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扑中文 ) 门缝里涌进来的冷风,轻声回道:“这样就好些。”
明泽好看的剑眉一下拧成了麻花,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划过一抹淡得不能再淡的怒气,瞪了茯苓一眼,明泽准备退后门外,不想再理会这个女人,脚才刚动了一下,一直很安静的屋里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娘娘!”
如意惊恐的声音让屋外两人具是一惊,两人对看一眼,茯苓紧忙跑了进去,明泽犹豫了一会,也跟了进去,这是他到清风殿以来,第一次踏进那间屋子。
后宫疑云 第九十七章 生不如死(下)
茯苓冲进内室,就看见青枫紧紧的抓着如意的肩膀不放。为了让主子休息得好些,她和如意没在内室点灯,屏风外隐隐的烛火映照下,青枫披散着头发,眼睛死死的瞪着如意,脸颊上的伤痕让今夜的她看起来格外狰狞。
如意下午亲眼看到娘娘是怎么紧咬着皇上不放的,她真怕娘娘疯了,吓得脸色惨白,不停的哆嗦。
明泽站在屏风外看着床上模糊的影子,迈开的脚又收了回来,最终还是没有走进去,却也没有离开。
茯苓跑到床边,把青枫的手从如意肩膀上拉下来,柔声说道:“主子,您怎么了?我是茯苓。”
“茯苓?”青枫盯着茯苓的脸看了好一会,脸色才慢慢缓和了一些,暗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恍惚,“现在几更天了?”
“三更天了。”主子的手心上全是汗,指尖一片冰凉。茯苓一边说着,一边掏出袖间的丝帕,轻轻的给她擦手。
青枫木然的坐了一会,忽然说道:“挚儿呢?他是不是饿了,快抱过来给我看看。”
“主子……”茯苓手上的动作僵住了,鼻子一酸,泪涌而出,却不敢抬头看向青枫,更不敢开口接她的话,怕自己忍不住哭出声来。
茯苓低着头,坐着不动,青枫急道:“你快去啊。”
茯苓的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颤抖了。“我自己去!”像是想起了什么,青枫眼中显出一丝慌张和恐惧,一把推开茯苓,光着脚就要往屋外跑去。
“主子!”茯苓赶紧追上前去,抱着她的肩膀,泪湿的眼模糊的看着青枫惊恐不安的脸,茯苓不住的摇头,她不知道主子是不是真的不记得小皇子已经……,此刻她不敢提,不敢提那个字。
青枫被茯苓这样拉着,那断了线一般的泪珠啪啪的落在她的手臂上,每一滴泪落下,她的脸色就更苍白上几分,身子竟也不再挣扎,怔怔的站在床前,嘴里一直喃喃的叫着:“挚儿……挚儿……”
这一日下来发生太多事,除了午后喝了一点粥之外,青枫粒米未进,连水也没喝一口,青白的唇色中,因为嘴唇的干裂竟透出一丝丝的血痕,看到青枫似乎安静下来了,如意倒了一杯水,小心翼翼的说道:“娘娘,您……您喝点水吧。”
温热的瓷杯刚触到她的指尖,青枫受惊一般的缩了缩,随后又猛地把瓷杯紧紧的握在手心里,像是急于摄取杯子上的温度一般。只是她握的太紧,手抖得水一直往外撒,冬日喝的水,自然是热了,热水洒在她的手上,她却毫无所觉。
茯苓渐渐发觉她不对劲,抹掉眼角的泪痕,茯苓赶紧伸手过去想把杯子从她手里夺过来,可是青枫的手却收得更紧,两只手箍着瓷杯,手上的青筋暴起,茯苓甚至能听见那薄薄的白瓷杯壁发出细微的咯响声,茯苓急道:“主子,您别这样!”
青枫罔若未闻,用尽全力的握着手里的杯子,紧绷得全身都在颤抖,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不发狂一般。
“哐当”一声脆响,青枫紧紧握在手里到白瓷杯忽然碎了,青枫依旧不肯松手,尖锐的杯壁就这样狠狠的扎进肉里,血快速的涌了出来。
“啊!”瞪着那暗红的血液,如意吓得惊叫着后退了一步。
“主子,您松手啊!”茯苓也惊得冷汗直留,抢上前去想要夺下她手中的瓷杯碎片,可是青枫就是不松手,抢夺间,茯苓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源源不断的涌出来,血沿着手腕一路往下,瞬间就染红了青枫中衣的袖子,血腥的味道也弥漫了整个房间。
“如意,快,快去请御医!”主子这伤口怕是极深的,血这样流下去,主子很快会撑不住。
“是是!”如意终于从慌乱中回过神来,急忙往外跑去,差点撞上走进来的明泽。情势紧急,如意来不及多想,赶紧跑了出去。
明泽听见杯子碎裂的声音,很快又闻到了血腥味就知道里面出事了,越过屏风快步走了进去。茯苓和青枫两人看起来像是在抢什么东西,明泽眯眼看去,青枫手上一片腥红,茯苓想掰开她的手,奈何青枫紧抓不放,茯苓根本无从下手。
明泽一把抓住青枫的手腕,将她交握着的手分开,几片碎片哐当落地。明泽过来帮忙,茯苓的心定了定,手上粘湿的血液已经变得冰凉,等御医来只怕这血都不知道流了多少了,茯苓急道:“我,我去找止血的药。茯苓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青枫的力量自然是敌不过明泽,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腕,两只纤细的手还是紧紧的握成拳头,明泽眼尖的看到她手心里竟还抓着些碎片,原本瓷白的颜色早已被血浸成一片暗红。
”放手!“明泽素来冷漠的脾气在看到她这样的折磨自己后,也变得有些暴躁,单手扣住她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强行掰开她的掌心,尖锐的瓷片就那样嵌在肉里,那血肉模糊的手光是看着都疼,这个女人似乎觉得还不够,纤细的手指不断的抓紧,仿佛要将那些瓷片都没入肉里才甘心。随着青枫的挣扎,血很快溅了一地,明泽彻底被她激怒了,冷声呵道:”你儿子已经死了,你就算把血都流干了,折磨死自己,他也不会活过来。“
你儿子已经死了……
死了……
恼怒的声音在耳边呵斥着,那些早就知晓却不愿相信的事实,和着恐惧与绝望,一起涌上心头,青枫僵直的身子终于不再挣扎,虚软得差点栽倒在地。明泽眼明手快,一手揽着她的腰缓住她下落的速度,一手迅速将她两只手中的碎片抠出来,甩到墙角。
青枫瘫坐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她觉得好冷,整个人就像是浸在冰水里一样,她恨不不得一下沉入黑暗中永远不要醒来。可是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记得今天发生的一切,记得挚儿咯咯的笑声,记得他甜甜的笑颜,也记得他青紫的脸庞,更记得他冰冷的双手!
挚儿,你现在是不是也像娘亲一样冷?娘亲好想去陪你!
青枫木然得坐在地上,手紧紧的环着膝盖,止不住的血沿着指尖一滴滴的落在地上,泪悄无声息的爬满了她的脸庞,无声滑落。看着她这样伤心欲绝的样子,明泽没有后悔刚才说的那些话,却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心痛的滋味。伸出手想要去扶她,却在碰到她肩膀的那一刻又停了下来。
茯苓找到药和棉布回来,看到主子蜷着身体安静的坐在地上,明泽两手垂在身侧,却和主子靠得极近,将她护在怀抱所及的地方,夜色下看不太清他们的表情,但是那双在她看来永远冷漠的眼中,分明藏着心疼与怜惜?!茯苓整个人僵在那里,他……
就在茯苓不知所措的时候,清风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门砰的一声砸在围墙上,可见来人力道之大。
茯苓急忙退后两步从半开的房门看出去,只消一眼,茯苓吓得瞪大了眼,来人是……皇上?!
暗黑的院子前,皇上一身黑袍几乎融入夜色之中,脚下步伐飞快,皇上竟是一个人来的,身后没有跟着太监,御医也没有来,就连常常跟在皇上身边的高总管也没看见。茯苓心下惊疑不定,忽然又想到内室里的两人,若是让皇上看到他们这样靠着……
茯苓心怦怦狂跳,快步跑到内室,顾不得许多,一把将青枫抱到怀里,赶在房门被推开的前一刻,茯苓将明泽往旁边推了一把,大声说道:”主子,奴婢给您包扎伤口。“
内室里一片灰暗,青枫长长的发丝散乱的披在身后,光着脚坐在地上,身上只穿了中衣,衣袖和膝盖的位置全是血污,不大的内室里,到处是血迹。那道高大的身影进来后一句话也没有说,屋里的人谁也不会错认他的怒火,那双幽深难测的黑眸紧紧的锁在青枫身上。因着这骇人的怒气,茯苓拿着药瓶的手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看着她笨手笨脚的样子,燕弘添脸色越发阴鹜。
”滚!都给朕滚出去。“
茯苓不敢看燕弘添,更不敢多待,将止血的药和棉布放在矮几上,经过明泽身边的时候,看到他居然还愣在那里,抓着他的衣袖把他一并拉了出去。
匆匆把房门合上,茯苓狂跳的心才算缓和了一些,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回头看去,明泽早已不在身后,他还是站在他平日里站的位置。他的手上也满是血污,不知道是主子的,还是在夺碎片的时候也弄伤了手,茯苓想过去问他,但那浑身散发的孤傲气息,又让人无法靠近,那双眼也恢复了以往的默然。
茯苓看看明泽,再看看里屋,若有所思。
刚才……是她看错了吗?
内室里,青枫仍是那样蹲在地上,头靠着膝盖,就好像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一样。燕弘添走到青枫身边,高大的身影在她身边蹲下,青枫瘦弱的身子立刻被黑暗笼罩,燕弘添的气息环绕在她身边,一直无动于衷的青枫忽然动了一下,微微抬头,在看清那身黑袍之后再次低下头。
她的手心血肉模糊,血还在沿着指尖滴在地上,燕弘添抓起她的手腕,他以为青枫会挣扎,或者如下午那般狠狠的咬他,可是她没有。
她任由他给她包扎伤口,任由他把她抱上床榻,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强迫她与他对视。
烛光从屏风外映进来,燕弘添就这样站在床前,背着烛光,她看不到他的脸。
”挚儿死了。“沙哑的声音平静的说着。
燕弘添的背后一僵,捏着她下巴的手紧了紧,久久才听到他”嗯“了一声。
”挚儿死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一般,青枫伸手,紧紧的抓住他的衣襟,盯着黑暗里那张她看不清的脸,青枫一个字一个的问着:”你不是说,他不会有事的吗?你不是说你会保护我们的吗?他死了……“
”你这个骗子!骗子!骗子……“一声声质问和着青枫的哭声,一遍遍的在耳边回荡,这一夜,青枫紧紧的拽着他的衣领,脸深深埋在他怀里,第一次痛苦失声,那不断轻颤的身体,灼热的泪,将蚀骨的痛一**的传来,燕弘添始终直挺挺的站着,听着,受着。
……
”谁让你弄死那个孩子的?“
暗黑的窄巷内,一名年轻男子站在巷子深处,湛蓝的华服衬得那人一身贵气,刻意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怒意。他身边站着一个黑影,那人从头到脚罩在一件纯黑的大斗篷里。听到男子的斥责,一只纤细的手从斗篷中伸了出来,轻轻一掀,露出一张白皙的脸庞,那是一张女子的脸。
女子微微抬头,竟是皇后娘娘的贴身女官——水芯。黑色大披风笼罩下的她,少了皇宫里众人所见的温婉端庄,多了几分鬼魅,她嘴角擒着一丝笑意,脸上的神色悠然,未见惊慌。”不是老头子说,宫里只能有一个皇子么?“清润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对于辛易蘅的怒气,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辛易蘅语气愈发不善,”那也要看时机啊,没有给你下命令,你就不应该自作主张!“
”你现在是在怪我?“水芯声音依旧轻柔,眼眸微挑。被她一双厉眼横扫,辛易蘅忍不住抖了一下,声音也不如之前有力:”我……没这么说。“
看他那副样子,水芯冷哼一声:”燕弘添已经让单御岚彻查军粮案,显然就是要动你们辛家,若是那孩子不死,他把太子之位传给他,朝中那些老东西都是见风使舵的老手,说不定就投奔楼夕颜和夙凌去了,现在那个孩子死了,可是少了一大威胁,我这是在帮你们呢。“
总觉得自己被这个女人牵着鼻子走,辛易蘅心下烦躁,回道:”总之爹说,你不要再搞出什么事来了,看着凝儿也别让她闯祸。“
不要她管吗?那好啊,她等着看好戏了。水芯对着辛易蘅微微一笑,难得乖巧的回道:”好~“说完水芯没在多看辛易蘅一眼,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道深处。
近十年来,看多了这女人的手段,刚刚那一笑直笑得他直身起鸡皮疙瘩。辛易蘅暗啐一声,这女人太让人捉摸不透了,不知道爹为何放心用她。
后宫疑云 第九十八章 殇
亥时已过,揽月楼的书房里,烛火通明。卓晴独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已被剪成几片,整齐放在木托盘上的帕子,一脸的沉思。
这几日,茯苓没有再来找她,听楼夕颜说,青枫晕倒第二日就醒来了,而后一直跪在出岫宫陪着孩子,现在情况不明,卓晴也不敢贸然进宫。这几日她都在想办法弄清楚还有孩子唾液的丝帕里有什么成分,但是这里没有试剂更没有器材,难度实在太大,她目前能确定丝帕上有亚硝酸盐的成分,量却不大。孩子口腔中有亚硝酸盐,那么中毒而死的可能性就大大提升,但是那点量应该不致死,其他成分她此刻又验不出来。
那碗药或许是关键,如果能找到药渣……
卓晴正思索着,肩上忽然一重,卓晴才回过神来,抬头看去,楼夕颜正微笑的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责怪。卓晴耸耸肩,这里的人晚上八点就差不多睡觉了,对她来说这么早睡也太难了点。
卓晴起身,握住放在肩上的那只微凉的手,有些哀怨的说道:“我是真睡不着……”
楼夕颜无奈的摇摇头,也不再说她,从怀里摸出一块暗黑的色令牌,递到她面前。
“这是?”这令牌要比青枫给她的那块要大一些,雕刻的纹饰好像也精美细致些。
“皇上给的令牌,准你三天入宫一次,陪伴青枫。”
这样也好,起码能去看看青枫的状况怎么样,如果有可能的话,还可以去御医苑走一趟。
想到御医苑,卓晴拉着楼夕颜来到桌前,指着桌上以做了些实验颜色又变的丝帕,说道:“夕颜,你来看。丝帕上确实有毒,孩子的死因绝对又可疑。能不能……”
楼夕颜轻轻摇头,叹道:“皇子已经入殓,昨日下葬皇家园陵。”
什么?已经下葬?卓晴有些恼了,“燕弘添他怎么能这样?难道真的……”感觉到楼夕颜环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下巴耷在她的肩膀上,清润的嗓音低低的说道:“事已至此,静观其变吧。”
楼夕颜疲惫的声音让卓晴咽下要说的话,将令牌放在一旁的书桌上,卓晴拉过他的手,一边把脉一边问道:“很累?”
她这几个月都在研究中医,幸得她本来就有学医的基础,又常常找机会与京城名医学习交流,几个月下来简单的诊脉她已有些心得了。
看着卓晴专注为他诊脉,楼夕颜嘴角划过一抹笑,只低的“嗯。”了一声。
脉象还算平稳,卓晴这才松开手,“你的身体不能太过劳累。”哮喘也算是个富贵病,而且不久就要到春天了,她怕他的哮喘又在发作。
“是,夫人。”再次将她揽进怀里,楼夕颜低声说道:“夫人刚才不是说睡不着吗?我刚好也不太困,不如……”
“嗯?”
“我们回房浪漫吧。”
啊?
卓晴的脸蓦的一红,同时又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当年没解释清楚浪漫是什么意思,真是……悲剧……
……。
雪洋洋洒洒的下了五六天,虽然断断续续也不算大,却也为京城蒙上一层银白色外衣。
卓晴一大早便和楼夕颜一起出了门,他去上朝,她赶着去看青枫。有了燕弘添的令牌,她进宫没受到什么阻碍,走在寂静的宫道上,不是有宫女太监经过,每个人都低着头,走近她的时候,却都整齐的行了礼,才又匆匆离开。看着那些一个个像是提线木偶一般的人,卓晴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走向清风殿的脚步也加快了。
才刚过晨时,卓晴这么早过来,其实是想先和茯苓聊一聊,问问青枫的情况,没想到,卓晴才刚到了清风殿门口,就看见大门已经开了半扇,透过那半开的门,卓晴能看到一道清瘦的身影一身素衣站在院内,几乎融入那一片雪色之中。
卓晴还未走进清风殿,便感觉到一道凌厉目光袭来,抬眼看去,是一名近卫军打扮的男子。看清是她,那男子沉默的收回视线,那张还算俊朗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卓晴走近,他既不拦她,也没给她让道。
卓晴觉得这人挺有意思,多看了他两眼,他仍是那样默然的站在,好似卓晴根本不存在。卓晴微微挑眉,却也没在多看他,推开另一扇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听到门响的声音,茯苓回头看去,见是卓晴开了,心中一喜,连忙迎上去:“楼夫人。”
卓晴点点头,园中的青枫似乎看不到她来,也听不见她说话一般,还是那样木然的看着前方,脸色一片灰白,双眸暗淡无光。
卓晴皱起了眉头:“她这样多久了?”
茯苓眼眶有些红,“主子在出岫宫陪着小皇子直到昨日下葬,回来之后,她就一直这样站在雪地里。奴婢怎么劝也没用。”
“站了一夜?”卓晴心惊。
茯苓轻轻点了点头,“嗯。”
这人果然够倔,卓晴对这种不懂得爱惜自己身体的行为很是窝火,但也知道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卓晴走到青枫前面,那双晦暗的眼睛动也没动一下,卓晴也不急,柔声叫道:“青枫。”
青枫没理她,卓晴继续叫道:“青枫,我来看你了。”说着,卓晴伸手轻轻握着青枫的手,才刚握住,卓晴立刻抖了一下,手上像是握着一块冰一般冷,卓晴低头看去,发现她的两只手居然包着棉布。
受伤了?卓晴看向茯苓,茯苓张了张嘴,却又没说出一句话。卓晴不在看她,继续轻柔的叫着青枫的名字。
就这样叫了十几声,那冰雕一般的人终于动了一下,布满血丝的眼定睛看了卓晴一会,很平静的回了一句:“你来了。”
卓晴暗暗松了一口气,“天冷,进去说话吧。”说着,卓晴牵着青枫的手,慢慢的往屋里走去。这次青枫倒是没有抗拒,跟着卓晴一起进了里屋,茯苓抹掉眼角的泪,也赶紧跟了过去,站了一宿也冻了一宿,她走得又急,差点摔了一跤。
明泽看着那倒跌跌撞撞的身影,眼底划过一丝烦躁,不过很快恢复平静。
卓晴扶着青枫到了内事,帮她换下了外面的袄子,又拿了暖壶给她暖手和膝盖,收视好了,如意刚好拿了早膳过来,茯苓想上前接过,卓晴拍拍她肩膀,说道:“我来,你去换身衣服,用暖壶敷一下膝盖。”
“奴婢……”茯苓摇头,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卓晴强势打断:“快去,收拾好了就过来,她还需要你照顾,如果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她。”
茯苓迟疑了一会,又看了一眼软榻上面无表情的青枫,终是点了点头,“是。”
青枫的两只手都包得严严实实的手,卓晴接过粥碗,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喝点粥。”
“我有事想问你。”青枫无视唇边暖暖的热粥,声音也如窗外的雪一般寒冷又沉寂。
卓晴将勺子又往前送了一些,回道:“先喝粥。”
青枫沉默了一会,张嘴把粥喝了一下去,两人谁也没在说话,青枫犹如嚼蜡搬的把那碗粥都喝光了,这期间,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卓晴。卓晴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将空碗递给如意,说道:“你退下吧。”
这两人之间的气氛,一点也没有姐妹间的温情,反而有些对峙的感觉,如意看青枫没说话,也不敢多待,行了礼,立刻退了出去。
拿了一张木椅在青枫面前坐下,卓晴说道:“你问吧。”
“孩子为什么会死?”
卓晴早猜到青枫会问她这个问题,只是她还没有想好应该怎么答。且不说她没能验尸,根本没办法明确孩子死因,单单拿青枫目前的精神状况来说,她此刻最好不要在受到刺激。
卓晴沉默,青枫苍白的脸色更加灰暗了几分,牙根紧紧了咬着,随即缓缓松开,“不要骗我,如果连你也骗我,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信的。”沙哑的声音带着自嘲与悲哀,让卓晴不得不抬头看她,对上青枫冷寂的眼,卓晴更觉得无力,说道:“我没有想骗你,只是我现在没有更多的证据下结论。”
“那就说你能确定的。那天你已经验了一遍孩子的……尸体,还拿了一条丝帕回去,你不会告诉我,现在你还什么都不能确定吧。”
卓晴暗暗吃惊,那日青枫明明几近崩溃,她还能注意到她做了什么吗?卓晴认真的审视着她,青枫双目微红,却异常清明,或许……青枫也并不如她以为的那般脆弱,她逻辑清楚,思维缜密,既然她今天问了,如果自己不肯说,只怕真的失了她的信任,以后再想与她交流,只怕难了。
再心理衡量了一番,卓晴最终还是说了实话:“孩子的死因确实有可疑,我在他口中验出了有毒的物质,但是具体是什么毒导致孩子死亡,我没有办法确定。孩子嘴里有毒,说明这东西是他吃进去的,那碗药是最有可疑的,不过那天让茯苓去找,药渣已经不见了。”
也就是说,孩子不是病死的!
她早就应该猜到不是吗?她责怪燕弘添没能护着孩子,那她呢?孩子天天在她身边,她不也一样没能护住自己的孩子,那碗药……还是她一口……一口为他喝下去的……
为什么?
挚儿不过是个孩子而已……为什么不肯放过他!
青枫不再说话,紧闭的眼睛看不出她此刻的心情,卓晴却能从她颤抖的身体感受到她的痛苦。她身为法医,经她手下的死者,大多是喊冤而死,她从来不懂如何安慰受害者家属,所以她宁愿面对的冰冷的尸体,而不是人,今天她一样也不知道怎么安慰青枫,直到看到青枫紧握的双手,素白的棉布上,星星点点的血迹不断渗出。
卓晴赶紧上前抓住她的手腕,急道:“青枫,你冷静些。我已经派人去通知……小妹了,等她回来了,我们再想办法查,你千万不要冲动,而且也别再伤害自己的身体了,不然什么都没弄明白,你自己的命都没了。”
青枫最终是松开了紧握的手,卓晴却更加担心起来,因为她看到青枫再睁开眼时,眼中如泥沼般让人几近溺毙其中的恨意。
……。
孩子离开已经快一个月,夕颜不知道在忙什么,早出晚归,每次回来的时候都是一脸倦容,常常若有所思,一向淡然的他最近也总是皱着眉。青枫自从上次问过一次孩子的死因后,便真的不再多问,她去看她的时候,青枫眼中也再没有了那天的清明锐利,终日沉浸在哀伤之中,甚至还拿出了孩子用的摇篮,放在院子里,整日看着摇篮发呆,卓晴配了些抗抑郁的药给她,青枫也不肯喝,和她说话,她也很少答,这样下去,她的心理情况只会越来越差。
早春的天气还是很冷,卓晴坐在揽月楼湖边的石凳上,看着远处的天际,思索着应该怎么治疗青枫的心理创伤。
“到底怎么回事?”微冷的女声在身后忽然响起卓晴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去,顾云面色沉冷地站在她身后。云脸色很差,一脸倦容,这一路赶得一定很辛苦,拍拍身边的石凳示意她坐下。卓情松了一口气,总会是回来了。
后宫疑云 第九十九章 容颜(看过请跳订)
卓晴把这些日子的情况和验尸的结果同顾云细细说了一遍,两人讨论了一会,一时之间也没有什么结论,顾云决定先进宫看看青枫。
卓晴手中有燕弘添的令牌,两人顺利地进了皇宫,走进清风殿就看见院子里一棵大树下放着一个婴儿的小摇篮,摇篮边一身素衣的青枫长发未绾半跪在摇篮边,眼睛直直地盯着小摇篮看,她身边只有茯苓陪着。
看见她们来了,茯苓微躬下身子仿佛怕惊着她一样,用着极轻的声音说道:“主子,楼夫人和青姑娘来看您了。”
顾云的眉头紧紧的皱在一起,青枫和满月宴时的样子判若两人,削瘦的下巴,无神的双眼,苍白的脸色,单薄的身体,让她看起来仿佛随时都会晕倒一般,一阵心酸涌上心头,顾云低声叫道:“姐。”
久久,青枫才缓缓回过头,眼眸在顾云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好像才认出她是谁,平静地说道:“你回来了,坐吧。”沙哑的声音很微弱,几乎被风吹散,就像是要放任自己陷入无尽的哀伤之中,漠视身边所有的人和事一般。顾云轻声劝道,“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不要把自己的身体给搞垮了。”
青枫仿佛没听见一般,仍是那样盯着孩子的小摇篮,眼睛一眨不眨,嘴角儿不时还会扬起一抹笑容,只不过那笑容里尽是苦涩。
顾云心里忽然冒起一团火,是谁这么狠毒,连婴儿都不放过?!将一个母亲折磨成这样!如果真是他杀,她要为那个孩子讨一个公道。
“你过来一下。”
茯苓不明白顾云为什么要叫她,但是青枫并没有阻止,她只好跟着顾云走到院子的另一侧,两人才站定,顾云沉声问道:“是谁第一个发现孩子死亡的?”
茯苓一怔,低声回道:“是奴婢。”
“把事发当天你所知道的事情再说一遍,想清楚了再说,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茯苓迟疑了一会儿,稍稍转身,看向不远处的青枫。顾云侧身挡住了她的视线,低声说道:“说实话。”
顾云的声音并不高,却有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气势,思索了很久,茯苓才低声回道:“满月宴之后,皇子就染上了风寒,一直在发热,御医每日巳时都会入宫为皇子诊治。那日一早,未到巳时,胡御医和王御医就来了……”
“不要再说了,退下。”茯苓才说了一句话,就被青枫狠狠地呵斥,茯苓吓得脸色微变,赶紧退了出去。
青枫脸色铁青,表情终于不再麻木,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顾云走到她面前,问道:“为什么不让她说?”
将头转向另一边,青枫没敢迎视顾云的眼睛,低声回道:“皇儿已经去了,我不想再提起这些事情。”
她明显敷衍逃避的言行让顾云觉得更加可疑,卓晴也疑惑了,她记得上次青枫追问自己孩子是怎么死的时候,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顾云试探着问道:“明知他不是病死的,你也不打算追究了?”
倏的抬起头,青枫瞪着顾云,眼中是深深的痛,沙哑的声音听起来竟是凄楚得揪心,“你想怎么追究?所有太医都说皇儿是病死的,我和谁追究?就算他不是病死的,后宫的事也轮不到刑部来管,最后还不是落到楼素心和辛玥凝去查!人都死了,查清楚了又有什么用!”
太过激动让她虚弱的身体承受不出,咳了起来,她捂着胸口,背过身去,语气强硬地说道:“孩子已经入土为安,这件事情你们都不要再管了。我很累,你们走吧。”
卓晴和顾云对看一眼,没再刺激她,一起出了清风殿。
顾云面色凝重地说道:“青枫应该知道这件事情有蹊跷,而且一定已经有了一点线索,只是不愿我们参与。”而且她刚才也看到了青枫说话时脸上极力压制的冷戾之色,那肯定不是一个不打算追究的人会有的表情。
卓晴显然也看出来了,低声叹道:“这件事和你以前查的案子大不相同,不仅仅是一件谋杀案而已,其中还牵连很多权斗。燕弘添又不是傻子,他已经有两个儿子夭折了,为什么到现在还不闻不问,其中的权利制衡、利益纠葛比我们想象的复杂,总之你一定不要轻举妄动。”
顾云自然懂得卓晴言下之意,忍不住低咒,“真是麻烦!”
卓晴拍拍顾云的手,压低声音说道:“我知道你这个人是非分明,什么事情在你心里不是黑就应该是白,但是后宫偏偏是一个灰色的地方,什么都不能太清楚,也不能太糊涂。我第一次见青枫的时候,她烈性倔强得很,现在也已经渐渐明白如何在宫里生活了,这件事情我们不能不管,却也不能大张旗鼓去管。既然她不愿意我们插手,那么我们就暗地里查,找时机住她一臂之力,以她的脾性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顾云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点头,“好吧。就按你说的做吧。”她信奉的是律法公理,却永远搞不懂政治。
卓晴和顾云走后,青枫从摇篮边站了起来,在石凳上坐下,脸色悲切哀伤之色淡了些,好一会,才对着茯苓说道:“以后她们若是私下再问你什么,你就照实说吧。”
“是。”这些日子以来,茯苓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主子变得越来越奇怪,越来越难以琢磨,一会哀伤之极,一会又神情冷淡,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茯苓一脸忧色,青枫在心里叹了口气,轻轻拉着茯苓的手,小声说道:“茯苓,我有些饿了。”
“啊?”主子有多久没有主动说饿了?茯苓开心得连忙点头,“好,奴婢这就去传膳。”
茯苓刚刚出去,如意便从门外走了进来,在青枫身边站定,“娘娘。”
“如何?”青枫嗓音清冷,早没有了刚才对着茯苓时的温暖。
如意朝门外看了一眼,微微弯腰,在青枫身边极轻的说了几句话。
因着这短短的几句话,青枫的脸色大变,瞪着如意,叫道:“当真?!”
如意立刻跪下,急道:“奴婢不敢欺瞒娘娘。”耳边听着娘娘紧握着拳头骨头咯吱咯吱的声音,如意低着头,不敢动一下。
好一会,如意才听到青枫平静的说道:“你退下吧。”如意不敢多待,赶紧退了出去。
不断起伏胸口和紧紧捏成拳头的手,显示着青枫此刻内心绝没有声音表现的这么平静。
燕弘添!
燕弘添你好样的!
……。
顾云和卓晴每隔三天去看青枫一次,她还是和往常一样,盯着摇篮一看就是一天,有时候会和她们说一两句话。顾云也没再刺激她,不过还是私下盘问了一下目前还留在清风殿的太监老嬷嬷。皇宫果然是个可怕的地方,它让人变得谨言慎行,小心翼翼。无论顾云问什么,得到的答案几乎都是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这日又是顾云和卓晴进宫来看青枫的日子,今天的青枫精神看起来还不错,看见她们进来,正要与她们说话,却看到她们她们背后还跟着一个男子,那人三十多岁的样子,中等身材,长得极其普通,但是浑身上下充斥着一股让人想忽视都很难的傲慢之气。
青枫戒备地问道:“他是谁?”
卓晴和青枫更亲近一些,顾云示意她去说,卓晴走到青枫身旁,小心翼翼地回道:“他是大夫。”
青枫脸色立变,冷声回道:“我没事,不需要什么大夫,让他走吧。”
卓晴头疼地看了顾云一眼,两人还在想应该如何说服青枫的时候,越昇冷哼道:“一个个脾气都挺倔,要我走很容易,不过我走了你那张俏脸就没救了。”
什么意思?青枫质疑地看向卓晴她们,卓晴轻声解释道:“我们找他来,是想帮你把脸治好,虽然脸上有疤也没什么,但是……”
她们以为青枫一定会发飙,谁知她一扫刚才的愤怒,认真问道:“他真的能治好我的脸?”
卓晴立刻点头,“嗯。”
“好,那就治。”
青枫的爽快让卓晴和顾云有些懵,而青枫眼眸中一瞬间闪过的阴鹜却没有逃过越昇的眼睛,有意思!越昇笑道:“你的脸伤的比她们严重,要治好可得受点苦头。”这个女人倒是比她的姐妹们下得去狠手,两道深深的疤痕将她绝色姿容抹去了七八分。现在想要治好,绝不可能只是为了想要回一张绝色的脸而已。
青枫面无表情的回道:“只要能治好,什么苦我都受得了。”
“好!”他就喜欢这种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女人,他不仅会把她的脸治好,而且还会让她比之前更加美艳三分!
“要受什么苦啊?”霸气的男声带着几分冷意,在从院外传来。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燕弘添刚踏进清风院,随行的太监宫女已经跪了一地,青枫俯身行了一个礼,顾云和卓晴也别扭地做了做样子,越昇则是依旧站一旁,似乎没有要行礼的打算。
微微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霸气十足的男人,顾云嘴角微微扬了扬。带越昇进后宫自然是要燕弘添同意的,夙凌一早就去说了,而燕弘添过来看看是没什么好奇怪的,不过连那身明黄色朝度都来不及换,就有些太急咯。
“你能治好她的脸?”暗黑色的眸子扫过越昇平凡的脸,只是这样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已经让人感到一股压迫感袭来。
燕弘添一向喜怒无常,卓晴开始为越昇担忧起来。越昇面色如常,冷声回道:“只要我想治,别说是这种小伤,就算整张脸都烂了,也能给她换一张新的。不过我帮她治脸的三个月内,除了我和她的贴身侍女,她不能见任何人,如果做不到,那张脸也就不用治了。”
黑眸一暗,燕弘添低哼,“包括朕?”
“当然。”
青枫也为越昇捏了一把冷汗,按照燕弘添的性格,绝对不会让忤逆他的人好过,刚进宫的时候她就已经领教过很过次了。果然,燕弘添冷声笑道:“好,朕答应你,从今天开始,三月内外人不得踏入清风殿。若是三个月后治不好她的脸,朕就要你的命。”丢下一句话,燕弘添拂袖而去。
众人皆以为燕弘添是对越昇恼火,顾云却发现,燕弘添转身之前,看了青枫一眼,青枫却是极快的别开眼,不与他对视,顾云猜想,燕弘添走时黑着一张脸,应该是因为青枫吧。
越昇看着燕弘添冷戾的背影,冷笑道:“煞气太重,难怪命中子嗣稀薄。”
听了越昇的话,青枫浑身抖了一下,脸色较之前苍白许多。
“你们俩也走吧。”朝着顾云和卓晴挥挥手,越昇把她们也赶出了清风殿。
后宫疑云 第一百章 恨的种子(上)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尖锐的叫声在漪澜宫内响起,辛玥凝一副急怒攻心的样子。水芯一脸平静,淡淡的将前面说过一遍的话,一字不差的又说了一次:“青灵和青末找了大夫给青枫治脸。皇上已经准了,下旨三个月内,任何人不得踏入清风殿打扰……”
“够了,别说了!”早就已经听得一清二楚,辛玥凝只是不敢相信而已。“你不是说,青枫整天在院子里想儿子发呆吗?这分明就是快疯了嘛!不找人治脑子,治什么脸啊,而且她那张脸烂成那样,还能治好?”
辛玥凝在内室里烦躁的走来走去,嘴里还不时说着话,水芯也不回她,只安静的站在一边。
说着说着,她忽然停下脚步,盯着水芯,急道:“万一她真的把脸治好了,怎么办?”
水芯微微一笑,柔声回道:“娘娘不必担心,莫说她的脸没这么容易治好,就算治好了,也没什么可怕的。您是东宫之主,又有儆皇子在身边……”
听了水芯的话,辛玥凝点点头,脸色的焦虑之色退了不少,颇有几分得以的笑道:“也是,宫里哪个不是美人,她连儿子都死了,还能闹出什么事来。”
水芯微垂下眼眸,不去看辛玥凝那张自鸣得意的脸。
青末竟然能找到鬼医来给青枫治脸,她倒是没想到,不过其实她还是挺期待青枫的脸治好的,看那么个美人儿耍手段,斗心机,多么赏心悦目啊。水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反正是他们辛家人说,不需要她自作主张,那就别怪她彻底不管了……顾云和卓晴出了清风殿,走在出宫的宫道上,顾云忽然拉着卓晴往旁边小路一拐,轻声说道:“我们去一趟御医苑。”
卓晴微微扬眉,几天前她就提议去御医苑看看,云一直说不急,今天忽然说去,应该是有了什么线索。卓晴点头,两人快步朝御医苑走去。
来到御医苑的煎药房,顾云朝里面扫了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一名十**岁的小药童身上。
“你就是张迁?”
那是个白白净净的男孩子,听到背后的叫声,回头看去,不禁愣了一下,看她们的服饰不像是宫里当差的,但能自由进出宫闱的人,怕也是有身份的。张迁心思转了几个圈,嘴上讨好的说道:“两位姐姐是?”
顾云微微一笑,说道:“你出来一下。”
张迁看对方只是两个瘦弱的女子,便也没多想,就随着她们出去了。
刚走出御医苑,顾云单手拉着张迁的衣领,直接将他带到御医苑后面的小巷子里。卓晴好笑的看着顾云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拖着走,想起了以前顾云抓犯人的时候,也是这样做的,不过那时的她做起来潇洒帅气,现在这幅发育不太良的身体做起来,虽然依旧顺手,但就是有些好笑。
张迁万万没想到,那个看起来只到他胸口的小女孩力气居然这么大,随手就将他摔在墙角,张迁刚想叫人,就听到那女子冷冷的问道:“皇子夭折那日,拿走药渣的是谁?”
“你们……你们到底谁?”张迁脸色刷的一下白了,瞪着两人,后退一步,慌忙说道:“我怎么知道谁拿了药渣!那日又不是我当值!”
“你不知道?”顾云轻哼了一声,也不和他浪费时间,接着逼问道:“每个月初八和十六这两日,御医苑里当值的人最少,皇子夭折那日,正好初八,你以前都会溜进来偷些名贵药材出去买,那日你肯定就在御医苑里,藏药阁在煎药房二楼,所以你不仅知道药渣去了哪里,还应该看到了拿走药渣的人。说,是谁?”
听着顾云的话,张迁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大冷天的,额头上密密的全是汗,背心也早已湿了一大片,她……她怎么什么都知道?!迎着顾云犀利的眼眸,张迁心慌的动都不敢动一下,一滴冷汗沿着额头留下来,正好滑倒眼角,张迁眼睛一痛,也打破了顾云的魔咒,张迁又往后退了一大步,背后抵着冰冷的墙壁,吼道:“我……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不肯说?”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顾云倒不急了,背靠着窄巷的另一面墙壁,不轻不重的说道:“我既然能说得出你做的这些事,手上自然有证据,偷偷贩卖宫里的药材,这一项罪就不清,而且这事一旦传出去,我想不仅我觉得你看到了那个拿走药材的人,估计那个人也会认为你看见了,说不定还会被杀、人、灭、口……”
卓晴失笑,顾云盘问犯人的技巧她一向都很是佩服,不管是滑头刁钻的街头混混,还是杀人如麻的毒枭头子,没有不手到擒来的。这么个涉世不深的小药童,如果他真的知道拿走药渣的人是谁的话,最后一定会吐露实言的。
果然,顾云话还没说完,张迁那张早就吓白的脸已经开始泛青了,上前几步走到顾云面前,张迁急道:“别别,您饶了我吧,我说就是。但是,你们要答应我,不能把我抖搂出去。”
鱼儿上钩,顾云耐心也基本告罄,呵道:“废话这么多!说!”
张迁左右看看确定巷子里没有人,才小声说道:“是……是明统领!”
“明荐?”卓晴愣住了。
张迁把手放在嘴边,急道:“嘘!别嚷嚷啊!”
“他什么时候来拿走药渣的?”
“就在……清风殿的如意姐姐过来叫走王御医和胡御医之后的半个多时辰。”
卓晴算了算时间,明荐拿走药渣的时间应该在茯苓过去找药渣之前。孩子是中午服的药,如果明荐是在药里下毒的人,应该在下午的时候就把药渣收走,而不是等孩子夭折了之后才来拿药渣。卓晴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顾云,她眸光沉冷,看起来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问题,卓晴也不打扰她。
张迁看两人都不说话,又往巷子外的方向挪了挪,“我看到的就是这些,其他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顾云不再为难他,挥挥手,说道:“你走吧。”
张迁脚下一刻也不停,一下子窜出小巷没了影子,一边跑,一边抹汗,吓死他了。他偷卖药材的事情已经被人知道了,实在不行……干脆逃出宫去算了,反正前几日他才把明统领拿走药渣的消息卖给如意姐姐,赚了不少银子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东窗事发的话他得把小命搭上,越想越觉得在理,张迁加快步伐往自己房间跑去。
两人一路沉默的出的皇宫,卓晴实在有些想不明白:“怎么会是明荐?他为什么要拿走药渣?”
顾云双手环在胸前,脸上的神情较之前轻松了一些,“如果是燕弘添授意的呢?”
燕弘添?卓晴停下脚步看着顾云,像是想通了什么,回道:“那我们接下来应该去拜访一下单提刑了!”顾云耸耸肩,一副正有此意样子。
两人之前就来过提刑府几次,守门的衙役都认得她们,把她们带到花厅,两人没有等很久,单御岚就来了。
“两位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顾云敏锐的发现,单御岚刚才看到她们的时候,脸色极快的闪过一丝疑惑和惊愕。顾云安静的坐在不动,让身边的卓晴和他周旋。
两人向来很有默契,看顾云不动,卓晴自然懂得她的意思,朝着单御岚微微点头,开门见山的问道:“你验了孩子的尸体,有什么发现?是不是中毒?”
“你们?”他已猜到她二人为何而来,本来还想着要如何小心应付,没想到卓晴这么直接且肯定的问出这样的问题,晓是一向沉稳的单提刑,也不免惊讶的晃了神。
他这样的神情,不需要多敏锐的观察力,也看出他肯定知道内情,卓晴也不绕弯子,说道:“我们已经查到是明荐拿走了药渣,他是燕……皇上的心腹,必是得了他的授意,才会这么做,皇上若对皇子死因有疑问,又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搞清楚就让孩子入土。”
顾云始终沉默,一双厉眼丝毫不离单御岚,卓晴侃侃而谈,话语间尽是笃定。面对这两人,单御岚竟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苦笑的摇摇头,他也不用想法子应付了,这两人没那么好应付,叹了口气,单御岚点头,“当天夜里,我确实验过皇子尸身。”
“如何?”
她们既然已经知道孩子有可能是毒死的,楼夫人之前肯定验过孩子的尸体,只怕未能细看,所以才找他求证,单御岚也不多说,只回道:“皇子确是中毒致死,具体是何种毒物,尚未验出。”
“药渣里没有发现?”
单御岚也很苦恼,叹道:“药渣没问题,完全是针对热病的药材,没有毒。”
“药渣没有问题,药却不一定没有问题,药汁是如意亲手从药罐里倒出来,端到清风殿的,下毒的人,最有可能就是清风殿里的人。”一直沉默的顾云终于开口了,大有要查下去的意思。
第一百零一章 恨的种子(中)
单御岚看她们准备起身离开,眉头皱起又松开,几次欲言又止,终还是低声说道:“两位留步,皇子夭折,皇上也很悲痛,这件事……皇上自然有他的考量,两位还是莫要操之过急,而且清妃娘娘的性子和二位完全不同,所以……”
单御岚说话很少这样晦涩不明,他现在这个样子,只能说明燕弘添应该早有交代,卓晴爽快的回道:“你放心吧,事情没弄清楚之前,我们不会让青枫知道,也不会……打草惊蛇的。”
顾云和卓晴走出提刑府,两人均感到很无力,因为单御岚刚才那番话,顾云的脸色一直都不太好,说话也有些冲,“燕弘添肯定也怀疑孩子的死因,不然不可能一开始就让人去找药渣,还让单御岚去验尸,既然怀疑又为什么这么偷偷摸摸?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相较与顾云的不解和烦燥,卓晴更多的,是担忧。夕颜这些日子的异常,单御岚的劝阻,都让她隐隐感觉到这次的事燕弘添不会就这么算了,只是他瞒着青枫做这些,不让她知道,真的好吗?
算了,反正青枫治脸还要三个月的时间,等她的脸治好再说吧。
……。
清风殿里,除了茯苓能留下来,其他人都被赶出去了,青枫看了一眼大树下的婴儿摇篮,随即闭上眼,几次深呼吸之后,转身对身旁的越昇说道:“可以开始了。”
越昇斜睨了她一眼,转身进了屋内。
青枫瞪着那道傲慢的背影,咬了咬牙,没说什么,跟了进去。
越昇四处打量了一下,看到书房里挂的几张画,眼中划过一丝欣赏,不过也只是极短的一瞬,脸色又恢复了那目中无人的神情。看到青枫和茯苓也进了花厅,越昇笑得有几分不怀好意,“我自然随时都可以开始,就要看你准备好了吗?”
青枫面色不变,问道:“需要准备什么?”
“你脸上的伤痕很深,现在也已经全长好了,要想恢复以往的容颜,需受剐面之苦。”说着,越昇从袖间抽出一小卷的牛皮,抽开捆绑的绳子,牛皮展开,里面包着几把长短不一,厚薄各异的刀子,旁边还有几支长长的银针和钩子。
每一把刀看起来都十分锋利,青枫只是皱了皱眉头,茯苓盯着泛着寒光的刀锋,再想到刚才越昇所说的“剐面之苦”,心立刻揪了起来。
“要先把那些死了的肉剐去,再辅以我调制的药,每日外敷内服,方能见效。不过,肉长好之前,每次换药都会如万蚁啃噬一般的疼。”越昇将刀具一把把的拿出来放好,又用棉布轻轻擦拭,极其细心,说出的话却明显漫不经心,好似万蚁啃噬的痛楚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刚听剐面的时候,茯苓已经心惊肉跳了,再听到万蚁啃噬之痛,茯苓不自觉的抓紧了青枫的手,她能感觉到那双手的冰凉和极力压制下来的颤抖。“主子……”
青枫用力握紧茯苓的手,看向越昇,冷声问道:“还有吗?”
越昇微微抬头,看到青枫那强自镇定的样子,嘴角扬了扬,笑道:“没有了。”
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青枫松开了茯苓的手,“没有就开始吧。”
“好。”不拖泥带水,越昇显然很满意青枫的态度,指着一旁的椅子让她坐下,越昇对着还僵在一旁的茯苓说道:“打一盆水进来,再备些干净的棉布。”
“是。”茯苓不敢迟疑,立刻出去办。
茯苓端着水和棉布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越昇利落的拿起一把薄如蝉翼的利刃靠近青枫,茯苓倒吸一口凉气,握着水盆的手紧了紧。
刀锋刚靠近青枫的脸,她忽然叫道:“等等。”
越昇手一顿,眼里升起一股怒意和不耐,但握着刀的手还是放了下来。
“把东西放下,茯苓你出去。”
茯苓急道:“主子,奴婢可以留下来帮……”
不等她说完,青枫厉声呵斥道:“出去!”
青枫看也不看她一眼,茯苓没有办法,只能将水盆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慢慢退出门外,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到主子纤细的手紧紧的抓住木椅的把手,声音也不如之前有力,“继续吧。”
门最后还是不得不合上,茯苓的手不能控制的抖了起来,茯苓退后几步,将两只手紧紧的交握在一起,轻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的心平静。
“啊——!”
屋内传来一声极其痛苦而又努力压制的叫声,茯苓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在地。想到那一把把利刃划过血肉的感觉,剐面……难道真的要用刀子生生割脸上的肉么?茯苓蹲在冰冷的石阶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视线渐渐模糊起来。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过久,或许只是半个时辰,或许已经半天,茯苓靠着石阶默默的等着,不断想象刀锋划过皮肉,血肉模糊的景象,她觉得自己快疯了的时候,越昇的声音终于响起:“外面的人进来。”
茯苓僵了一会,下一刻立刻站起身子,推开门冲了进去。
茯苓刚进入屋内,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那盆清水已经变成了褐红色,沾满血迹的布条也扔了一地。
“主子?!”青枫被放在屏风旁的软榻上,茯苓跑过去一看,主子已经晕了过去。
“给她换件衣服。还有,把所有镜子都收起来,别让她看到。”说完越昇收起桌上的牛皮卷,走了出去。
直到越昇离开,茯苓才敢细看软榻上的人,青枫脸上包着厚厚的棉布,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看不见出她的脸色,也看不到她刚才到底受了什么苦,只是她的衣领上全是血迹。茯苓抖着双手轻轻的握着那双曾经羡煞旁人,此刻却满是伤痕的纤纤玉指,哽咽道:“主子……您……您这是何苦?”
茯苓一直守在青枫身边,好在晚膳的时候,她总算醒过来了。青枫坐直身子,伸手碰到自己脸上缠绕着的棉布,手顿了一下,又缓缓放下,没有多说什么。只不过每次换药的时候,主子从不让她在一旁,一开始的几天,茯苓还会听到主子极力隐身下发出的呻吟,后来便渐渐的没了声音,只是主子手指上的伤痕一直都没有好。在这样重复的煎熬中三人度过了平静的十几天。
时光不会因为任何人停滞,春的脚步也如约而至,阳光消减了初春的寒意,让冷了一季的万物渐渐焕发生机。
青枫如往常那样静静的坐在院子里,手中握着这次日子以来终日不离身的暖玉,轻轻的抚摸着。那块暖玉是楼相送给小皇子的,后来一直带在皇子身上,入殓前,主子把暖玉解了下来,带在身边,时常拿出来看。
平日里,除了给主子换药,越昇大多数时候,都独自待在房里,或者是因为今日天气好,他竟也在院子里坐着,从一个小瓷瓶子里倒出一只拇指大小,双眼猩红,通体碧绿的蟾蜍。茯苓在越昇屋子里见过它一次,那是越昇来这的第一天。那时他给她列出了长长的药单子,里面不乏很多珍惜名贵的药材,好在御医苑里药材丰富,很快备齐了,她把药材送到越昇屋里,就看到他把那些名贵的药材,都用来喂了那只蟾蜍。
那蟾蜍刚从小瓶子跑出来,就乖乖的趴在越昇手心里晒着太阳,只是才过了一会,它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坐了起来,碧绿的脑袋左右看着,忽然从越昇的手心一跃而下,朝着青枫的方向跳过来。
茯苓吓了一跳,立刻拉起还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青枫往后退了好几步。这般鲜艳的蟾蜍,怕是有毒。
青枫忽然被人拽起,狼狈的站了起来,一时不察,暖玉从手心滑落到地上。
那只碧绿的蟾蜍倒没再追着青枫,而是绕着暖玉跳了一圈,对它好似很感兴趣的样子。
青枫回过神来,想要上去捡,一道灰白身影快了她一步,越昇勾住暖玉的穗子,轻轻一提,暖玉便到了他手里。
“还给我!”那是她能找到的孩子最贴身的东西,也是现在唯一的念想,青枫急忙冲上前去想要把暖玉抢回来。
越昇一个闪身,躲开青枫扑过来的手,将那块暖玉捏在手里,拇指在暖玉上揉搓了一会,随即冷哼一声,又将手中的暖玉扔回给她,傲慢的声音里,满是不屑:“熔山暖玉确实是好东西,不过你这块染了毒气,晦气!”
狼狈的接过越昇扔过来的暖玉,宝贝似的紧紧拽在手心里,青枫的心才安定下来,下一刻听到越昇的话,心不禁猛地一跳,急道:“毒气?什么意思?”
越昇蹲下身子把那只蟾蜍提了起来,丝毫没把青枫放在眼里。
听到毒这个字,青枫的心早已不得安宁,拦住越昇,青枫有些不依不饶:“什么毒气?”
越昇仍是不理她,靠坐在大树旁的石凳上,将手摊在日光下,给那只绿的扎眼的小东西晒太阳。
青枫咬了咬唇,深吸了一口气,才低声请求道:“求您告诉我。”
她也会用“求”字?越昇终于抬了抬眼,单手撑着石桌,身子稍稍前倾,冷睨着青枫,刁难的回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与我儿子的死因有关。”说着,青枫又紧了紧手中的暖玉。
第一百零二章 恨的种子(下)
“与我何干?”越昇显然没什么兴趣,轻轻抚摸着手上的蟾蜍,一副不愿与她多废口舌的样子。
青枫沉默了一会,才又缓缓开口:“是没什么关系。但是,你若不肯说,那我便也不会再配合你治脸,三个月后没把我的脸治好,皇上可是言出必践的。”
越昇冷哼一声,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青枫像是早猜到他会这般,不急不缓的继续说道:“你武功高强,或许大内侍卫抓不住你,不过皇上必定会全国通缉你,到时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所谓鬼医连一张脸都治不好,还要狼狈逃窜。欺世盗名,不外如是!”
越昇抚摸蟾蜍的手顿了一下,一双冷眼看向青枫,沉稳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威胁我。”
“是。”青枫回得坚决。
“你不怕,我杀了你?”
越昇一向给人傲慢的感觉,此刻他眼中忽然迸发出的杀气,惊得茯苓脚不自觉的往大门的方向移了两步,现在还是早上,明泽应该还当值。
青枫自然也感觉到了那摄人的杀气,不曾后退,青枫只是笑了起来,笑得凄惨:“没有什么比我儿子的死因更重要。”
这些日子以来,越昇看多了她这种无望凄楚的样子,忽然觉得吓她很没意思,越昇不再看她,继续逗着手里的小蟾蜍。
能感觉到青枫灼灼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越昇心中升起了几分不耐烦,“知道了你又能如何?”
“报仇。”
简单的两个字,越昇先是一愣,立刻哈哈大笑:“好,非常好!”显然很满意这答案。她说的是报仇而不是讨回公道什么的,十分合越昇胃口。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公道!心情大好,越昇便不再为难她,大方说道:“熔山暖玉性温,可驱风邪,同时也易沾染佩带者身上的毒气,好在它自己也能自洁,一般一两个月毒气就会散去。”
孩子离开到现在,也快两个月了,青枫急道:“那还能知道是什么毒吗?”
越昇伸出手,青枫赶紧把暖玉递了过去,刚才还懒洋洋躺在越昇手心的蟾蜍忽然来了精神,芝麻大的红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暖玉。越昇单手捏着暖玉,轻轻揉搓着,然后闻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盯着暖玉的眼神也变得森冷。越昇沉默了一会,将暖玉伸到蟾蜍面前,那小蟾蜍更兴奋了,伸出黑色的舌头在暖玉上添了几口,越昇立刻又把暖玉拿起来,一会过后,蟾蜍舔过的地方,呈现淡淡的褐红色。
“是祛泠散。”越昇把暖玉还给青枫,脸色不太好,“祛泠散,本可用来治疗寒毒的,以毒攻毒,寒疾可以治愈,但是单独服食祛泠散,就会中热毒而死。”祛泠散若是一次服用过量,身体就如被烈火烧灼过一般,那孩子被认为是热疾而死,下毒之人必是少量多次下毒,如此看上去才会像是热疾而亡。
越昇自然不是什么善人,死在他手下的人多不胜数,只是用这样阴毒的方法对付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孩,对那下毒之人,越昇亦是极为鄙视的。同时他也觉得有些奇怪,祛泠散江湖中人用得较多,为何会出现在宫里?
青枫捏着那块已经渐渐由褐红色又变回纯白色的暖玉,心理默念着祛泠散三个字,脸色也不好看。
茯苓一直默默的在一旁听着,听到小皇子居然是被毒死的,心里也不好受,回忆着那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茯苓轻声说道:“会不会有人把它下在药里……”
“不可能。”茯苓还未说完,已经被越昇打算。
茯苓不解:“为何?”
“祛泠散性本就热,别说不能与药一起煎煮,就是加入热药汁里,便没什么效用了。”
“不是药……”青枫一开始也以为是药的问题,听了越昇的话,她也迷茫了,“那天孩子除了喝奶和吃药,就没吃什么东西了,连水都没怎么喝,不是药还能是什么?”
除了吃药就是喝奶……听着青枫喃喃自语一般的话,茯苓蓦的睁大眼,急道:“主子,奴婢那里去叫沈瑶的时候,好像看到她……往胸口抹什么东西,当时奴婢以为她在换衣服,没在意。”
难道沈瑶把药涂在……因着心里这个猜测,青枫脸色刷的发白,颤声说道:“去以前沈瑶的房间看看。”
那间房间收拾得很干净,衣物等日常用的东西沈瑶早已经带走,两人在屋里翻找了一会,没有找到任何东西,茯苓又细细回忆了一下那日的情形,说道:“那日奴婢还听到屋里传来打翻什么东西的声音。”
都过去一个多月了,就算当时真有什么线索,现在也不可能找到了,青枫很失望。
这时,一抹翠绿色的影子窜进屋内,在屋里跳来跳去,一会之后,它跳到了床前面的一张小矮几上,伸出舌头,在矮几上舔了起来,很快它填过的地方呈现出熟悉的褐红色,只不过那红要比暖玉上的红色深很多,越昇走过去,将那只蟾蜍提起来,装进随身带的瓷瓶里。蹲在盯着蟾蜍舔过的地方看了一会,低头闻了闻,说道:“果然是祛泠散。”
看着矮几上那团暗红的阴影,泪很快模糊了青枫的眼睛,她终于找到毒害她儿子的凶手,只要找到沈瑶,她就能知道谁是幕后黑手,就能为挚儿报仇,她应该高兴,应该兴奋的,可是此刻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撕裂一般。
是她对不起挚儿,是她害了他,若是她不要什么奶娘,自己照顾他,哺育他,他又怎么会中毒?青枫自责,心痛,怨恨,无边的悔恨几乎将她灭顶。
“你不能哭,一会眼泪浸湿了伤口,我还得费事的帮你重新调药!”瞪着青枫那包裹在棉布里,却已被泪浸湿的脸,越昇皱眉,这个女人到底是坚强还是脆弱?给她清理伤口,生生的痛晕过去的时候她也没有哭,此刻却这般没有用处。“要报仇来人方长,你现在哭瞎了又有何用,先把脸治好再说。”丢下这句话,越昇懒得看她哭哭啼啼啼的样子。
越昇不明白主子心中的痛,茯苓却是明白的,扶着青枫走出那件让她伤心的屋子,茯苓握紧青枫的手,说道:“主子,你别太伤心了,奴婢马上让人去找沈瑶。”
青枫回握着茯苓的手,泪仍是未能止住,声音已经平静许多,“你在我身边陪我,这些事,交代如意去做就行了。”
“是。”茯苓暗暗疑惑,却也没多想。
自从那日知道了皇子的死因之后,主子比以往更沉默了,还是常常拿那块暖玉出来看,只是以前眼中满是哀伤和眷恋,此刻,她眼里的冷光比去年那场雪更为寒凉,每每看得茯苓心惊不已。
如此这般过了七八日,如意那边一直没有消息,茯苓有些着急,难道沈瑶那里出了什么变故?
又到了换药的时候,青枫直挺挺的坐在木椅上,手习惯性的抓紧两边的把手。越昇将缠在她脸上的棉布解下来,没像以前那般立刻给她换新药,而是盯着她的脸颊看,青枫有些紧张,小声问道:“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最近几次换药都不疼了?”一开始上药的时候,确实如他所说如万蚂啃噬,又疼又痒,但是这几天不仅不疼,还觉得凉凉的,很舒服。
越昇盯着她的脸颊又看了好一会,才满意的点点头,回道:“因为已经好了。”
“好了?你不是说,要三个月?”青枫不敢相信,忍不住伸手去摸自己的右边脸颊,手指触及到的地方一片细腻光滑,丝毫没有一点疤痕留下的凹凸感,触感好得不可思议。
看着青枫瞪大眼睛,手不断在脸上来回摩挲,不敢置信的样子,极大的满足了越昇的虚荣心,越昇颇有几分自负的回道:“以我的医术,治一张脸,一月足以,当时不过是看燕弘添不爽快,也想磨磨你的傲气,现在……罢了,我没时间和你们耗。”
越昇声音依旧傲慢,语调明显轻松愉悦,多日的相处下来,青枫也知他只是性格古怪了些,人倒是挺有意思,忍不住笑道:“真的不是为了多留点时间好溜吗?”
瞪着青枫,越昇怒道:“废话,我要走,一个小小的皇宫焉能拦得住?!”
青枫但笑不语,手还是好奇的抚着过于光滑的面颊,越昇将一面小铜镜递给她,哼道:“你自己看看吧。”
青枫接过铜镜,心里有些紧张的,虽说一开始想要治脸,也并不就是只为了这张脸皮,但好歹受了一个月的苦,她还是有些期待的。青枫缓缓的举起镜子,盯着铜镜里的人,久久才问道:“为什么……我的脸……”
刚才摸到脸上光滑细腻,她已经猜到,这疤痕应该是已经祛除了,只是没想到,她脸上的疤痕不但一点也看不出来,甚至比她未毁容前更美上几分。孩子离世,她伤心欲绝,即使茯苓她们都不说,她也知道自己必定憔悴不堪。但是,此刻镜中的人,肤若凝脂,面颊生花,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眸若点漆,面如皎月,青枫不禁有些恍惚,这……真的是她吗?天下间真有这般骇人的医术?
青枫盯着镜子惊得话都说不完整,越昇对这样的反映习以为常,笑道:“我早说过不仅能治好你的脸,还能让你更没上三分。我鬼医要治的伤,没有治不好的。”说着,越昇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张信笺,放在桌上说道:“这是方子,你也让你那两个姐妹服用,虽不能帮她们完全祛除脸上的疤,却能保你们二十年容颜不老。”
敖天那小子对青家的小丫头很是上心,先是为她求药,后又替她求治脸之法,这次不是帮那丫头治脸,不知他会不会又来烦他,青家另两个丫头脸上的伤不重,若能坚持服药,脸上疤痕淡一些,勉强也还能算美人。如此一来,也省得敖天日后再烦他。
青枫自然不知道越昇心里想的这些,看了一眼那应该是大多数女人都梦寐以求的方子,她神色淡然。眉宇间隐隐透着郁色,在心里思量一会,青枫才开口说道:“我还有一件事,想求前辈。”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般尊敬的叫他“前辈”。本来是要走了,越昇忽然有了些许好奇,回道:“说来听听。”
“我想,向您求一剂药。”
后宫疑云 第一百零三章 夺子(上)
“我想,向您求一剂药。”他既能治好她的脸,又能辨出那多数人都看不出的毒,一剂药,对他来说,应该是小事吧。
青枫抿了抿唇,越昇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过了好一会,就在越昇的耐性快要磨光了时候,青枫终于说道:“我,不想再要孩子。”
她的声音压得过低,好在越昇武功高强,不但听清了她的话,还听到了她声音里强压下来的颤抖。越昇微微挑眉,盯着青枫,问道:“你想要一剂绝孕之药?”
这次青枫没迟疑太久,坚定的回道:“是。”
眼光扫过青枫不自觉抓紧扶手的手,越昇嘴角勾了勾,“那可不行,这种有伤天和的事情我可不做。不过……”越昇从袖间掏出个小小的白瓷瓶递到青枫面前,说道:“我可以给你些药丸,事后吃了,便不会有孕。”
青枫盯着那个小小的白瓷子,像是失望,又像是松了一口气,伸出手接过瓷瓶,紧紧的握在手心。
“多谢前辈。”
青枫忽然起身,俯下身给他行了个大礼,越昇脸上有些不自然,摆摆手,“行了,这些虚礼就免了吧,我走了。”
越昇打开房门正准备离开,眼角瞟见那个女子还在握着小瓷瓶发呆,与她相处时间不算短,越昇不得不承认,她算是他这些年见过的女子中最特殊的一个,她不会武功,耐力和毅力却异常惊人。叹了口气,临出门前,越昇丢下一句话,“退一步海阔天空”。能领悟多少,就看她自己了。
越昇的武功或许真的很好,声音还在耳边,人已出了屋子,甚至院子里,也早没了他的影子。房间里只剩下青枫一个人,大门打开着,明媚的春光洒了一室,青枫眼中划过一丝恍惚,下一刻复又冰冷。
退?她退了何止一步?结果不但没有海阔天空,只有万丈深渊,那深渊下,还埋着她儿子的骸骨。每天主子换药的时间,茯苓都在院子里等着,今日才过去一炷香时间,就看见越昇从屋里出来,脚下轻点,几个起落便出了清风殿,没了影子。担心青枫出事,茯苓急忙跑进屋里。
看到青枫好好的坐在花厅里,茯苓松了一口气,待看清她那不再被棉布包裹住的容颜后,茯苓整个人僵在原地,“主子……”
茯苓一直知道青枫是美丽的,即使在她的面容有损的时候,眼波流转间,亦是风华无限。这些日子以来,她也曾想象过主子恢复以往容颜之后的样子,但是再多的想象,在亲眼看到那张娇颜之后,都显得太过苍白。
弯弯的黛眉,高挺的鼻梁,肌肤透着荧光犹如凝脂白玉,殷红的唇更像是雪地里藏了一瓣娇艳的红梅。皇子夭折后,主子始终是一身素缟,此时的她,丝毫没有素淡的感觉,雪肌墨发,幽瞳朱唇,硬是将那一袭白衣,穿得明艳逼人。嘴角那抹似有还无的笑,竟比窗外的阳光更为耀目。
茯苓愣愣的盯着自己,一副惊呆了的样子,青枫笑道:“怎么?不认得我了。”
“不是……”回过神来,茯苓有些不好意思,“主子让真是这世上无双之人。”她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仿佛世间所有的风华,都汇集在她的身上,一分一毫都是如此恰如其分。
“是吗?”青枫知道茯苓是真心赞扬,心中却是生出一抹悲哀,世人果然皆是如此,不过是一张脸皮,便可换来“无双”二字么?那燕弘添呢,他看到这张脸,又会说什么?青枫心中扬起的情绪不是期待,而是满满的烦躁,将放在矮几上的铜镜反扣在桌面上,推远了几分,青枫才对着还有些失神的茯苓说道:“去把如意找来。”
“是。”茯苓慢慢推出屋内,心里疑惑,主子恢复了以往的容颜,却似乎并不高兴。
茯苓出去了小半个时辰,才把如意领了进来,行了礼,如意微微抬头,有些好奇的看向青枫,眼光落在那张脸上,如意瞪大眼睛,惊得话都说不清楚,磕磕巴巴,“娘娘!您……您……你好美!”娘娘脸上的疤痕,真的祛除得干干净净,白玉无暇的脸上,无一处不美,如意没见过比娘娘更美的女人。
青枫面无表情,不去看如意眼中的惊慕,转头对一旁的茯苓,柔声说道:“茯苓,今日我心情好,你去御膳房吩咐他们晚膳的时候多做几道菜。”
“是。”茯苓有些黯然,她总觉得主子是故意支开她,却又没有办法。
“找到沈瑶了吗?”
青枫在茯苓离去后,声音也变得冰冷,如意咬了咬唇,回道:“没有,内务府那边说,沈瑶刚从清风殿出去没几天,就病倒了,最近宫里也不需要奶娘,她当时病得还挺重,吴公公便准她出宫养病了,奴婢去了她城西的家,也没找到人。”
“查她是何时进宫的,如何进宫的,和宫里宫外什么人有来往,家里还有什么人,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如意心怦怦直跳,一月不见,娘娘身上冷冽的气势似更胜几分,如意不敢迟疑,连忙回道:“是。”悄悄抬头,看青枫脸色稍霁,如意才小心翼翼的说道:“还有一件事……”
“吞吞吐吐做什么,说。”
如意连忙直了直身子,回道:“上次冷宫失火之后,俞美人就常常去冷宫,一开始,舞儿并让她进去,后来不知道怎了,舞儿就让她进去了,这一个月来,她几乎隔天就要去冷宫一次。”
隔天?青枫沉吟片刻,复又问道:“俞美人最近还跟谁走得近?除了她,还有谁去过冷宫?”
“没有,俞美人和往常差不多,少与人来往,就是去冷宫去得很勤。除了俞美人,最近没人去过冷宫。”
俞悦莹定是知晓了冷宫里那个孩子的存在,她的心思青枫倒是猜出了几分,只不过那个蠢货居然隔天就去一次冷宫,生怕别人不知道吗?青枫蓦然起身,说道:“带上侍卫,现在就去冷宫。”
如意心里惊讶,却也不敢表露出来,立刻出去安排。
茯苓刚从御膳房回来,就看到清风殿前,十来名近卫军笔直的站在院门两侧,主子一脸冷色的走出来,看样子是要出去。茯苓迎上前去,小声问道:“主子,您这是……”
青枫微微侧过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茯苓脸色立变,惊道:“主子?!”
“去吧。”不听她多说,青枫已经带着如意朝着冷宫的方向走去,一众侍卫紧随其后。
茯苓僵在原地久久才回过神来,主子居然让她去把皇上,太后和皇后请去冷宫?!看着青枫渐行渐远的身影,茯苓的眉紧紧的蹙在一起,主子到底……想干什么?
冷宫里,两个女人坐在一张简陋的木床旁,看着床上被安置在暖暖的被褥中睡得安稳的小婴孩,年长些的女人轻抚着孩子的脸庞,脸色尽是怜爱之色。她身旁,年轻些的女子声音轻柔,表情却有几分急切的说着什么,“姐姐,你现在不能再犹豫了。清妃娘娘她……已经疯了,没办法照顾你们,以前都是姐姐照顾我,现在就让妹妹照顾你和孩子吧。”
甄箴眼神温柔的注视着熟睡中的孩子,如往常般淡淡的回绝,“不,我不能让孩子离开我,反正现在也没有人发现,就先这样瞒着吧。”
俞悦莹轻轻咬了咬唇瓣,看向甄箴的眼睛里,极快的闪过一丝怨怒,很快消失,脸上仍是那柔柔的神色,说道:“姐姐,瞒得了一时,瞒得了一世吗?涵儿会慢慢长大,难道你想让他一直生活在这一方小院子里,躲躲藏藏的过日子吗?”
甄箴抚摸着孩子脸蛋的手顿了一下,眉轻轻的拧了起来,看她脸上有了些许犹豫,俞悦莹暗喜,更不遗余力的劝说道:“我是涵儿的亲姨,若是让我抚养他,我定会告诉他,他的亲生母亲是多么好的女人,我还可以偷偷带涵儿来看你,若是让别人抚养,到时你就没有机会看到涵儿了。而且等涵儿长大成人建功立业,还可救你出这水火之中……”
“不。”甄箴低声打断了俞悦莹的话,平静的声音重复说着这一个月来说过无数次的话:“我说过,孩子不会离开我,悦莹,你别逼我。”
其实俞悦莹想什么,甄箴很清楚,现在的后宫,皇上独宠青枫,就算没有青枫,俞悦莹这样姿色才情的女子,也入不了皇上的眼,她现在是把主意打到了涵儿身上,希望能接着自己的口,让甄家人上表皇上,将涵儿交给她抚养,她也算涵儿的姨,情理上是可行的。只是先不说太后皇后不一定答应,即使她们答应,她也不答应。
她这般幸苦,冒了这么多险,才生下涵儿,她从来没想过要他身份显赫、建功立业,也不期望他以后能帮她走出冷宫,重享荣华,只求他一生平平安安,母子二人母慈子孝,过平淡安详的生活,这些或许青枫懂得,俞悦莹是永远不会懂的。
好说歹说了一个来月,甄箴居然油盐不进,俞悦莹自然不甘心就此作罢,抓着甄箴的手,继续游说:“姐姐,我不是逼你,是在帮你,你……”
“砰砰砰!”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忽然响起,两人皆是吓了一跳,舞儿小跑出去,贴着门,问道:“谁?”
“是我。”清冷的声音回得很干脆,声量也不小,屋里的两人都听得清楚。
“青枫?”甄箴看向俞悦莹,眼里尽是疑问,不是说她疯了吗?俞悦莹心虚的低下头,心里也暗自纳闷,她不是应该还在治脸,怎么会……
舞儿听到是青枫的声音,没多想,便把门打开了,看清门外站着的人,舞儿惊在原地,一时没回过神来。
来过几次,青枫对这很熟悉,越过还在发呆的舞儿,青枫直接走进了甄箴的房间。
门被人从外边一把推开,一道素白的身影走了进来。“青枫?”来人逆光而立,整个人站在光环了。然而令甄箴失神的,是一张绝色的容颜,就连春日的阳光都黯然失色。甄箴一时间竟有些不敢认,“你……”呢喃着说不出话来,只能茫然又惊讶的盯着眼前的人。
她现在已经很能习惯众人看到她时惊讶的神情,青枫微微一笑,淡淡的说道:“好久不见,甄箴。”
“好久不见......”甄箴有些恍惚,其实也不过短短的两个来月,青枫死了孩子。现在她的脸......应该是恢复了往日的容颜。可惜......美则美矣,整个人看起来却比以前阴冷了很多,一双明眸波澜不惊,幽冷得让人无法直视,甄箴不禁有些感慨。
“俞美人也在啊?”
被青枫清冷的眸子扫了一眼,俞悦莹心头颤抖,连忙跪下行礼,“参见清妃娘娘。”
青枫不再看她,也没叫她起身,而是把目光落在安静地躺在床上的小身影上,眼中划过一抹痛,随即立刻别开眼。
“如意。”
“是。”如意了然,快步上前将床上的婴孩抱在怀里。
一直还恍惚的甄箴到了这一刻,终于明白过来,一边冲上前去,一边叫道:“你想干什么?”
几名侍卫将如意和孩子护在身后,用高大的身体挡在前面,任甄箴如何努力,再也碰不到如意。
“这孩子既然是皇上的骨肉,又怎么能在这冷宫受罪?你本是罪人,没有资格教养他。本宫自然是要把他带走。”青枫冰冷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犹如一桶冰水从头到脚倒在甄箴身上。眼看着如意要将孩子带走,甄箴急红了眼,“不!不行!你们不能带走我的孩子!”
甄箴情急之下,疯了似的冲上前,拉扯着侍卫,俞悦莹也担心青枫真的把孩子抢走,急道:“清妃娘娘,涵儿是姐姐的孩子......”
“本宫面前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
冷厉的呵斥声迎面袭来,俞悦莹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诺诺的不敢再多说什么,两只手紧紧地绞着手上的丝绢,眼底尽是不甘。
甄箴冲撞了几次,都未能靠近孩子,甚至还在竭力的拉扯中跌倒在地,她用布满泪痕的眼看到青枫无情地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心头一阵火辣,当时她怎么会相信,青枫会真心帮她!甄箴从地上爬起来,瞪着青枫,怒道:“青枫,你把孩子还给我!你自己的孩子没有了,你就来抢我的孩子,你这么做不怕天打雷劈吗!”
天打雷劈?听到她的话,青枫挺直的背明显僵硬,本来就冰冷的脸更冷上几分。青枫迎上她的指责,一步步走向她,:“没有本宫,你和这个孩子早就死了,你现在和我说天打雷劈?!”
如意有些紧张地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青枫一副丝毫不惧的样子,用一双寒眸回视着甄箴。
两个女人就这般互相瞪视着,一个冰冷无情气势凛然,一个怒火中烧满心凄楚。眼见这样的情势,几个侍卫也悄悄移步,守在青枫身旁,生怕甄箴发起疯来,扑向青枫。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刚才还一副要和青枫拼命的甄箴忽然屈膝,重重地跪在地上。
“青枫。求求你,把孩子还给我,我不能没有他。你明白的,对不对......”
俞悦莹惊讶地看着一向清高的甄箴双膝跪地,卑微地拉着青枫的裙角,那一声悲切的哭声听得在场的人都有些动容。
青枫无动于衷,甚至连看也不看地上的女人一眼,只是那微微抬起的脚终是没有将甄箴拽着自己裙角的手踢开。
青枫眼角扫到一道身影正悄悄地往门边挪去,她明眸微眯,不紧不慢地说道:“俞美人要去哪儿?通知皇上吗?不用麻烦了,本宫已经派人去请了。”
俞悦莹贴着门边的身子一僵。同时,太监特有的尖细的吆喝声从院外传来,“皇上驾到,太后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听到那声吆喝,甄箴忽然浑身一软,绝望地松开了拉着青枫裙角的手,跌倒在地。她知道,今天不论孩子最后归谁抚养,都不可能再留在她身边......
冷宫里,从来没有一下子聚集过这么多人,本来还算宽敞的房间立刻显得拥挤起来。尤其是燕弘添的到来,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压迫感。
青枫感觉到无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其中有一道来自那个男人。青枫藏在宽大袖子下的手紧紧地握着,好让自己的心不要因为那道视线乱了节奏。她调整好了呼吸才抬眼,迎上那道注视已久的目光。
一个月不见,燕弘添的眼依旧深沉,既没有惊艳亦没有灼热,仍是深不见底。青枫一直尚算平静的心不知为何,还是乱了节奏。
“青、青枫?怎么可能......”辛玥凝刚进到屋内,目光立刻黏在青枫脸上,满眼的妒恨。只是素净的一张脸,无须妆点,就已经艳若娇花,肌肤莹润得滴出水来。
水芯也不禁惊叹:鬼医果然名不虚传,如此的青枫当真是艳绝后宫。这样的美人,别说是男人,就是她这个女人都舍不得移开眼了呢。
辛玥凝的低呼唤回了青枫的神志,让她得以从那双幽深的黑眸中挣脱。青枫垂下眼脸,欠身行礼,“青枫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万福金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楼素心初见青枫时,也惊艳了一下,不过很快这一屋子的混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俞美人怯怯地躲在门边,甄箴跪坐在地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一名宫女手里抱着个孩子,几名侍卫还护在她身前,整个屋子的气氛凝重、悲伤,又透着一股怪异。楼素心满腹疑问,看向把她们请到这里来的人,问道:“青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枫还在行礼,没人叫她平身,她索性屈膝,半跪在地上,回道:“这件事,错都在臣妾。”嘴里说着错,她脸色却看不出什么愧色。
“起来说没有话。”
这是燕弘添进来后说的第一句话,一如往常的低沉,不算严厉,青枫却能感觉到他在生气。
青枫起身,没有抬头,继续说道:“臣妾入宫以来,与甄箴很投缘,后来因为甄箴谋害皇后,臣妾才与她没了往来。即便如此,我与她的二人情分仍在,臣妾担心她在冷宫生活太苦,所以就来看望她,才知道她怀了皇上的子嗣。当时她苦苦哀求,想自己把孩子生下来,好好抚养,臣妾那时也怀着身孕,一时心软,便没有把这事告诉皇上。就在庆典那日,甄箴生下了皇子。之后臣妾也曾多次过来,看到这里实在不适合孩子生活,思量了很久,今日才敢请皇上和太后过来做主。”
“你......你说什么?!”听了这么多,楼素心只关心一点,就是那个孩子当真是皇上的骨血吗?楼素心看向如意怀里的孩子,急道:“这,这是哀家的乖孙?!快,抱过来给哀家看看!”
只因为青枫的脸,辛玥凝就已经满心嫉妒,现在又无端冒出个皇子来,她快气疯了。不复以往维持的端庄,她气急败坏地叫道:“这简直太荒谬了!太后,您可千万别相信她的一派胡言,皇子出生,宫里上上下下,怎么可能没人知道?这孩子还不知道是哪里弄来的野孩子冒充皇子。青枫,你想凭空捏造一个假皇子出来,混淆皇室血统,你......你罪可当诛!”
楼素心其实也对这孩子的来历有所怀疑,但是眼睛还是止不住地看向如意怀里的小娃娃。
辛玥凝差点指到青枫鼻子前骂。青枫微微抬头,一双清眸不动声色,不慌不忙地回道:“皇后娘娘何须如此大动肝火?甄箴产子的时候,除了臣妾,亦有林御医、稳婆、宫女多人在场,要推算出她受孕的日子也并非难事。敬事房应该有记录,那段日子甄箴有没有侍寝,一查便知。”
青枫每说一句话,辛玥凝的脸色就更差一分。青枫似乎觉得还不够,末了还加上一句:“皇后娘娘若还不相信,还可把宫里御医们都请来,滴血认亲也未尝不可。”
听到“滴血认亲”四个字,一直盛气凌人的辛玥凝眼中闪过一丝慌张没有,竟然接不上话。
青枫说到这份上了,即使还查证,楼素心也已经信了大半。看向跪坐在地上对他们的到来视而不见、默默垂泪的甄箴,楼素心问道:“甄箴,哀家问你,这当真是皇上的骨血?”
甄箴缓缓抬起头,此刻的她,早没了一年前无畏陷害、从容步入冷宫的清高样子,被泪浸湿的眼在人群中寻找着那道深藏于心的身影。那个人就站在她面前,甄箴知道他正看着她,而她在对上燕弘添幽深的黑眸是,泪瞬间模糊了她的眼,再也看不清眼前的人。甄箴颓然地低下头,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皇天保佑啊!快给哀家抱抱。”得到甄箴肯定的回答,楼素心再也忍不住,将那娃娃抱紧在怀里。孩子已有半岁,眉宇间隐隐有燕弘添的影子,楼素心的心软成了一片。
忽然冒出个孩子,辛玥凝虽然生气,却也没有放在眼里。倒是青枫,原来那副丑八怪的样子就已经把皇上迷得晕头转向,现在这般妖媚的摸样,皇上还不......
越想心越慌,辛玥凝不再掩饰对青枫的妒恨,话锋一转,说道:“就算这个孩子真是皇家子嗣,青枫助甄箴冷宫产子,欺瞒皇上,一样有罪。”
“青枫知道自己有罪,任凭皇上处置。”
她想拿皇上来压她吗?她就这般有恃无恐!辛玥凝本来已经憋着气,此刻更是怒火中烧,叫道:“本宫乃后宫之主,现在就能治你的罪!来人——”
听到皇后的叫声,守在门外的侍卫对看一眼,却没人敢动,皇上还站在那儿呢,谁人敢放肆。皇后可以看不见皇上铁青的脸色,他们只有一个脑袋,可看得清楚。
“高进。”
低沉的声音在屋里响起,声量不高,其中夹带的天子的霸气瞬间让屋里众人消声。就连被怒火烧昏头的辛玥凝也感觉到了这股气势,闭上了嘴。
高进上前,低声回道:“奴才在。”
“此事交由你查证,孩子先由太后带回东昇宫,青枫和甄箴的罪,等查清楚了再一并处罚。”
说完,燕弘添不再看她们任何人一眼,丢下一屋子或恼或悲的女人,大步迈出了冷宫。青枫蹙眉思索了一会儿,加快脚步追了出去。
“皇上!”皇上将这事交给高进去查,结果已经不言而喻,他果然就是偏帮青枫,为什么?她才是他的发妻啊!看到青枫跟着出去,辛玥凝不甘心,也想追出去,手腕却被一股巧劲抓住。水芯用的劲也不算大,辛玥凝却怎么也挣不开,眼睁睁看着燕弘添消失在眼前。
楼素心看着这混乱的一幕,心里叹了口气,轻轻地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些,快步离开了这乌烟瘴气的地方。
“涵儿!涵儿......”
一下子,一群人走得干干净净。茯苓早前是跟着太后一起过来的,一直站在门外看着。此刻空荡荡的房间里,甄箴趴在地上,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茯苓不忍心,走得甄箴身边,想去搀扶她,却被舞儿一把推开。
“您不必太过担心,主子......主子会好好照顾涵皇子的。您要保重。”茯苓也不知道说什么,匆匆安慰了两句,便急急地跑出冷宫,不敢多待,心里闷得难受。
丢卒保车(一)
燕弘添走得很快,青枫想也没想就追了上去,直到伸手拦住了燕弘添,对上他有些惊讶的黑眸时,青枫才惊觉自己过于急切了,但是无论如何,那个孩子必须由她抚养。垂下眼脸,避开燕弘添的目光,青枫低声说道:“皇上今晚可愿与臣妾一同用晚膳?”
青枫知道燕弘添在看她,即使没有抬头,她也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比之前在冷宫里更加炙热。等了好久,见燕弘添没有说话,青枫犹豫着要不要抬头,忽然手上一暖,只见燕弘添牵住她的手,耳边听到如有似无的叹息。青枫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走吧。”
手忽然被燕弘添牵着,青枫抖了一下。此时燕弘添握的更紧,青枫想要挣开,在看到燕弘添虎口上清晰的牙印之后,心笃地有些酸胀。
两人回到清风殿,谁都没有说什么。今夜的晚膳很丰盛,可惜燕弘添和青枫都没有胃口,随便吃了一些便撤了。
“越昇走了?”燕弘添一边喝着茶,一边问道。
“嗯。”青枫只是点了点头,她的心其实很纠结,这是挚儿离开后,他们第一次这么平静地坐下来说话。她知道,对于挚儿的死,燕弘添并非无动于衷,只是她仍然控制不住自己去埋怨他。尤其是在知道孩子并不是病死的,而是他一开始就派人拿走药渣的之后,这种埋怨似乎变成了一种怨恨。她甚至觉得,燕弘添或许知道挚儿的死另有原因,而他却不愿去探究这个原因,这样的猜测,让她很痛苦。
“过来。”
这似乎是燕弘添叫她的习惯,比起两人初次交锋时的暴戾,这声“过来”中充满极淡的温情,却让青枫迈不开步子。
燕弘添从来不是好耐心的人,见青枫不动,燕弘添直接伸手,将她拉到怀里。
“你想要那个孩子?”
青枫身体有些僵硬,她靠在燕弘添怀里,想了一会儿,才回道:“是,我是想要。”担心燕弘添不同意,青枫立刻又说道:“我现在需要一个孩子。”
需要?燕弘添黑眸微冷,眼光扫过青枫手指的时候突地一暗,拉起她的手仔细查看。手心上瓷片割伤的地方还留着几条交错的淡淡疤痕,纤细的指尖上布满细细碎碎的伤口,不算严重,看起来却让人很不舒服。燕弘添声音一冷,“怎么弄的?”
青枫抽回手,冷淡地回道:“抓的。”
这种太过敷衍的回答,燕弘添显然不满意。青枫不想纠缠在这个问题上,抬头看着燕弘添,坚持道:“我需要那个孩子。”
又是需要,燕弘添能体会到失去孩子的痛苦,再次将她的手握在掌中,低沉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轻哄,“你需要,朕可以再让你拥有自己的孩子。”难道看着别人的孩子,她的心不会更加痛苦吗?
这句话踩中了青枫的痛处,青枫瞪着燕弘添,恨不得把他瞪出个窟窿来,“我曾经有过,结果呢?我已经失望过一次了,难道皇上还想再失望一次?”
青枫此刻的眼神像一把刀子,说出来的话更像一柄薄刃,一刀入心,初时不觉得疼,缓过神来便痛得锥心刺骨。
“你,一定要这样对朕?”
手被一股力道紧紧地握住,那是熟悉的疼痛。青枫盯着燕弘添久违的暴戾眼神,忽然笑了起来。他们两个,好像就是习惯了这样彼此伤害。
“青枫!”他不喜欢她此刻的笑容,非常不喜欢。
青枫只觉得脚下一轻,燕弘添已经将她拦腰抱起,下一刻,已经将她置于大床中央。
略有薄茧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细腻的脸庞,轻轻摩挲着,挽在腰间的手收紧,两人的身体紧紧地贴合在一起。幽深的目光随着指尖的游走,渐渐染上了应有的惊艳和炙热。青枫忽然笑得妖媚,“你曾经说过,我做的最错的事情,就是毁了这张脸。现在,你满意了吗?”她脸上的伤不复存在,心却满是疮痍。
燕弘添轻抚着青枫脸颊的手一顿,眼中的炙热转为冰冷,他不满意,迎着她还这样的眼、这样的笑,燕弘添比第一次要她的时候,更想蒙住她的脸。
这一夜,燕弘添疯狂地索取着,她前所未有地迎合、痴缠、厮磨,身体从未这般贴近,只是两颗心中间却隔着一团阴霾,没办法靠近,却又不愿远离。
丢卒保车(二)
浓黑的夜色下,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盆栽前,那人细心地修剪这枝叶,神色悠闲,但是大晚上的,怎么看都有些诡异。怡月远远地跑过来,在那道纤影身后站定,微喘着说道:“水芯......水芯姐姐,皇后娘娘找您。”皇后娘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几乎把漪澜宫给砸了,没有人敢靠近。
水芯轻轻地点点头,脸色未见慌乱,她还在慢条斯理地修剪着花枝,淡淡回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不知怎的,看着站在暗处动作优雅的水芯,怡月心中生出一种害怕的感觉,没敢多说什么,点点头便转身跑开了。
水芯没有回去的意思,她手里的花剪使得很顺手,一枝枝她看不顺眼的枝叶在手起刀落间唰唰落地。一道暗黑的身影悄悄朝她靠近,在她身后三四步的地方站定。那人穿着一套太监的衣服,声音却一点也不尖细,反倒有些沙哑,“主人,有人在查沈瑶的去向,要不要绝了这个后患?”
咔嚓一声脆响,一枝新长出来的嫩芽被剪断落在地上。水芯放下剪子,回道:“不用,她们想找,就让她们找去吧。”
“是。”那人得了指令,恭敬地退了下去。主人做事一向不喜欢留后患,这次肯定是有了新的打算。
水芯欣赏着刚剪好的盆栽,心情不错。一开始她也没想到,这次小皇子的死会引得这么多路人马一起查。不过后来想想也挺有趣,反正一切的幕后主使一直都是皇后,和她可没什么关系!
而且......她现在对辛玥凝是越来越没耐性了。
丢卒保车(三)
燕弘添确实是个好君王,昨晚一夜贪欢,到了上朝的时辰,门外的人只是轻唤了一声,燕弘添立刻就醒了。
利落地起身,穿戴好衣帽,燕弘添又回到床前,微微俯下身子,在她耳边落下一个极其轻的吻,“你想要孩子,朕会给你的!”没再多作留恋,燕弘添快步离开房间。
房门合上的那一刻,床上本应该睡熟的人忽然挣开了眼睛,用手捂着耳朵,久久,才将手探入枕头下,摸到了那个小小的白瓷瓶。青枫打开木塞,一股药香袭来,她的手有些抖,一粒黄豆大小的黑色药丸滚落出来。
青枫拾起药丸,将它放入嘴里,却没吞下,而是静静地躺在床上,感受着那苦涩的药丸在嘴里慢慢融化,一点点滑入喉咙。
刚下了早朝,辛家的书房里气氛很是凝重。辛绥坐在主位上,脸色暗黑,怒不可遏,三个儿子低着头,不敢吭声。
哐当!一个热茶杯被辛绥狠狠地摔在地上,热水和碎片在三人脚边飞起来。三人大气都不敢喘。
“混账东西,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还敢瞒着我!”辛绥气得胸膛上下起伏,怒目圆睁。
辛赴城心里也很是愤懑,低声哼道:“都是单御岚搞的鬼。”若不是他多事,军粮案早已结案,哪里会牵扯出那么多事。
辛偌正素来与辛赴城不和,听他这么说,轻哼了一声,回道:“二弟未免太天真了,不是皇上的意思,单御岚又怎么敢深挖。”
“你还敢说?这件事要不是你这个户部中郎办事不力在先,哪里需要我们替你擦屁股善后!”眼看着辛赴城和辛偌正就要吵起来,辛易蘅赶紧打断二人接下来无谓的争吵,说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接下来怎么办?”两人互瞪了一眼,倒没再继续争吵。
三人一起抬眼,看向主位上的辛绥。
辛绥摇摇头,这三个儿子,大儿子阴鸷多疑,老二莽撞鲁莽,老三太年轻,不够沉稳。三人偏偏还喜欢互相猜忌,自以为是,若不是他们各自想邀功去处理这件事,若是早让他知道单御岚在查这件事,事情又怎么会到今天这步田地。
恨铁不成钢,辛绥又怒又无奈,最后也懒得和他们动气,说道:“派人和林家那边说,朝廷查军粮案查得紧,让他们主动把贩卖军粮的银子充公,破财消灾,避避这个风头。至于和这件事有牵连的官员,好好打点一下,别把不该说的、不该扯的抖搂出来。你们也都收敛着点。”
辛易蘅急了,“爹,这样折损很大!”这样一来,林家那边势必不会再依附他们,与军粮案有牵连的官员不少,都是好不容易提拔上来的心腹,就这样牺牲掉,实在可惜。
“谁让你们做事这般不小心!捅出了娄子,难道要毁了辛家百年基业吗?!”
一群废物,难道他不知道折损大吗!越看他们越觉得不顺眼,辛绥摆摆手,怒道:“都给我滚出去。”
“是。”
三人不敢多话,灰溜溜地退了出去。辛绥余怒未消,燕弘添想除掉他,绝对没有这么容易,还好他还留着一张王牌,再等几年,他一定会翻身!
高进查了半个多月,最后证实了燕涵确实是燕弘添的骨肉。青枫包庇罪妇产子,被罚半年月钱和禁足半个月。甄箴本来就已经在冷宫了,除非要她死,不然也没有可罚的。后来太后做主,罚她吃斋茹素三年。
青枫虽然被禁足了,可是自那以后,燕弘添几乎夜夜留宿清风殿,最后还把燕涵交给青枫抚养,赐住永华宫。为此辛玥凝气得几次来清风殿找青枫麻烦,恨不得抓花她的脸。青枫本来就不是吃素的,几次交锋后,辛玥凝也没讨到什么便宜。水芯也不知道怎么了,辛玥凝让她想办法对付青枫,她总是让她少安毋躁,静观其变。辛玥凝最近变得越发烦躁起来。
清风殿内,青枫把燕涵交到茯苓手里,轻声交代道:“茯苓,从今天起,你就到永华宫照顾涵儿吧。小心饮食,尽量事事亲力亲为。他不能出事。”看到这个孩子,她会想到甄箴,想到挚儿,她争着要这个孩子,却不想见他。
“那您......”
青枫淡淡一笑,“我身边有如意,你放心吧。”
茯苓心底生起一股苦涩,她想起了那天她把她叫来,也是在这间屋子里,她们谈到了信任,谈到了相互扶持、照顾。茯苓在心里有一个疑问存在了很久,一直不想问也不敢问,这一刻她还是忍不住问道:“您,不需要奴婢了,是吗?”
青枫愣了一下,看着茯苓哀伤的神色,微微一笑,握着她微凉的手,轻声说道:“照顾好那个孩子,就是帮我。在这个皇宫里,能全心信任的人,只有你,唯有你。”
青枫的手很凉,茯苓的心却慢慢暖了起来,点头回道:“是。”
青枫又交代了几句,就送茯苓和孩子出了清风殿。青枫求燕弘添把明泽也调去永华宫,有茯苓和明泽照看着那个孩子,青枫也算放心了一点。
青枫一直目送着他们离开,直到消失在宫道尽头,她才转身回房,如意盯着茯苓消失的方向非常嫉妒。茯苓离开了,自己将更受娘娘器重,只是后宫中有多少龌龊毒辣之事,她自然清楚,沾染上,手就脏了。娘娘把茯苓遣去照顾涵皇子,不就是怕把她弄脏了吗?娘娘一日不倒,茯苓一日享福,就算娘娘哪日真的倒了,小皇子是她一手带大的,自然与她最亲,日后也必定护着她。
娘娘对茯苓的那份心,永远不会用在她身上,所以她嫉妒。不过现在留在娘娘身边的是她,她一定会慢慢取代茯苓在娘娘心目中的位置!
如意暗暗深吸了一口气,跟着青枫回到内室,才小声说道:“娘娘,找到沈瑶了。”
青枫才坐下,立刻站了起来,急道:“在哪儿?”
“她躲在城郊八十里外的辉县。不过,找到她的时候她真的病得很重。”
青枫拧眉,她对沈瑶的身体一点兴趣都没有,她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有没有问出是谁指使她的?”
“一开始她不承认,后来......”如意停顿了一会儿,悄悄看了看青枫的脸色,看她面无表情,才继续说道:“后来还是说了,不过,第二天她就死了。”
“是谁?”青枫自然知道“后来”两个字后面还发生了很多事情,她选择把如意留在身边,而不是茯苓,看重的就是如意的不择手段,急功近利。
如意把声音压得更低一些,在青枫耳边回道:“是......皇后娘娘。”
果然是她!青枫早就猜到了,只是听到如意亲口说出来,胸中的恨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青枫胸口笃地发闷,几欲作呕。她一手捂着胸口,脸色发白,如意赶紧上前扶住青枫,急道:“娘娘,您怎么了?要不要请御医过来看看?”
青枫伸出手,抚摸着挂在腰间的那枚暖玉,深呼吸了几次,那心闷的感觉消散了一下,才摇摇头,“没事。”
辛玥凝,杀人偿命,她决不会这么善罢甘休。
御书房内,燕弘添坐在案桌前,看着手中的折子,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突地冷暗下来,眼中的杀气重到连守在御书房外的高进到感受到了。高进微微抬头看进去,看到楼相还站着御书房内,心里的担忧又隐隐退了几分。
“辛家显然是要丢卒保车,暂时抓不到他们什么把柄了。”
楼夕颜话音还未落,燕弘添急怒地一挥手,书桌上的奏折、书卷哗啦啦被扫到地上。高进不禁抖了一下,皇上已经好多年没有发这么大的脾气了。
楼夕颜苦笑,夙任跟着夙凌回家参加家族祭祀去了,单御岚忽然跑去荆州查案,只留下他来面对燕弘添的怒火,不得不说,辛绥确实是只老狐狸,自断“双臂”,也算躲过一劫。眼看着那本奏折快被燕弘添捏碎了,楼夕颜轻叹一声,说道:“其实这次军粮案还是很有收获的。辛家没有了林家那件的财力支持,户部侍郎、兵部中郎都因为这次军粮案而被撤职查办,辛家损失惨重,在朝中势力削减,应该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身为君王,他也应该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辛家兴旺百年,能够权衡牵制住他们,慢慢削弱就是最好的方法。在什么位置就应该有什么考量,有时候王位也是桎梏,不可能随心所欲。
楼相不再说话,书房内静得让高进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过只有片刻,那本被捏得变形的奏折就被皇上摔到了楼相面前。
“夕颜,你知道我要的不仅仅是这个结果。”
燕弘添浑身上下都是暴躁的气息,声音却冷淡得出奇。楼夕颜微微地皱了皱眉,蹲下去捡起脚下的奏折,不经意间,看到散落一地的奏折书卷中,有一副装裱精美的画卷滚落在一旁,画纸上只有几个墨色的手印和脚印,小小的,看着却生气盎然。
楼夕颜在心里轻叹一声,没有再劝下去。如果那个孩子没有死,这个结果已经达到了他们以前的预想,但是现在,这个结果确实不足以平复燕弘添的疼痛。
盛夏的夜最是燥热,即使窗和门都打开了,还是未见一丝凉意。青枫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微风不但没能带走一点暑热,反而觉得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不知道是因为心里烦躁,还是今年真的特别热,青枫热得睡不着。
门外忽然有响声,青枫抬眼看去,刚好看到门被粗鲁地推开,一道黑影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守夜的小太监迎了上去,“都给朕滚!”一声暴躁的呵斥声吓得小太监赶紧退回来。
燕弘添脚步虚浮,却不让人搀扶,手里还拿着一壶酒。青枫记得,他上次喝醉的时候,是西太后被遣去看守陵园的时候,这次又是为什么呢?现在的青枫早不是以前那个懵懵懂懂的女子,朝堂上的事情,她虽不完全知晓,却也一直关注着。牵连甚广的军粮案完美谢幕,他不是应该高兴吗?为何醉成这样?
青枫思索间,见燕弘添已经走进了屋内,在花厅的椅子上坐下,还在一个劲儿的灌酒。她走过去,离得好远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酒味。
看到青枫站在屏风旁,燕弘添迷蒙的眼眯了眯,晃晃手中的酒壶,说道:“过来。”
这次燕弘添似乎比上次喝得更醉,平时幽深难测的眼此刻有些迷蒙。青枫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刚一靠近,腰部立刻一紧,燕弘添一把将她抱在怀里,脸靠在她胸口上,一副要睡着的样子。
他身上的酒气真的很熏人,青枫挣扎了一下,挣不开,她正在想要不要叫人帮忙的时候,燕弘添忽然将头埋进她胸前。今年实在太热,又是盛夏,青枫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中衣,燕弘添呼吸间的热气喷洒在皮肤上,青枫身体腾地僵硬。胸口深深浅浅的气息有些奇怪,燕弘添像是在说些什么,青枫低下头,才勉强听到他的声音。
“朕是皇上......朕是皇上......不能为所欲为......”
青枫以为自己听错了,燕弘添呢喃自语,来来去去重复着这几句话。青枫不明白他想说什么,但是环在腰上的手越收越紧。青枫喘不过气,用力推开燕弘添的肩膀,急道:“你醉了,早点歇着吧。”
燕弘添还是闭着眼睛,不过松开了环在青枫腰间的手,举起手里的酒壶,继续喝着。
青枫皱眉,伸手把酒壶拿过来放在一边,架着他往内室走去。燕弘添或许真的醉了,任由她拉着走,两人摇摇晃晃地来到床前,青枫实在没劲了,将他往床上一推,他就直接倒了下去。
看着横在床边、醉得不省人事的燕弘添,青枫有些无奈,她是没有力气搬动他了。青枫抓起一个枕头给他垫好,再把他垂在床沿边的手脚都移到床上。当抬起燕弘添手臂的时候,他虎口上清晰可见的牙印非常刺眼。
青枫的手顿了一下,缓缓蹲下身子,靠坐在床边。她第一次这样看着燕弘添——他好像瘦了一些,脸颊和下巴的轮廓越发锋利,眼眶下淡淡的青黑色痕迹,在夜色的衬托下,更加明显。青枫盯着他看,本以为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人忽然又动了一下,青枫也是一惊,连忙后退一步,好在燕弘添并没有醒,嘴里低低地说着什么。
青枫松了一口气,心里又好奇燕弘添醉了之后会说什么,于是轻轻咬了咬唇俯下身子将耳朵贴近——
“朕......不会让挚儿白死的......”
燕弘添含糊又低沉的声音划过耳际。青枫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握着燕弘添的手不自觉地抓紧;她久久地盯着已经昏睡过去的燕弘添,低低地问道:“真的吗?”
声音轻得连青枫自己都快听不到,自然更不会有回应。青枫想起刚才燕弘添在花厅里呢喃的话,脸色随即一冷。他说不能为所欲为,不是吗?但是她想要的,是辛玥凝死!他能做到吗?
茯苓隔三五天就会带着涵皇子过来给青枫请安,说说这些日子永华宫发生的事情。青枫总是静静地听着,偶尔还看看涵皇子,不过却从不抱他。这日,茯苓又带着涵皇子过来请安,才说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茯苓就感觉到青枫似乎心不在焉,手一直压在胸口的位置,脸色也不太好。
茯苓担忧地问道:“主子,您怎么了?”
“有些不舒服。”这些日子一直都是这样,尤其是早上起床的时候,尤为难受。
茯苓把燕涵轻轻放在床榻上,走到青枫身边,半蹲下身子,说道:“奴婢给您把把脉吧。”
“好。”青枫将手伸了出来。茯苓把手搭在纤细的手腕上,片刻后面色微变,看向青枫的眼中竟有些淡淡的泪光,“主子......您......”
“怎么了?”青枫很是莫名。
茯苓笑道:“恭喜主子,您有孕了,已经三个多月了。”老天爷总算没有亏待主子,这么快就给主子送来了新的希望。
“不可能!”青枫惊恐地收回手,盯着茯苓,好似她说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茯苓被青枫这样的反应吓了一跳,想了想,柔声说道:“要不奴婢给主子宣御医来看看吧。”
“别,别去。”青枫连忙上前,抓着茯苓的手,不让她叫人。
她也是怀过还孩子的人,这两个月她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对劲,也因此一直没宣御医。为什么会这样呢?她明明每次侍寝之后都吃了越昇留下的药丸。细细回想着那天越昇给她药丸时的神情和语气,她现在可以确定,越昇在骗她。她受孕已经三个多月,按照时刻来算,她治好脸与燕弘添疯狂欢好的那一天,她就受孕了。
青枫醒悟,那个根本就不是什么避孕的药,反而是让她更快受孕的药吧。可恶!
“茯苓,这件事,先别说出去。”她没想过再要孩子,这个孩子来得太突然,她的心很乱。
青枫抓着她的手心都在冒汗,茯苓刚想问她怎么了,眼光扫到青枫垂于腰间随身带着的暖玉时,有些明白主子在慌什么。茯苓轻轻将她扶到床边,低声回道:“是,奴婢不会说。”
独自躺在床上的燕涵,被冷落得太久,依依呀呀地叫着。茯苓走过去,把他抱住怀里轻哄。燕涵快一岁了,缩在茯苓怀里东张西望,对于青枫这个每隔几天就会看到的人,他还是很熟悉的。看到青枫犹自发呆,燕涵伸出小手,朝青枫的脸摸去。
青枫此刻心绪不宁,忽然脸上一暖,一只白白软软的小手抚上她的脸,还调皮地捏了捏。青枫如遭电击,心像被这只小手一下抓住,不再惶惶不安,却是一片空白。
茯苓一时不察,怀里的小家伙就使坏。看到青枫脸色很僵,茯苓赶紧把这小祖宗抱远些。主子一向都不喜欢靠近这个孩子,平时连抱都不抱,现在这样......她会不会生气?
茯苓惴惴不安地看着青枫,只见她呆了一会儿,回过神来也没有动怒,只是对她摆摆手,说道:“你先带他回去吧。”
“是。”茯苓送了一口气,抱着燕涵退出了屋外。站在房门外,茯苓心里很为主子担心,这个孩子的到来,应该是好事,却也不尽然是好事。
“茯苓姐姐,看天色怕是要下雨了,奴婢去给您拿把伞吧。”
茯苓回过神来,见一个小宫女乖巧地站在一旁。她以前没见过她,可能是后面如意选的人,如意做事倒也妥当,清风殿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选的人也很有眼力,细心又很讨喜。
茯苓抬头看看天色,确实乌云满布,看来要有一场大雨。茯苓轻轻点头,回道:“好。”
不一会儿,小宫女拿着一把墨黑的大伞,递到茯苓面前,柔柔地笑道:“这把伞大些。”
茯苓接过,把伞递给跟在身边的老嬷嬷,转身出了清风殿。
夏天的雨说下就下,好在有伞。两人有些狼狈地回到永乐宫,茯苓给孩子换了件衣衫,交给嬷嬷抱着,正打算回房换件衣服,经过门廊的时候,发现斜放在门边的伞有些眼熟,很像是以前放在主子房里很久的那把伞。
茯苓把伞撑开,果然在伞柄上发现了两个小字。茯苓微微一笑,肯定是那小宫女看到这把伞大,就拿来了。茯苓拿起干布小心地擦拭着伞面,打算伞晾干后收好,下次去清风殿的时候再带过去,毕竟当时娘娘很宝贝这把伞。
擦到伞柄的时候,茯苓无意间多看了两眼上面的两个字。
“颀聿?”怎么这么熟悉?
颀聿......颀聿!不就是......明泽的字吗?为什么娘娘挂心的伞,上面会刻着明泽的字?外面雷声阵阵,茯苓呆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手中的伞跌落到地上也浑然不知。
这夜大雨滂沱,雨水像是从天上倒下来一般。明泽只能站在门廊上守夜,百无聊赖地靠着回廊的柱子,眼睛盯着院子里雨水砸在青石板上噼噼啪啪溅起的水花。
这时,一直紧闭的房门忽然打开了。子时已过,这个时候应该休息才是。明泽警觉地站直身子,盯着房门。茯苓清瘦的身影走了出来,明泽紧绷的神经缓了缓。有时夜里当值,茯苓经常会做些吃的给他,只是没有像今天这么晚而已。
明泽刚想别开眼,却发现今天的茯苓和以往有些不同。大雨砸在回廊边的石阶上激起的水花溅湿了她的裙角,她像是没感觉一般,站在房间门口,眼眶微红,眼神奇怪盯着他。
明泽微微皱眉,也没有走过去,冷漠地回视着她。
“你和主子早就认识对不对?”
雨很大,茯苓的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明泽是习武之人,自然是听到了她的话,冷眸中闪过一抹诧异。明泽慢慢走向她,但却没回答她的话。
茯苓顶着那个依旧默然的人,声音有些抖,不知道是因为心慌还是愤怒,“那天雨夜,就是你把伞给主子的,所以你们根本早就认识。那日在内室,你冲进去,你抱着她......”
“你胡说什么?”明泽低喝一声,脸色灰暗,打断了茯苓要说下去的话。
茯苓也知道,这话若是被别人听了去,会有什么后果,于是暗暗深吸了一口气,没继续说下去。明泽见她似乎平静了一些,不想再与她解释什么,转身要走,没想到茯苓忽然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其实你以前做的那些,根本不是帮我,是在帮她,是不是?”其他的她可以不问,但是这件事她想知道,想要一个答案。
明泽眉头再次拧了起来,他一开始确实不是想帮茯苓,只不过她是青枫的贴身女官,才对她多了几分注意,后来......后来发现她这个人挺好的,做事认真,对人也很诚恳,多她也多了几分关注。
但是......这个问题有什么好回答的!明泽心里莫名地有些烦躁。
明泽的沉默,在茯苓看来,就是默认。难怪他总是常常帮她解围,对她却又很冷漠,她以前还安慰自己,他的性子本来就是这般冷淡。也正因为他冷淡,还三番五次地帮她,提醒她,若没有别的情愫,他又怎么会这么做。
原来,一切都是她自己一厢情愿。
茯苓觉得自己好傻,自作多情了这么久。茯苓自嘲地想,他一定觉得她很可笑吧。
松开拉着他衣袖的手,茯苓转身跑进了屋内。
明泽刚才还在想着怎么回答茯苓的问题,下一刻,只觉衣袖一松,门啪的一声在他面前关上了。
这一夜,明泽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外面隆隆的雷声,一阵莫名,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啊——”
雨夜中,阵阵雷声之下,一道尖叫声忽然响起。黑暗中,青枫坐在床上,脸色煞白,额头上满是薄汗,长长的发丝湿湿地沾在脖子上。因为惊恐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喉头干燥得要冒火。
“娘娘?!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如意一边扣着外衫,一边走进内室,看到青枫还是一副惊恐不安的样子,她赶紧倒了一杯水,拿到床前,“娘娘,您喝点水。”
青枫手还有些抖,接过茶杯,急急地把水灌下去,连喝了两杯,她才觉得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一下,心也慢慢安定下来。将空杯子递给如意,青枫低声说道:“没事,你......你退下吧。”
自从挚皇子夭折以后,夜里娘娘就不让人住在旁边的书房里伺候了。如意没有办法,退出了屋外。
青枫躺在床上,再也睡不着,她刚才梦到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天牢里。周围又冷又黑,一只只冰冷的手拽着她的手脚,撕扯着她,在她无力挣扎的时候,一只脚忽然狠狠地踢向她的肚子——青枫倒吸了一口凉气,手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肚子,不愿再去回忆梦里的一切。她为什么会又梦到天牢呢?是因为今日茯苓告诉她,她有孕了,害怕才会做这个噩梦吗?这个噩梦又会不会成真呢?
脑子里忽然晃过一道模糊的影子,是天牢里的那个女人,她.....到底是谁呢?她为什么会被关在里面这么多年?青枫忽然对她感兴趣起来,或许她应该去看看她。
惊天秘密(一)
自从上次喝醉之后,燕弘添半个多月都没有再来清风殿。这天夜里,亥时已过,如意过来说青枫请他过去,担心她出了什么事。燕弘添急忙赶过去,推开殿门,居然看到青枫独自坐在树下的秋千上,裙角翻飞,墨发缱绻。
燕弘添一瞬间有些恍惚,似乎看见了一年前的她,那是她也是这样嘴角绽放着淡淡的笑,安静地坐在秋千上。
青枫看到他,微微抬手让他过来,笑道:“今晚的星星很美,陪我坐一会儿吧。”
燕弘添已经很久没看见青枫这样笑了,他像是受到蛊惑一般,走到青枫身边坐下。青枫仰着头,有些痴迷地看着天际,久久,低声问道:“听说人死了,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你说天上这么多星星,有没有一颗是挚儿呢?”
燕弘添心底猛地抽痛,同时也深刻地知道,现在,毕竟不是一年前了。
“有吗?”青枫锲而不舍地问道。
“有吧。”燕弘添答得冷硬。
“哪一颗?”
燕弘添握着秋千麻绳的手微微收紧,这次青枫没等他答,轻声说道:“那颗最亮的,应该是那颗吧。我死了不知道会不会也变成星星,如果能在挚儿那颗附近就好了。”
“你今晚话太多了。”以往她从不在他面前提挚儿,他亦不愿在她面前提起,挚儿就像是两人的禁区,不去触及,才能维持表面上的平静。青枫今晚很怪。
青枫果然不再说话,秋千微微地荡着,直到脖子酸疼,青枫才慢慢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说道:“有件事,想告诉你。”
果然有事。燕弘添沉默,等着她说。
“我,有孕了。”清浅的声音没有喜怒变化,甚至还带着一声叹息,燕弘添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说,她怀孕了?燕弘添本来就打定主意要让青枫再次怀上他们的孩子,但是他没想到这么快,他还没有部署好......
“茯苓说,快四个月了吧。”一开始知道拥有这个孩子,她只感到恐惧,因为她觉得自己保护不了他,这只恐惧让她很煎熬。她甚至想过,不要把他带到这个世上,那便不会受苦。可是当腹部传来熟悉的胎动是,她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回过神来,燕弘添直接伸手抚上青枫的腹部,果然触摸到那微微的隆起和灼热的体温,这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青枫再次感受那那只大手带来的温暖,与上次一样温暖,只是上次她的心在悸动,这次,这温暖未能驱散她对未来的不安和恐惧。
“如果我们的孩子能长在普通人家,不是什么王子公主,该多好。”
燕弘添轻抚着她肚子上的手一顿,那不掩饰的期许和渴望,就像是藏在棉花里的针,看不见却刺得人生生地疼。他心被刺得重,声音也冰冷了许多,“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事情,何必还去想。”
不可能......青枫又笑了,“是啊,不可能。”
这一夜,两人没有争吵,也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燕弘添和青枫都不忍心去破坏这难得的平静,两个人坐在那条久违的秋千上,轻轻地荡着。
夏末的夜晚,月光特别明亮,花丛中,花枝不时地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挪动。怡月很是郁闷,她刚托人买的耳环,早上才戴上的,下午的时候明明还在耳朵上,这才几个时辰就不见了。她下午到园子里摘了些花回去,就一直在漪澜宫干活,漪澜宫和宫道上她都找了好几遍了,若是也不在花丛里,那就真的丢了。
夜里深重了,怡月蹲得脚都麻了也没找到,只能放弃。刚准备起身,就看到一男一女两个人影朝这边走来,隐约间,一个男人叫着水芯的名字,两人好像还有些争吵。怡月连忙又躬下身子,悄悄地缩了缩脖子,屏住呼吸,打算等他们走了再溜回去。
两人走到离怡月七八丈的地方停了下来。怡月暗暗松了一口气,将身子缩得更低一些。
“水芯,我不过是给老爷子传个话,你有什么气有本事跟他出去,朝我撒什么野!”
那个男人的声音有些大,语气也很冲。怡月好奇地抬头看去,月光下那男人的脸看不很清楚,不过看他身上的衣服,再听他的声音,好像是禁卫军的郭大人。难道......水芯姐姐和郭大人有私情?!怡月心猛地一跳,又是惊讶又是紧张,眼睛也一个劲儿地往那边瞧。
“有些事该你说,有些事轮不到你说。”
水芯的声音压得有些低,清冷得像一股冰泉,隐隐地透着一股邪魅之气。怡月从没见过她这样,心底有些怯怯的,同时又更激起内心的好奇,耳朵也竖立起来。
两个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忽然,不知怎的,那男人怒不可遏,瞪着水芯,怒骂道:“你又有什么了不起的,也不过是个私生......”
啪!
水芯眼中迸射出骇人的杀气,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抽在郭宜的脸上,力道之大,连郭宜这样的大男人都被抽得后退了两步。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显得格外响亮,与此同时,一道抽气声也从远处的花丛里响起。
水芯迅速转头盯着那处暗黑的花丛,喝道:“谁?!”
怡月紧紧地捂住嘴巴,脸色早已煞白,眼眶里的泪水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一脸,心中的恐惧紧紧地缠绕着她。她脑子一片空白,刚才她听到了什么......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却又不能不信,即使他们的声音压得低,她还是肯定自己听到了。水芯手段她是知道的,撞破了这个秘密,她......她只有死路一条!
水芯的呵斥声像一把重锤砸在怡月头顶,让她从惊恐和慌乱中回过神来,不敢多想,转身就往身后花丛深处钻去。
花丛猛地晃动,显然刚才那里有人。水芯眼眸中极快地划过一抹复杂的光芒,随即隐没,对着身后还在发愣的男人说道:“还不追!”
想到刚才说话的内容,郭宜也慌了神,顾不得红肿的脸颊,赶紧追了上去。
可惜花丛后面就是小道,曲曲折折通向各个宫道,夜色又是最好的保护色,郭宜穿过花丛追过去的时候,早已看不见人影。
怡月没命地往前跑,不敢走大道,只往花丛和小道上钻,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背后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看到前面有光,怡月缩了一下想往回跑,一道女声忽然响起,“谁在那里?”
怡月吓了一跳,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宫女一手拿着灯笼,一手搀着一名女子。在烛光下看清那女子的长相,怡月本来拔腿要跑,又停了下来,是......清妃娘娘?!猫扑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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