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忽然低笑了一瞬,“什么话?”他说着望向蒙毅,一双眼像是能看穿人心一样幽深。
余子式不知道胡亥这又是怎么了,眉皱得紧了些,他声音里已经带了丝警告,“胡亥。”
胡亥看向余子式。
“出去。”余子式平静道。
胡亥抱着剑倚在窗户处,一身黑衣逆着光极为静穆肃杀,良久,他望着余子式平静问道:“先生,你说什么?”
余子式没空和他折腾,一双眼也冷了起来,“我让你出去。”
这一次,胡亥很久都没有说话,他看着余子式良久,终于起身走到门口处,平静地开门,平静地走了出去。
余子式望着胡亥的背影,隐隐觉得头又开始疼了起来,胡亥现在真的是什么时候都喜欢折腾他,越来越没办法治了。他不自觉地伸手抵上眉心,随即又在蒙毅的注视下尴尬地放下了手。
“身体不舒服?”蒙毅伸手随意地给他倒了杯水递过来。
余子式接过水,摇了下头,平复了一下情绪,他看向蒙毅道:“没事,你怎么来了?”
蒙毅看着余子式没说话。
余子式斟酌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知道了多少?”
蒙毅却是问道:“你问的是什么?”
余子式迎着少年平淡温和的视线,第一次觉得蒙毅身上的确是有大秦少年卿相的气质,只一个字,静。静水流深的静。余子式脑海中不免划过一个念头,后生可畏,江山果真代有人才出啊。蒙毅也算是他看着走上来的,暗中他也帮扶过他不少,当年刚入朝时还紧张地请自己喝酒的少年,如今却隐隐已有独当一面的卿相气质了。
余子式望着蒙毅难得轻轻笑了笑,坦诚道:“算了,不和你绕,你说这沛县风水好,所以徐福是全都同你说了。”
蒙毅相当坦诚,一见余子式对着他笑,直接将从徐福那问出来的全一五一十地说了。余子式越听越觉得徐福真是个叛徒的好苗子,他当初反复交代警告的,看样子他是一句都没听进去,讲真,徐福这人要是在后世,妥妥的汉j啊。
待蒙毅说完,余子式盯着温文尔雅的少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问道:“我能岔一句吗?话说徐福不是被你灭口了吧?”蒙毅是将门出身,军中对骨头发软口风不紧的叛徒可从来都是铁血手段,这种事儿徐福能对蒙毅说,自然也可能会对别人说,而蒙毅看着温吞,实则眼里不怎么能容沙子。
蒙毅望着余子式,笑了,“你离开咸阳时让我照顾他,我应下了,他如今挺好的,说话也注意分寸多了。”
余子式点点头,捏着杯子看着蒙毅,笑了笑,没再说话了。
蒙毅静静看了余子式一会儿,一双眼很宁静,很温和,终于,他伸手从余子式手中将杯盏拿下来,轻声问道:“你下不了手?”一个小小的沛县,出了这么多拥有帝王将相气运的人,多得让人心惊,天下局势好不容易稳了一些,无论他与余子式是什么立场,这一场屠杀几乎不可避免,他们都冒不起这个险。
蒙毅轻声道:“你若是真的下不了手,先回咸阳吧,这儿我来处理。”总归是要有一双染血的手,若是他不尽早处理,他日这件事若是传扬出来,余子式知情不报隐瞒消息,叛国之罪辩无可辩。
余子式望着蒙毅的脸,轻叹了口气,心中忍不住发难。蒙毅和胡亥虽然年纪相差不大,但却是真正的截然不同。他能命令胡亥,却不可能直接命令蒙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蒙毅是他的同僚,他们之间其实不存在命令的情况,他对胡亥,兴许可以哄可以威胁可以命令,他对蒙毅,却只能同他慢慢商量,耐着性子一点点劝。
只是怎么劝?余子式有些发难。动之以情就别想了,蒙毅这性子他也知道几分,晓之以理,他觉得也挺难的。思索了片刻,他开口道:“这么着,蒙毅,你刚到沛县,不如先留下来住一段时间吧。我陪你到处转转,有些东西我觉得你应该自己先看一看,来都来了,不差这几天时间吧?”
蒙毅听着余子式的话,面上浮过一丝犹豫,沉思良久,他还是对着余子式轻轻点了下头。他其实不想多耽搁,但是余子式既然这么说了,他也想知道余子式是怎么想的,他之前就一直没怎么想明白为什么余子式会留着沛县甚至可以说护着沛县中人。
蒙毅看向余子式,忽然又道:“不过,我觉得小公子似乎不怎么待见我。”
余子式忽然想起还有胡亥,下意识又忍不住皱了一下眉,“他,他平日也不这样,孩子心性有些上来了,你别太放心上。”
“嗯。”蒙毅倒是很轻易地接受了余子式的说法,看着余子式的脸,他的视线静得有些莫名,忽然他轻声念了一个名字,“余子式。”
余子式一瞬间抬眸看向蒙毅,许多年没人这么喊过他了,蒙毅一出口,他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忽然又猛地想起蒙毅撞见过他的样子,听见过他对着镜子念过这名字,他当下不知道说什么好,良久才说了一句,“什么?”
蒙毅烧过御史丞关于掖庭的档案宗卷,赵高出于掖庭他是知道的,不过掖庭那一份应该是吕不韦给他做的假档案,他问道:“余子式是你原来的名字?”
余子式不想和蒙毅兜有的没有,坦诚地认了,“是我原来的名字,好多年没人喊过了,你一说我有些没反应过来。”
蒙毅点了下头,轻声慢慢道:“挺好听的。”
余子式不置可否,一个名字而已,他叫什么都无所谓。刚想到这儿,他忽然又记起樊哙在门口喊蒙毅“陈平”,他想着就随口问了一句,“你出咸阳没用自己的身份?”
“嗯,不想动静太大,索性一个人来了。”蒙毅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秦国到旧楚国沛县数千里之遥,就在这一句平淡的话中一笔勾销。
余子式皱眉,他总是觉得“陈平”这名字有些耳熟,一时偏又想不起来,半晌问了蒙毅一句,“陈平这名字你自己取的?”
“嗯,随便取的,怎么了?”蒙毅见余子式沉思,多问了一句。
“不知怎么的,觉得有些耳熟。”
“很普通的名字,你听过也很正常,毕竟叫这名字的人不少。”蒙毅用这名字单纯是为了路上方便一些,蒙这个姓很容易就让人想到了大秦蒙氏,毕竟将军蒙恬的声名已经在他征战六国时传遍了天下。
余子式总觉得不对,但是对上蒙毅坦诚的目光,又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陈平,这名字的确是很普通的名字。
两人聊得也差不多了,余子式看了眼蒙毅,觉得不管怎么说,他到底是把人先给稳住了。想和蒙毅把这事儿彻底说清楚,他必须先沉得住气,循序渐进。这么想着,他心里终于有了些底,他其实也明白不能操之过急。
蒙毅起身告辞的时候,余子式本想送送他,去被少年制止了。
少年走出大门的时候,忽然就回过头看向余子式,轻声问了一句,“我可以叫你余子式吗?”
余子式一愣,抬头看向蒙毅。
“可以吗?”
余子式不怎么能理解蒙毅的想法,想了想又觉得随他去算了,一个名字而已,他点头道:“可以,不过别在有人的时候叫这个名字。”其实余子式对蒙毅这念头没啥别的想法,反正蒙毅喊自己什么鬼自己都得应他,由他去吧。
看见蒙毅听了自己的话轻轻笑了一瞬,余子式反而一怔,忽然又开口唤住了他,“等等。”他想了一下,对蒙毅道,“这么着好了,你还是喊我子式吧,别人若是听见了,我就说我字‘子式’,这么好解释一点。”他与蒙毅是同僚,甚至光论官阶,蒙毅拜大秦上卿,位置还在他之上,同僚之间称字,感觉就好解释多了。
蒙毅一怔,许久,他才终于点了下头,轻轻说了一个字,“好。”
余子式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心中静静叹了口气。蒙毅到如今已经能与自己互相称字了,这感觉真是让人觉得怅然,怎么说呢,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余子式直接扇飞了脑海中的念头,低头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
蒙毅往门外走,刚走出院子就看见了一旁倚着树的黑衣少年,胡亥也不知是站了多久,罕见地平静,眼底也是一片淡漠。
蒙毅本来从他面前走过去了,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住了脚步,回头望向不发一言的胡亥。
胡亥抬眸扫向他,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上,蒙毅伸手从袖子里拿出一份东西,对着胡亥缓缓松开手。
数枚书简碎片就这么一枚枚落在地上,一声又一声响。
胡亥只看了一眼,眼底的寒意就一丝一丝往上冒。
最后一枚碎片落地,蒙毅望着胡亥的眼,收了手,他转身离开,依旧是温文尔雅君子模样。
胡亥望着那一地的书信碎片,起身刷一下往余子式的院子中走,衣摆猎猎作响。刚走到门口,张良恰好也来找余子式,两人在院门口遇上,张良刚想和胡亥打声招呼,却生生在瞧见少年的脸色时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胡亥直接越过他就闯进了屋子,双手撑上桌案,直直盯着面前端着杯子喝水的余子式。
少年的眼神看得余子式端着杯子的手一顿,余光忽然扫过院门口见势不好转身欲走的张良,那一瞬,他脑子里忽然电光火石一样,手中的杯子直接啪一声摔在了桌案上。
张良,陈平。
留侯张良,丞相陈平,这两人不是汉朝几乎并列的两位青云谋士吗?
陈平,那是汉朝两次封侯六出奇计的一代开国名相啊。
第110章 蒙毅与陈平?
余子式整个人都怔住了,连胡亥的阴沉目光都没能扯回他瞬间漂移的思绪,直到胡亥猛地伸手掰起他的下巴狠狠吻了上来,余子式才终于睁大了眼看向胡亥。少年深深吻着他,强势地扫进他的唇舌,动作尤为暴戾,偏偏又颤得厉害。
站在院门口的张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然的一幕。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想自戳双目以示清白。半晌,镇定地甩了下发带,张良平静地转身离开。
余子式感觉到胡亥死死勒着自己吻上来的力道,没有推开他,接吻这种事儿一回生二回熟,现在就算是胡亥扯着他玩深度舌吻他也很淡定地吸气换气,胡亥只要不闹腾,他就是勒着自己亲上一年余子式都绝不说半个“不”字。
终于,等胡亥自己停了下来,余子式这才伸手揉了下他的头发,淡漠问道:“痛快了没?”
胡亥没说话,手环着余子式的脖子,一双眼依旧阴沉狠厉。
“别这么看着我。”余子式的手拽着少年的领子猛地往下一扯,冷笑了一下,“你这眼神看得我想打你。”余子式说完直接仰头吻了上去,几乎是瞬间,他觉得胡亥原本勒着他的手猛地加重了力道。
余子式的舌头撬开胡亥的唇齿的那一瞬间,胡亥忽然将桌案上的东西扫了下去,将余子式扯着衣领拽过来狠狠按在了桌案上,他俯身就吻了下去。
真想把这男人的清冷淡漠全都染上情/欲,真的很想活活撕了他,让他整个人都还是自己的,彻彻底底,从指尖到发梢,全是自己的。
余子式没抵抗,环着胡亥的手甚至还用力了一些。事实上,抱着胡亥的感觉很舒服,少年体型身量极好,浑身没有多余赘肉,抱上去又是暖暖和和的,余子式甚至清晰地记起了少年脱了衣衫的场景,犹记自己那一瞬间的震颤,理智仿佛被彻底击穿,荡然无存。
终于,在胡亥伸手一点点往自己衣襟里探的时候,余子式忽然偏头避过了胡亥的吻。
胡亥略略起身看向他,手却仍是往他胸口衣襟里伸,指尖一点点掀开内衫里钻进去。余子式在他停不下来之前准确地抓住了他的手,“够了,适可而止。”
胡亥低头望着被他压在案上的男人,手没再动了,他到底没忘了余子式伤还没好全。他从他衣襟里抽出手,抬手轻轻摸了下他的脸,忽然又低头亲了他一口,低声叹道,“先生。”他伸手搂过余子式的腰,一时竟是觉得心中莫名涩然。
倒是余子式伸手轻轻摸了下他的脸,嘴角勾了下,“别闹了啊。”他这两天事情绝对不少,胡亥真是该他供着伺候着,余子式现在就求他别折腾,千万别折腾了。
“你与蒙毅谈了什么?”胡亥却是忽然抬手抓住了余子式的手,那张脸倒是纯良到了极点,眼底却有隐约的锐气。
余子式似乎沉思了一会儿,随即望着胡亥低沉道:“我问他,他父亲究竟是怎么教他的?”见胡亥仍没反应,他伸手揽上胡亥的肩,摸了下少年的头发,轻笑道:“为什么同样的年纪下,他已经是一身的卿相之气,而小公子殿下却整天跟只逮谁咬谁的狐狸一样?”
胡亥闻言眉头轻抽了一下,他倒是第一次听见余子式这么哄他,还挺新鲜。片刻后,他问道:“是吗?那上卿大人怎么回你的?”
余子式轻轻笑起来,对着胡亥轻描淡写道,“教不严,师之惰。”他忽然就拽着胡亥的头发猛地往下,果不其然看见胡亥轻轻一皱眉,他笑道:“人家觉得你太失礼了,让我好好管教你来着。”
胡亥没去管头皮上传来的剧烈疼痛感,望着身下的男人,闻言轻轻笑了一下,失礼?
那兴许他下一回就是失手了。
“真的别闹了,当给我个面子,行吗?”余子式狠狠扯着少年的头发没松手。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峙了良久,一个清冷,一个阴沉。
终于,胡亥伸手狠狠掰起男人的下巴低头就吻了下去,动作只能比余子式更暴烈,更放肆嚣张,他一点点逼着他窒息,逼着他在自己的身下紊乱了所有的气息节奏,只能剩下剧烈的喘气与颤抖。
对了,就像现在这样。
余子式终于有些喘不上气来了,他发现胡亥折磨他真是有两下子,一点点逼迫,一点点掠夺,说是暴烈,偏偏又是真的太温柔。所有说不出口的,真的全部道尽了。
少年分明是在告诉他,他不痛快,非常不痛快,但是他终究还是忍了。
余子式搂着胡亥的手紧了紧,在胡亥终于结束这个吻时,仰头猛地深吸了口气。
“你这两天别折腾了,听见没?”他扫向胡亥,微微喘着气。
胡亥看了他很久,终于还是点了下头,伸手将他小心地扶起来,替他整理好弄乱的衣襟。
余子式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低头望着安静下来的少年,半是无奈半是累,他真的是拿胡亥一点办法都没有啊。胡亥是第一次动感情,莽撞惶然,他又何尝不是?他真的已经在尽力地退让容忍了。
世上感情来之不易,两个人都慢慢学吧。余子式轻叹了口气,低头摸了下胡亥的头发。
胡亥低着头替余子式收拾衣襟,眼中仍是一片隐忍的狠厉,别人怎么挑衅他都忍了,但是唯独沾上余子式,忍不了,真的一点都忍不了。平静地松开手,他抱着余子式没再说话。
彼时余子式只是希望胡亥别折腾,却没料到,少年的确是忍了,但是少年的忍耐是有限的。
……
折腾了大半天,总算是将胡亥安抚好了。胡亥起身去厨房折腾饭菜了,余子式终于得空能仔细思索一下蒙毅的问题了。
陈平,这名字也的确是太寻常了,战国这么多叫陈平的人,谁知道这是不是巧合?但是话说回来,战国这么多陈平,沛县这群人偏偏就遇上了化名“陈平”的蒙毅,而且蒙毅又极为凑巧地一身卿相气质。
这事儿真的难说啊。
余子式开始回想陈平这人在历史上的样貌特征,却只能想起陈平是个极为俊美的男人,俊美到司马迁这种极吝笔墨的人都破天荒在《史记陈丞相世家》里提了五次陈平的美貌,还真是绝无仅有啊,估计整个楚汉也就“状似妇人”的小白脸张良与容貌成迷的韩信能与之相提并论了。
余子式又开始琢磨蒙毅的长相,仔细回忆一下,他觉得蒙毅长得还真挺好看的。少年温文尔雅,活脱脱诗里走出来的温润君子,往那儿一站就是“蓝田日暖玉生烟”,那样貌绝对不输咸阳任何世家子啊,非得比,也就王贲那立志吃软饭的能与之一比了。
余子式觉得这事儿真他妈细思极恐啊。
想了半天,余子式忽然敲定了主意,不是说都是大汉奇谋之士吗?不如让张良去试试感觉。
余子式刚走到张良院门口,尚未推开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余子式的手猛地顿住了,这声音不是蒙毅的吗?他望着虚掩的大门,犹豫了一下,继续听了下去。
只听了一会儿余子式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屋内两人也没聊什么,甚至可以说太没什么了。余子式回忆了一下,蒙毅离开院子的时候,张良后脚也走了,余子式觉得两人说不定是撞上了,一见面都觉得对方不是个简单人物,而后就各怀心思坐下来两相试探地聊了起来。
余子式在门外耐着性子继续听了会儿,听得嘴角一下又一下地抽。这两人的对话,真的是极高段位的扯淡了,你来我往,从容地扯,扯的一本正经,如果不是两个人他都了解,他还真容易被这两人的对话绕进去。
他其实相当怀疑两人都没听懂对方讲什么。黄老之学对上儒法之道,偏偏谈的又是人间风与月这种自然之事,简直绝了。
余子式生生听两人扯完了全程。
蒙毅也终于起身告辞,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一开门就看见了倚在墙上的余子式。他动作一顿,忽然轻轻笑开了,走到在余子式身边,“你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来的?”
余子式没回答,扫了眼院子,“问你件事儿,你听懂他在讲什么了吗?”
“万物归万物,逍遥复逍遥,他说了许多,也不过就这一句而已。”
余子式当下觉得蒙毅真是个理解型人才,他服气了,于是他颇为好奇地问道:“那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青云之士,志向极广,若是没法用他,就不能久留。”治世者乱世者,本来就是一线之隔。
余子式点点头,没说赞同也没反驳,对着蒙毅道:“行了,你先回去吧。”
“你做什么去?”蒙毅看向抬脚就往院子里走的余子式。
“去问问他有没有听懂你在说些什么。”余子式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蒙毅看着余子式的背影,轻轻挑了下眉。这是在外面偷听了多久啊?他忽然就轻轻笑了下。
余子式进门直接拂袖就在张良面前坐下了,抬手从张良手中夺过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刚才那少年你觉得怎么样?”
张良望着不知哪儿冒出来的余子式,冷不丁又想起自己刚撞破的场景,心道赵大人真是哪儿都有你。见余子式一副若无其事的失忆模样,张良觉得自己绝不能拆穿他,绝对不能,于是他拧着眉一脸正经地问道:“你说陈平?”
余子式点了下头,抬眸看了眼张良,“我刚在外面听你们两人聊了会儿。他说什么你听懂了没?”
“没有。”张良说的很坦白,“我压根没敢听,这孩子的心思太重了,赵高你信吗?我在他眼中看出了杀意。我是做了什么,他居然起了杀意?”张良简直无话可说,他还真不敢听少年说了什么,他怕自己刚听懂,后脚少年就给他灭口了。
“是吗?”余子式不觉得这是蒙毅的问题,张良的洞察力毕竟是货真价实十多年江湖闯荡出来的。他问道:“所以你就给他讲了一个多时辰的故事?”
“也不是,他愿意听,我就顺手布个道跟他讲讲道理,减减他的戾气。”张良对后生一向是抱着极大的容忍与期望的,虽然这后生有些诡异。
余子式点点头,他记得张良当初对放鹿山那群土匪就是这么干的。他忽然就想,若是不当所谓的谋士,不遇所谓的乱世,张良这性子倒是适合做个二流的老师,就这么一辈子误人子弟其实也很不错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孩子的气相倒是极大。”张良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又真心诚意地夸了蒙毅一句,“不输于那沛县的主吏萧何,若是得遇机缘,今后兴许是个朝野重臣,看这气相,卿相都说不一定啊。”
余子式喝着水听见这一句差点笑出声来,他看向张良,压下了笑意淡淡问道:“张良,你知道他是谁吗?”张良,这少年可不是沛县中人啊。
张良一怔,“你认识他?”看着余子式那副样子他分明愣了一下,他问道“他谁啊?”
余子式轻轻一笑。
“大秦上卿蒙骜之孙,大将军蒙武之子,大秦内史蒙恬之胞弟,官拜大秦上卿,位阶尊荣甚至压了我一头的大秦中枢重臣,蒙家二公子蒙毅。”余子式搭上张良的肩,轻笑道:“张良,他不是兴许是个卿相,他就是个真正的大秦卿相啊。”
第111章
余子式从张良院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很意外地瞧见了还未离去的蒙毅,少年倚着墙微微低着头,夏日绿树光影斜织,淡淡的阴影落在他脸上,书生少年简单长衫。
不论样貌,光论这一份气质,咸阳世家少年的确无人能出其右。想起史记中对陈平的记载,余子式盯着蒙毅的脸下意识有些失神。
就在这时,蒙毅忽然抬头看向他,那一瞬间,真正是君子如玉,春风十里。
余子式若有所思,望着蒙毅缓缓抱起了手。都是样貌出众,都是难得的卿相之才,都是立志治国安邦的少年。陈平,蒙毅,史册中两个人的名字忽然一瞬间晕染交织,到最后只剩下少年卿相的身影依稀可见。
那是一种直觉,强烈的直觉。
有那么一刻,余子式觉得夏日所有的阳光都落在了蒙毅身上,耀眼极了。
“蒙毅。”余子式忽然笑了下,颇为随意地问道:“你入朝为官算来也有几年了,如今想来,心中有什么感觉?”
蒙毅似乎没料到余子式会问他这种问题,顿了片刻后道:“挺好的。”他十多岁入朝,从几年前的公子陪侍,到如今官拜大秦上卿,数年仕宦,不过“问心无愧”四字而已。
对话似乎断了,空中一下子静得厉害。
直到余子式朝他招了下手,“过来!”他转身往外走,“我想与你聊几句。”顿了一下,他又觉得语气太生硬了些,回头望向蒙毅,“随便聊几句,什么都行。”
蒙毅站在原地望着男人的背影半晌,提脚跟了上去。
沛县山野间,正午的太阳正盛,三三两两的农户正坐在田埂上背倚着树荫聊天,他们手里拿着顶草帽轻轻扇着风,满头大汗却聊得很是欢快。田埂上粗犷的嗓音夹杂着笑声荡开。余子式找了棵树坐下,望着不远处的那一幕,轻轻笑了一下。
他忽然想,兴许就是在这样的山野田埂上,陈胜对着乡民说着“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说着“苟富贵毋相忘”,然后引起乡人一阵欢快的笑。
那些乱世的枭雄尚未登场,可余子式却仿佛已经看见了未来的草莽扇着草帽汗流浃背地走来。
“蒙毅,你入朝为官是为了什么?”他忽然扭头看向一旁安静的少年。
蒙毅看着他笑了一下,“我既做不了在野武将,不入朝为官难不成真在咸阳歌坊酒肆混上一辈子?再说了,有我父亲在,咸阳哪一间歌坊酒肆敢收容我?我入朝为官从来就不是为了什么,而是没得选了。”
是啊,蒙家人不入朝为官还能做什么呢?余子式对蒙家的家训也略有耳闻,蒙老将军铁血了一辈子,家教与治军几乎没分别。可怜蒙毅与蒙恬两兄弟,明明是贵胄世家少年,一个自幼在军营摸爬滚打混得一把血泪,一个日夜读书就差没读吐了,隔壁将军家二世祖王贲整日斗鸡走马潇洒快活,蒙毅与蒙恬出门都不敢跟人锦衣华服的世子殿下打招呼。
余子式想着忽然忍不住笑起来,问蒙毅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蒙毅见他笑起来,也轻轻勾出笑,“我哥看王贲不顺眼,总归是有原因的。”同为年轻一代的将军,蒙恬与王贲气场八字不和,这事儿朝野周知。
余子式觉得蒙家人其实都挺有意思的,提起蒙恬,余子式心道你哥对我貌似也不怎么顺眼。
一旁的蒙毅似乎看出他的想法似的,轻声道:“其实,我哥挺欣赏你的。”
余子式闻言不可思议地看向蒙毅,蒙恬欣赏他?没看出来,真没看出来。蒙恬哪一次见到他脸上不是写着“不爽”两个字,最近甚至都隐约带上了杀意。欣赏他?真难以想象。
蒙毅望着余子式的样子,忽然低头轻轻笑了下,那一笑竟是极为干净,不掺一丝阴霾。
余子式越看他,脑子里关于陈平俊美的记载就越挥之不去,想着他忍不住就问了一句,“蒙毅,以前有没有人说你长得很好看?”
蒙毅原本随意搭在膝上的手忽然就一抖,他猛地攥紧了,对着余子式的视线竟是说不出一字来。
余子式的视线太坦荡,太磊落,偏偏就是这样的坦荡磊落,让蒙毅的手不住发颤,许久他才说了一句,“没有。”
余子式皱了下眉,“没有?不会吧,我觉得你挺好看的啊。”余子式其实蒙了一下,他不会和秦人审美不一样吧?陈平那可是楚汉公认的美男子。
“你觉得我长得……好看?”蒙毅愣愣地问了一句,从来镇定自若的大秦少年上卿,一瞬间竟是跟个普通的少年一样窘迫到脸红起来,连话都说不连贯了,“我,我父亲说,士无须在意相貌,品行、品行端正即可。”话一出口,他都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你品行也挺好的。”余子式接了一句。
“是、是吗?”
余子式点点头,望着忽然慌张起来的少年,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真诚道:“你都挺好的,真的。”
家世、人品、才华、相貌,别说是咸阳,就是从天下来看,蒙家二公子蒙毅也是数一数二的出众。
蒙毅望着一脸真诚夸赞他的余子式,终于开口说了一句,“你,你也挺好的,品性清正,你,你人很好。”一辈子没说过奉承话的大秦少年上卿脸都烧红了,想告诉面前的人他有多好,偏偏口才都废了一样,只能说出一句,“你真的很好。”清正,仁义,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余子式觉得这话题继续下去,他和蒙毅估计能相互吹捧一起走上人生的巅峰。他轻轻笑起来,转移了话题,“蒙毅,你觉得沛县的人都怎么样?”
蒙毅平复了一下心绪,“的确与寻常的乡民县吏有些不一样。”
余子式似乎想起什么似的,轻声道:“前两日张良,就是我一个朋友与我说,沛县有个主吏叫萧何,平日爱干净好读书,每日在沛县官衙内兢兢业业地处事,将所有事儿都处理的井井有条,才气极好却不自知,平生最大的心愿是等着沛县县令告老之后他能接过这个官职,到时再娶上两房贤惠的妻妾,生几个伶俐的儿女,一家人攒些钱财,老了之后在沛县上好的地段置办上几亩田地几间家产,他还想养几只大黄犬看家护院,家中藏上一阁子的书,他的妻一定得要会酿酒,日日给他温上一小盅,他要边读书边喝,一直喝到人间举案齐眉成了老翁老媪,再翻不动书卷为止。”
余子式顿了许久,看向沉默的蒙毅,“蒙毅,在沛县再好好转转,看看这些人的日子,听听这些人的念想,再想想我们入朝为官,披这一身玄黑官服究竟是为了什么。”
蒙毅在余子式的目光下不发一言,许久,他才皱着眉轻轻点了下头。
余子式知道蒙毅的性子,心里也明白要他改变心意不是几句话的事儿,他不急,慢慢来。
“行了,起来吧。”余子式伸手轻轻拍了下蒙毅的肩,“你平日也挺累的,正好趁着这时候在沛县好好走走,这沛县山水清秀,自从楚国战乱以来,不少名士都避乱搬了进来,你若是去看看他们,发现也挺有意思的。”吕雉的父亲吕公就是避乱入沛县的名公之一,说不定蒙毅还能见到如今刘季的妻子——未来的大汉皇后都不一定啊。
“嗯。”蒙毅应下了,“我会去转转。”
余子式眼中的蒙毅一身月白布衣坐在树下。少年上卿脱去了黑色的官服,这一副模样和平日相去甚远,倒像就是个普通的俊秀少年。
他看着看着忽然就想起了胡亥,那小子看着乖巧其实可能折腾了,他的眼神不自觉柔和了许多,随即对着蒙毅道:“那就先这样,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嗯。”蒙毅想站起来,却猛地发现自己的发带被勾住了,他皱着眉伸手去扯。
余子式见到了,随意地伸手替他理了起来,“我来吧。”他看了看,直接将蒙毅的发带解开了,伸手重新给蒙毅束了一遍头发。他忽然笑道:“以前胡亥也总是被勾住发带,他那时候小,不喜欢让别人动他偏偏自己又梳不好头发,我每次去见他,他头发都没法看,我就只能自己学着给他弄。”
说完余子式松开手,看了眼蒙毅,“好了,还行。”
蒙毅坐在地上仰头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
“我先回去了。”
蒙毅点点头,望着余子式转身离去的背影,放在膝上的手紧了紧。
只是一瞬而已,所有的思绪都乱了,记忆一下子卷回数年前。
彼时他还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在咸阳宫当一个普通的太子陪侍,日子平淡。直到有一天他察觉到有人在暗中跟踪他,他那时颇觉得宫中时日难打发,一时兴起倒是没有拆穿那跟踪他的人。那人跟了自己许多天,从御史丞跟到武校场,从咸阳宫跟到东苑宫池,几乎是如影随形,却一直没有什么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