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不和谐的声音
不久,开明国家将审判那些至今统治着他们的人。国王们将被迫逃亡沙漠,与和他们类似的野兽为伍。而自然将恢复其权利。—圣茹斯特
读过小学语文的很多人,大概至今还对都德的印象很深,野蛮的普鲁士吞并了法国的阿尔萨斯和洛林,规定当地的学校不许教法语,只能教德语。殊不知阿尔萨斯和洛林历史上曾经归属神圣罗马帝国,阿尔萨斯的老百姓大多说的是德语。
阿尔萨斯有很多小块飞地,它们和首府斯特拉斯堡一起,分别属于境外的一些德意志诸侯。法国革命一开始,就宣布废除了领主权,把这些德意志诸侯自古以来拥有的领土,吞并到了法国名下。怨恨的种子在这里悄然埋下,从此德意志将与法国成为世仇。德意志诸侯在帝国议会上提出控诉,法国回答说,那里的人民派代表参加了结盟节,就是表示了人民归属法国的愿望。
教皇面临着同样的问题,他在法国的领地阿维尼翁,也因为“人民的愿望”,快被法国吞并了。这样凭借着“人民”的愿望,就可以开疆拓土的行为,是个危险的先例。它势必将打破各国默认的传统疆界,打破千百年来形成的平衡。
在普通人心目中,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既是德意志诸国的天然保护者,更是教廷和古老传统在欧洲最坚强的基石。作为帝国皇帝,他有义务保护德意志那些大小诸侯的领地不受到侵犯;作为法国国王的姻亲,他也有义务维护国王受到损害的权威。否则,皇帝的称号岂不是浪得虚名?
帝国皇帝约瑟夫二世,顿时成了欧洲所有君主瞩目的焦点,他们迫切期望皇帝站出来,给离经叛道的法国一个教训。
可笑的是,离法国最远,因而受到革命危害最小、与法国可谓风马牛不相及的俄罗斯和瑞典,发出的抗议声反而最大。瑞典国王是费森的表兄,他受到表弟的影响还属情有可原,可是俄罗斯也装出了义愤填膺的样子,企图浑水摸鱼,就是其心可诛了。叶卡捷琳娜二世四处宣称法国革命是“雅各宾瘟疫”,制宪议会议员是“一千两百个恶魔”,声称“铲除法国的无政府状态,将是一件万世不朽的功勋”,极力撺掇奥地利对法国进行武装干涉。
那些一发生革命就被吓破了胆,抱头窜逃到国外的法国贵族们,一旦远离了暴力,发觉自己安然无恙,也开始挺直了腰杆,纷纷扮演起硬汉的角色来。他们在欧洲四处煽风点火,呼吁皇帝与各国君主一起,建立一支武装反对革命的各国盟军。
1789年10月,在意大利都灵的阿图瓦伯爵,给约瑟夫二世写了一封长信,大义凛然地劝说道:“人们现在要永远打倒全世界最为美好的君主制,使之落入到最不光彩的民主制泥坑中。为达到此目的,他们用尽了世间一切罪恶手段,使国家出现一片混乱。陛下是一位国君,必定珍视与此称呼相关的正当权利,而且深知一位忠实的盟友所应当承担的全部义务……请求陛下允许我仅仅提出这样一点考虑:法兰西国王的事情,也就是各国君主的事情。人们对他所提出的指责是过分善良和温和,如果各国国王不来搭救他一把,也应担心是否会遭受同样的命运……”
“10月6日那可怕的一天,叛乱分子的暴行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在这之后,如果我保持沉默,那就是犯罪。我若将自己置身度外,那将十分卑劣。我要向陛下补充一句,同我一起逃离出来的法兰西直系亲王全都同意我的看法,我们将满怀激情地为我们的国王和祖国流尽最后一滴血……”注1
约瑟夫二世没有立刻回复,他把这封信转给了驻法国大使梅西,满不在乎地评论道:“这是封阿图瓦伯爵写给我的奇怪信件。”
其实,此时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虽然成了众人焦点,却正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应该说,作为玛丽王后的长兄,约瑟夫二世是位开明的皇帝,激进的改革家。约瑟夫二世在任内废除了农奴制,推行义务教育,限制教会权力,与自己国内的旧贵族、教会打了无数次的交道,因此,那些法国的流亡贵族是些什么货色,他心中非常清楚。
约瑟夫二世在位的时候,哈布斯堡王朝已经日暮西山,再也不能恢复以前江湖老大的地位了。哪怕在德意志帝国内部,奥地利虽然还继承着“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这一个吓人的虚名,但块头和野心越来越大的普鲁士,早已经不把这个虚弱的大哥放在眼里,欺负它也不止一两回了。恢复往日的荣光,已经成了约瑟夫二世,乃至整个哈布斯堡家族最最牵肠挂肚的事情,至于他那作为法国王后的妹妹,也只能暂时缓一缓,留待以后再说了。
狡猾的俄国人看中了皇帝的心事。俄国人及时抛过来了一个美丽的诱饵—“希腊计划”,这个诱饵惊世骇俗,目的竟然是——与奥地利一起,恢复东罗马帝国。
大家知道,东罗马帝国早已经是僵尸一具。它已经毁灭了好几百年了,在它的废墟上建立了庞大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要想复活那个消失了几百年的遥远帝国,实现伟大的梦想,单靠奥地利一己之力绝对无法完成,必须与俄国一起,对土耳其帝国形成夹击之势,向这个日渐虚弱的老大帝国宣战,肢解它。
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境内,各种民族多如牛毛,宗教信仰五花八门,很多人信仰东正教,却很少有信仰天主教的。哪怕真的恢复了东罗马帝国,帝国皇帝这个宝座,也轮不到天主教的哈布斯堡皇帝,而只能归东正教的俄国所有,因此俄国可以说是战争最大的受益者。自从迎娶了传说中的东罗马帝国皇帝后代以来,俄国早就声称自己是罗马帝国皇帝的天然继承者,把整个东部地区,统统划入了它那巨大的触角范围之中。
诡异的是,约瑟夫二世却立刻就被这个迷梦给迷住了,一意孤行地向着这个陷阱前进。
那么,皇帝为什么非要搅这趟浑水呢?
原来,狡猾的俄国人早已慷他人之慨,把土耳其帝国境内的塞尔维亚周边地区,以及还是独立共和国的威尼斯,许诺给了奥地利。这让皇帝怦然心动:皇帝虽然顶着“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这顶吓死人的皇冠,可是皇帝在意大利却只有一小块地盘,让他这个罗马皇帝实在感到内心有愧,神圣不起来。要是能占领塞尔维亚、威尼斯这些古罗马的传统地区,自己这个罗马帝国皇帝,不就更加名副其实了吗?
自古以来,俄国在欧洲虽然是愚昧落后、野蛮不开化的代名词,论起阴谋诡计、背信弃义来,却让全世界的人甘拜下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