道:“跟我走一趟吧。”
余子式点了下头,心里有了数,也没多问,他自己也在御史丞待过,知道蒙毅的难处。
“那能给我点时间和他们说几句话吗?”余子式扫了眼桓朱与阎乐,征询般看向蒙毅与冯劫。
冯劫为难地皱了下眉,尚未开口拒绝就听见蒙毅淡漠的声音,“一刻钟。”
走廊下,余子式轻轻摸着桓朱的头发,“说吧,怎么一回事?”
桓朱已经慌得连话都没有条理了,边说边拽着余子式的袖子抖,余子式安慰了她两句,看向阎乐,阎乐强撑着镇定,将情况简洁地给余子式说了一遍。
余子式听见“燕朱”这个名字的时候,眉头狠狠一皱。朱色为丹,燕朱。
燕丹。
余子式看向阎乐,从袖中掏出一枚玉递给阎乐,“无论别人问你们什么,都说不知道,绝对不能承认一个字,记住了?”
阎乐脸色苍白,借了玉点了下头,镇定问道:“去找郑大人?”
“不,去公主府,拿着玉去找华庭公主。”这事儿郑彬绝对兜不住,但华庭不一样,华庭的母亲是冯劫的长姊、冯去疾的嫡女,有华庭护着,哪怕是情况糟糕到无法控制,至少桓朱与阎乐不会受什么折磨。
桓朱死死拽着余子式的袖子不放,不停地掉眼泪,“父亲,对不起,我……”
“不怪你。”余子式伸手轻轻揽住桓朱的肩,“救人是好事儿,别哭了,记得别乱说话,我不在的时间里要听阎乐的话。”
桓朱抱着余子式哭得直抖,“父亲,你别出事!”
“不至于,别自己吓自己了。”余子式摸着桓朱的头发,轻声道:“我又不是进掖庭,最多在御史丞待两天,把话说清楚了就是了,不会出什么事儿,几天就回来了。”
说着话,他回头看了眼立在远处大门口的蒙毅,“行了,我先走了。”
他轻轻扯开桓朱,收拾一下被桓朱拽皱的衣袖,下了台阶朝着蒙毅走去。
第129章
鉴于御史丞里的人大多是熟面孔,余子式表现得低调有礼,相当客气,问什么答什么,相当的配合。御史丞里的人也给他面子,无论是如今掌事的几位大臣还是下属的几位官僚,没摸清楚嬴政的态度前,他们对余子式态度那是相当温和客气。
简单的问话过后,余子式就坐在房间里等消息。蒙毅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手里正百无聊赖地拨转着杯盏。
“你倒是沉得住气?”蒙毅在他面前坐下,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那我还能怎样呢?痛哭流涕求你让我见陛下一面?”余子式轻轻笑着看向蒙毅,“怎么回事啊?真是燕丹?”
“你真不知情?”
余子式几乎哭笑不得,“蒙毅你不会真觉得燕丹是我亲自带回我家,然后藏在我自家柴房的吧?”蒙毅怎么看着比他还慌,这点东西都绕不出来。
“也是。”蒙毅看向余子式,半晌又道:“你真不知情?”
余子式相当诚恳道:“蒙大人,这件事我真的是冤枉的。”他承认他缺德事黑心事没少干,真挖出来估计够呛,但是一码归一码,这件事上他真的是清白的啊。
蒙毅像是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