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幼年长居将军府,读了十多年书,日子过得极为冷清,一下子身边多了这么个人倒是觉得很稀奇。
就在相安无事许多天之后,那人却动手了,蒙毅一牵着自己的马就感觉出那马的异样,这是他养了许多年的马,他太熟悉了。想了想,他仍是没拆穿,无非是想看看那人到底是想做什么罢了。从马上顺势摔下来的时候,他心中极为冷静地算着落地的力道,他是将门世家少子,骑射御马是他的天赋。
他正等着落地,忽然就觉得有人轻轻揽住了他,他直接扯过马缰一用力,马掀起前蹄朝着那人就踹了过去,他刚想顺势翻身避开那人的手,却忽然被那人揽紧了整个护在了怀中,马直接踏上了那人,力道之大震得在那人怀中的自己都一阵发疼,蒙毅瞳孔一瞬间猛缩,抬眸看向那人。
年轻的男人隐忍着疼狠狠皱着眉,一身秦国玄黑朝服,竟是大秦内廷朝官的服饰。
两人脱身之后,男人摸着自己的头发紧张地问道:“你没事吧?”
蒙毅轻摇了下头,然后就看到那人松了口气,别开头一口口开始吐喉中的血,吐清后漠然地抬手拿袖子擦干净了。
那样子莫名极了,蒙毅记得自己当时直接给看怔了。而后便是这数年的相识,蒙毅迄今都没想明白,余子式当年作为一个堂堂中车府令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知道这数年一路走来,他们两个人是真正陪着对方从多年前的小吏与内臣一步步走到如今位置的。
思绪戛然而止,蒙毅望着已经走远看不清轮廓的余子式,忽然就想将这辈子的算计都倾尽了。
……
余子式坐在案前发呆,看着面前的饭菜有些走神。
胡亥看他的样子,伸手轻轻拽了下他一下,“先生,你怎么了?”
余子式抬眸看向胡亥,把手中的筷子放下了,他还是很有自觉地不会去问胡亥关于蒙毅长相问题的。见胡亥看着他,他余子式干脆支起下巴打量起了胡亥,看着少年的样子,他忽然就开始想,如果胡亥知道了沛县全是帝王气运的事儿,他会怎么做?
胡亥在余子式的目光注视下慢慢将筷子放下了,有些犹豫道:“先生?”
“胡亥,过来点,我问你件事儿啊。”
胡亥点了下头,很是自觉地凑近了一些,“先生你问吧。”
余子式却是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开口,思索半晌,他决定先试探性地问两句,“胡亥,你觉得什么是真正的明君?”
胡亥没想到余子式会问他这种问题,犹豫了一下,“先生,我不怎么懂这些事。”
“没事,说来听听。”余子式其实也没指望胡亥能说出什么东西来。他几乎都能猜到胡亥的答案,无非是“百姓安乐”,“没有战争”,若是能说到“富强文明”这种程度,余子式估计就能欣慰得不行了。
胡亥在余子式的目光下闪避了许久,终于在余子式再三地怂恿下无奈开口道:“先生,明君兴许就是能让天下人都如自己所愿过日子的君王吧,士人贪财可以行商,庶民入仕同样济世,屠伯若是想读书兴许也就读成了圣贤……”胡亥猛地觉得余子式的脸色不对劲儿,忙闭嘴了,片刻后又忍不住地解释了一句,“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余子式忽然伸手摸了下胡亥的头,“别紧张,你说的挺好的。”
胡亥不太能肯定余子式的情绪状态,他知道秦国奉行的政令一直是偏向于“愚民”,主张废除书简文教,毕竟说到底“民顺易使”才是秦国朝臣所期望的。大多数朝臣都希望百姓安分而不是如意,希望他们听话而不是有想法。
胡亥正想着怎么把话收回来,手忽然不可自抑地一抖,他猛地记起来,抑制诸子百家独崇法治,这条禁锢民众想法的政令还是余子式与李斯一起制定的。
“先生,你没生气吧?”胡亥忙伸手抓着余子式的袖子讪讪问道。
余子式看了会儿胡亥的样子,忽然问道:“胡亥,你觉得什么真正的盛世?”
多说是错,胡亥伸手就端起碗,舀起了一勺汤喂到余子式嘴边,“先生,多吃一点,你最近都饿瘦了。”
余子式:“……”
第112章
连续几天,余子式都在尝试套胡亥的话,却不曾想胡亥拧得特紧,就是不说话,实在不行就一头扎到自己怀里装傻充愣,那如火纯青的演技看着余子式一愣一愣的,还真拿他没办法。
张良依旧是到处晃,时常撞上同样在到处晃悠的蒙毅,一来二去两人竟然熟了起来,见面还会主动给对方打个招呼了。这事儿张良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渐渐地,他与蒙毅就凑一块儿去了,两个人天天一大清早起床,吃了饭就挨家挨户上门找人唠嗑。对此余子式倒是松了口气,张良的说教声名不是虚的,二流的老师,那也是个老师啊,蒙毅身上杀意的确是有些重了,让张良劝劝也挺好。
吃完饭,余子式与胡亥坐在走廊上吹风纳凉。
夏日的夜晚很宁静,风吹在脸上,那种舒适很容易就让人走神了。余子式本来在思索着这几日发生的事儿,不知不觉间就怔住了,他靠在窗边望着夜空,脑子里静得厉害。
良久,他看向窝在他身边已经睡了大半天的胡亥,少年睡得很沉,很安稳。余子式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伸手将人轻轻捞到怀中。
身处这乱世,前途到底是什么呢?今日之后是明日,明日之后呢?他们这群人,到底会是个什么下场?余子式难得有些惆怅,叹了口气低眸看向胡亥。少年安静的睡颜落在余子式的眼中真的是极为漂亮,从轻卷的睫毛到下巴的弧度,都漂亮地难以言说。
忽然,余子式低头亲了一下怀中的少年,闭上眼轻轻抵上他的额头。
别怂啊,不是说赵高吗?路不也是人走出来的?余子式笑了一下,难得鄙夷了一下忽然患得患失起来的自己。
他伸手轻轻拍上胡亥的脸,将人闹醒了。少年伸手轻轻揉了下惺忪的睡眼,“先生,怎么了?”
余子式伸手抓住少年揉眼睛的手,掰开,低头吻了下去。
胡亥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刚睡醒竟是没反应过来,特别的乖巧任由余子式吻着。
终于,一吻毕,余子式低头望着少年一双清澈的眼,轻轻笑了下。
那一笑真的是温柔至深,胡亥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所有的意识都失去了,他在笑,他在笑,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念头,他只看得见他在笑。
他喜欢的人在笑啊,何其有幸。
门口的敲门声就这么迟钝地响起,余子式回头看去。
月夜下,张良与蒙毅站在门口,也不知是站了多久,蒙毅的手指还叩在门上,莹莹月光下,他脸色一片雪白。很久之后,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望着余子式道:“听张良说,你们找到了湛卢?”
……
余子式是隔了一天才又见到蒙毅的,他原本还有些轻微的尴尬,却在瞧见蒙毅的脸色时心中猛地一沉。
少年的脸色很凝重,凝重到余子式直接忽略了其他的东西,他回头看向胡亥,“胡亥,你先出去。”
胡亥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湛卢,看了眼蒙毅,又看了眼余子式,短暂的静默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脚步声一消失在院子中,蒙毅就直接扔了余子式一句,“你将湛卢给了他?”
“是湛卢选了他。”余子式纠正了蒙毅的说话。
“所以你也选了他?”蒙毅的脸色极为平静,静得有些渗人,“赵高,我说的是王储。”
蒙毅的语气让余子式极轻地皱了下眉,他沉默了一会儿,淡漠道:“这与王储无关,长公子殿下永远名正言顺。”
蒙毅知道余子式真想避开话题,他能跟自己绕上一天,他直接就将话摊开说了,“告诉我,赵高,你支持胡亥继位吗?”
余子式手紧了一下,没说话。
蒙毅一下子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猛地起身伸手啪一声撑上桌案,盯着余子式一字一句道:“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赵高你是吕氏门人啊!吕氏门人从吕不韦起从上到下均是清一色的扶苏一党啊!
秦王这么多位公子,母族显赫的绝不在少数,为什么这么些年没有一人能撼动扶苏的地位分毫?为什么李斯明明不中意扶苏,却从不为真正地扶持一位公子与扶苏分庭抗礼?扶苏背后,不只有他蒙家一族,更有吕氏门人与吕不韦数十年的谋划啊!
“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在做什么。”余子式仰头看了眼蒙毅,平静道:“蒙毅你先冷静一些。”
蒙毅看着余子式的平静神色,手几乎都在颤抖,他问道:“你信我吗?”
余子式看着他,点了下头。
蒙毅伸手从袖中扯出一张布帛狠狠甩在了桌案上,“太原苏於,颍川赵前唐,邯郸谢北……”
一个个余子式再熟悉不过的人名就这么从蒙毅的嘴里冷冷地说出来,余子式伸手轻轻拆开那布帛,吕氏门人的脊梁几乎全在上面,有坐镇一方的刺史,有籍籍无名的太守谋士,有韬光养晦的边陲将军,甚至连李寄亡的名字都在上面,这么多人,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为这乱世歃血的有志之士,每一个都是。
昔年吕不韦三千门客,到如今也就只剩下了他们寥寥数十人。
这些年,余子式能当着李斯的面走到今天,不是没有道理的。他望着那布帛上最后一个名字,没有说话。
大秦符玺监事,赵高。
“这名单你哪里来的?”他抬头看向蒙毅。
“蒙家与吕氏门人的牵涉很深,可以这么说,你们在做的事儿,蒙家也在做。”蒙毅亲手将底牌摊给了余子式,“我直接查了一遍蒙氏的势力,与你相识多年,你与人接触我也有所留意,两者都理清楚了,就是这份名单。”
即使蒙毅轻描淡解释了,余子式也知道要写出这份名单得费上多少心血,果然是大汉朝开国名相,这份魄力与手段不辱其名。要知道李斯都不一定能摸得这么清楚。
余子式抬头看向蒙毅,问道:“你想我说什么?”事已至此,只能彻底摊开说了,蒙家与吕氏的确从来都是坚定的扶苏一党,他们虽然不是一拨人,却是真正的同气连枝。余子式意识到,自己必须给蒙毅一个态度,这不是他余子式对蒙毅的态度,是吕氏对蒙家的态度。
赵高的确是吕氏在朝堂最核心的人物之一,还有一位是九卿之一的宗正郑彬。
蒙毅看着余子式,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凭着他的镇定与心性,他根本难以想象自己的声音会抖,可是的确出口就是如此,他问道:“告诉我,你真的会背弃这些人,转而去支持胡亥?”
如果余子式说是,蒙毅觉得自己肯定忍不住,他真的会杀了胡亥,不择一切手段。无论是出于蒙氏的立场,还是出于对余子式的维护,他绝对要杀了胡亥。真选了胡亥,余子式的下场何止是众叛亲离四个字,会出人命的啊。
吕氏门人与蒙氏一族在扶苏身上投入了多少心血别人根本难以想象,他们两拨人将整个帝国的命运都押在了这位大秦长公子身上,而扶苏也不负众望,所有人都相信这位仁义的长公子殿下是这个疮痍乱世唯一的希望。扶苏是他们整整两代人的心血啊!
正因为付出了这么多人的心血,所以即便倒戈的是余子式,吕氏门人也会毫不犹豫除了他。当年吕氏门人中有个叫司马空的叛出了大秦组织了战国最后一场合纵伐秦,他的下场绝对就是余子式的前车之鉴。
蒙毅望着一言不发的余子式,平静地请求道:“告诉我,你真的要选胡亥?”你真的喜欢他喜欢到要抛弃你的志向、你的初心?
你真的喜欢他到不要命了?
余子式没想到蒙毅会把这事儿给他摊开来,真的就差直接甩在他脸上了,而他又不能回避,他必须给蒙毅一个明确的答复,这情况即使是余子式也忍不住头疼起来,蒙毅说的这些事他只能比他更清楚,讲真如今蒙毅找他对质,这局面已经算很好了,若是回到咸阳再捅出来,那才叫腥风血雨糊一脸。
如今的局面好不容易定了一些,余子式的想法绝对是能稳就稳,哪怕是他的确有自己的考虑,他也不可能说出来,他就是骗也得把这帮人先稳住。只是要怎么让蒙毅相信自己的话呢?他看向蒙毅,终于开口道:“吕氏与蒙家对于储君的立场永远一致。”
“那你呢?”
“我与吕氏门人的立场一致。”
“你是说你不会支持胡亥为储君?”蒙毅拧着眉问道。
“胡亥他就是个孩子,拎得清自己的事就不错了,他不适合当储君。”余子式看向蒙毅,“我对他有私心,但是这毕竟是我一个人的私事,与我的立场无关。”
这话说得倒是干净利落,蒙毅望着余子式的眼睛,问道:“我要怎么相信你?”赵高,你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让蒙家与天下这么多的吕氏门人相信你?
余子式沉默了一会儿,“给我点时间考虑,我明天给你个明确的答复。”
蒙毅看了余子式很久,终于轻轻摇了下头,他低头笑了一声,从来骄傲的少年竟是有一丝罕见的狼狈,他抬头盯着余子式平静道:“赵高,我相信你只是与胡亥有私情所以对他关照有加,我信了,但是我哥,我父亲,这张名单上的人会信吗?他们不信,你下场会是什么?他们不是李斯,所有吕氏门人若是同时背叛你,你能有什么下场?”朋友的刀子永远比敌人的更致命。
见余子式没什么反应,蒙毅笑了一下继续说下去,“好,即便我们都信了,信你真的只是喜欢胡亥,仅此而已。那么你觉得吕氏门人对你的私情有什么看法?他们冒得起这个险看着你迷恋上一个大秦小公子?若是你又起了别的心思他们怎么办?你觉得他们会不作为吗?既然这样,赵高,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你手底人是什么性子,一个是深宫没什么势力的公子,一个是你,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抉择取舍?”
余子式终于极轻地皱了下眉,望着蒙毅没有说话。句句在理,他没法辩驳,辩驳赢了也没什么用。这事儿不讲理。
蒙毅没有说话,他在等着余子式的回答,他要听他亲口告诉自己他会怎么做。
终于,余子式轻轻道:“蒙毅,给我点时间,我下午给你答复。”
“中午。”
余子式点了下头,“可以。”他需要时间,这事儿他若是没有丝毫挣扎直接答应蒙毅跟胡亥断了,他的行为也不可能显得合理,蒙毅不会信。
望着蒙毅转身离开的背影,余子式有些犯难地揉了揉眉心。他不想折腾人,也不想折腾自己,可是他必须护住胡亥,稳住这局面。他手底下这群人造起反来,那还真是难以想象的一处大戏,都不用猜,绝对的众叛亲离、四面楚歌。
到时候真正还能站在他背后的,满朝文武算下来,估计也仅有王贲一人了。而世子殿下长年在外领兵,即便是真的想帮,对于朝堂争斗怕也是鞭长莫及。
第113章
余子式坐在田埂上,闭着眼懒懒晒着太阳。他整个人都掩在树荫下,脸上光影斑驳,仿佛是陷入了某种道玄意味的沉思。
远远走来几位庄稼汉一样的男子,他们插科打诨一路笑过来,其中一个褐衣短袖却绑着低阶官吏绶带的男人正在被一群人哄笑打趣,那男人先是不应声,而后也笑起来,“嗤,闹什么啊?我就愿意听我家小君骂我,怎么了?她一骂我,我浑身都舒坦,她一打我,我骨头都酥了,你们这些村夫懂点什么啊?我家小君读过书识过字,骂人那话也俏!”
一群人哄笑着从余子式身后走过去了,余子式眼睛睁开一条缝,回头瞥了眼他们,热烈的阳光下,他们身上蒸着汗汽,脚踩着黑色大地渐行渐远。
余子式起身,低头整理衣襟,拾掇妥当后,他沿着田埂往回走。
他心里大致估计了一下他大概要与蒙毅谈多久,觉得兴许有些太长了,胡亥怕是要不耐烦,依着胡亥的性子若是不耐烦怕是会直接闯进来。
于是余子式转身去了张良的院子和张良商量了一下,想让他中午先领着胡亥出去逛逛,反复交代了数遍,叮嘱了数遍,张良都快对天发誓了,余子式这才终于转身一个人回去了。
张良耐心地在屋子里等着胡亥,不到半个时辰就看见了被自家先生赶出来的少年来找他,他眯眼笑了一下,望着胡亥没有说话。胡亥也很自觉,一进屋就在抱着剑倚着窗一动不动,不发一言。
“小公子,你家先生说是让我带你出去转转,你想去哪儿?”看了他一会儿,张良颇为真诚地问道。张良自诩是个磊落君子,言而有信,答应了余子式会带胡亥出去逛逛,他就不会食言。
胡亥扫了眼张良,没说话。
张良被胡亥的视线扫得心中寒了一下,随即赔笑道:“哈,没事,不出去就不出去。”磊落君子同样也贵在识时务。张良望着明显一脸不快的胡亥,当下心中就有了判断。余子式最多威胁刨他家祖坟,而胡亥一般能动手就不威胁,高下立判。
至于君子道义,张良表示多少钱一斤?
正午,蒙毅准时地踏进了院子,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屋子中央的余子式。男人似乎是在写字,低着头专心致志。那样子落在蒙毅的眼中,他忽然觉得心脏处一阵钝疼,隐隐约约却又生疼,他有种自己说不出话来的错觉。
终于,他平复了情绪,进屋关上了门,在余子式面前坐下。
余子式抬眸看了眼他,停下笔,没有提胡亥的事儿,眼中也没有沉痛与挣扎,他只是看着蒙毅,一双淡色的眸子里全是平静。
“所以?”蒙毅看向他,神色略显淡漠,“你想好了?”
“我想先和你谈谈沛县的事,一件一件来,你觉得怎么样?”余子式已然镇定从容了许多,修长指节捏着笔,不急不缓的样子真是通脱到了极点。
蒙毅直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凭这群人的才华与气相,我不可能留着他们。”
余子式望着面前异常固执的少年,轻叹了口气,他缓缓道:“不,蒙毅,你弄错了,如果有一天沛县中的这群人真的造反了,应该以死谢罪的不是他们,而是你与我,是咸阳宫中诸位大秦朝官啊!”他轻叹道:“若是有一天,曹参萧何刘季真的反了,那也是大秦先负了他们,而不是他们对不起大秦啊。”
蒙毅极轻地皱了下眉,没说话。
余子式曲起手指敲了下桌案,问道:“你也在这儿住了几天,这儿的人你也大致熟悉了,他们中有什么人?樊哙不过是个老实的狗屠,刘季不过是个油滑的无赖,萧何不过是个酸腐的普通小吏,蒙毅你看看他们哪里像是会造反的人?别说暴/乱起事了,安稳日子没过够,他们连腹诽一句大秦都是偷偷摸摸的。若是有一天连他们都反了,天下该是乱成了什么样子?什么样的日子能把他们这群人全都逼成造反的叛军啊?”
唯有天下大势汹汹,才能推出无数的枭雄霸主,太平盛世,有谁愿意去做这杀人的豺狼?是世道逼民反啊。
见蒙毅的脸色有了些许变化,余子式平静接下去:“蒙毅,他们若是造反,你我这些所谓大秦重臣第一个该走出来以死谢罪。身居高位,手掌重兵,不能匡扶天下就罢了,置万民于水火,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逼到造反叛乱,问心有愧这一道判词我认了,因为的确是其罪当诛!”余子式伸手狠狠甩下了笔,啪一声响,他看着蒙毅再没说话。
蒙毅沉默了许久,终于轻轻点了下头,平静地承认道:“其罪当诛。”
若是世道被践踏,民不聊生,朝堂衮衮诸公、大秦满座衣冠对此绝对难辞其咎。
余子式的语气和缓了许多,他淡漠道:“蒙毅,你的确是能杀了他们,然后呢?若是大秦真的乱了,即使没有他们造反,也会有其他人揭竿而起,你可以杀了沛县众人,但是你能杀了那些人吗?只要有乱世,天下所有忍不下去的人就都会站出来,所以蒙毅你是要屠尽天下人吗?”
蒙毅猛地抬眸,看着余子式的眼神已经全然变了。
“蒙毅,留着他们。”余子式轻声劝了最后一句,“真到了那天,我们至少还有个方向找人,天下若是真的乱了,我们必须控制住倾颓之势。”
周武王起兵亡了商汤天下不可怕,因为而后还有周朝八百年的泱泱盛世,最可怕的是乱世没有真正的帝王出现,连年的烽火、群雄逐鹿混战不休,那才是彻底的灾难。余子式为什么非得留着刘邦?因为他怕,他怕刘邦若是死了,秦朝亡了之后不是大汉朝,而是重回了春秋战国五百年乱世!
历史太复杂了,牵一发动全身,一子错就是满盘皆乱,他余子式没那么有能耐能让大秦真的千秋万代下去,他怂,他比谁都怂,他宁可做个修修补补的糊裱匠老老实实地按历史走,弄点小聪明能捡点漏子这就是他全部的胆儿了。
自视太高,太看得起自己,这有时候比怂还要命。天下不是让来给他玩的,万一弄不好又是几百年的乱世数不清的人命,余子式也不可能去玩,他看得太清了,也正是因为他看得清,所有他绝不可能让蒙毅动沛县众人一下。沛县这群人哪里是什么叛乱分子?他们在余子式眼中就是救世主,若是大秦真的废了,天下还得靠这群人来接盘啊。
余子式绝不会主动放弃大秦,这是他仕秦十年的忠义,但是做人毕竟还是要认清现实。大一统的秦汉天下才是天下人真正的活路!
余子式将心中这些话理清楚了,简单明了地跟蒙毅交代了一遍,期间他避开了容易引起怀疑的部分。余子式知道蒙毅一定会接受他的劝说,因为蒙氏忠于大秦,但蒙毅却是忠于天下。蒙毅是陈平,是亲手开辟大汉王朝的一代传奇名相,这少年胸怀之广、气相之峥嵘注定了他的选择永远是天下苍生,而不是蒙氏世代侍奉的大秦。
“蒙毅,我该说的都说清了。”余子式望着蒙毅,“如果你现在还是想杀他们,可以。”他伸手将刚写好的书简轻轻抛到少年的面前。
蒙毅低头看了一眼,开头端端正正三个字。
罪己书。
“蒙毅,我不想说这句话,太有辱我的身份了,我发誓这辈子我绝对不说第二遍。”他轻笑了一下,一字一句轻声道,“蒙毅,你要杀沛县众人,可以,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男人抬眸,一双眼璀璨到了极致。
蒙毅看着面前轻轻笑着的男人,捏着书简的手终于抑制不住地狠狠一抖。他盯着余子式,心中一瞬间激荡不止。
他忽然就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执着于余子式,这男人的气质几乎能让天下折腰。
不知过了多久,蒙毅终于松手将那份“罪己书”轻轻放下了,啪一声清响打破了死寂的局面。
他平静道:“说下一件事儿吧。”
余子式赢了,彻底赢了,他投诚认输,心服口服。什么是卿相?这就是真正的卿相!
余子式终于忍不住松了口气,望着蒙毅笑了一下。他的确从未看错人。
蒙毅望着男人的笑,一下子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个人啊,笑起来是真的好看。他静静看着他,不诉一言。
“另一件事儿,我也想过了。”余子式似乎顿了许久,而后对着蒙毅道:“我的确是有些后悔,关于胡亥的事是我没处理好。”
“你真的喜欢他?”蒙毅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余子式刚整理好的思路一断,在蒙毅的视线下没了声音,他之前只是想好了措辞怎么解释这件事儿,再讲讲怎么处理,却没想到蒙毅会忽然问他喜不喜欢胡亥。他犹豫了一下,随即略显淡漠地开口问了一句,“我喜不喜欢他重要吗?”他心中已经有了打算,说话自然是滴水不漏,他必须将胡亥从这些事里摘出去,摘得干干净净。
关于他与胡亥这事儿,摆在面前的无非就两条路,要么瞒得死死的,要么就全靠谎话圆过去。蒙家与吕氏所要的,其实说到底不过是他余子式的一个态度而已,既然如此,他们要什么态度他给就是了。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余子式抬手就给蒙毅倒了杯水,这一杯水倒上了,蒙毅就不是蒙毅,而是大秦将门蒙氏了。这是吕氏欠蒙家的一个交代,而且必须得他余子式亲自给,还得让给的让蒙家满意。
余子式开口道:“我还是昨天的那些话,就不反复与你说了。至于我怎么做,一句话,我……”
“你真的喜欢胡亥?”蒙毅忽然打断了余子式的话,又问了一遍,竟是有咄咄逼人的气势,他淡漠道:“很难回答?”
余子式极轻地皱了下眉,在蒙毅的视线下,他终于开口道:“我的确是挺喜欢他的。”
蒙毅捏着杯子的手一瞬间紧了起来,在袖子的遮掩下倒是看不出什么异样。
余子式接着说下去,脸上已经恢复了淡漠清冷的样子,“感情倒是真的,相处的日子久了,不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但是要谈有多深倒是像玩笑话了,我身上担子有多重蒙毅你也知道,我这辈子感情上怕是不可能投太多心血进去了。至于胡亥,蒙毅你与我都是久经朝堂的人了,都见识过人心的厉害,自古人心难有不变的,胡亥他今日说是喜欢我,兴许过些时日又将心思放在了别人身上,再正常不过了。”余子式这话说得自己都有些怅然,“所以说,我与他谈感情有多深未免是笑话了。”
“你不信他喜欢你?”蒙毅忽然皱眉道,“你……信不过他?”
余子式看了眼蒙毅,“不,这我倒是信的,只是人心易变,我不是信不过他,而是信不过人心。山盟海誓是一说,沧海桑田又是一说,何必真的投太多心血进去?要知道,世上感情最好不过浅尝辄止。”
余子式觉得他态度摆得也差不多了,这话他真真假假地说着自己都快信了,他决定进入正题说说自己是怎么打算的了,于是他对着蒙毅道:“蒙毅,这话我就同你摊开说了,胡亥是大秦的公子,我是大秦的朝臣,且他与我同是男子,无论是从我的立场还是从他的身份来说,我与他之间谈感情都是件很荒唐的事。我不可能为他放弃我所拥有的一切,之前的事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既然你提出来了,那就到此为止,我会与他划清界限,不会再有任何的越矩往来。”
蒙毅盯着余子式,似乎在判断他话的可信性。
余子式淡漠道:“我会想办法请旨调他出咸阳,他不会再出现在蒙氏与吕氏门人的眼前,也不会再与我有牵扯。”
蒙毅的脸色终于变了,“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我与他断干净了。”余子式望着蒙毅,轻轻叹道:“蒙毅,我没你想象中的那么重感情,也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喜欢他,我是赵高,大秦中车府令兼符玺监事赵高,即便是你没有提出来,我也不可能真的会与一位大秦的公子在一起。原先我的想法也与现在差不多,等胡亥与我都厌腻了这段感情,他会像其他公子一样娶上一位大秦宗室的贵族女子,我也会去过我自己的日子,说句有失身份的话,凭着我如今的身份地位,喜欢什么样人会弄不到手?漂亮的,听话的,聪颖的,甚至是贵族子弟,我从来都不是非胡亥不可。”
余子式这话说得脸部红心不跳,望着蒙毅的视线也是一片坦然,眼见着蒙毅的眼神起了变化像是信了,他心中刚松了口气,然后就听见一声巨响。门猛地被人一脚踹开了。
余子式与蒙毅同时扭头看去,门打开后撞上墙迅速反弹回去被少年用脚抵住,而后直接整个被内力震碎了。黑衣的少年一脚踏了进来,身后站着正摸着鼻子尴尬至极的张良。
余子式当场就怔住了。
胡亥?
余子式愣是没敢反应过来,脑子轰得一声,他根本移不开眼,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胡亥这样的眼神,他甚至都没来得及错愕,后背刷一下直接就出了一层冷汗。
后知后觉的余子式就这么看着胡亥走到自己面前,双手猛地撑上桌案俯身,一双漆黑的眼直接对上了自己的视线,两人距离极近,余子式听见少年平静至极的声音。
“你再说一遍。”
五个字一字不漏地全进了余子式的耳中,在他脑海中不住回响,竟是被他听出几分毛骨悚然的味道。一旁的蒙毅正在注视着他们两个人,余子式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等自己的反应。他看着胡亥,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了。
“你听了多少?”余子式问道。
胡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些渗人:“从你说你的确有些后悔开始。”
余子式根本一点都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了,他脑子全然是一片空白,迎着胡亥的视线,袖中的手已经攥得血色全失了。不能有反应,不能功亏一篑,要沉住气,终于,他眼中一点点恢复了平静,僵住的思绪一瞬间疯狂飞转。
胡亥看着他的脸,像是冷静到了极点,所有的情绪都被狠狠压下来,他只剩下一句极为平静的话,“先生,我想听你的解释。”一句都行,你说了,我就信,刚才的话我权当一句都没听见。你信不过我,是我的错,我今后待你更好,总有一天你会信我。
余子式望着胡亥,缓缓松开了攥得极紧的手,他像是从震惊中缓过来了,表情也不再是那么僵硬,终于,他略显无奈地开口道:“胡亥,既然你听见了,我也用不着与你再说第二遍了,我们,到此为止吧。”他极轻地道了一句,“这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