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囚禁在丹普尔监狱的国王一家,此时远离了社会,对这场正在发生的恐怖事件浑然不知。9月3日,午饭后,国王与王后正在丹普尔塔楼的二楼下棋。公主和他弟弟坐在一旁的小凳上。两名头戴三色羽毛的市政委员,也在旁边观战。他们是巴黎公社派来的。
巴黎公社早就听说群众要围攻丹普尔监狱,特地派了三个委员,前来保护这一家囚犯。
罗伯斯庇尔也是三人中的一个,可是此人是个异常警惕的聪明人,觉得这个任务不仅尴尬,而且充满了危险。自己虽然是正义的,人民群众当然也是正义的,可是在这混乱的群情激昂之中,难保一个正义的人不会被另一大片正义的人误伤。于是他借口公务繁忙,推脱掉了。
突然,塔楼的钟声当当地敲了起来,到处响起纷乱的脚步,看守们们到处乱窜,正在扎堆闲聊的卫兵们停止了闲聊,互相吼叫着,神色紧张地跑回各自岗位,一些士兵在大门口慌乱地布置栅栏滚木,试图封锁路口。
几个人围住一个信使模样的人,听他用不连贯的言语结结巴巴地说着什么,卫兵们一齐张大了嘴巴。一副世界末日快要来临模样。
难道,布伦瑞克元帅的军队到了巴黎?
突然,一阵激烈嘈杂的嗡嗡声由远而近,可怕的暴风雨来了。
那是一大群拿着武器的狂怒群众。他们的领头人手里举着一支长矛,长矛上赫然举着一个惨白的女人头颅,长长的头发随风飘拂。一个男人高举着血淋淋的内脏,在他身后,是几个凶暴的壮汉,他们各拖着一条大腿,拖拽着一具赤裸残破的身躯,他们一路狂呼乱吼着,很快涌到了丹普尔堡门口。
那是王后密友朗巴尔夫人的尸体。她以前逃亡国外,听说杜伊勒里宫将要受到围攻,就回到巴黎,本打算与王后共患难,谁知道被巴黎公社押送到其它监狱,提前遭受了悲惨的命运。
她的手指上还带着蓝宝石戒指,上面刻着“白发斑斑,苦难重重”,宝石上卷着一圈白发,那是王后从瓦伦回来后剪下来送给她的。
那些英雄好汉们把她侮辱以后肢解,拖着这具支离破碎的尸体一路游行,炫耀他们的功绩。
人们一直认为,王后不仅面首如云,还是个淫荡的双性恋,朗巴尔夫人就是她最亲密的相好。因此这些暴徒来到丹普尔堡,狂吼着要王后来吻她那相好婊子的头。
路易十六听到四处的喧嚣越来越厉害,不安地向一位国民卫队士兵打听情况,这个士兵激动地回答:“是的,我的先生,如果您真的想知道,我就告诉您吧,那些人想让您看看朗巴尔夫人的头。如果您不想让民众冲上来,您最好走到窗前露个面,让他们看见您。”
正说着,突然传来一声深沉的叫喊,王后晕倒了。
凭着监狱的守卫力量,根本拦不住这些暴徒。他们很快冲破路障,冲进大门,一直冲到塔楼脚下。他们大喊大叫着要冲上楼梯,要王后与那婊子的头颅亲吻。
公社的市政人员进了塔楼,他们个个脸色苍白,不知道如何是好。
佩蒂翁也没了影子。这个市长不像他那尽职的前任拉法耶特,总喜欢像消防队一样疲于奔命。佩蒂翁是个实用主义者,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他总是不知道躲哪里去了,等到风暴过后才露出头来。
幸亏革命机构的人员挺身而出。他们的打扮,一看就是些激进分子,容易引起那些暴徒的好感。一个巴黎公社的委员跑下楼梯,给这些人看了看雅各宾派的标志,然后对他们发表了一通演说。
这个委员赞扬了他们的英勇行为,然后建议说,为了让整个巴黎都看到革命的万丈豪情,他们可以拖着这具尸体在巴黎市区游行,让全体市民都来欣赏这个“胜利的永恒纪念物”。
献媚的话起了作用,于是这些人怪声怪气地唱着歌曲,拖着这具可怖的尸体向外涌去。
人类的新纪元开始了,君主权力即将被扔进历史的垃圾堆。而此时的立法议会,也早就显得力不从心,对局势失去了驾驭能力。这个比它的前任和后任都要平庸得多的议会,注定要成为君主制度的殉葬品。
立法议会痛苦地认识到,还是识相一点,自行退出江湖为好,自动辞职总好于被人们强行赶下台。
8-9月间,进行了新议会的选举,700万选民中,600万人选择了弃权。
9月21日,新选出的议会正式开幕,接管了国家权力。这个新的议会,叫做国民公会。
激进派越来越壮大,从非主流发展成了一支足以左右形势的大军,他们在国民公会中占了100席。由于激进派老是坐在议会席位的左边最上方,从此有了山岳派的称谓。
原先貌似激进的共和派,在这个人人激进的年头,因为立场稳健,倒变成了右派,他们被称作吉伦特派。
吉伦特派占了165席,他们也不是全部来自吉伦特省。国民公会中包括了一些原立法议会的人,或者与旧政权有些联系的人,他们受到以前君主立宪政策的影响比较深,故而与吉伦特议员有着类似的、企图维持稳定的立场。
山岳派对他们充满仇恨,把他们统统称作吉伦特派,与保王派、反动贵族划上了等号。
剩下的500名议员,组成了所谓平原派,或称沼泽派。他们不属于任何党派,也没有自己的主见,谁占了优势,他们就听谁的。
这些胆小怕事的多数人,在内心的恐惧支配下,注定要受到那些暴戾残忍的少数人左右,成为强势人物的奴才。
在议会开会时,一队马赛义勇军从会场前经过,听到里面有人讲到“共和国”,以为国民公会宣布成立共和国了,马上把这个消息传了出去,顿时,整个巴黎沸腾了。到处张灯结彩,人们纷纷穿上红坎肩,带上小红帽,涌上街头集会游行,大家争先恐后,一次次地高喊革命口号,“共和国万岁!”的呼声整天整夜地响彻云霄。
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表达自己拥护共和的决心,惟恐一迟疑落后,就会被当成十恶不赦的保皇份子。
在法语里,“国王”这个词只有一个音节,人们耳熟能详的“国王万岁”,vive le roi,听上去就格外的响亮。而这个别扭的外来词“共和国”,读起来足足有四个音节,里面还包含一个难发得要死,没办法大声读的小舌音,因此“共和国万岁”这个口号,听上去就格外的拗口费力。
更好笑的是,“共和国”是个阴性词,一点也没有人头滚滚,血流漂橹的英雄气概,虽然那正是革命家所鼓吹的必要手段。
让人毛骨悚然的“断头台”,也是把它的创始人吉约坦的名字改头换面,变成了一个阴性词,好像天性幽默的法国人,总喜欢把那些充满了暴力的东西看成温柔的小猫咪,小宠物一样。
眼看群众已经表达了自己的强烈呼声,再花时间辩论下去,就有被人民抛弃的危险。议会急忙把废除王权的事项提上了议事日程。于是,一些原来还主张保留王权的议员们急忙改弦易张,也变成激进派了。经过表决,大家一致同意废除国王。
25日,国民公会宣布:从今以后,法国就是个共和国了。附议中特别申诉道:“国王们之有害于精神,一如魔鬼们之有害于身体。所谓宫廷,就是罪恶之制造所,腐化之源泉,暴君之巢穴。国王们的历史,就是国民受残害的记录。”
为了表明与过去彻底决裂,国民公会宣布,从现在起,是共和元年。
国民公会还对民众的欢庆做了追加认可,规定共和国成立日期从9月22日算起。
据说,路易十六在还是小孩的时候,有个星相家就警告过,21日对于他是个不吉利的日子,因此国王经常提防21日。但命运不可违抗,国王的瓦伦逃跑是6月21日,他被处死在1月21日!
在散发给各级机关的通令中,细心的罗兰又加上了一句:“先生们,既然你们要宣布共和,那就请同时宣布博爱吧,因为二者是一回事。”
可惜,在激情的狂欢中,理智的呼吁总是显得那么弱小。
上千年的王权被废除了!宗教也没有了往日的影响。共和国的思想深入人心,法兰西陷入了狂热的革命崇拜。一切国王的雕像、画像被清除。一切带有国王名字的城市、街道和广场被起上了带革命味道的名字,如“路易十五广场”变成了“革命广场”;凡尔赛改名叫“自由摇篮”。
巴黎圣母院里排列着据说是耶苏基督的祖先、28个以色列国王的雕像,人们看着这些带王冠的人,以为是法国国王的像,恨屋及乌,也把他们拆毁了。
许多节庆活动呈现出人民的可怕要求:比如对国王的模拟像进行悬吊、砍头或焚烧,大批群众在旁边载歌载舞。
革命深入日常生活,连扑克牌也接受了革命的改造:比如,k牌上的国王形象被战争之神、和平之神之类浪漫的神明所取代;q牌的王后变成了头戴小红帽、手执长矛的自由女神;j牌上的王子、侍卫被画成了军人模样,甚至以勇敢的无套裤汉的形象出现。
革命刚胜利,革命派内部就出现了矛盾。在国民公会中掌权的吉伦特派要求巩固革命的成果,恢复秩序,结束无政府状态,想着手开始制宪工作,让混乱不堪的局势在法律的约束下,稳定下来。
布里索就发表文章称:“为了拯救法国,三次革命是必要的。第一次是推翻专制,第二次是废除王权。第三次就是消灭无政府状态。”
而不占多数的山岳派,则要求把革命继续推向深入。山岳派以巴黎公社为依托,出现了第二政权。为了和吉伦特派争权夺利,处置路易十六的问题,因为党派斗争的需要,又被提了出来。
注:
1 热瓦尔?瓦尔特:《罗伯斯庇尔》 第305页
2 列万多夫斯基:《丹东传》 第190页
第三十三章 罗伯斯庇尔的血腥战争
共和国的武器是恐怖,共和国的力量是德行。——罗伯斯庇尔
权力是男人最好的春药。——拿破仑
8月10日起义后,巴黎就出现了两个权力机关并行的局面:一个是即将解散的立法议会,一个是没经选举产生的巴黎公社。8月30日,立法议会通过解散巴黎公社的决议,巴黎公社则以逮捕吉伦特派领导人相威胁,使议会不得不撤回这个决议。
立法议会觉得实在没有办法把握局势,不得不下了台,把权力移交给继任的国民公会。而议会与巴黎公社的矛盾,也随着权力移交,一起移交给了新的国民公会。
因此,国民公会刚开张,就成了争权夺利的战场。
通过与丹东结盟,掌握了巴黎公社的罗伯斯庇尔,因为有了枪杆子的保护,在巴黎的影响越来越大。在竞选巴黎议员的时候,罗伯斯庇尔建议,选举人会议应该在雅各宾俱乐部举行。当选举人前往俱乐部的时候,他们发现四周到处是尸体,那是一些九月屠杀的遇难者。选举人受到极大的震撼,不得不洗心革面,成了激进派。
罗伯斯庇尔获得了525票中的338票,第一个当选为国民公会议员,他的对手佩蒂翁竟然只得136票,落选了。至于吉伦特派的布里索、孔多赛等人,更不是巴黎公社的对手。他们后来全都只有凭着外省的推荐,才得以进入国民公会。
哪怕是革命的元老塔列朗,也没有和罗伯斯庇尔竞争的资格。他想与罗伯斯庇尔推荐的人竞争巴黎议员,在选举人会议上谈话时,当塔列朗首先说道:“我不是布里索。”选举人会议立刻报以震耳欲聋的掌声。可是当塔列朗接着又说道:“我也不是罗伯斯庇尔。”,台下顿时嘘声一片,害得他再也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外省的议员,对于巴黎议员组成的这一派激进团体,越来越不满,他们怀疑这伙人想要独裁。就连激进的马赛人,也反对起罗伯斯庇尔来了。
9月24日晚,雅各宾俱乐部的会议,在一片纷扰中散场。人们已经互相吵骂了一通,情绪都很激动。一个叫做拉苏斯的牧师,是个连任的议员,他在俱乐部门口遇到几个同事,就与他们聊了几句。牧师破口大骂巴黎议员团,说罗伯斯庇尔一伙渴望独裁,并说自己将在第二天的国民公会上展开进攻,迫使这些人做出说明。
拉苏斯牧师说者无意,他很可能发过牢骚,第二天就会忘记掉了。议员总是很容易冲动的。
谁知道这话被一个叫做德提翁维尔的人听在耳里。此人也是个议员,却是个狂热的罗伯斯庇尔分子。
第二天国民公会开会的时候,德提翁维尔跑上讲台,把拉苏斯的话公布了出来,要求拉苏斯兑现他的诺言。于是拉苏斯跑上讲台,大骂那些阴谋家为了建立独裁,想把富于反抗精神的立法议员挤出国民公会,并妄图绞杀那些爱国的老议员。
“我不愿这个受到阴谋家指挥的巴黎,变成罗马帝国的罗马城。巴黎应该和其它各省平等,它的势力应缩小到八十三分之一。”他继续控诉道:“这些阴谋家,老想谋杀那些最出力保护自由的立法议会会员。他们要利用布伦瑞克匪帮所造成的混乱来造成无政府状态,以便掌握他们一直梦想的统治权。”
拉苏斯也不想闹得太僵,因此他说得还比较隐晦,可是他的话已经一石激起千层浪,巴黎议员奥赛兰跑上讲台,愤愤地辩解说:“我就是这个城市的代表。有人说要在巴黎建立一个实行独裁统治、三头统治的政党。可是我要表态,提出这种方案的人不是极端邪恶,就是极端无知。巴黎代表中如果有这样的人,就应该把他赶出去!” 注1
奥赛兰的话引起全场轰动,冲动的马赛人雷伯基冲上讲台,直言不讳地嚷道:“我来指名道姓地揭发那个向往独裁的党派头头,他就是罗伯斯庇尔。”说完,他怒气冲冲跑向主席台,想要在发言记录本上签字。议员巴巴鲁跟在后面助威。
巴巴鲁当时年仅25岁,是马赛结盟军的领袖,更加敏感的是,这个英俊的律师,是罗兰夫妇的朋友。
这下事情闹大了。叫好声、抗议声响成一片。
丹东正是巴黎议员团的议员。他也走上了讲台。不过让人大跌眼镜的是,丹东没有对污蔑他的话展开反击,反而坚决地与独裁的主张撇清关系:“不少人攻击我是这个人(马拉)的著作的作者……可是不要因为少数过激的人,而攻击一些议员集体吧。”
丹东表示痛恨一切独裁,并要求议会制定法令,对主张独裁的人,以及提倡三头统治的人,全部判处死刑。对于有人提出的联邦制,也应该判处死刑,因为法兰西是个统一不可分割的整体。丹东最后说道:“奥地利人听说我们的精诚团结定会战栗。那时,我敢断言,我们的敌人是完了。”
丹东这样的发言,虽然是从大局出发呼吁团结,想必还是让罗伯斯庇尔很不舒服。这个自称最最无私的人,虽然嘴上说得义正词严,心里想必是渴望独裁的,他在确定了统治地位之后做的一切,正好说明了这一点。
议员们以热烈的掌声对丹东表示支持,更有人迫不及待想要把他的议案进行表决,如果此时进行表决的话,那些鼓吹独裁的人,尤其是马拉,眼看就要脑袋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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