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抬手刷一下捞起衣摆,屈膝跪在了蒙恬脚下。
掖庭外来来往往的宫人,有青衣的宫侍,有白衣的宫女,有执刀巡逻的侍卫,所有人都震惊地怔在原地,随即刷一下低下了头或是慌忙地别开视线。蒙恬心口的血一瞬间就沸开了,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所有蒙家长辈眼中风骨最傲的蒙家少子,这是他长这么大从不低头的亲弟弟啊!
阳光静静投在蒙毅身上,淡淡的阴影打在灰色的地上,他低着头,声音轻而平静,“哥,别为难他,求你了。”
蒙恬猛地伸手扯起蒙毅的衣领,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给我起来!”
“哥,自小到大我没求过你一次,这一次,是我求你。”蒙毅脸色有些苍白,却仍是吐字清晰语气平缓,“我没办法看着他这样下去,哥,我不可能不帮他。”
“蒙毅你到底想做什么?”蒙恬扯着蒙毅的袖子,这辈子沙场舔血的将军第一次手气得发抖,他咬牙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啊?赵高他拿你做与我谈判的筹码你知道吗?蒙毅你是真没脑子吗?赵高他就是一个权臣,他们这种人为了权力地位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你跪在这儿,在他眼里还不如个笑话你知道吗?”
蒙毅手撑着地,一点点抓着灰尘攥紧了,磨得指节上全是血。良久他才淡漠道:“哥,我做不到,他就站在那儿,他就活生生地站在我眼前,无论他怎么想怎么做,我都不可能不管他。”
蒙恬冷静地听完了蒙毅的话,一瞬间他是真的想狠狠甩蒙毅一耳光,什么叫执迷不悟?这就叫执迷不悟!昏到这地步,这哪里还是蒙家清朗自持的二子?他手抖了半天,却怎么都甩不下去这巴掌,他不能想象,蒙毅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我再问你一遍,你起不起来?”蒙恬伸手揪起蒙毅的衣领,“你非得为了一个外人丢尽蒙家人的颜面吗?你堂堂一个大秦上卿,什么人不行,就是得要一个结党营私手段阴狠的权佞,非得送上门去给人利用糟践,我问你,你今天这副样子,要说赵高他一丁点都没算计你,你信吗?”
蒙毅看了蒙恬一会儿,轻声道:“信。”
蒙恬狠狠甩开蒙毅的衣领,“我不信,论玩弄人心把持权势,他这种人和李斯根本没有分别!蒙毅你清醒点。”
蒙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哥,哪怕他真算计我,我也认了。”
“你给我再说一遍?”蒙恬猛地低声扯起蒙毅,“你有胆子再说一遍,我让他绝对活不过今天。”
蒙毅伸手狠狠拽住蒙恬,“哥!”
“你喜欢男人我认了,可是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啊?”蒙恬再也忍不住朝蒙毅低吼了一声。他气得杀意与血气直往上涌。
不远处郑彬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蒙毅跪在地上,蒙恬扯着他的衣襟额头青筋一根根暴起,不远处是一群满头冷汗的噤声宫人。
郑彬的脚步声响起,蒙恬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回头看向郑彬,连带着蒙毅也皱眉看了眼郑彬。
郑彬浑身都是冷汗,他在掖庭里实在是坐不住了,余子式根本没去找刑房,他直接在一间刑室前拦下了一个犯人,自己代替他进了刑房,他和押送原犯人的掖庭掾吏被余子式锁在门口,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郑彬一开始还按余子式话拦着那些莫名其妙的掾吏,后来他自己都开始发抖,里面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每一声都让他心惊胆战浑身发抖,这都一个多时辰,他实在是忍不住了,扯过掾吏让他们开门,却发现他们根本没有钥匙。
郑彬甚至都没有时间去奇怪蒙毅跪在地上,他冲上去扯过蒙毅的袖子,“跟我走!”
蒙毅看着郑彬那一头的冷汗,心中忽然就腾起一股极为不好的预感,他伸手扯过郑彬,“说!出什么事儿?”
郑彬不知道怎么和蒙毅解释,扯着蒙毅就往刑房跑,一直跑到掖庭最深处,他气喘吁吁地扶着门对着蒙毅沙哑道:“快!把,把这门打开!”
蒙毅抬头看了眼那刑室上悬着的竹简,随即就听见郑彬扯着他喊道:“赵高,赵高他在里面!”
蒙毅整个人都怔住了,几乎反应不过来郑彬说了些什么。
“一个多时辰了!”郑彬就差是在扯着蒙毅吼了,“赵高他进去快一个多时辰了!你快让人把门打开!”余子式说他有分寸,但是里面情况不明,他实在是等不住了。
蒙毅忽然朝掾吏吼,“去找钥匙!”他毫不犹豫地抬手压上那门,内力顺着石门游走。一个多时辰啊!他几乎都不敢想象里面的场景,平生第一次几乎是逆了气血在调用所有的内力,什么心脉受损都顾及不上了,蒙毅到最后直接抬脚踹门。
蒙恬站在一旁看着蒙毅砸门的样子,激涨的内力,铁青的脸色,还有他从未见过的那股子气势。他有那么一瞬间竟是难以想象,如果赵高真的死在里面了,蒙毅会是什么样子。
蒙毅正撞着门,忽然感觉到门上传来一阵剧烈震动,他偏头看去,蒙恬的手压在门上,双眼静得渗人。
蒙恬抬头扫了眼大门,“用内力,朝一个方向用力。”
蒙毅点了下头,尽量稳住气息。
大门被震开的那一瞬,里面的掾吏恰好听见动静推开内门走出来看情况,手里全是血。蒙毅愣了一瞬,猛地一脚踹开了内门,所见的一幕让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下一刻,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直接跪在了刑具旁边。
他几乎不知道怎么下手抱起余子式,全是血,几乎所有就连手上都有血绕着往下滴,从指尖一滴滴砸在地上。他伸手从余子式的嘴中把布条拿出来,颤着手将人环住,竟是连试一下他的气息都不敢,像是忽然一下子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蒙恬与郑彬走进来看了一眼,郑彬的脸色刷一下就白了,扭头就朝着掾吏吼,“大夫!快找大夫!”
蒙恬看蒙毅抱着余子式坐在地上,那脸色极为不对劲,他眼神一锐,忽然上前在余子式身边低下身,压了下余子式的脖颈,眼中一沉,他伸手迅速扯断余子式身上的锁链,从蒙毅的手中将人抱过来,“他还没死呢。”
说完这一句,蒙恬起身抱起人往外走,“找所有大夫过来,快一点。”
……
蒙毅是被蒙恬从房间里拖出来的,他的神色太不对劲了,蒙恬看得心中直发凉。
郑彬去找御医的时候恰好撞见进宫的华庭,几乎所有的御医全都到了。内府老迈的夏无且颤颤巍巍测了脉,半晌摇着头对华庭说了一句:“殿下,已经没办法治了。”
华庭瞬间摔了杯子,蒙毅则是怔在了当场,嘈杂的声音入耳,他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他低头轻轻蹭着余子式的手,平静地擦干净他手上的血。
在华庭崩溃的厉喝下夏无且还是上前治了,蒙恬看着蒙毅失魂落魄的样子,猛地伸手将人从床边拽了起来,扫了眼那群所谓的御医,他不像华庭一样吼,只是冰冷地开口抛出一句话,“治不活,今天你们内府所有御医别活着出这扇门。”
说完这一句,蒙恬拖着蒙毅就往外走,一出大门,他就松开了手。
蒙毅倚着门口低着头,一点点坐在了地上。
“他还没死呢!蒙毅,你给我起来。”蒙恬伸手就去扯蒙毅,他完全看不下去蒙毅这副样子,简直不能容忍。
蒙毅捏紧了手,看向蒙恬,忽然极度地仓皇无措起来,“哥。”
蒙恬一听见蒙毅无措的声音,心中一处像是被狠狠酸了一把,他低下身扶上蒙毅的肩,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赵高没那么容易死,他不会有事儿,蒙毅你听见没?”
眼见着蒙毅没了反应,蒙恬忽然伸手将他的头压了过来,他环着蒙毅平静道:“没事,听哥说,他真不会出事儿,我扫了一眼,赵高身上大部分都是贯穿伤,及时止住血就不会出事。蒙毅你想,掖庭审问犯人怎么会下死手,他们只是奉命套话而已,没人授命他们绝不敢真的闹出人命来。内府的大夫说没办法了,那是他们怕没把人救活会没办法交代,说了这话再救人他们心中就有了底,你放心,真不会出事儿。”
蒙毅抬头看向蒙恬,脸上依然没有血色,眼中却终于有了些温度。
蒙恬伸手把他手上的血迹一点点擦干了,低声道。“没事,别害怕。”
第133章
余子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凌晨了,他偏头看了眼,轻轻拽了下床边的人的袖子。
郑彬立刻就醒过来了,一看见余子式醒过来就亮了眼睛,“咦,醒了?赵高你觉得怎么样?”
喉咙里刀割一样,余子式思索了一会儿,沙哑着声音问道:“我在哪儿?”
“在内府,你从掖庭出来了。”郑彬走到一旁点了盏灯,凑近余子式看了他没有血色的脸,忽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你真是不要命了!”
“出来就行。”余子式也不想多说,不用郑彬提醒他也知道他现在身体状态真的很糟糕,在刑床上疼到昏厥后又疼到清醒,反反复复他都数不清多少次,每一个关节都像是被楔子钉进去而后硬生生拆开,到最后甚至连喊停的力气都没有,满脑子都是些光怪陆离的光斑和狱卒扭曲了的问话声音。
余子式忽然看向郑彬,“我睡了多久?”
郑彬的脸上一瞬间浮现出极懊恼的神色,“整整三天,说来我当时就该拦着你!”他现在悔得肠子都快青了,余子式这一身的伤简直太触目惊心,他看见余子式毫无血色地躺在血泊里,一瞬间几乎以为这人已经没了呼吸,当下浑身的血都凉了。
余子式问了几句自己的伤势,听郑彬说完后,他觉得伤势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好一些。他问道:“始皇那有消息吗?”
“陛下下午得知了消息,派人来过了,那使者扫了一眼交代了内府几句匆匆忙忙走了,稍后陛下就送了药过来,吩咐让你好好在家养伤。”
嬴政的反应也是在余子式意料之中。余子式沉思一会儿后问道:“胡亥还有几天到咸阳?”
“你昏睡了三天,如果他速度够快的话,大概还要七天左右。”
“七天?”余子式皱了一下眉,“从我的伤势来看,七天后我能下床吗?”
郑彬一听余子式的语气心里瞬间拔凉,“夏无且说了,你少说得躺半个月,万一留点病那可是一辈子的事,赵高你别真把自己的命当儿戏。”
余子式沉默了一会儿,转开了话题,“李斯呢?他那儿什么消息。”
“派人送了点伤药过来,这三天看上去倒是一直没什么大动静。”
想了一会儿,余子式看向郑彬,“那些事儿你早点开始安排,我伤没事了,你不用在这儿守着我。”话说到这儿,余子式忽然想起件事儿,他昏迷时好像隐隐约约听见蒙毅和蒙恬的声音,他问道:“对了,蒙家两兄弟呢?”
“蒙恬去处理事情了。”
“那蒙毅呢?”
余子式的话音刚落,就听见门被轻轻推开了,他抬头望去,凌晨天色下隐隐约约一道模糊的身形。郑彬卡在喉咙里的话慢慢吐了出来,“他去给你煎药了。”
蒙毅站在门口看了余子式很久,走进来将药放在了案上,轻轻一声响。
郑彬扭头看向余子式,余子式一时无话。他现在见到蒙毅,总是有些说不出来的尴尬,好在蒙毅也没多说什么,留了药,提醒了一句“夜里凉,注意休息”后就转身走了出去。
余子式看着蒙毅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忽然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笼罩在心头。他有些意外地发现自己似乎开始摸不清蒙毅的想法了。良久,他抬头看向郑彬,“把药端过来吧。”
……
余子式伤势稍微好了一些就坚持回了家静养,桓朱与阎乐还在华庭那儿,家中外院的一众仆役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他到家的时候,王平正一个人蹲在院子里低着头替他晒书。
余子式看了他一会儿,喊了声他,“王平。”
王平拨着书的手一顿,略带震惊地缓缓回头看去,余子式正倚着门框看着他,一双眼清冷淡定。
余子式看着王平呆住了的样子,这些天第一次轻轻笑了一下,他轻声道:“别愣着了,给我收拾间屋子出来,我身上有伤,快站不住了。”
王平刷一下站起来,盯着余子式看了许久,他忍着情绪道:“是,大人。”话一出口,他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没想到自己还能再见到余子式。
……
偌大的院落,平日里人就不多,如今更是只剩下了余子式与王平两人。外面翻天覆地动静很大,府中的日子却是极为安宁平静,王平回绝了所有上门的人,包括华庭与蒙毅,素来懦弱的小吏忽然就硬气了一次,日夜守着门,严格执行余子式的吩咐,除了御医不放任何人进门。
今天的阳光不错,余子式坐在窗边上看着书,伸出手摸了下阳光。大冬天的,他忽然有些想晒太阳。
王平从柜子里翻出件雪白的狐裘铺在廊下,又铺了张桌案,点了安神香。等每日上门的御医给余子式换了药后,余子式就窝到了狐裘上晒太阳,没有血色的脸上难得有了丝生气。他看向一旁准备午膳的王平,忽然笑了一下,“王平。”
王平择着野菜的手一顿,抬头看向他,“怎么了大人?”
“我忽然想吃点东西,最近街上都在卖什么?”余子式这两天一直吃不下东西,所有东西几乎是吃完就吐,喝药太多伤了胃也伤了胃口,王平一直想让他吃点东西却没什么办法。
“很多,最近街上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大人我现在去买。”开始想吃东西了,怎么说都是个好征兆。王平立刻放下菜抹了把袖子,转身就出了门。
王平走后,院子里一下子就只剩下了余子式一个人,他捏着竹简看了会儿香炉腾出来的烟雾,伸手静静地伏在案上。阳光懒洋洋的落在院子里,暗色的地砖微微发亮,到处都是安神香的气味,余子式窝在狐裘上闭目养神,困意一点点涌上来。冬天晚上天气太冷,浑身的伤口就跟烧起来一样,他这两天晚上几乎都没合过眼。
此时的阳光太懒,余子式枕着狐裘忽然有些撑不住,想着闭上眼休息一会儿,可一闭上眼却忍不住睡了过去。
一院子的安神香味道,掺着草药清香,院子里忽然就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忽然轻轻抚上熟睡的男人的头发。
阳光下,那只手指节分明,漂亮修长,摸着头发的动作极为温柔。
桌案边,一身玄黑的青年静静看着熟睡的男人,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像是要把男人这样子一刀一划刻入脑海。他轻轻摸着余子式的头发,随即顺着耳廓往下一点点地抚上他的脸,五年的思念一瞬间默然决堤。
五年了,他已经整整五年没见到过他了。
他脱下外衫小心地盖在睡着的男人身上,轻轻握住他袖中的手,声音低到几不可闻,“先生,许久不见。”
余子式受伤后警觉性低了不少,睡了大半天才隐约有醒过来的意思,半睡半醒间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用手轻轻蹭着自己的脸,他睁开眼,却忽然怔住了,盯着面前的青年,那懵懂样子像是还未彻底从睡梦里清醒过来。
胡亥对上他的视线,缓缓笑开了。
“醒了?”他轻轻拢了下自己披在余子式身上的外衫,“这么凉的天,怎么一个人睡这儿了?”
余子式盯着胡亥看了很久很久,终于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胡亥一看见余子式脸上的笑,心中一处像是被骤然一击贯穿,连带着他的视线也灼热起来,他轻声笑道:“先生,我回来了。”
余子式点了下头,从胡亥手中将手抽出来,忍着疼相当随意地揉了下他的头发,低声道:“嗯,我知道你回来了,我看见了。”要比郑彬说得早到了三天。
余子式迎上胡亥幽深的视线,忽然很想抱一下他,却终究是收回了手,只是静静笑地看他。真的是好看,咸阳城中这么多的世家贵胄,唯独这个人好看到让他一点都转不开眼,他轻声笑道:“你别动,让我看一会儿。”
胡亥真的没再有其他的动作,倚在桌案上静静看着余子式。他原先觉得自己一定会在见到余子式的第一眼就失控。他想他,真的想他,想到午夜梦回掀开军帐,满军营的将卒全是他的样子。
最想他的时候他甚至尤为怨恨地想,重逢那天他一定什么都不说,直接扒干净这人玄黑色的朝服把人绑在床上,这次一定要做到这人在自己身下哭着求饶为止,他要逼他起誓,要一直要折腾到他什么气力都没有了,最后才紧紧抱着他将这些年所藏的心里话全都说一字一字温柔地说给他听。
胡亥原先真的这么想过,可是真正到了这一瞬,这个人就在自己的面前,触手可及,他却什么都不想做了,他就想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一直看下去,根本舍不得轻轻动他一下。
只是这么看着这人而已,他心中所得到的欢愉却远远胜过他想象,真可以说是胜却人间无数。
胡亥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轻轻摸了下余子式的脸,“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
余子式伸手将胡亥的手捏住了,极轻地摇了下头,“你什么时候到的咸阳?”
“刚到。”胡亥想起他进门时一片空空荡荡的外院,问道:“他们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人?王平呢?”
“王平刚出去了。”余子式低头扫了眼自己的手,不着痕迹地掩去了手腕上露出来的一点纱布,“我前两天惹上些麻烦,那些下人应该是走了,或是被人带走审问也不一定。”这些年他逢年过节总是能收到别人送的奴仆女婢,甚至连胡人奴隶都有不少。这些人全都被安置在外院,这一下子全跑光了,府里的确是冷清不少。
“麻烦?”胡亥看了眼余子式的脸色,总觉得他似乎缺血色,“先生,我们进去说吧。”他伸手就去扶余子式。
余子式被胡亥扶住的手疼得下意识轻轻一颤,他伸手就扶住了桌案。
胡亥察觉到异样扫了他一眼,“先生你怎么了?”余子式还来得及将手收回去,胡亥忽然掀开他青色的袖子,入眼的一幕让他心脏骤然一缩,处理过的伤口裹着纱布,可以清晰地看见伤口上渗出来的血。胡亥抬头看向余子式,整个人忽然一怔,他记得余子式从来不焚香。
“胡亥……”
余子式刚想说句什么,胡亥却像是猛地反应过来了,他之前情之所至没察觉到余子式的异样,此时却忽然觉得那安神香的气味似乎有些异样。
有药味,似乎还掺着血腥味。
余子式没能抽回自己的手,眼睁睁看着胡亥一下子把袖子全掀开了。胡亥看着那些伤,一瞬间竟是反应不过来,他看了眼余子式,忽然伸手去拽余子式的另一只手。
“胡亥!”余子式阻止不及,袖子刷一下被掀开,右手的伤全袒露在胡亥的眼前,有些几乎能透过伤口渗出来的血清晰地辨认出鞭痕。余子式忍不住有些懊丧,看着胡亥的视线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胡亥脸色相当难看,忽然伸手去解余子式的衣带。
“别。”余子式伸出手准确地抓住了胡亥微微颤抖的手,“胡亥,冷静点。”
胡亥看了余子式一眼,“让我看一眼,先生,你松手。”那声音听着还算稳,实则尾音抖得厉害。
余子式一点点扣紧了胡亥的手,心情相当复杂。他真不想让胡亥看见他这副样子,他这一身伤跟以前胡亥折腾出来的根本不一样,胡亥再对他狠也不可能拿烧红的钉子钉穿他琵琶骨啊。
余子式还扣着胡亥的手,忽然觉得整个人一空。
胡亥伸手将他抱了起来,直接走进了屋子将他轻轻放在床上。余子式抬头看向他,胡亥忽然低头轻轻贴上自己的额头。
“先生,我就看一眼。”胡亥伸手扣上余子式的带钩,低声道。
余子式刚想说话,忽然感觉胡亥低头轻轻吻了上来。
胡亥极轻地笑了下,“忘了同你说,先生,我很想你。”
解开带钩,胡亥伸手去解余子式内衫的衣带,就这么一根简单的带子,他却由于手颤得太厉害,解了好几次都没解开。
第134章
胡亥看过了余子式的伤,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余子式看着胡亥的样子极轻地叹了口气,从衣襟里拉出和氏璧碎片琢成的玉轻轻挂在了他的脖颈上。
胡亥忽然伸手捉住余子式的手,闭眼低头,缓缓拿额头轻轻贴上余子式的手。这个人,他哪怕是气疯了都没舍得真的下重手,磕着碰着一下自己都要心疼许多天,他们居然对他动刑。胡亥沉默了很久,睁开眼,伸手摸了下余子式的头发。
胡亥没问一个字,他太了解余子式了,余子式根本不会和他说一个字。他将余子式的衣衫重新穿好,从一旁捞过被子轻轻裹在他身上,“刚在院子里睡醒了没?”
胡亥伸手抚上余子式略显苍白的脸,轻声道:“没睡醒再睡一会儿,我陪你。”
余子式看了看身上的被子,随即感觉到胡亥在把自己的手塞到被子里,他突然反手压住了胡亥的手,抬眸看向他,“冷。”冬天的被窝的确是冰冷。
胡亥所有的镇定在余子式莫名委屈的一个字下彻底溃败,他伸手扯下自己的带钩,解下中衣与内衫狠狠甩在地上,翻身躺进了被子里,他伸手极轻地抱住余子式,“还冷吗?”
温热一下子贴了上来,周身都温暖了起来,余子式抬头看了眼胡亥,一下子没忍住,觉得幼稚的同时偏偏又有些该死的难过,良久,他轻轻勾了下嘴角。
“再睡一会儿。”胡亥贴在他耳边轻声道,抱着难得温顺的男人,看着他脸上的笑,他心中一处忽然就疼得无以复加,轻轻吸了口气缓住气息,他温和道:“先生,再睡一会儿。”
余子式点了下头,闭上了眼。
均匀的呼吸声响起,胡亥低头看着窝在他怀中熟睡的男人,他望着他,一双漆黑的眼中睡意全无。
……
秦宫中,见过了嬴政,胡亥平静地告退。帝王似乎有些难得的心神不宁,连一旁的宫侍都注意到了他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宫侍暗自顺着帝王的视线看去,刚从边境回来的小公子胡亥一身玄黑,颈上系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
见过始皇后,胡亥直接转身去了掖庭,他一进门曹无臣就迎上来把话一五一十全交代清楚了,从方士一事讲到燕国前太子,从李斯讲到了三川郡,从蒙恬到华庭,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儿他都讲了一遍。
胡亥听完了,曹无臣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一时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殿下?”
“他差点死在你这儿,这就是你刚对我说的?”胡亥忽然抬眸看向曹无臣。
曹无臣一听见胡亥的语气,背后忽然就浮了层冷汗,“殿下,赵大人这事,实在也是出乎臣下的意料。”
胡亥盯着他,冷冷开口,“看着我。”
曹无臣抬头看了眼胡亥,只一眼就懂了胡亥的意思,年轻的皇子一句狠话都没放,他却瞬间湿透了后背衣衫。
曹无臣低着头一个字都没敢说。
不得不说,宫里的人总说皇长子扶苏最像始皇帝,可曹无臣却觉得要数帝王气势,面前这位与皇帝才是真正的一脉相承。
胡亥看着他,忽然问道:“我听说昨天骊山行宫出了点事?”
曹无臣松了口气,稳住气息平静道:“今天早上的事儿,陛下在骊山行宫游览宫室,顺道绕去了阿房宫,远眺时忽然望见城中一处庭院堂皇华美,车马阵仗极大,陛下问了一句周围宫人这是谁家,据说在场无一人敢应,片刻后陛下拂袖而去。”
自从前些年六国余孽行刺未果后,始皇帝对于自身行踪隐藏极深,每日在骊山行宫里东伏西匿,不仅不与朝臣联系甚至连自己的皇子都极少见面,而早朝更是已经断了很多年了。曹无臣在蓄锐多年,也是隔了一天才收到的消息,他很奇怪这些天一直陪在余子式身边的胡亥是上哪儿收的消息。
“那些庭院与车马,是李斯的?”胡亥看了眼曹无臣。
曹无臣点了下头,轻声道了一个字,“是。”
一个臣子的宫室车马华丽至此,而帝王问身边的人那些东西是谁的,竟是无一人敢对,看样子在始皇帝的眼中,廷尉李斯在咸阳真的是快一手遮天了。曹无臣断定,不出三日,始皇帝就得派人去问赵高的情况。忽然,曹无臣眼中一亮,赵高?他蓦地抬头看向胡亥,“这是赵大人的主意?”谁都知道始皇帝有多厌恶朝臣暗探他的消息,赵高一介朝臣敢在始皇帝身边安插耳目来这一手,真是胆大手黑啊。
胡亥点了下头,“我没问过他,我直接从郑彬那儿探的消息,不过看起来像是他的手笔。”余子式从来不跟他说这些事儿,但是他又必须得知道,在郑彬身边安插耳目是他唯一的办法。
曹无臣极为赞赏这一手,由衷称叹道:“赵大人这手段的确不输廷尉啊。”赵高的确是有罪,他也没想着洗脱罪名,而是直接准确地击中了始皇的要害,权臣独大,这一子落下去兴许不够他翻盘,但是这公认的死局却是活了过来。算计始皇帝,这还是秦朝开朝始皇执政以来第一遭。
他看向胡亥,断言道:“不过三日,陛下一定会拉拢赵大人,赵大人这手笔的确是漂亮。”
“不够狠。”胡亥轻轻道了三个字,声音漠然。无论是对于手底下出卖自己的人,还是对于算计自己的人,余子式从没有真正下死手。如果当初下狠心剪除吕氏的势力,扶植自己的势力,余子式兴许就不会被吕氏门人逼到这份上,后来也不至于被李斯算计得这么狠。思及此,胡亥的眼中一点点绽出锐利。
既然你做不到,我来。
曹无臣抬头看向胡亥,年轻的皇子眼中全是清冷的杀意,那是曹无臣第一次见到胡亥眼中完全不加掩饰的杀意,浓烈得让他心中都忍不住微微一惊。
胡亥开口轻声道:“听着,赵高府中所有仆役,还有他手底下的官吏,凡是在掖庭受审的,不留活口。”
曹无臣一愣,一个活口都不留?“可是,里面兴许有赵大人的亲信。”
“我知道。”胡亥看向曹无臣,一双漆黑的眼静得渗人。刑罚为天子斧钺,其次是威慑,他要所有蠢蠢欲动的人知道,自古背叛皆血偿。
曹无臣低下头,“是,殿下。”
“还有,骊山行宫之事,经由李斯的亲信透露给他。”胡亥平静道,“记得说的隐晦些,让李斯觉得我们是皇帝身边的人,此事是皇帝在警告他。”
曹无臣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蓦地抬头看向胡亥,年轻的皇子负手而立,一身凛凛玄衣,帝王风仪。
“是,殿下。”曹无臣应下了。半晌他忍不住道:“殿下,最近宫中有句流言,要不要派人处理一下?”
“亡秦者胡也?”胡亥扭头看了眼曹无臣,“是这句?”
“是。”
“李斯在试探而已。皇子中除了扶苏就是我监军外镇过,而扶苏与他政见不合,他如今是在试探,我在父皇的心中地位能有多少。”胡亥忽然有些漫不经心了起来,“由他去,过两天就该没动静了。”
说完这一句,他转身离开。
……
次日,院子里,胡亥正晾着药,余子式裹着裘衣枕着他的腿晒太阳,等胡亥把药晾温了,低头看了眼,发现余子式已经窝在他身上睡过去了。他放下药盯着他的脸,眼神忽然一下子温柔起来,刚想伸手抚上他的脸唤他起来,远处忽然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胡亥的手一顿。
片刻后,门被打开,胡亥看了眼来人,“郑大人?”他倚着门框缓缓抱起手,看上去也没什么放人进去的意思。“有什么事儿吗?郑大人。”
“赵高在吗?我有事儿找他。”郑彬说着就往里走,随即就看见胡亥的手轻轻带过门拦在他面前。
“先生他这两天不太舒服,刚睡了,有什么事儿你同我说吧,他醒了我会转达。”
郑彬对于王平前两日拦着自己还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之前赵高的身份的确是尴尬,和自己划清界限反而有利于自己活动,但是对于胡亥一天到晚拦着自己,郑彬就有些费解了。
他看了眼胡亥,终于在胡亥温和而不容商量的眼神下败北,他伸手从袖中掏出一枚封好的书简递给胡亥,“殿下,等赵高醒了你把这封信给他,这东西很重要,必须他亲手拆。”
胡亥接了那书简,点了下头,“好,我会交给他。”
郑彬知道余子式有多信任胡亥,那真是过命的交情,把信交给胡亥后叮嘱了几句,郑彬也没多想,转身放心地走了。临走前还对着胡亥忍不住道:“让他多注意休息。”
胡亥轻点了下头,目送着郑彬离开,等郑彬转过身,他就关上了门,随手拆开手中的封好的书简淡漠地扫了一遍。
看完后,轻轻一声脆响,他将竹简折成了两半,走回院子里时顺手就塞到了煎药的火炉中。噼啪声从火苗中一下子冒出来。
胡亥走到余子式身边坐下,轻轻环上他的肩,男人还在睡,胡亥摸着他的头发没有说话。
郑彬的信上也没写什么事儿,就两件。
第一件,昨日始皇问侍者咸阳城中华美宫室与喧嚣仪仗是谁家的,无一人敢应,帝王不悦。今日帝王登台又看了眼,忽然发现李斯家华美宫室一夜被毁,车马仪仗不复喧嚣,帝王震怒,认为李斯在他亲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