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善良的暴君路易十六

第十六章 最后的和谐时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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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90年7月14日,是攻占巴士底监狱一周年的“联盟节”。为了表示庆祝,议会决定,届时将由各地派出国民卫队代表2万人,王**队1.1万人,共同在玛斯广场(战神广场)举办庆祝活动。

    玛斯广场年久失修,路面坑坑洼洼。为了备战联盟节,市政厅很早就派了工程人员在此整修,可惜长期的坏天气阻碍了工程进度,眼看到了7月7号,一大半工作还没有完成。

    一个国民卫队士兵在报纸上披露了这个消息,顿时全城轰动,就在当天,几乎巴黎全城的人都自发来到了玛斯广场,他们当中,有虔诚的修士修女,有被议会剥夺了选举权的无套裤汉、残疾人,有士兵,有贵族,大家纷纷利用闲暇时间,义务参加了清理工作,广场上热闹喧天,无数装满泥土的两轮车在齐心协力的推动下穿梭往来。

    为了表示对联盟节的支持,路易十六也轻车简丛地来到了广场,在这片轰轰烈烈的大工地中,国王象征性地铲了铲土,他的举动让人们更加热情高涨。他们一边忙着挥舞铁锹锄头,一边兴高采烈地唱着歌:“升起者将被压下去,沉落者将被提起来。”这来自于圣经福音书中的一句话,被改造成了革命歌曲。

    满身漆黑的煤炭搬运工,还有满身雪白面粉的中央市场搬运工,形成了黑白分明的两大阵营,在此起彼伏的劳动号子中,他们展开了竞赛,看谁为革命挖的土最多。一些人把自家的美酒一桶一桶搬了过来,让大家免费喝。可是人人都争先恐后地紧张劳动着,谁也顾不上喝一口。

    每天,参加义务劳动的人有25万之多。但是整个工地秩序井然,看不到一名巡逻的士兵,听不到一句骂人的粗话。许多人是全家一起来参加劳动的,丈夫挖土,妻子装车,他们的子女轮流推着车,老人则抱着几岁的小孙子在一旁加油。

    最感人的还是人们之间的那种相互信任:一个衣冠楚楚的青年,显然是个以前的特权阶级,他来到广场参加劳动,当他把手上贵重的手镯和戒指,草草地和衣服放在一块,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有人提醒道:“当心你的东西。”他说,没关系,“大家是自家兄弟嘛!”等他收工回来,他的那堆东西还是原封不动地摆放在那里。

    从此,工程突飞猛进,到了7月14日,玛斯广场的工程已经顺利地完成了。

    参加结盟节的外省代表,很多都是农民,有的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他们用一支长枪作为扁担,在枪的一头挂着一个包袱,里面小心地裹着在结盟节上穿着的盛装,一路风餐露宿,从他们的边远乡村走路走到巴黎。

    他们陆续到达巴黎的时候,巴黎全城轰动,不管是穷人还是富人,居民们抢着把这些外省人拉到自己家中居住,大家争先恐后地招待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

    热烈的气氛感染了朝廷,有人建议路易十六对远方来客发表一个演说,米拉波甚至跃跃欲试,想为国王起草一篇演说稿。可惜国王生性腼腆,他害怕对大众发表演说,只好决定简单说上几句。

    于是,在结盟节的前两天,国王与所有的王室成员一起站在杜伊勒里宫前院的宽大台阶上,冒雨检阅了前来巴黎的结盟队伍。走在最前面的是布列塔尼省的代表团,国王握着团长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胸前,和蔼地说:“请向您的伙伴们转达我的问候!”一位代表送给路易十六一枚戒指,它是很久很久以前亨利四世赠送给一个隐修会的,国王虽然平时不戴戒指,还是欣然接受了它,并宣告要在结盟节那天带上这枚具有历史意义的礼物。

    结盟节很快到了。清早七点,天还在下着绵绵细雨,巴士底监狱的遗址上却已是人声鼎沸,四处彩旗飘扬,锣鼓喧天。各地方的选举人、行政代表、国民卫队代表和大批巴黎民众,早早地聚集在那里。雄伟、激扬的鼓乐声中,浩浩荡荡的队伍冒雨出发了,他们穿越整个市区,沿途受到成千上万群众的热烈欢迎。当游行队伍越过塞那河,在礼炮的欢迎中来到广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广场上,冒雨赶来的观众有四五十万。广场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祭坛,祭坛的周围是一圈圆形的观礼台,国王、宫廷显贵、议会和市政人员将庄严地坐在观礼台上。

    国王到场的时候,代表们沸腾了,他们争先恐后地涌上前去,向国王致敬。布列塔尼代表团团长最为灵巧,只见他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冲到了最前面。团长单膝跪下,以最隆重的的礼仪向国王献上了佩剑。

    在几十万欢呼不已的群众面前,团长庄重地宣告:“陛下,我把正直的布列塔尼人的忠诚宝剑献给您,沾染它的只能是陛下的敌人身上的血。”

    路易十六深受感动,他把团长搀扶起来,真诚地大声说道:“最好还是把它交给我亲爱的布列塔尼人,我从不怀疑他们对我的爱戴和忠诚,请告诉他们,我是所有法国人的父兄和朋友。”

    团长热泪盈眶,赞美着说,“陛下,全体法国人都爱戴您,永远爱戴您,因为您是一位公民国王。”注1

    沉浸在一片感动中的国王和布列塔尼人,这时候谁也不会想到,仅仅两年以后,从布列塔尼开来的结盟军和马赛人一起,举着起义的宝剑,吹着号角,攻陷了王宫。

    哎,历史这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

    人群中央,400名神情肃穆的神甫,佩带着象征革命与和谐的三色飘带,站在广场中间的祭坛四角。在他们中间,奥顿主教、议员塔列郎,身穿华丽的主教法衣,在这400名教士的簇拥下,在雄壮的革命军乐声中举行了弥撒,为王旗和83面郡旗祝圣,为革命祝福。塔列郎主教不久将临阵倒戈,因捐赠教会资产更加名声大噪。

    这种融合了基督的仁爱平和,以及革命的壮怀激烈为一体的仪式,实在有点不伦不类,当然,在这个一切都翻天覆地了的时刻,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广场沉浸在神圣的狂热中。

    接着,浑身挂满勋章绶带的国民卫队司令拉法伊特,宣读了庄严的誓词:“此誓使法国人彼此团结,并使法国人与他们的国王团结在一起,以保卫自由、宪法和法律。”

    议员们跟着做了宣誓。国王再次起立,表示自己忠于宪法和国民。广场上欢呼四起。人民群众一遍遍地高呼“祖国万岁!国王万岁!”。

    就连对革命深恶痛绝的王后,也被这热烈的场景感动了,她举起小王子宣告说:“这是我的儿子,他和我怀有同样的感情。”

    广场上的几十万群众,异口同声,同时庄严地宣誓效忠祖国。人山人海的广场上火炮齐鸣,革命歌曲被人们一遍一遍地传唱。

    这一天,宣布了法兰西这一个民族的确立,以前,诺曼底人称自己是诺曼底人,布列塔尼人称自己是布列塔尼人,就连国王,也是“法兰西和纳瓦尔国王”这样奇怪的头衔,很少有人自称是“法国人”的。是革命把国王和民众聚在了一起,让他们迸发出强烈的民族认同。有人把这次“联盟节”称做“革命所度过的短暂蜜月”。

    庄严的宣誓结束后,巴黎全城四处张灯结彩,轻松愉快的全民狂欢在巴士底监狱遗址周围进行。监狱遗址上,几张巨大的床单拼凑成一个指示牌,上面写着“舞场在此”。以前这里到处是碎砖烂瓦,如今热闹非凡,半个巴黎的人们聚集在这里载歌载舞,坑洼的地形丝毫不能阻挡人们的舞兴。

    一个目击者回忆说:“在这块曾有无数人流泪,回荡着无数的天才和无辜小民的呻吟,窒息了无数绝望的呐喊的土地上,人们愉快地、安心地跳起舞来了。”是啊,一切已成为过去,陈腐的专*制制度已成为一片废墟,如果人们能如同这天那样摈弃前嫌,一如既往地沉浸在这庄严的喜悦和友爱中,那将是多么美好的世界啊!

    在这个时候,王权虽已名不副实,但在普通百姓眼里,它仍旧还是国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要扭转这日益颓废的局势仍旧不是没有可能。当时,人们力图建立的是融合了“国民、法律、国王”为三位一体的君主立宪政体,还没人来得及动一点点共和国的念头。就算在议会,在关于宣战权的辩论当中,当雄辩的激进派巴纳夫正在讲坛上滔滔不绝的时候,米拉波训斥道:“照你这么说,我们要国王还有什么用!”巴纳夫立刻张口结舌,沮丧地退了下去。

    此时,宫廷如果能审时度势,真诚地与民众和谐共处,将足以压制那些居心叵测的流亡贵族,形势应该也会最终稳定下来,踏上和谐稳定的康庄大道,法国也就可能完成另一场光荣的革命,成为第二个英国。

    “如果路易十六懂得怎样利用这个联盟节,以后就没我们什么事了。”巴纳夫后来就这么说过。

    在议会里,同情国王、为国王鼓喉高呼的人越来越多,议会渐渐成了一个观点林立、无事不吵的大杂烩。议会大厅里经常充满了米拉波的大嗓门,此人既为革命大声欢呼,又为国王争取权利,宫廷将很快察觉到这个变化。就连元老穆尼埃,也和多数议员吵翻了,他的学生巴纳夫成了他的敌人。这是这个议会的第一次分裂,后面还将有无数次。

    穆尼埃辞去了议长职务,回老家招兵买马,试图加强王权、对抗议会,但响应的人不多。后来穆尼埃只好流亡国外。这个革命的先驱,竟然和自己以前的死敌、那些顽固、愚蠢、反动透顶的贵族成了难兄难弟。

    这是个旧时代向新时代过渡的节日,在这阴雨绵绵的天气里,所有的人都心怀喜悦,欢呼这个新时代的到来,谁也没有在意远处那隐约轰鸣的雷声。

    这最后一段温馨和谐的的日子,却成了更加猛烈的狂风暴雨的前奏。

    注:

    1米涅:第83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