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新王万岁
你们该如天主所挑选的、所爱的圣者,穿上怜悯的心肠,仁慈、谦卑、良善和含忍。——圣经哥罗森书3.12
1774年4月,打猎中的路易十五忽然头疼难忍,只得中断打猎回到住处。第二天,经过会诊,医生确定国王患上了天花。5月10日,路易十五病危。所有王公大臣都在凡尔赛宫守侯,眼巴巴地瞪着国王寝宫的窗户。那里亮着一支蜡烛,如果国王咽气,寝宫里的人就会把蜡烛吹灭。
不满20岁的王储现在成了最重要的保护对象,不许进入国王的寝宫,因为国王得的是天花。王储不安地走来走去,默默乞求上帝保佑国王能够逢凶化吉,以推延他当政的时间。他说,“我觉得,整个宇宙都压在我的身上了。”可惜王储的祈祷没有效果。忽然,“国王死了,国王万岁!”的呼声传来,老国王死了。所有忠心耿耿的国王仆人们忽然高兴万分,当人们大家争先恐后、相互拥挤着跑来向新国王表忠心的时候,大家发现,路易十六穿着睡衣,跪在地上反复地说,“上帝啊,保佑我,庇护我。我还太年轻呀!”
文武大臣们簇拥着新王和王后走出宫殿,奥尔良公爵、孔代亲王等大批最显赫的贵族早已等候在那里,一辆马车套上了高头大马,它们早就迫不及待,将把新王载到兰斯,在那里接受至高无上的王冠,接受上帝的祝福。
“受喜爱者”路易十五早已不再受人喜爱。先王刚驾崩,宫里的达官贵人们,纷纷躲避瘟疫一样离开了凡尔赛。他们有的跟随新王去了兰斯,有的赶往巴黎寻欢作乐。因为害怕被传染,人们草草地收殓了先王的遗体,轻轻地松了口气。一个时代结束了,路易十五转眼就被人们遗忘。
年轻的继任者就仿佛是早晨六七点钟的太阳,让人们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在兰斯,新王刚一露面,当时的官方报纸这么形容:“陛下受到了最耀眼、最诚挚、最能证明人民对他的热爱的欢迎。”
在震耳欲聋的“国王万岁”的欢呼中,波旁公爵把兰斯城的钥匙呈交给新王。然后国王在大批士兵和平民的自发跟随下启程前往兰斯大教堂。国王经过的街道两旁,到处是望不到头的狂欢人群。身着艳丽制服的王家骑兵簇拥着国王的马车经过,“国王万岁”的欢呼声一路伴随。在耀眼的阳光反射下,百合花闪烁着洁白的光芒,这崭新的一天让所有的人都如醉如痴。
兰斯大教堂门口,身穿鲜艳服装的卫兵们,像一堵墙那样地挺立着,把国王与围观的人群隔开,人们一边高喊着“国王万岁”,一边争着向前挤,卫士们几乎快要阻挡不住民众的热情。在人墙边上,一位看上去很像中学生的半大小伙,不停地踮起脚尖,想要看清楚国王的模样。他那高高的个子,大大的脑袋突然吸引了国王的注意,顿时四目相对了一秒钟。
国王微笑了一下,与王后一起走进大教堂的门洞。这位小伙就像沧海一粟,国王立刻就把他忘了,他打破脑袋也不会想到,正是此人,将在以后的艰难岁月里把王冠打落在地。
小伙子叫做丹东,时年一十六岁。丹东是个好强上进的孩子,就连中学学费,也是他自己勤工俭学,用辛苦费交的。丹东此时正在为老师的命题作文发愁,于是赶到了兰斯大教堂,打算写一篇关于加冕典礼的文章。可惜看热闹的人实在太多,丹东怎么也进不了教堂,因此他有没有写这篇讴歌王权的文章,历史没有做出交代。
在兰斯大教堂受洗礼和加冕,是历任法国国王的第一个功课,这个古老传统可以追溯到一千多年前的克洛维时代。英法百年战争的时候,王子查理虽然早就众望所归,可楞是不能戴上王冠,因为王冠授予地兰斯还在英国人的手里。最后,王子想戴王冠都快想疯了,幸亏圣女贞德的帮助才圆了他的国王梦。
路易十六在加冕典礼上的表现,肯定也是中规中矩。他用圣油敷身,向上帝和臣民宣誓,然后由大主教代表上帝,把王冠戴在了新王的头上。记载他登基情况的报纸,对此平淡地一笔带过:“照正常的仪式,接受了王冠”。
几十年后,拿破仑在和兰斯大教堂非常类似的巴黎圣母院接受加冕,就很不正常了。这个乱世枭雄还没等仪式完成,就迫不及待地从教皇手上抢过皇冠戴在了头上,这果敢的举动让一向反对**的革命画家大卫崇拜不已,据此画下了他那讴歌拿破仑皇帝的不朽名作。
在兰斯的修道院,九五之尊的新王还拜访并触摸了修道院内隔离着的2600名麻风病人,为他们捐了款。这也是加冕典礼的程序之一。国王一边触摸着病人,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国王触摸你,上帝治愈你。”
很多虔诚的天主教徒似乎认为,圣洁的手和耶苏的手一样具有驱除病魔的神力,路易十六既然是圣徒的后代,应该也有这样的神力吧?国王对于人人惟恐躲避不及的麻风病人,表现出了真诚、仁慈和博爱,赢得了人民的一致赞美。
加冕典礼后,国王和王后的车队匆忙踏上了回凡尔赛的道路。可是真是不祥,本来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阴暗下来。老天爷变了脸,雨开始一直地下个不停。车队只好在路易大王学院做短暂的停留。
马车刚在学院门前停下,一个衣着朴素、没有戴礼帽的年轻人走上前,干练地冒雨跪在马车踏板前,向国王夫妇祝起了贺词。这个年轻人表情丰富,声音抑扬动听,把国王夸成了前无古人的一代圣君,国家和人民的希望。新王非常满意,他用和善的目光看了脚下的年轻人一眼,然后和王后对视一笑,又转过头,对年轻人点了点头,表示嘉许。
在成了强权人物后,年轻人对自己以前在国王面前的卑躬屈膝非常羞愧,称自己那时是“匍匐在国王伉俪脚下的蛇”。
这个年轻人就是后来叱咤风云的罗伯斯庇尔。在他身后,冒雨赶来的黑压压一大群学生中,有一个叫做德穆兰,他比罗伯斯庇尔高两个年级。攻占巴士底狱,就是德穆兰最先发出了号召。
年轻人唱完颂歌,只听一声吆喝,国王的御驾继续上路了。普罗旺斯伯爵、阿图瓦伯爵、奥尔良公爵带着一大群王公显贵,威风凛凛地跟在后面,无数马蹄扬起一阵阵泥浆。
就这样,在这个风云聚会的日子里,一个新任国王,三个野心勃勃的王位觊觎者,再加上三个大逆不道的未来弑君逆贼,在一个小小的地方会了面,当然了,现在宫廷人士和弑君者之间,谁也不认识谁。
罗伯斯庇尔和他的同学们,带着满身的雨水和泥浆返回学校。他们以为,国王如此急着赶回凡尔赛,肯定是因为现在万事待兴,无数的国家大事在等着他去处理。可他们不知道,国王迫不及待要处理的,竟然是杜巴里夫人。
喜欢看历史书的人会发现,每当新王即位的时候,总有一些秋后算账,法国当然也不例外。前面说过,路易十五的情妇杜巴里夫人,恃着国王的恩宠,与王储妃成了敌人。现在,大树倒了,报仇的时刻到了。王后以“道德败坏”为名,把杜巴里夫人关进了修道院,杜巴里夫人的一群朋党,也因为跟错队伍而受到清算。国王把这些人罢官的罢官,双规的双规,一齐赶出了宫廷。新王夫妇的这一举动,又受到全国上下的一致欢呼。人们认为正是这些人蛊惑了先王,把国家弄得污七八糟。
1793年,因为和暴君有过一腿,被幽禁了20年的杜巴里夫人突然变成自由的敌人,遭受了与王后一样的命运:被送上了革命广场的断头台。这个可怜的弱女子在断头台上拼命哭泣,跪地求饶,把围观的群众都感动得快哭了。但她最终还是没能逃脱命运的惩罚。
就在路易十六夫妇陶醉于人民的欢呼中的时候,远在维也纳的女皇,却忍不住忧心忡忡。她给她女儿来信说:“我对你们唯一的希望是,在任何事情上切不可操之过急。你们应当亲眼看一看,一切都先不要触动,宁可保持原样,否则便会出现难以驾御的混乱局面……”
但是对于年轻的国王夫妇来说,要“保持原样”实在困难。路易十四时代所形成的烦琐礼仪,连天性保守的国王都觉得厌烦,对于天性自由散漫的王后来说,更是觉得一天也难以忍受。于是,早在法国革命开始前十多年,她就开始在宫中进行了革命。
在宫廷里,国王和王后的任何生活起居,都是了不起的大事,虽然国库空虚,也必须严格按照既定格式,花费大量人力物力进行。比如,寝宫里就有四个钟表匠,其中一人一辈子的职业就是每天花上最多几分钟,给国王的表上上发条;还有骡圈总管,虽然事实上凡尔赛宫已经没有骡子了,他还是兢兢业业地坚守着这个名义上的职业。
王后的侍从有数百个之多,但这数百个侍从所做的事情,就是把简单的事情做得复杂,把一件事情做成几件事情。跟现在的公仆机构一样,侍从们也不把他们的主人放在眼里。有次,王后发现床下有灰尘,吩咐贴身侍卫打扫。但贴身侍卫傲慢地拒绝了:王后陛下的床,当陛下不在上面睡时,是应该作为家具的。而打扫卫生属于管家具的侍从的职权范围,与本侍卫无关。王后虽然有众多的侍从,但她如果渴了,任何侍卫都没义务为她递上水。因为递水的工作规定要由女侍总管来做。如果她不在,王后就只能不喝水。王后不得不向传统礼节挑战了。她自己喝。
为了对传统表示反抗,王后开始了频繁的消遣娱乐活动。她频繁地出入巴黎的歌剧院,醉心于听取人们为她的美貌所发出的欢呼;她也经常三更半夜参加各种化装舞会,与纨绔子弟打情骂俏——瑞典情人费森就是在化装舞会上认识的。由于戴上了面具,她以为人们就不会认出她来,自己就能抛却烦人的礼仪、路易十六的身体缺陷所带给她的不便和烦恼,就可以随心所欲了。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到处流传的小道消息早把她的行踪加油添醋,大肆宣扬,喜欢意淫的人们给她编排了几十个情人,其中还包括女人——她的密友朗巴尔夫人。
宫廷里的老人们禁不住暗暗嘀咕:既然朝廷合法存在的老规矩丢失了,朝廷还有存在的必要吗?由于王后没规没矩,导致上上下下,互不尊重的局面,破坏了对上者必要的尊敬和崇拜。阶级界限的混淆越来越大。在人们眼里,王后只是个漂亮女人,交际花一样的角色,而不是个理应端庄威严的王后。很多老成持重的人不愿意再到凡尔赛来,围绕在王后身边的,只有一些喜欢寻欢作乐的不学无术的人。
但王后顾不了这些。也许在她眼里,做一个美丽高雅的女人,用女人的魅力征服别人,远比用王后的威严征服别人重要得多。她成功了。她成了洛可可艺术的化身,她华贵的穿着打扮领导了全国乃至欧洲的潮流。
值得一提的是王后在发型上的创举。她每天花费大量时间,把头发高耸,以便做成轮船、花园等千奇百怪的样子,或者根据当日发生的重大事件,在发型上表达出来。王后的创举很快被全国的上流社会女子疯狂追捧,甚至在发生了攻陷了巴士底监狱的暴动,贵族的统治大厦将倾的时候,“暴动式”的发型竟然在贵妇人中大行其道。由于需要造型,头发象长颈鹿那样高,以至于乘坐马车的时候,因为头发碰到了车顶,贵妇人只能在车厢里跪着。
围绕在王后身边的,逐渐只剩下一群宫廷小丑,这些人苍蝇一样地围着她,把她捧上了天。王后对他们格外照顾,在她的推荐下,这些苍蝇一个个担任了要职,形成了人们眼中最可憎的一群阴谋家——“王后身边的人”。
当然了,一个王后的标新立异,还不足以引起人们的愤恨。比玛丽王后更不像话的王后,历史上比比皆是。可是,如果考虑到路易十六继承的是个思想极度混乱、各种势力都在蠢蠢欲动,期待着重新洗牌的乱摊子,王后就应该知道,现在真是如同在薄冰上跳舞,任何不够小心谨慎的举动,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导致不可预知的灾难。
那么,路易十六从祖先手里继承的,是个什么样的烂摊子呢?我们来做个盘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