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权J

第 46 部分阅读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终于,他抬手轻轻抚上男人的侧脸,俯身亲了一下男人。

    其实,他只是有些想他了,仅此而已。

    就在胡亥离开余子式唇上的瞬间,余子式睁开了眼,一双淡色的眸子望着面前溜进他房间的少年,目光清清冷冷。胡亥原本撑着床沿的手一哆嗦,整个人都在余子式视线下僵住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许久,余子式也不开口说话,就只是淡漠地望着身上的少年,看着他的眼神一点点慌乱起来。

    “先……先生,你醒了?”胡亥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余子式其实很想告诉胡亥,他压根就是一夜没睡,刚上床闭着眼躺会儿,就听见了有人偷偷摸摸翻窗户的声响,胡亥走近的时候,他一抬手袖中匕首直接就能划开他的咽喉。

    他是在闻到少年身上味道的那一瞬间硬生生忍住的。

    “胡亥你干什么?”余子式淡漠问道。

    “先生,我睡不着。”胡亥在一瞬的慌乱之后反而镇定了下来。反正他做也做了,这事儿他也不是第一次干了,含混不过去了就索性不遮遮掩掩了。他伸手按上余子式的肩,直接掀开被子就窝了进去。

    余子式还未反应过来,胡亥已经圈住了他的腰,窝在他怀中不动了。他皱了下眉,低喝道:“起来!”

    胡亥却是没了动静,余子式低头看了眼紧紧缠着自己的少年,伸手去扯他的衣领,“胡亥,你起来!”扯了半天扯不动,余子式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掂量了一下动手的胜算,终于平静道:“你放我起来,我还有事,你想睡就自己再睡一会儿。”

    “什么事?”胡亥抬头看向余子式。

    余子式脑子里极快地思索了一阵,淡漠道:“昨夜徐福那回信我还没写。”

    胡亥闻声眼底忽然闪过一道极锐的暗芒,他垂眸极好地掩饰了过去,随即他松开了余子式。

    余子式利落地从床上起来,捞过外衫就套在了身上,一回头却看见胡亥也从床上下来了,“你干什么?”

    “先生,你说写什么,我帮你写吧。”胡亥说着直接转身去拿笔墨了,根本没给余子式说话的机会。

    余子式本想说不用了,转念又一想,他愿意写就写吧,他只要别作妖就成。胡亥很快拿了竹简与笔墨,转身就端端正正坐在了案前,他扫了眼一旁徐福的来信,眸光淡漠。

    那书信的字体他太熟悉了。当年在府库里,他替余子式抄秦律,书简上这字体随处可见。

    余子式见胡亥动作还挺利落,心里不由得一怔,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看着少年执笔的从容样子,他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先生,要写什么?”胡亥执笔,抬头望向半天没开口的余子式。

    余子式这才回过神来,拂袖在胡亥对面坐下,想了一会儿,他对着胡亥道:“你就这么写……”

    余子式拿起那封徐福的书信,扫了一眼后就放下了,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大段,其实无非就对徐福说了一句话:本官对你的悲惨遭遇甚是同情,请你务必坚强地活下去。

    片刻后,余子式问道:“写完了吗?”

    胡亥点点头,将墨迹未干的书信递给余子式,余子式扫了一眼,的确是一字一句都按照他所说的写的,点点头,他将竹简递给胡亥,轻声道:“大致就这样吧,你封好了就寄出去吧。”

    徐福啊,本官也就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请你务必坚强的活下去啊。余子式心里幽幽叹了口气,忍不住又扫了眼那书信。他看向胡亥,“天也亮了,早上你想吃点什么?”

    “都可以。”

    “我去厨房看看。”余子式说着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处,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胡亥,“喝粥成吗?”

    胡亥笑了笑,对着余子式轻轻点了下头。

    目送余子式消失在门口,胡亥这才敛了笑意,伸手从桌案上轻轻捏起咸阳寄来的那封书信,眼中一片清冷淡漠,他就这么扫完了全篇书信。

    端正清隽的小篆,字如其人,温文尔雅。

    满篇均是在转述他人的话,唯有最后两个字,落笔极稳,道尽平淡。

    “祝顺。”

    胡亥望着那两个字,视线微凝。良久他抽出一旁的回信,提笔一蘸墨,落笔如刀添了两字。

    “勿念。”

    一贯的藏锋字体。胡亥看了一眼,放下了手中的笔,将书信封好了。

    ……

    余子式刚迈进厨房,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厨房里打转的张良,余子式扭头就想走,不曾想听见动静的张良刷一下回头,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在空中对上了。

    现场一片死寂。

    饿了一晚上的张良忽然觉得自己不饿了也不晕了,他一看见余子式的脸,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他不怕别的,他就怕赵大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杀他灭口。对,就是余子式现在那眼神!

    杀人抛尸,斩草除根!赵大人,你眼中就差写了这八个字了!

    张良整个人都不好了。

    余子式看了张良很久,张良不说话,他也继续保持沉默。官场十年的摸爬滚打告诉余子式,要沉住气,哪怕他现在心里北风横扫过境。他能说什么?他难道要告诉张良,他与胡亥一个大秦重臣一个大秦公子,他们俩是两情相悦吗?一刀杀了他算了。

    终于,还是张良先饿得没撑住,他从昨天被魏筹拉下山喝酒,快一天没吃东西了,他饿的两眼发昏啊!低咳了一声,张良平静道了一句,“赵大人,早啊。”

    余子式看着张良许久,点了下头,“早。”

    然后又是一阵死一样的沉默。

    张良饿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望着余子式淡漠的神色,手饿得直抖。他其实很想告诉余子式,赵大人啊,我对你们秽乱大秦宫闱的事儿真的没啥看法,我昨晚真的就只是路过而已。别说赵大人你玩秦王的儿子,你就是玩秦王嬴政,我也真的一点意见都没有啊!

    余子式看着目光闪烁的张良,他自然不知道张良那是饿的,只是觉得张良挺沉的住气。半晌,他淡漠地问道:“你在厨房做什么?”

    “饿了。”张良这两个字说得真心诚意,他问余子式道:“你来厨房做什么?”

    “熬粥。”余子式话一说完,就看见张良的眼睛刷一下亮了。

    余子式看了眼张良,若无其事地走到一旁生火熬粥,张良也不出声,一动不动极为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余子式。

    两人都极为自觉地没去提昨晚的事儿。整个熬粥的过程只听得见柴火燃烧的细碎声响。余子式全程保持了一贯的镇定水准,淡漠的表情就没变过。

    等粥终于熬得差不多了,余子式去掀盖子,也没看向张良,平淡地问道:“要不要来一点?”

    话没说完,一只碗就伸到了余子式面前。余子式一顿,抬头看向张良,沉默片刻伸手接了那碗。

    张良握着碗喝着温热的粥,心中一阵老泪纵横,他终于吃上东西了!他刚都开始怀念当年放鹿山做山匪的日子了!喝得异常感动的张良随意地看了眼余子式,后者正在盛粥,他下意识就脱口问了一句,“给胡亥的?”

    余子式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粥全倒在了手上。他像是失去了知觉一样,抬头淡淡扫了眼张良。

    第104章 留下

    余子式盛了碗粥,熬了点醒酒汤端到了魏筹的房间,老头一身的酒气横躺在床上,一只脚随意垂在床外。余子式看了他一会儿,回身拿了块干净的布,接了盆水在床边坐下。

    屋子里静悄悄的,余子式卷着袖子一点点替魏筹擦着脸,动作很轻。

    不知过了多久,魏筹的手动了动,抬手就摸自己的眼睛,余子式伸手将绸带塞到他手里,问道:“醒了?”

    魏筹捏紧了绸带,翻个身又睡了回去,一场大醉之后,他除却梦死别无他念。

    余子式看着魏筹哼哼哧哧的装死模样,推了把他,“起来,我给你弄了点粥。”

    “不喝。”魏筹动都没动一下。

    余子式心道这酒劲儿还挺大,一夜都过去了,还跟这儿和他撒酒疯呢。他甩手轻轻拍了下魏筹的脸,“不起我拿凉水浇你了,还是说你喜欢沸水?”见魏筹不为所动,余子式皱眉道:“行了,看你一把年纪了,我也想给你留点面子,起来!”

    魏筹不情不愿起了,恨恨地龇着牙,束发的木簪子也不见了,一头花白头发乱七八糟。宿醉让他看上去就山沟里刚蹿出来的野鬼似的,青面獠牙一脸狰狞,哪里有一丝剑道宗师的风度。余子式不由得摇了下头,伸手摸着他的头发顺了顺毛,由衷感慨道:“瞎子,你到底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魏筹这模样,就像是千辛万苦淌过三途河、走过鬼门关,却在阎罗殿前被黑白无常一脚踹出来的吊睛孤魂。

    老头嗤笑了一声,不去理会余子式,伸手嚷嚷道:“粥呢?”

    余子式将粥放在他手上,看着饿了快一天的老头仰头就囫囵地往嘴里灌,不由得心中暗道,魏筹要是真死了,估计还是个饿死鬼。

    这混得实在是太惨了些。

    吃饱喝足之后,魏筹睡意也没了,揪着绸带躺在床上,晃荡着腿。余子式在一旁收拾碗筷,刚准备走出屋子,却忽然被魏筹喊住了,“对了,子式你过来。”

    余子式望了眼魏筹,刚走到床边,忽然手就被魏筹抓住了。

    魏筹顺着手臂捏了两下,忽然笑道:“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头发呢?头发也没长过?”

    余子式眼神一锐,他穿越而来的这事儿,除了坟头草高两丈的吕相之外,天下也就只剩下魏筹一个人知晓了。他当下将碗筷一甩,紧贴着魏筹在床边坐下,问道:“瞎子,我这样会不会出什么事?”话一出口,他竟是有些紧张。

    魏筹听出余子式话中的踌躇,心道这小子也有发慌的这一天?奇了。

    “能出什么事?”魏筹问道,“我看你不是好好的吗?好像还重了些,看来在秦国当官油水还挺多。”

    余子式沉默了一会儿,每次他不知道怎么将对话进行下去的时候,他就选择沉默。

    魏筹却是颇为淡定,问道:“怎么了?你想什么呢?”

    余子式拧起了眉,望着魏筹犹豫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沉默良久,他终于沉住气开口道:“吕不韦说过,我回不去了,魏筹,今天你给我句实话,你与吕不韦是不是瞒了我一些东西?”

    魏筹一顿,“你怎么这么问?”

    “几年前受了些伤,忽然想到,若是我死了,到底会发生些什么。”当“死”字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余子式忽然就镇定了许多,他平静道:“这些年一直在想,想了十年,也猜了十年,吕不韦已经死了,瞎子,不如你今天给我个痛快?”

    魏筹似乎没料到余子式会这么直接,微微一怔,问道:“你……你想回去了?”

    余子式深吸了一口气,这些日子与胡亥待在一块儿,他总是在想这事儿,许多年的困惑忽然就成了一道他不得不立刻解出来的迷局,他必须得先弄清楚这事儿,这也是他必须亲自来剑冢找魏筹的原因。

    这世上若是还有人知道真相,那个人也只剩下了魏筹。

    余子式伸手握住魏筹的手,一点点握紧了,他沉声平静道:“魏筹,这世上我该去做的事,我一定会去做,既然应下了,我就绝不会食言。我如今只是想听一句实话,与能不能回去无关。”

    魏筹听着余子式话里的意思,更诧异了,“你不想回去了?”

    余子式手一下子攥紧了,沉默良久,他一字一句道:

    “是,我不想回去了。”

    望着魏筹瞬间怔住的脸,他平静地接下去道:“你能给我句实话吗?魏筹你知道,我不会老,我不可能就这样子在秦国生活一辈子,我到底不是这个地方的人。”

    魏筹愣了许久,终于伸手轻轻揉了下余子式的头发,“你是怎么了?”

    “我习惯了,我在这儿待了十年,我习惯了在这儿的生活,回不回去已经无所谓了。”余子式平静道,“我所有的朋友都在这儿,我的家国也在这儿,十年热血,大半生心血,我的人生在这儿扎根了,魏筹,吕不韦说的对,我已经回不去了。”

    黄粱一梦,留住了他。

    魏筹闻言却是难得皱了下眉,他摸着余子式的头发,不知是劝还是叹,他幽幽道:“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知道。”余子式似乎笑了一下,“这事我比你清楚。”

    魏筹沉默了,他从不认为自己多懂人心,他只是活得久了,下意识比人多想了一些,他问道:“你真这么想?一辈子的事啊,你可想清楚了。”他悠悠道:“你如今是荣华加身,可世上之事变得快着呢,吕不韦不也曾城门悬书,可转眼谁还记得他的风光?即便是不谈荣华权势,单说人事,乱世人心有几分可信?今天还杯酒谈笑,兴许明天就是他亲手送你上路,所谓志同道合,所谓同心同德,他敢说你敢信?”说着魏筹轻轻拍了下余子式的肩,“你仔细想想,别太冲动。”

    “可人活一世,不都是这样吗?”余子式轻轻一笑,“在哪儿又有什么区别?”

    “我只是提醒你,荣华这事太虚,乱世人心多诡,你所心系的,兴许只是一场大醉一场空,你别瞎折腾自己一辈子,犯不上。”

    余子式低头望了眼自己的手,自嘲般笑道:“迟了。”

    这场春秋大梦,他已经栽进去了,走不出来了。

    余子式看向魏筹,轻声笑道:“给我指条路,瞎子。”让我在这儿好好活下去,生老病死,像个寻常人一样好好活一场。

    “兴许你的下场会很潦倒。”魏筹提醒道:“这一步出去,你若是输了那就是真的输了,再无翻身的机会了。”原本即使是再潦倒,也不过是一局棋失了手,大不了不玩了,余子式依旧能全身而退,回去之后权当做了场梦,梦醒之后仍是过他的大快人生。可是如果余子式选择当一个真正的秦国人,他就真的什么退路也没了。

    “哪怕是众叛亲离,我也认了。”余子式淡漠道,“人活一场,求个富贵,我活一场,求个痛快。”

    “你还真是……”魏筹一下子不知道说余子式什么好,他不解道:“这秦国到底有什么好的?”怎么吕不韦与这小子都一个个往这火坑里跳,一个已经搭上了性命,一个正在把性命往里头搭,这架势魏筹真是看呆了。

    “瞎子,你不明白,在哪儿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觉得自己活过了。”余子式说了句自己都微微诧异的话,这一句像是潜意识直接塞进脑海中,他又忍不住脱口而出的。

    这边魏筹心里一咯噔,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的人,他还需要多说什么?

    铁定没救了啊。

    “既然你这么说,”魏筹靠近了些,“那我今天同你说句实话,吕不韦的确是蒙了你一些事,他这人一辈子就没厚道过,对你还算是难得留了点良心。”

    “他蒙了我什么?”

    “他说他会护着你,其实他也就是哄哄你,你别太当真,他那时连自己的死活都顾不上。他说你回不去了,那也是他蒙你的,你本来就不是这世上的人,你要走他压根留不住。他同你说你能改变这世道,其实他就是随口一说,哄着你去试试,他心里不见得多有底。”魏筹说了半天,没听见余子式发出动静,他捏了下余子式的手,“子式你在听吗?”

    “嗯。”

    魏筹挠了下头发,轻声含糊道:“其实,你若是真想回去,找根绳子或者找口井就可以。”

    余子式看向魏筹的眼神都变了,“我死了就可以?”

    魏筹忙道:“这事儿我也是听吕不韦说的,他这人不厚道,说话爱说一半,你千万别瞎试,命就这么一条,你别折腾。”

    沉默片刻后,余子式平静道:“你继续说。”

    “你这事儿,吕不韦当年到底是怎么弄的,我是真不清楚。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你想走想留,其实从来都是由你自己决定的,你心中若是真想留,自然就留下了,只是留下了就再也回不去了,所以当年吕不韦拿你也很为难。我之所以说他对你还留了点良心,那是因为他没直接耍弄诡计把你留下,而是选择了蒙着你哄着你,其实他是将抉择权留给你了,也算是给你留了条后路。”

    魏筹看着余子式,“所以其实说来说去就一句话,留不留只问你自己,这秦国万里河山,到底有没有能牵绊住你的东西?”

    余子式的手轻轻一颤。脑海中忽然划过一双漆黑的眼睛。

    片刻后,他平静道:“我懂了。”

    魏筹觉得余子式没懂,至少其中厉害关系余子式就没懂。凡事陷得太深,都是容易要命的事,余子式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在赌,他若是足够聪明,就知道不该陷进去,无牵无挂地玩这一局,赢了,扬名立万,输了,从容抽身。他本是这乱世里最潇洒从容的赌徒,却生生成了孤注一掷的亡命之人。

    魏筹正想着余子式这是怎么了,忽然他猛地捏紧了手中的紫色绸带,一下子竟是没敢反应过来。

    不是吧?这小子浪迹潇洒了这么些年,不会也栽在风月之上了吧?

    余子式自然是不知道魏筹的想法,他心中既然想通了,就是一片澄澈通透。随心所欲决定去留,这几乎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相比他之前的种种揣测,魏筹这实话实在太顺耳了。能按着自己的心意去活,他觉得就是玩砸了他也认得不说二话。

    心中就像是蓦然移走了一块山石,连带着喘气都顺畅多了。

    余子式扭头,魏筹还在抿唇思索,一副凝重的样子,他看着魏筹那模样忽然就想起了一个人,徐福。

    “魏筹,我认识了一个人,他说他是个命师,现在他替秦王研究不死药。”

    “命师?”魏筹似乎思索了一下,“有印象,是不是姓徐?”

    “嗯,他叫徐福。”

    “那我知道了,天下也就他们一家称自己是称量天命的命师。”魏筹偏头凝思了一会儿,颇为不解道,“我以为他家早就绝后了?就他们家那群人半吊子的水平,香火居然还没断,挺不容易啊。”

    “什么?”

    魏筹低头无声笑了笑,半晌又忍不住嗤笑一声笑出来,“称量天命,其实也就够唬你们一群不懂事的,什么是命师?说白了,那就是筹算比不上术师,堪舆比不上阴阳师,问道比不上黄老方士,什么都不会,就会大致看个气运,排起位置是连三流都算不上的野路子。真算起来,炼丹师的地位都要压徐家命师一头啊。所以他家香火还没断,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余子式错愕了一瞬,“什么?”

    魏筹悠悠笑道:“那徐什么来着,他是不是同你说,他能算天命算气运?”

    “嗯。”

    魏筹的嘲讽几乎都要从冷笑声中溢出来了,“哈,他们那也配叫算?我就问一句,他们徐家人能不能说上来自己算的到底是命还是运?气运与命数是全然不同的东西啊!一个人可能会有王侯将相的气运,但是他就真是王侯将相了?说不定人家就是没那个命!不信?前脚你徐家人算出来一个王侯,我后脚就是一刀,这尸体你让他给我当个王侯试试?

    所以我说徐家人早该绝后了,算命这事儿讲究一个不可说,一个人可能有王侯将相的气运,也可能同时有贩夫走卒的气运,这才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瞧着一个人龙虎之气成五彩就是个帝王相!但凡学过些阴阳筹算的都知道,气运与命数都是不可说的东西,就他们徐家人能耐,一算出来就满大街嚷嚷,这也就是我没撞上,我要是大街上撞见了,一剑一条命,省得这群人整天披着张命师的皮,尽做些杀人害命的勾当。”

    “杀人害命?”余子式越发错愕了。

    魏筹却是冷笑不止,“徐家人自以为聪明,入各国王宫给君王卖命,但凡算出一个人有帝王相,那人就是个死!管你无辜不无辜,他们一句话那逃不了一个死字。这种杀法,也不知是死了多少所谓的帝王将相!徐家命师一脉在鼎盛之后越来越衰弱,你以为是什么原因?那是他们激起了天下所有阴阳师与术师的愤怒。在他们之后,魏国大梁城的阴阳师也依附了王室,怨辞颇多却还不是活得好好的,为什么就他们徐家落了个死绝的下场,那是因为他们徐家人做的太绝了!”

    余子式猛地想起徐福被乡民堵截的场景,他瞬间就明白过来了,徐福为什么帮人算命还落了个骗子的名声。徐福算得是气运,而不是命数,所以乡人以为他是欺世盗名的骗子。

    “他扫一眼就能算出一个人的过去。”余子式不禁问道,“这也是骗术?”

    “对于正统阴阳师、术师世家出身的人来说,这连最基本的都不上。”魏筹伸手将紫色绸带绑在了眼上,不屑道:“徐家人算什么?这也就是我瞎了,我若是没瞎,坐在街头喝碗酒的工夫,看着过路人的脸我能当场给你写本书出来,往祖上扒十八代绝不差一个字。”

    余子式望着魏筹,哑口无言。

    他知道魏筹曾经很猖狂很变态,但是他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魏筹的猖狂与变态程度。难怪天下人曾说,术数百年,分为两重,魏国四大姓争锋逐鹿,四大姓之上魏筹一人独占百年峥嵘。

    老子天下第二,无人敢问第一是谁,他几乎都能想象出少年魏筹仗剑的狂狷样子,绝对的霸气无匹。

    “你认识的那个徐家人,我也不清楚他是徐家哪一支的后人,你自己留心些,他们的话你听听就是了,别太当真。要我说一句实话,魏国覆灭后,魏国四大姓被王贲所屠,天下术数一脉就已经绝了,剩下的人不是些骗子就是些半吊子。”

    余子式已经听出来魏筹对徐家人的确是深恶痛绝,话里难得也失了偏颇。余子式虽然也觉得徐福是个骗子,但是徐福绝不至于杀人害命这程度,那小子虽然怂,却不是什么大j大恶之人,反而有股隐藏极深的正气。

    一个家族的锅全甩给徐福一个人背,余子式倒不至于这么狠。

    和魏筹聊过之后,余子式出门往外走。心中的疑惑解了不少,余子式难得觉得心中畅快,他往自己的房间走,远远就望见院中黑衣的少年倚着树低着头,抱着剑像是在等人,一树的婆娑树影落在他身上,光影斑驳。

    余子式一瞬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停住脚步看了少年许久,心中忽然有些莫名的怅然。

    兴许对于胡亥来说,喜欢一个人真的只是一句喜欢的事儿,再简单不过。而对于他来说,却是许多个日夜的斟酌与一瞬的孤注一掷,不能说谁更用心,只能说他的喜欢更艰难一些。魏筹所说的那些东西,那些结局潦倒之类的话,他倒是的确没怎么听进去,不过不是他傲慢偏执。

    而是说真的,他余子式要是这点东西都扛不住,他就不配坐这个位置,不配挑个喜欢的人过日子。

    他知道谈感情真的很虚,人心多诡,兴许胡亥转个头真的喜欢别人去了,但即便如此,那又如何?人在他手里捏着,胡亥看上谁,他大不了作践一回君子道义,比手段他也不是太干净,他倒是想看看谁敢动一下他的人试试?

    所以魏筹说的那点事儿真的不重要,他这道行基本什么都扛得住。王贲这些年在外面走南闯北地杀人,朝堂掀起的那些腥风血雨脏成什么样子,最盛的时候,随便抽条罪名就是“拥兵自重”这种连坐几千人级别的滔天大罪,风口浪尖连李斯都撑不住撤了,还不是他一个人硬生生扛下来的。在野武将勾结朝堂重臣,形同谋反,这种脏水泼过来他都能面不改色,自己的名字被几个秦国世家大臣一天轮了上百道奏章他都当个笑话看。

    所以啊,要他扛没有问题,甚至胡亥哪天对他失去兴趣了不喜欢他了,这也没关系,他就当是人性喜新厌旧的错,他不怪他。

    余子式望着那少年幽幽叹了口气。什么都好,就一条,胡亥我对你也真算对你掏心掏肺了,你别下手阴我,我的确是没路可退了,可死在谁手上都不能死在你手上啊。

    他也就这么点要求了,要求的确是最低了,余子式想了想,觉得自己是真挺喜欢胡亥的。

    第105章 征服

    余子式是在胡亥朝自己走过来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忘了给他带粥的事儿的,他正支吾着,胡亥却是将他的手腕捏住了,余子式低头看了一眼,手上全是烫出来的红印子。

    胡亥听了余子式的解释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回屋拿了药,拉着余子式在树下坐下,蹲下身低着头仔细地给他上药。阳光透过树缝落在少年的脸上,余子式这个角度看去,少年安静而温驯,侧脸好看极了。

    余子式本来好好地坐着,忽然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下少年的下巴,“胡亥。”

    少年略显无奈地将捏着余子式的手腕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上,一边上药一边轻叹道:“先生,你就不觉得疼吗?”他没想明白余子式这种身手居然也能受这种伤,而且受了伤还毫无知觉似的到处晃悠,他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余子式却是忽然起了兴致,低头看着胡亥,他缓缓伸出另一只手摸他的头发,摸了一下,又轻轻摸一下,最后索性是揉了起来。

    胡亥忽然仰头看向余子式,一双眼黑漆漆的,看得余子式心里一跳。

    两人对视了片刻,余子式低身轻轻亲了下少年。

    胡亥浑身都战栗了一瞬,眼睛一瞬间就幽深了起来。树影婆娑,余子式一身简单的青衫,光漏过树梢,他浑身都像是藏了细碎阳光,很温柔。

    “我回咸阳之前要去个地方,你是先回咸阳等我,还是跟着我一起去?”依旧是一贯的清冷声音。

    胡亥盯着余子式看了一会儿,伸手搂上了他的腰,认真道:“想跟着先生一起去。”

    余子式点了下头,“那就一起去吧。”

    余子式打算去一趟沛县,不是顺路,但是不亲自去一趟,他实在是放不下心。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会一会刘邦萧何曹参,看一看所谓的天潢贵胄们在深山开荒是如何的模样,顺带捎上张良,让他与未来的大汉天子先会个面。余子式也没别的想法,就是觉得这必然是一次历史性的会面,布衣天子,落魄权臣,深山荒沟里初次会晤,不谈苍生不谈鬼神,就谈谈庄稼收成,唠唠家常,多朴实的场景啊。

    余子式不禁想,这要是他忽然发难,算不算一窝端?

    出发那日,魏筹拒绝了余子式,老头背着龙渊,咧嘴笑道想回一趟大梁。西风古道,余子式看着老头牵着顶好的胡地烈马,一步一顶风地往大梁城走,佝偻背影挺拔不再,可余子式却是看愣了。

    仿佛三十年的光阴错流,清俊骄傲的贵胄少年策马出大梁,剑啸西风,匹马风流。他只仰头灌了一口酒,却痛饮了这三十年的江湖。

    魏筹之后,江湖上再无人配得上传说二字。

    等到老人的背影远得看不见了,余子式才对胡亥轻轻道了一句,“走吧。”

    张良望着那老人远去的方向,悠然叹道:“我小时候总觉得少年闯荡江湖就该学大梁魏筹,所过之处英雄无不折腰,美人无不倾服。如今想来,真是该谢谢我父亲那一顿鞭子。”

    余子式看了眼他,忽然笑道:“是吗?”

    张良没说话,眼中笑意却是深了,“魏筹这人真没法说道啊,除了服气两个字,我真是想不出别的了。”

    余子式想了想,觉得他倒是有句话适合魏筹,却没法与张良说道。

    一人操翻整个江湖,大抵嚣张至此。

    ……

    站在淮水边,望着辽阔江面,余子式极轻地皱了下眉,问一旁与船夫讨价还价的张良,“非得走水路吗?”胡亥明显还是对水有抵触。

    “赵大人,水路快许多啊,沿着水路走一程,能省下不少时日呐。”张良望了眼胡亥,“小公子,你上了船就窝起来别动了,晕船恶心就伸出头去吐一会儿,忍一忍十几天也就过去了。”

    胡亥安静地抱着剑站在余子式身边,闻言深深看了眼张良。

    余子式也没什么别的办法,略带担忧地看了眼胡亥,胡亥摇了下头轻声道:“我没事,先生,还是走水路吧。”

    其实胡亥的确不喜欢水,他小时候被宫女蓄意推下水池差点溺死,被锁在院中高烧一夜,彼时他十岁不到,他幼时也的确过有一段极度怕水的时候,那时候他从不涉足有水池的宫室。

    再后来,他将那宫女填了池子,于其骨血之上满栽了一池亭亭莲花,如今正逢夏日,那池子莲花应该开得正艳。

    胡亥抱着剑走上了船,在余子式的身边坐下,没再说话。

    余子式看着极为自觉窝在自己身边的胡亥,忍不住轻轻摸了下少年的头。张良看了他们一眼,着实目不忍视,转身走出了船篷。

    行了大半天水路吧,胡亥都快窝在余子式怀中睡着了,却忽然睁开了眼。余子式低头看去,“怎么了?”

    话音刚落,船外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声,且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甚至还隐约带着血腥味飘来。余子式与胡亥起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一抬头就看见宽阔江面上一字排开的漆黑船舰,深蓝色旗帜猎猎作响,迎风一个翻腾大字:展。

    余子式心里咯噔一下,心道不会这么背吧,他下意识想让张良认一下,“张良?”

    “别喊了。”张良扶着额,指了指最前面的一艘船。

    余子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穿着利落蓝色短衫的少年左手拎着一卷麻绳,右手随意地执着青铜弩,他一脚踏着船头,迎着江风,浑身的清爽飒然。本是清贵世家少年,偏偏眼中杀气未褪,平添了一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