璧、布匹、精致陶器等无数物事,这些东西几乎严严实实堵住了宫门,远处还有不断有宫女宫侍扛着长信宫灯、雕花玉案等大物件走来。
身后传来声响,余子式与胡亥一齐回头看去,当着两人的面,两个小宫侍哼哧哼哧地背着一人高的青铜镜,啪一声竖在了他们面前。
第123章
依稀晨星,东方初露鱼肚白。
咸阳城外栎阳台。
金钗云鬓的女子坐在高耸的楼台上,玄衣纁裳,庄严华丽。风卷过高楼,黑色嫁衣裙摆下隐约晃着一双莹白的脚。她静静看着远方,慢慢抬起手。闪金色的晨曦穿过她指间缝隙,照在她盛妆的脸上。
在凉风里守满了一夜的禁卫军在换班的时候终于舒了口气,随意地一抬头,视线却猛地顿住了,“那……那是?”
一瞬间,满城草木皆惊。
余子式得知消息的时候,他还在宫中,等他迅速赶到咸阳城外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栎阳坐在栎阳台上,神色有些恍惚。楼台之下跪倒了无数宫婢,她的|乳|母已经抱着那台柱哭得快昏死过去了,隐约哭声在众多禁卫军的刀兵亮色映衬下越发凄厉渗人。
余子式看了一眼,猛地扯过一旁侍卫的衣襟,“通知武通侯了没?”
那侍卫忙点头,“武通侯昨夜出城清点卫营兵马,已经通知了!”
余子式松开了那侍卫,望着那高楼上的女子,心中凉意一丝丝往上冒,“她怎么上去的?”
“不,不知道。”
高楼之上,栎阳安静地绞着玄色的衣带,像是在数着时辰。栎阳台下挤满了宫禁侍卫,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将人拖下来,只要有人稍微靠近一下,栎阳就作势往 台下凑,一身嫁衣飘摇欲坠。
她在等人。
她快等不及了。
有人在哭,有人在劝,有人在苦苦哀求,家国大义,金玉良缘,一个个词像是风一样吹过她的脑海,她却是一个字都听不清了。极远处似乎有琴瑟笙箫声传来,听去一曲隐约凤凰鸣,她忙仔细竖起耳朵听,却剩下了一支风声。
她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看着台下莫名越来越多的人,她怔怔地发呆,等了一夜惊惶了一夜,此时却是忽然没感觉了。
其实都到了这一步,怎样都挺好。
她终于缓缓站起来,靠近那高台边缘,脚尖轻轻蹭着栎阳台的青玉砖。
“穆公并国二十,有女弄玉,凤凰台上善吹笙。年十五,吹笙月下,游龙彩凤下天门,太华山主善吹箫,乘龙下界,执契为姻亲,结发授长生。”她一字一句悠悠叹着念着。
神仙眷侣,传世佳话,栎忽然就低头看了一眼,眼泪一滴滴砸在手背上,滚烫灼人。
所有一切都忽然清晰明朗起来了,栎阳到这一瞬才恍然大悟,这些眼泪,不是因为没能等到人而流,也不是因为委屈,更不是因为所谓爱恨,而是这一生的身不由己,想来实在是太不甘心。
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想明白了。
纵身跳下高台,栎阳原以为自己会想起这前半生的压抑与求不得,却不曾想脑海中闪过最后的一幕场景会是当年初见。复道阁楼,盘云宫殿,白衣的乐师抱着琴,转过长廊时忽然回头望了自己一眼。
那样子真是闲散自在至极。
惊呼声与哭嚎声一瞬间同时响起。
余子式猛地扯过面前的侍卫就朝着远处高台冲过去,距离太远,人群一下子马蚤动,栎阳台被围的水泄不通,他被挡在了外圈,耳边哭叫声一瞬间震得他眼前直发昏。就在他终于拨开人群挤进去的时候,一只手忽然轻轻遮住了他的眼,他眼前一瞬间黑了下来。
才赶到栎阳台的胡亥从身后揽住余子式,望着那台阶上摔碎的肢体与淌了一地的血,没说话。
“栎阳她……”
余子式只说了三个字就没再说下去,耳边巨大的嘈杂动静已经告诉了他一切。
这事绝对是一场灾难。
没人敢动那尸体,甚至根本没有人敢靠近。死的是一位大秦的公主,真正的公主,血统之尊贵足以让在场所有禁卫敬畏。
来自咸阳宫的旨意很快就到了,不过八个字而已。
削去封号,废为庶人。
皇宫中,听闻旨意的宗正郑彬叹了口气,从秦皇族数堆卷宗找出一卷,拂去积灰,提起朱笔轻轻勾销了一个端正清丽的名字。
午时,骑着河曲骏马的年轻将军终于从军营匆匆赶来,一身战袍战甲尚未来得及脱下。
正午阳光下,他猛地勒马而立,望着不远处的一滩血色狼藉,眸光沉沉。
翻身下马,他一步步走上那台阶,在那堆模糊的血肉面前停住了脚步。
见惯了沙场残肢断臂到处飞,王贲看着脚下糊了一地血浆的惨状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只是有些没想到,自己与栎阳的初见会是此情此景。
没有人敢替栎阳收尸,尸体就这么横在白色台阶上,曝晒了一上午。酷暑夏日,尸体的血已经被晒干了水分,隐隐发黑。
王贲看了她许久,终于轻叹了口气,伸手解下身上崭新的战袍,轻轻裹住了那具尸骨。
所有人都远远地盯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年轻的将军伸手将摔开的肢体裹起来,一点点梳理好女子摔烂的发髻,细细地擦干净了她脸上的血浆,王贲盯着她的脸庞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句话,而后用雪白的战袍遮去了她的脸庞。
高楼台阶上,年轻的将军小心地抱起裹在战袍里惨死的女子,一双手上沾满了血浆,他抱着他素未谋面的未婚妻,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步步走下了台阶。
不急不缓,从容不迫,一身的大将之风。
直到王贲的背影消失视野里,那站在阶下浑身僵硬的侍卫才颤着回头看了眼一旁的同伴,“他,他刚才说了什么?你听清楚了没?”
同样满手冷汗的禁卫几乎没能握稳自己的长矛,许久,他才颤着说了一句,“没听清楚,别多问了。”
要教他怎么说那一幕呢?
年轻的将军手抚着惨死公主的脸庞,低声温和道:
“倒的确是个美人啊。”
那禁卫也不是没见过生死的大场景,乱世里过来的人,原以为自己再瞧见什么场景都不会震惊了。
可是看见那一幕的瞬间,自以为无动于衷的他忽然就浑身震颤不止。
第124章
栎阳死了,喜事成丧,朝野皆惊。
余子式和王贲商量的时候,王贲就抱着一坛子桂花酒坐在天井边一副散散懒懒的样子。余子式看了他一会儿,伸手从他手里捞过酒仰头喝了一大口,“所以,你怎么想?”
王氏与皇族的联姻不可能终止,别说栎阳死了,就是嬴政的女儿全死绝了,那也得继续娶嬴姓旁系的女子。余子式不知道王贲是什么感觉,他觉得心中窝囊,秦朝崇尚男女婚配自由,婚丧嫁娶都不讲究什么死规矩。后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是儒家的,而孔圣人一派在秦朝还真没什么地位。
正因为如此,余子式才觉得窝囊,王贲这辈子为大秦征战天下,战功赫赫,功成身退时却成了满朝文武一场眼里最大的笑话。
如今的形势是什么?罢州郡守备已经是必行之举,此举象征着天下已平。秦始皇下令收天下兵器铸造十二金人,也是寓意中原兵戈战事到此为止。天下是真的暂时平定了,武将尤其是王氏一族的身份现在尤为尴尬。同样是武将世家,蒙家有个上卿蒙毅在朝堂上,背后还有个皇长子扶苏,但是王氏一族不一样,他们就是再纯粹不过的武将世家,大秦帝国最锋利的刀,而如今是入鞘封刃的时候了。
余子式深吸了口气看向王贲,眼中压着锐气,他平静问道:“再挑一位公主继续娶?”
王贲看着余子式阴沉的脸色,忽然记起他不能多喝,忙伸手从他手中将酒夺了下来,瞧着他的样子轻笑了一声,“我已经想好了,不娶了,这么糟践人,陛下不心疼,我瞧着都心疼。”想起栎阳,王贲又是轻轻一声叹,听闻那公主的声乐是咸阳一绝,倒是可惜了。
“那你怎么打算?”余子式皱了下眉。
“我想过了,像我这样不正经的人,不适合留在咸阳。”王贲搓着手盘算着,“三十六州郡罢武备,殽山以东已经没了我的位置,中原的确是待不下去了。”他看向余子式,轻声笑道,“所以我打算带着王家旧部去西北戍边备胡,这两年胡戎在边境趁着中原内乱总想抄点东西,心思歪了得及时正回来,如今中原已平,大秦如今也是时候收拾一下西北山河了。”
余子式打量着王贲,说到战场时,那双能绽出桃花的眼忽然就多了一道飞扬至极的神采,锐利,璀璨,桀骜无匹。余子式忽然就记起多年前,这人少年骑马初入疆场,烈马横枪,倜傥白袍一小将。那眼神中就一句话:我替天子守国门!
余子式若是王贲守西域,那场景一定好看至极,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魑魅魍魉徒为耳。
“决定了?”余子式问道。
王贲点了下头,“定了,听说胡戎有三烈,最烈的马,最烈的酒,最烈的女人,前两样我已经试过了,也就是寻常而已,这次去西北,倒是想看看胡地的女人能烈成什么样子?”
余子式看着王贲说到女人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渐渐勾出笑意,他轻声道:“胡地的女人烈不烈我不知道,但是我听过胡姬弹琵琶,飞金溅玉,关西一绝,绝不是咸阳丝竹坊能弹出来的声音。”
“是吗?”王贲顿时来了兴致。
余子式点了下头,忽然伸手从王贲手中夺过酒,极为干脆地一饮而尽。
王贲看着他利落的动作,眼中的笑意深了深,他勾了下唇轻声道:“兴许我还会回来的。”
“是吗?”
“兴许。”
余子式看向王贲,半晌摇了摇头,“算了,你还是在西北边境啃一辈子沙子吧。”
王贲不甚赞同地摊手道:“我是去做大事的,吃沙子这事儿留给蒙家那小子,本将军就坐在西北等着他。”
余子式没忍住笑,咳嗽了两声,拿手狠狠抹了把嘴角的酒。
世子殿下当了这么久的将军,的确有些长进,他还真等不了太久,蒙恬蒙大将军应该很快就给去西北给世子殿下造长城了,造完长城接着修直道,蒙大将军与世子殿下这么多年的恩怨情仇终于可以在胡人的地盘上好好算一算了。
次日上朝,王贲请求带领同族外镇西北,秦皇准了。
王翦卸甲归田,王贲与王离戍边备胡,王氏一族自此低调地退出了咸阳,彻底退出了帝国的政治中央。这个原本可以彪炳史册的武将世家就这么消失在满朝文武的视线中,没有像李斯一族与皇族紧密联姻,也没有像蒙氏一族背靠皇嗣,他们在辉煌的巅峰低调地离开了。
帝国的刀,这辈子都只属于疆场,将军二字,背后是一整个天下。
余子式奉诏入咸阳宫的时候,王贲还在整顿旧部,尚未离开咸阳。
嬴政屏退了宫人,拉着余子式站在咸阳宫阶上聊了许久,从家国聊到琐碎朝政,一点一滴地聊,聊了很久很久。余子式到最后索性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听着帝王说,帝王说州郡,说书同文,说胡戎,甚至说到了栎阳,说到了自己的陵墓。
余子式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嬴政的眼神,却忽然被震住了,嬴政看着他的眼神与平时很不一样,甚至可以说,他从未见过帝王这样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余子式觉得嬴政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透过自己看着另一个人,正如这些话也不是说给自己听,而是帝王想说给另一个人听。
余子式只看了一瞬就不着痕迹地低下了头,他隐约知道嬴政是在怀念着谁了。
嬴政却是没再说下去了,他收回视线,顿了良久,他忽然轻轻问了一句,“最近事挺多的,你应该挺忙的?”
“大部分的事都已经有了脉络,说忙倒是算不上,事情琐碎有些费工夫罢了。”
“胡亥最近怎么样?”
前面都在聊别的,嬴政忽然问了这么一句,余子式袖中的手极轻地抖了一下,随即平静道:“小公子殿下一切都挺好的。”
嬴政看了眼镇定自若的余子式,“那你呢?”
三个字入耳,余子式心中已经不是发凉二字可以描述的了,只停了一瞬,他接道:“臣也挺好的。”
“是吗?”嬴政漫不经心地反问了一句,“你确定你最近挺好的?”
“是。”
嬴政看着余子式,心中不免也叹气,这人这段时间耗尽心力牵制平衡吕氏门人的势力,他都怀疑他能不能撑下去,实在担心他的状况才问了这么一句,没想到这人倒是咬着紧,愣是一口不松。
第125章
秦朝大统初立,皇族宗庙事宜一下子多了起来,郑彬作为宗正可谓是忙得焦头烂额。临近宫禁时分,他怀里抱着几卷书,踩着点匆匆忙忙往宫外走。路过咸阳宫,他低头收拾了一下手中卷宗,刚走两步,他忽然皱起了眉。
带着疑惑,他缓缓回头望去,咸阳宫白玉宫阶下,一人穿着玄黑朝服默然而坐。
郑彬定睛仔细一看,喊了一声,“赵高你做什么呢?”
余子式抬头看了眼郑彬,没说话。
郑彬算了一下宫禁的时辰,想了想自家泼悍的老娘们,又看了眼神色明显不对劲的余子式,纠结了半天,一咬牙朝着余子式跑了过去,“出什么事儿了?赵高你这是怎么了?”
余子式抬头看着他,深深的疲倦一瞬间涌上心头。
郑彬急了,压低声音道:“你说句话啊!窝这儿干什么呢?”
“郑彬,我想送胡亥出咸阳。”
郑彬一愣,“你想把人送哪儿去?”秦皇已经下令不再分封诸公子,封国制已废,胡亥一个秦王公子能上哪儿去?
“我想送他去西北。”余子式沉默了一会儿,定定看着郑彬,“军营,我想送他去军营。”
一听到西北军营四个字,郑彬先是没反应过来,而后忽然一震,他伸手就拽住余子式的胳膊,“西北军营?你想让他跟着武通侯王贲去戍边?不是,赵高你想要干什么?”
秦王这么多公子里面,唯一一个待过军营的可是皇长子扶苏!
大秦尚军功爵,一个皇子领兵监军对帝国来说意味着什么?
余子式极为疲倦地拿手倒拨了一下头发,却被郑彬猛地拽住了胳膊往更为僻静的地方走去,刚走到无人处,郑彬就问了一句,“出什么事儿了?”
余子式倚在宫墙上,沉默半晌,终于轻轻说了一句,“这不是我的意思。”看着郑彬从沉思一瞬间到震惊,余子式忽然觉得他实在累的撑不住了。
“郑彬,这些天我在做什么,你不会没有察觉,我也不想解释了,现在我就和你说几句心里话。我原先的确也动过送胡亥出咸阳的心思,不过不是如今这情况。我之前觉得,凭王贲的战功,他会娶公主栎阳然后出镇三川郡。三川郡是兵家重镇,罢州郡守备宜缓不宜急,由王贲坐镇关中再合适不过。我想的是他带着胡亥一起去,在三川郡府给胡亥安排个闲职,一直到我将手底下的事儿收拾干净了,局势安定下来,他再把人还给我。”余子式轻声咬字道:“我从未想过送胡亥去西北军营,郑彬,你懂我的意思吗?”
郑彬捏紧了手中的书卷,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不是余子式的想法,那不就是……
回头看了眼咸阳宫的方向,郑彬终究是没忍住,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陛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隐隐约约能猜到一点,”余子式垂眸扫了眼脚下,“但是,不敢确定。”事实上,他根本没办法思索,只要一想到历史上胡亥的结局,他所有的思绪都乱了,根本静不下心来。
“那你现在怎么想?”
“我不知道。”余子式低头盯着脚下,“你让我稍微静一下。”
郑彬看着余子式的样子,忽然觉得余子式似乎有些不对劲过头了。他还从没见过余子式慌成这样,不过转念一想又是难免,这人与胡亥之间到底有这么多年的师生情谊。近日来,余子式制衡吕氏门人的动作他其实也知道一些,之所以不过问,是因为他心中其实是信余子式的,同朝为官相识多年,他知道他绝不是因私废公的人。
郑彬望着余子式,没出声打扰他。
终于,余子式轻声开口道:“话说回来,如今朝堂局势的确是乱,胡亥走了,其实也挺好的,有王贲护着,他在西北至少不会惹上什么麻烦。”
“你真的这么觉得?”其实郑彬对胡亥待在哪儿都没任何意见,他在意的是只是军营二字,又一位皇子外镇监军,这事儿的动静可大可小,真闹大了,估计能给朝堂换场血。要知道,朝堂不止蒙氏与吕氏两支势力,当朝两位丞相,一位王绾,一位冯劫,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廷尉李斯,这三位文臣冠首与武将蒙氏一派可从来不是一条道上的。
说白了,若是皇长子扶苏继位,武将蒙氏一派必将独大,几大文臣冠首权力势必被削,丞相王绾是个老实人,兴许忍了忍就从了,但冯劫与李斯不是,尤其是廷尉李斯,作为法家正统,扶苏那一套儒家做派在他眼中跟异端邪教没什么区别,而同样的,扶苏对这位铁血手腕的酷吏印象也不怎么样。
在这种情况下,再出一个外镇的皇子,嗅到不寻常风声的文臣一派兴许就上了心。
郑彬不觉得这能算什么好事,胡亥身后没有势力,即使被推上那位置也不过就是文臣掌心的傀儡,若是他没被推上那位置,那下场就更惨了,估计免不了给这群玩砸了的文臣陪葬。
余子式没说话,他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嬴政当时与自己说的那一番话其实相当含蓄,一字一句全是在暗暗在引着自己的思路在走,根本没一个字是挑明了说他想送胡亥去镇兵戍边。所以说,嬴政其实并不想给满朝文武一种他重视胡亥的感觉,他是希望借自己的手去做成这件事。由自己出面举荐胡亥出镇,那动荡一下子就小了太多,毕竟嬴政重视胡亥与赵高重视胡亥,这之间天壤之别。
帝王这一举动可玩味的东西太多了。余子式不知道嬴政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是他觉得嬴政一举一动都很从容,帝王还很年轻,他有足够多的时间考虑继承人的事儿,也有足够多的时间去试探自己的朝臣。
保持安稳的现状,暗中打量着自己几个儿子,心中则是不急不缓地打算着将来,嬴政的确是控制人心的权谋老手,难怪能驾驭住手底下那群老谋深算的权臣。
余子式思索了很久,终于开口道:“似乎是没办法了。”嬴政对胡亥已经上了心,这事他既然对自己开口了,就压根没留给自己拒绝的权力,说来说去就一句话,他没得选,这个众矢之的他当定了。
举荐胡亥去戍边外镇,余子式都不太敢算自己要得罪多少人,蒙毅帮他瞒了这么些天,一朝全摊开了,他对扶苏一派从蒙氏到吕氏所有的拉拢彻底宣告作废。而这些还不是余子式最担心的,他最担心的是,历史会真的在他眼前上演。
郑彬看着他的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
“不行。”余子式猛地抬眸扫向郑彬,一双眼忽然锐利至极,“你别动他。”
郑彬看着余子式的眼神极轻地皱了下眉。
余子式低头缓了下情绪,抬头道:“郑彬,该解释的我都已经解释清楚了,这不是能外传的事,我和你说了,是因为我清楚你的为人,我信你。”余子式轻轻吸了口气,平静道:“你也别为难胡亥,他真的就是个孩子,你为难他也没意思。”
郑彬看了余子式大半天,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作为一个吕氏门人,他看着余子式,心情真是一言难尽。
半天,他终于拿书卷掸下了袖子上的灰,无奈道:“你自己注意点分寸,底下的赵前唐那帮人我会帮你看着点,还有,赵大人,真的,下回有事儿你好好同我说,窝在那台阶底下算是怎么一回事?”
余子式倏然抬头看向郑彬,“我……”
“行了,别扯别的了。”郑彬打断了余子式的话,无所谓道:“别的我也帮不了你什么,总之一句话,吕氏门人我替你看着,至于其他的事你自己掂量着办,别的我也不再多问了,胡亥这事儿我权当没听过,你别自己错了心思就行。”
余子式张了张口,想说句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心中忽然就一阵阵往上冒的涩然,他看着郑彬,良久才终于艰涩地笑了一下,“多谢。”
“日子还长着呢,还得接着过下去。”郑彬拿书卷轻轻敲了下余子式的肩,“别一副过不下去了的样子,走了,赵大人,早点回家吧。”
“宫禁……”
余子式刚说了两个字郑彬的脸色就变了,骂了一句,他抱着书卷就往宫门方向飞奔,“回见!”
余子式看着他消失在宫道拐角处,轻轻向后躺,倚上了宫墙。
余子式到胡亥宫中的时候,院子里只有小罗一个人在打着瞌睡守夜,余子式让她回去睡,自己一个人进了宫室。房间里到处都是一片漆黑,没有一丝的光亮,他也没去找灯,适应了一会儿后按着记忆中的路往内室走。
轻轻推开门,走过长槛,他走到床边,极轻地掀开了帷帐。
就在他摸索着将帷帐勾到床侧的时候,一只手忽然捏住了他的手腕。
静了一瞬。
下一刻,他整个人都被卷了进去,狠狠摔在一个人的怀里,随即腰被紧紧扣住了。余子式没说话,伸手就扯开了少年单薄的中衣,一片漆黑中,他明显感觉到少年的呼吸一滞,而后果断地翻身,利落地将自己压在了身下吻了上去。
余子式颤着手去解自己的玉带钩,却由于手抖得厉害没能解开,胡亥察觉到身下人的异样,起身伸手按住了他的肩,“怎么了?”
沉默良久,余子式轻声道:“没什么,错了宫禁时间,没地方去。”
胡亥翻手将余子式两只手扣上了头顶,低声道:“说实话。”
余子式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忽然笑了一下,“想逼供?”
“嗯。”胡亥伸手扯开身下人的衣带。
余子式感觉到胡亥的动作,担心他一激动直接撕了自己的衣衫,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大秦官服,明天我上朝还得穿这一身。”
胡亥似乎思索了一会儿,而后轻轻拽过他的衣襟摩挲了一会儿,忽然用力,一声帛裂声在余子式耳边响起。
“别!停停。”余子式手挣不开,只能出声让胡亥停下来。
“出什么事儿了?你大晚上的穿着官服在宫里做什么?”
“在内廷处理事情。”
胡亥忽然低笑了一声,“我傍晚去过一趟内廷。”
余子式一顿,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胡亥伸手去轻轻蹭了下他的脸。倒是难得见到余子式被自己堵得没话说。
“我想送你去西北军营。”
胡亥的手极轻地一抖,“你说什么?”
“我想送你去西北军营。”余子式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明天清早,和王贲一起走,东西什么的我已经给你收拾好了。”
胡亥一点点皱起了眉,捏着余子式的手腕的力道逐渐加大,“你说什么?”
“我人在这儿,你今晚想怎么样都行,但是明天一大清早,穿好衣服收拾干净,你必须和王贲走。”黑暗中,他闭了一瞬眼,感受着手腕传来的刺痛感,他平静地接下去,“还有,这一次我不想解释。”
胡亥几乎都不敢相信余子式说了什么,不想解释?
“行,你不想解释。”胡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着像是商量,“我不逼你,但你答应过不会送我出咸阳,在泗水沛县,你答应……”
“你确定?”余子式忽然打断了胡亥的话,仰头看着黑暗中少年模糊的轮廓,他一字一句问道:“你确定,我答应过你?”
胡亥一怔,“你说你……你说你爱我。”他忽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记起来了?”余子式淡漠地开口,心中却是有些淡薄的无奈。他到底是大秦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胡亥这年纪栽他手上一次不算冤枉。
自始至终,他从未给过胡亥任何的承诺,一个字都没有。
“西北那边所有的事儿,能安排的我都会给你安排好,你在那儿不会受委屈。”他顿了一下,“在那边别跟别人动手,自己注意分寸。”
胡亥盯着余子式的脸看了很久,忽然问道:“我若是不去呢?”
余子式沉默了一会儿,“我总归是有办法的,胡亥,我只是不想对你试而已。”
“什么办法?”胡亥分开余子式的膝盖,跪在他腿间,平静地问道。
余子式下意识想合上腿,他不是很习惯说正事的时候被胡亥摆弄,这给他一种极为难堪的感觉,他刚一有动作,就听见少年平静到漠然的声音,“先生,别动,我现在情绪有些不稳。”
余子式抿了下唇,想起之前的事儿,他的脸色难得有些苍白。
胡亥又问了一遍,“若是我不去,你会怎么样?绑着我去还是押着我去?或者说是用药?”
静了很久,余子式终于轻声道:“我知道,我逼不了你,但是我能逼自己放弃你。”感觉到胡亥一瞬间的轻颤,他抬头望向他,难得笑了一下,“怕了?你想到什么?”
胡亥盯着黑暗中余子式的脸,一只手扣着余子式的手腕,另一只手一点点地攥紧了。他与余子式之间的事,从头到尾,真正的主动权一直都在余子式手上,那是他亲手给出去的,胡亥气得浑身直抖,这男人就是仗着自己没他狠,仗着自己喜欢他。
本来都已经疼得没有感觉的手腕忽然又是一阵刺痛,如果这人不是胡亥,余子式会觉得这人是想废了他的一双手。他极轻地叹了口气,“胡亥,我说过,我不会害你。”去西北军营,远离朝堂斗争,胡亥的日子反而能比在咸阳安稳不少。再大的风波,那也是他和一群朝堂大臣的事儿了。
胡亥咬牙道:“对,你不会害我,迟早有一天会为了我好,放弃我也无所谓,对吗?”胡亥伸手扯过余子式的衣襟将人拉起来,忽然就觉得心头涌上一股深深的愤怒与无力感。
余子式又是一阵沉默,许久才轻声道:“你年纪还是太小了些。”放手未必不是一种情深。
胡亥闻言,终于没忍住,猛地松开了余子式的衣襟,将人甩在了床上。
余子式躺在床上打量着低着头拼命隐忍的少年,淡漠地开口:“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胡亥,西北军营你去定了,今天你就是把我弄死在这张床上,我还是这一句话。”
胡亥低着头,在一片黑暗中沉默得有些渗人。
终于,余子式听见胡亥问他,“我要在西北待多久?”
余子式抿唇没有说话,他没办法给胡亥一个具体的期限,他给不了,正如他给不了他任何的承诺一样。
胡亥也反应过来了,他问道:“说不出来?”
“你总归是个皇子,能像皇长子扶苏一样堂堂正正镇守边境,监军戍边,这是件好事儿。”余子式低声问道:“你就真的没有一丝的期待吗?”
胡亥气息漏了半拍,没说话。
“我的确说不出来你要在西北待多久,我给不了你一个期限。”余子式轻声笑道:“但是我能等你,胡亥,我等你回来。”
胡亥的心中狠狠划过传过一道战栗,漆黑的眸子里一瞬间风起云涌,“你等我?”
“嗯。”余子式点了下头,又补充了一句,“多久都行。”
清晰,简洁,掷地有声,就是大秦符玺监事的作风。
“这是……承诺?”
“嗯。”余子式轻轻笑起来,“真的,这回没算计你。”
胡亥看着余子式,忽然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乱的厉害,明明是该愉悦,却又偏偏酸涩得厉害。
他到底有多喜欢这个人啊,怎么能喜欢到一点办法都没有,被他哄一哄就失态成这样。
余子式手动不了,想了很久,终于咬牙做了件艰难至极的决定,他躺在胡亥身下,腿轻轻环上了胡亥,拿脚一点点勾住了他的腰,“确定不做?明天清早就要去西北,这一趟时日可不短,兴许三年五载都见不上面了。”
胡亥浑身一僵,他看向余子式的脸,一字一句把话咬出来,“做!你别后悔!”
余子式心头一跳,他今晚对胡亥的确是用上了些谈判的手段,没办法,胡亥这人太犟,他不好劝。胡亥倒也如他所料地妥协了,但是这种大起大落的情绪似乎有很大的危险性。
第126章
咸阳城,招摇的暗红酒旗下,年轻的将军牵着马百无聊赖地掸着身上的灰尘,时不时抿两口随身带着的桂花酒,像是在等人。
王贲完全承袭了他父亲大秦武成侯王翦的低调作风,此次外镇西北,他所带的不过是旧部寥寥几人,红鬃骏马几匹,几坛子王翦亲手埋在院子里的桂花酒,仅此而已。见惯了沙场与流血牺牲,王贲反而越发贪恋清静,想了想百官夹道送行痛哭流涕的场景,他觉得还是自己现在这样来的清爽舒坦。
人生在世,想着名垂青史,不如及时行乐。王贲低头又看了眼余子式一大清早命人送过来的书信,幽幽叹了口气。
这赵高的风光日子着实是不易啊。
“将军!”
身后一位白袍副将忽然喊了王贲一声,王贲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远处道路尽头,少年牵着马,玄衣长剑,一双漆黑的眼。王贲嘴角勾了下,随手甩了手中的书信。
清丽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