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扑中文 ) 热,以至于对梅早已麻木的燕弘添都忍不住看上几眼,月色下的梅林只是黑压压的一片,树影与枝干交错,倒有几分苍凉之美,也算别有风情吧。夜风起了,看她丝毫没有进屋的打算,燕弘添也不催她,只淡淡的说道:“总是会开的。”
“是啊,可惜我今年是与它们无缘了。”花开的时节正是她分娩的时候吧。
那失望又落寞的话语似乎她错过了什么天下至宝一般,燕弘添莞尔,不过是一片梅林罢了,“你若真这般喜欢,明年花开时节朕准你再来赏花便是了。”
明年?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谁知道明年又是怎样的光景?明年站在这听风赏雪的,又是何人?不过燕弘添是不会懂的,拥有的太多,便感受不到什么是珍贵,这算不算另一种可悲?
燕弘添自然不知道青枫在心里腹诽他,心情颇好的看着这片他早已看厌的梅林。
“皇上今日心情如何?”
一晚上食不下咽,终于想说了吗?燕弘添不动神色,“还不错,有话要和朕说?”
青枫终于转过身,夜风吹的她的衣袂纷飞,燕弘添皱眉,她的肚子已经这么大了,怎么身上还是那么瘦?
“不知道应不应该说。”青枫有些莫名,刚才还满眼笑意,怎么才一瞬又冷着一张脸?
牵着她走到木屋前的竹椅上坐下,燕弘添啧啧叹道:“你终于也有怕的时候了?说吧,朕恕你无罪。”
无罪?真的能无罪吗?都说君无戏言,那么她是不是应该趁着这个机会把甄箴和那个孩子的事情说给他听呢?在燕弘添的注视下,心中思量已久的话,最后说出口时竟不知为何又换成了另外一句,“臣妾只是在想,不知道‘他’是男孩还是女孩。”
刚才那一刻,她竟在害怕?怕一但说出口,那双深沉带笑的黑眸立刻染上风暴,她会怕,是因为担心肚子里的孩子受到伤害吧?应该是了,那……还是先不说吧,起码孩子出生前先不说吧。
明知她要说的,应该不是这个,燕弘添也不急,随着她的话问道:“那你想生皇子还是公主?”
“我啊……”手抚上圆滚滚的肚皮,想到这孩子几个月来的折腾,青枫笑道:“想生个儿子。”若是女儿这般调皮可如何是好。
“哦?”他不也希望她这胎生的是儿子吗,为何心中还是有些失望。
心思都放在腹中的宝贝身上,青枫没察觉到燕弘添黑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光芒,自顾自的说道:“女子是天上的云彩,要极尽所能娇宠关怀,才能保存住她的柔软和光彩,男儿应当是地上的山川,要让他多方磨砺,才能昂首俯瞰天地。所以……”
所以?所以什么?
“所以女儿要养的精贵,儿子就可以养的粗糙些。”反正甄箴已经生了一个儿子了,其实她生不生儿子都没关系,女儿她也很喜欢,就是觉得儿子好管教些,不行还可以打骂,女儿她可就舍不得了。
粗糙……
她不是开玩笑吧?青枫一脸认真,燕弘添呆愣一瞬之后,绷不住的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爽朗的笑声一扫胸中阴霾,也把屋内正在准备热茶的萧雨和院子外守卫的明氏兄弟都吓了一跳,什么事值得皇上笑成这样?
夜风依旧沙沙的吹着,看似平静的夜里,谁也没有人注意到,几条身法鬼魅的黑影隐身于梅林之间盯着他们观察已久,一阵夜风吹过,枝叶晃动之际,黑影又极快的消失在夜色之中。
秋日的萧索沉寂了盛夏浮躁的心, 而凛冽的寒风未至之前,这短暂的初冬,该是最美好的时节吧?四季常青的乔木林间,一行人慢悠悠地穿梭其中,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黑袍男子,昂首阔步,一脸闲暇,不惧初冬的晨风。他身后跟着一华服女子,身边还有两名女子陪着,几名威武挺拔的侍卫紧随其后,这一行人怎么看,都像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出门踏青游玩。只可惜,那华服女子隆起的大肚子、虚浮的脚步、阴沉的脸色,丝毫不像是出门游玩的样子。
昨日奔波了小半天才到这别院,后来又下来一下午的棋,晚上看见梅林太过兴奋,硬是拖到快子时才入睡。本以为燕弘添不上朝,这回总没人吵他们了,她可以睡到晌午才起来,没想到天才蒙蒙亮,萧雨便来敲门了。看燕弘添早有所觉,从容起身的样子,她就恼火,早说今天要早起,她昨晚就早点安歇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如意和萧雨一左一右地搀着往前走。
虽然入目之处皆是景色宜人,青枫却没那心思欣赏,在心里把燕弘添从头到脚咒骂了一顿,还不解气,扭头瞪了身侧的萧雨一眼。果然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奴才,萧雨微微一笑,根本不把她的眼刀当回事。很好,还笑得出来,等回去把她的“极品六月”全部搜刮过来的时候,看她还能笑!
其实一行人走得不算快,青枫并不是很累,只是昨晚没休息好,又起得太早,有些困而已。当燕弘添停下来的时候,青枫抬眼看去,立刻被前方巍巍高山震撼得彻底醒了过来。
原来别院背后有这么大一座山,她还以为别院就只是昨日她看到的那一方院落呢,看来她是低估了这皇家别院了。
轻轻挣开两人搀扶的手,青枫深吸了一口气,清冽的空气冲入心脾,瞬间觉得神清气爽。她抬头看着巍峨的峰顶,幽幽叹道:“看日出应该早些来才是。”现在才开始爬,到山顶估计都下午了,等着看日落还差不多。
轻瞟了一眼这大言不惭的女人,燕弘添笑道:“你这样还想上去看日出?”
“不行吗?”明知自己的情况确实不可能爬上峰顶看日出,青枫嘴上却不肯示弱,“不过是慢点而已,看明天早上的日出刚好合适!”
明早?亏她说得出口,燕弘添走到她身侧,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日出你就别想看了,不过可以看点别的。”
爬山不看日出,还能看什么别的?看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青枫轻轻扬眉,也不问,反正他总是要给她看的,就让他再故弄玄虚一会儿吧。
一行人沿着山道往上走,因为山道狭窄,只能容得下两人并肩行走,如意和萧雨不能再左右搀扶着她。但是青枫这么大的肚子,身子也比平时笨重许多,一个人搀扶上山道很是危险。青枫显然不以为意,一手让如意扶着,一手撑着山道边的石壁就要往上走。如意大惊,正想双手并用扶住这位逞强的主子,下一刻,一道高大的身影替代了她的位置,而那不安分的孕妇也被大手牢牢地固定在怀里。如意暗暗松了一口气后退几步,有皇上护着,娘娘肯定不会有危险了。
青枫不得不承认,有燕弘添护着,她丝毫不用担心一个不小心就栽个跟头。靠在他怀里,她上石阶也不怎么费力,可惜即使是这样,才走了小半个时辰,她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稍稍抬眼看去,身边的人,脸不红气不喘的,就连鬓角的发丝都不乱,真不公平!不过......他目视前方,专注冷峻的侧脸......还挺好看的。
青枫才刚这么想着,燕弘添像是有所感应般,忽然低下头来,对上他幽深的黑眸。青枫的脸呼地一红,燕弘添满眼兴味,嘴角轻勾,将那环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收紧,在她耳边说道:“爱妃若想看,回去朕任你看,现在最好还是看着脚下为好。”
谁想要看他!平白无故地被他笑话了一番不说,他说话的声音不小,这前前后后武功高强的侍卫自然是听了去,就连跟在后面的两个丫头都咯咯地笑得开心。青枫越想越气,索性也不走了,直接偎进他怀里,赖着只抬脚不使力。
青枫这身怀六甲的身子可不轻,又是这般无赖的做派,燕弘添简直就是在提着她走,还偏偏一点都怠慢松懈不得。就这样又走了小半柱香的时间,燕弘添终于把她带到一处大石板铺成的平台上放下。
燕弘添那清爽光洁的额头终于染上薄汗,始终绵长的气息也开始紊乱起来。青枫心理平衡了一些,这才有心思打量起自己所在的地方。
这石板不算大,倒也足够十来个人站在上面,侍卫们分别在山道上下守着,平台上只有她和燕弘添,萧雨和如意站在一旁。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虽还不到山峰的半山腰,但这高度已不低,视野很是开阔。青枫看向来时的路,隐约间还能看到别院的宅子,而她觉得走了好久的乔木林从这里看起来也没有想象中的大。
“真正的美景在这边。”
低沉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平台的另一面传来,青枫回头看去,才发现平台右边竟还连着一个石凹。青枫好奇燕弘添口中所谓的真正美景,于是绕过石凹,来的他身边,待看清这一面的风光是,青枫整个人僵在那里。
“天哪.....好......美?”举目望去,这一片浩瀚如海的碧波是什么?她从没有见过这般广阔的竹林,随风摇摆的竹枝,如大海上的浪花,荡漾出迷人的波涛,却又不似浪花那般脆弱,那苍翠挺拔的老竹,经受着风霜雪雨的抽打与折磨,如同身经百战甲胃裹身的战士,立在那里便是直指云天。那刚柔并济、能屈能伸的风骨,看的青枫热血沸腾。
“莫嫌雪压低头,红日归时,即冲霄汉;莫道土埋节短,青尖露后,立刺苍穹。”站在这平台上,像是能将这片竹海踩在脚下一般,竟是让人有纵身一跃、投入它的怀抱、与它一齐逐风傲立的冲动。
而她也真像是受了蛊惑一般,向前迈了一步。只觉腰上突地一紧,她被困在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耳边也响起了燕弘添特有的低音,“跳下去可是会摔得很惨的。”
听出他语气中那淡淡的笑意与自嘲,青枫也不知道为何竟会回道:“你......跳过?”
燕弘添轻轻挑眉,她竟然猜到他曾做过这荒唐事。转念想想,她一介女子刚才都想过要纵身一跃,猜到他做过又有何奇怪?迎着青枫好奇的眼,燕弘添含笑点头。
真的跳过?!太疯狂了!青枫兴奋地抓紧他的衣襟,急道:“什么时候?什么感觉?”
看着怀里满眼闪着崇拜光芒盯着他看的女子,燕弘添忍不住笑了起来,即使是他站在四海朝拜六国臣服的金銮殿上时,也没再她眼中看见一丝崇拜的光芒,此刻她却毫不掩饰她的向往与仰慕。回想年少轻狂时坐下的荒唐事,燕弘添莞尔一笑,“十多年前吧,感觉很‘痛’快!那一跳让朕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啊?听他说着“痛快”二字那咬牙切齿的样子,青枫不禁笑了起来,十多年前的燕弘添,又是什么样子的呢?是否也曾是一名略带轻狂却有着阳光般温暖笑容的清朗少年?青枫再次看向那片广阔的竹海时,心中竟又多生出几分苍凉之感来。
感觉到怀里的人瞬间染上几分寂寞,燕弘添低声问道:“想画画?”
“嗯!”青枫用力点头,胸中似有一团火焰在叫嚣,她疯狂地想将这片几乎将她淹没的竹海画下来。
燕弘添朝石凹外的萧雨使了个眼色,萧雨点头,从随身背着的布囊里拿出文房四宝,一一摆放在一张小石桌上。
看那方石桌上一样不落的画具,如意暗暗咂舌,萧雨姐姐能成为穹岳第一女官,果然有其过人之处,主子们的心思喜好,她怕是早已烂熟于心了。
确定没有任何差错了,萧雨扬声说道:“娘娘,画具准备好了。”
萧雨竟然还真带来画具?青枫疑惑地回头看去,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没有一样不是最好的。青枫叹道:“萧雨呀萧雨,你这般贴心让人怎能不爱啊,就不知道皇上可愿割爱?”
燕弘添满脸不舍的地笑道:“那可不行 ,没了她,正阳宫要乱套了。”
这两位主子闲着没事拿她打发时间呢!萧雨懒得理他们,直接转过身去。以往都是高进随驾,这次好不容易出来走走,她要趁机欣赏一下这难得的美景。
“哎呀!皇上,你这女官脾气不小,不过这样本宫更喜欢了。”
“这算什么,她脾气还有更大的时候呢。”
背后两人有越说越开心的趋势。萧雨暗暗咬牙,只得回过身,行了个礼,才轻声叹道:“两位主子,这是要让萧雨无地自容吗?若如此,下次萧雨可不敢再这般‘多事’了!”
燕弘添和青枫相视一笑,原来偶尔逗逗别人也挺有意思的,好在两人都是懂得适可而止的人。燕弘添继续靠着石壁欣赏美景,青枫则走到石桌前,拿起毛笔,轻蘸了点香墨,当笔尖立于素白的宣纸之上时,青枫的心中忽然空荡荡的,刚才脑海里回荡的碧波竹海瞬间模糊了起来。
竹本无心,是否因此,它才心无杂念?千百年过去了,仍旧甘于孤寂地立于山岭之间,终成这浩瀚竹海?那......人呢?人若无心,是否便是无欲则刚了?
几次提笔,又几次放下,第一次,她脑海里满满的都是绝美的画面,心中却没有一丝头绪。
“娘娘小心!”
她还在恍惚的时候,只听见站在山道上方的明荐一声大喝,接着便有泥土夹着石块沿着山涧石壁滚落下来。她来不及多想,连忙往后退。却不曾想,石桌搭在平台最左侧,后面就是下山的石阶,青枫这一退,脚下立刻悬空......
“啊!”
尖叫声划破寂静的山林,一切发生得太快,侍卫都守在山道上,这突来的变故让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如意和萧雨被几块滚落的小石块砸伤了,跌坐在平台上,站在石凹里的燕弘添回过身来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青枫滚落石阶的身影。
“青枫!”燕弘添赶紧飞身去救,可惜离得太远,青枫还是极快地滚落下去。
此时一道更快的黑影接住青枫滚到一半的身子,护着她又翻滚了好几级台阶才停了下来。
明泽松开环着的手,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急问道:“你怎么样?”
“我......痛......好痛......”好不容易从铺天盖地的眩晕中缓过来,青枫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在疼,想要睁开眼睛,一抹热流从脑门上流了下来,正好流入眼中,霎时间,入眼之处,皆是猩红,她只能隐约分辨这声音的主人,是......明泽。
待身体的感觉渐渐清晰的时候,她终于发觉,她全身都疼,但是最疼的还是肚子,一股灼热的液体正从身下流出,原本几近昏迷的青枫忽悠身子一僵,一手扶着肚子,一手紧紧地抓着身边的人的胳膊,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一点点她内心的恐惧。
“孩子......我的孩子......”
怀里的人不住地低喃着,长指甲也毫不留情地刺进胳膊的皮肉里,看着那张满脸是血的娇颜,明泽的心一阵阵抽疼,若不是为了护着肚子,她也不至于伤成这样。
“青枫!”
明泽只觉得怀里一轻,青枫已经被接入另一个更为有力的怀抱里。
燕弘添将青枫打横抱起,吩咐着身后赶来的侍卫宣御医,便急急地往山下赶。
明荐看着燕弘添匆忙下山的身影,却没有急着跟上去,而是走到平台上扶起萧雨,“你没事吧?”
萧雨轻轻动了动脚踝,摇摇头,“一点小扭伤。”
“你们两个扶她们下山。”将萧雨和如意交给身后两名小将,明荐面色沉冷,沿着山路朝山上去。看着明荐奔去的方向,萧雨抬头看去,光滑的石壁上并没有什么碎石,这几日也无雨,怎么会有这么大块的石头从山上掉落下来?萧雨心中似有几分了然。
青枫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此刻抱着她狂奔的人已经换成了她最熟悉的男人,疼痛几乎让她全身瘫软无力,但是她仍是用力地紧紧环着燕弘添的脖子,一路上只重复着一句话,“孩子......燕弘添,帮我......抱住这个孩子......”
“朕不会让你和孩子有事的。”燕弘添分不清楚脖间的灼热是血还是泪,但是都足够灼伤他!
早晨的宫道一向清冷,纷乱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双手交握在胸前不时地搓着,一脸凝重,脚下生风地往宫门处赶。两名药童打扮的男孩各自抱着两个大药箱,不敢有一丝怠慢地紧跟在男子身后。
男子想事情想得太入神,在一处转角的地方,差点一头撞上迎面而来的女子,女子不悦的声音冷冷地响起,“这是干什么,走路不长眼睛啊?”
男子抬眼看清女子长相,赶紧跪地请安,“下官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辛玥凝扫了男子一眼,原来是个御医,看他那形色匆匆的样子,辛玥凝心中好奇,“这么匆忙,是要干什么?”
“回娘娘,清妃娘娘在曙川别院不慎摔下台阶,皇上召众御医前往诊治。”男子心里万分焦急,却又不敢冒犯这后宫之主,唯有小心回话,希望能早点脱身。
青枫摔下楼梯?辛玥凝心猛地一跳,急道:“除了你,还召了谁去?”
“还有王御医、李御医、林御医。”
皇上居然一次召了四名御医前往,可见......青枫这一下摔得不轻啊。辛玥凝心中暗喜,也不为难他,
“即是如此,那你还不快去?”
“是,是,下官告退。”男子急忙起身,走得比刚才更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
辛玥凝看向静静地站在身边的水芯,刚要开口又像是想到什么,轻咳一声,说道:“你们都退下吧,水芯扶本宫走走。”
“是。”
等到其他宫女走远了,辛玥凝才兴奋地问道:“是你做的?”
水芯没有回答,只微微点了点头。辛玥凝心情大悦,“做得好!本宫现在就去曙川别院,看青枫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主子现在还是不要急着去的好。”清冷温柔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到身上。辛玥凝微怒,“为什么?本宫不去,若又让青枫蒙混过去怎么办?”那青枫狡猾得很,皇上又容易受她诱惑,若是这次不能好好整治她,下次可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主子稍安勿躁,这次去了四名御医,其中还有皇上御用的王御医,清妃腹中若是真的没有胎儿,绝对瞒不过去。反倒是您,这样兴师问罪般地匆匆赶过去,皇上只怕要起疑,不知此刻前去禀报太后,与太后一同前去......”水芯说到这里并未言尽,辛玥凝也不是愚钝之人,深思片刻,便明了水芯的意思,笑道:“好主意!与太后一同前往,皇上就算想发飙也发不出来,若青枫那肚子真是假的,无须本宫动手,太后也绝饶不了她,那时就是皇上为她求情也没用!”
“现在就去东晟宫。”辛玥凝一心想着揭穿青枫,一刻也等不了,拉着水芯匆匆赶往东晟宫。主子是认定青枫肚子里的孩子早就没有了,水芯倒觉得孩子应该还是在的,她现在比较关心的是,青枫那孩子,还保不保得住,若是保不住,那背后护着她的人,该心疼了吧?
青枫早产(一)
曙川别院。
四名御医轮番诊脉,药童候在一旁随时等候差遣,宫女太监也站了一屋,原就不算大的木屋里挤满了人,本该纷乱嘈杂的屋内此刻却安静得可怕,除了内屋里不时传出的痛苦呻吟,每个人就只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只因屏风外,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那里。
萧雨和如意都只受了些轻伤,如意包扎好伤口后就进去陪着青枫,萧雨却没有进入,只是站在大门边上,远远地看着立在屏风外面无表情的燕弘添。他看起来冷静深沉,早没有了刚回到木屋时的慌张与暴躁,幽深冷暗的黑眸一直微眯着。谁也不敢去窥视那黑眸中的神色,生怕一个不小心惊扰了他,下一刻便会身首异处。
“如何?”
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木屋内忽然响起,每个人都吓了一跳,内室里的四名御医皆是一抖。
清妃娘娘的病情一点也不复杂,几个人来来回回地诊脉,只不过是因为不知如何向皇上言明。四人对看一眼,最后目光都落在王智杨身上。王智杨暗自叫苦,谁让他是皇上的御用御医,也是他们几个中医术最好的,这时候自然是由他去向皇上说明情况。
深吸了一口气,王智杨快步走出屏风,硬着头皮据实回道:“回皇上,清妃娘娘从台阶上摔下来,受到极大的惊吓,而且腹部又多次被挤压碰撞,胎膜已破,不能等待足月生产了,唯有......催生。”
“催生?”燕弘添的眉渐渐地聚拢在一起,声音更低了几分,惊得王智杨全身发麻。他心里叫苦不迭,赶紧解释道:“此刻若不催生,大人孩子都保不住,若是顺利的话,也有可能母子均安。”
有可能?!迎上燕弘添冷厉的目光,王智杨暗叫一声糟,在皇上身边多年,自然是懂得皇上的脾性的,但是早产是及危险的事,母子均安的少之又少,他自然也不敢打包票。王智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等着迎接燕弘添的怒火。
王智杨等了许久,久到脊背都被汗打湿了,仍旧没有听到预期内的暴怒。王智杨稍稍抬眼,那双明黄的靴子仍在他面前,惊得他立刻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啊!”内室里一直低声呻吟的女声忽然大叫起来,那痛苦的叫声瞬间打破一室压抑慑人的气氛,就连燕弘添都变了脸色,声音也不如之前低沉,显然烦躁起来,“稳婆呢?”
两名五十多岁的老妇人赶紧上前一步,颤声回道:“奴婢在。”
“啊!”
又一声凄厉的叫声响起,燕弘添眉头紧皱,转身进了内室。
王智杨看的那双明黄色的靴子大步朝内室走去,赶紧抬起头,急道:“皇上......”话还没来得及说,燕弘添已掀开床前帷幔。这可如何是好?妇人生子,别说是君王,就是普通人家,男子也是绝对不能看的,就连产房都不能靠近。要是因为此沾上了晦气,是要有血光之灾的!
王智杨还想要进去劝阻燕弘添,一双素手拦在他的面前。“王御医,这里不是皇宫内苑,有些规矩能免则免了吧,此刻救人为重。”清润的女声很是轻柔,却自有一番威慑之意。王智杨抬头看去,是萧雨。
抬眼看向内室,里面的人没有一个敢多言的。罢了,皇上是真的动怒了,自己只是一名小小的御医,现在都还只能跪在地上,有什么资格去劝?只怕还未开口,就已经永远开不了口了。
“青枫......”燕弘添站在床前,盯着床上紧咬双唇,仍是止不住痛叫出声的女子,她的样子比早上刚摔下山的时候还要糟。初冬的时节,汗却打湿了衣襟和满头青丝,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双唇咬得发白,甚至泛着淡淡的青灰颜色,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圆睁着盯着床沿,不因疼痛而变得灰暗。
侧头看见燕弘添就站在床前,青枫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使劲地拽着,也不管自己这么做。是否冒犯龙颜天威,“燕弘添......孩子,孩子......”
娘娘竟然直呼皇上名讳!跪在一旁帮青枫拭汗的如意惊得手直发抖,稍稍抬眼看去,皇上的黑袍几乎被娘娘拽下来,娘娘嘴里还不停地叫着皇上的名字,如意赶紧低下头不敢看燕弘添的脸色,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如意吓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皇上居然半跪下身子,握住娘娘的手,朗声说道:“孩子没事,御医稳婆都在,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
皇上的声音好大,大到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重重地砸进心里。
“真的?”疼痛早已模糊了青枫的眼,但那沉稳响亮的承诺,她也听得很清楚。
“真的。”
因疼痛而生出的恐惧,在这一刻得到了安抚,她信他,也只能信他!
放下心中的顾虑和恐惧,疼痛似乎来得更加凶猛,青枫下意识地呼痛。
“都傻站着干什么?”燕弘添一声低喝,僵在内室里的人终于回过神来,御医们赶紧拿出银针、汤药,准备催生,稳婆也急急地跑到床前。
燕弘添沉默地站在床边,那慑人的气势压得众人心惊肉跳,其他几名御医满眼求救地看着王智杨。王智杨心一横,走到燕弘添身后,说道:“皇上您还是到外面休息等候吧,臣等一定竭尽全力保娘娘母子均安!”
“刚才朕对清妃说的话你们应该都听得很清楚,君无戏言!”这次燕弘添倒是没有为难他们,只留下一句话,便出了内室,朝着屋外走去。
君无戏言!这就是说,若是清妃娘娘或者孩子任何一个出事,便是他们让皇上失信,那他们就要拿命来填了!众人俱惊,这次没了燕弘添在场,屋里瞬间骚动起来,却没有一个人敢怠慢,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床上的这位主子和她的孩子出事,因为没有人愿意陪葬。
燕弘添走到院内,明荐早已等在那里。
“查到什么?”
“平台上方确实有几块大块山石,不过近日无雨,土质也不稀松,山石看起来像是被人故意撬松,再用绳索捆绑固定,等待时机到了只要斩断绳索,山石便会滚落下来。臣追上去的时候,早已没了人影,来人很是谨慎,除了松动的土和一些绳子捆绑后的小痕迹,什么都没有留下。”
一君一臣,一深沉一桀骜,同样脸色阴沉。
果然是有备而来,而且还是冲着青枫来的。时机也抓得刚刚很好,足够让所有人都没有机会救她,看来这次来的人除了武功高强心思缜密之外,还对他们的喜好行踪了若指掌,知道青枫喜欢作画,也知道他喜美景,肯定会站在石凹出赏竹。
“别院里的禁卫军一点都没有发现异常?”燕弘添的声音是一贯的低沉。明荐的脸色一暗,单膝跪地,“臣失职。”
萧雨不敢踏入那方小院,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心里有些担心明荐。今日之事若不是天灾,那便是**,和那些御医不一样的是,今天不管青枫和孩子情况如何,明荐都已是失职了。
正午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丝毫未见暖意,阴冷的气息笼罩着两人。这时一名禁卫军小将从院外小跑进来,看清院内的两人,小将也敏锐地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氛,不知要不要上前。萧雨走过去,轻声问道:“何事?”
小将在萧雨耳边低语几句,萧雨柳眉微蹙,很快松开,对着小将摆摆手,转身走向院内一站一跪的两人。在距他们身后两三丈的地方,萧雨停了下来,说道:“皇上,太后、皇后娘娘驾到。”
燕弘添抬眼看去,远远地已能看见一行人迤逦而来。
“继续查。”燕弘添只说了三个字,并没有降罪明荐。萧雨暗自松了一口气,明荐脸色却比刚才更加阴冷了几分。
“是。”
明荐刚出了院子,太后和皇后一行便到了。燕弘添显然已疲于应付,心情不佳,但来人是楼素心,燕弘添还是迎了上去,低声说道:“您怎么来了?”
“哀家听说青枫摔下楼梯,特意过来看看。孩子怎么样?”楼素心一心只想着她的宝贝皇孙,辛玥凝开心的同时又有些心酸,在他们眼中,最看重的还是皇家血脉,哪里会去关心为他们孕育孩子的女子?所以说,她一定要保住儆儿的地位,只要有儆儿一天,谁也别想动她!
燕弘添扶着楼素心进到屋内,回道:“御医和稳婆都还在里面。”
“稳婆?”辛玥凝惊道:“要生了吗?”
像是为了回应她的话一般,一声高过一声的喊叫声从内室传来,这时四名御医也都退出了内室。楼素心担心地问道:“王御医,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不是还没足月吗?”
王智杨刚刚走出来,就迎上太后的质问,好在刚才催生得很顺利,王智杨悬着的心也归位了些,他沉稳地回道:“回太后,清妃娘娘肚子受了撞击,等不到足月生产了。臣等刚才已经为娘娘施针催生,此刻稳婆正在接生,娘娘现在也安好,太后无须担心。”说完,王智杨悄悄看了一眼燕弘添的脸色,可惜看不出喜怒。
这怎么可能?青枫的孩子......不是已经......辛玥凝回头看向身后的水芯,水芯轻轻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但她来此本就是为了要揭发青枫早已流产的事实,现在竟是这样的局面,叫她如何甘心?!辛玥凝盯着王智杨,厉声喝道:“你确定孩子真的没有什么问题?这可是事关皇家血脉的大事!”
王智杨心中莫名,却也不敢等闲视之,扬声保证道:“下官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太后。”
辛玥凝本意是要质疑孩子是否还在,楼素心却是想到了另一个情况,急问道:“未足月就出生,孩子会不会有什么问题?”皇上子嗣一向稀薄,好不容易有了个孩子,若是一出生就有问题,那该如果是好?
王智杨斟酌再三,才小心谨慎地回道:“早产的孩子身体会比较虚弱,不过好生调理的话,和足月出生的孩子不会有什么区别。”
能调理得好就好,楼素心送了一口气。辛玥凝仍不甘心,恨不得走进内室看个究竟,她手腕上突地一紧,水芯假意扶着她,实则却是稳稳地拉住辛玥凝。
一道婴儿的啼哭声划破一室的躁动。
“生了?!”楼素心满心欢喜,不一会儿,稳婆用红袄子抱着一个小娃娃走了出来,连声说道:“恭喜皇上,恭喜太后,是位皇子!”
皇子!楼素心立刻迎上前去,笑道:“快快,给哀家抱抱!”
辛玥凝也上前一步,看向楼素心当作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的小肉团,小小的脸皱巴巴的,眼睛紧闭着,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辛玥凝心里恨得牙痒痒,却还不得不装出一副欣喜的样子。
软软嫩嫩的娇儿乖乖地躺在怀里,楼素心喜欢得不得了,连声说道:“谢天谢地!祖宗保佑啊!”皇上终于又有了一个儿子。
一群人都围在楼素心身旁,连声恭贺,燕弘添却没有走过去看一眼自己新生的儿子,只低声问了稳婆一句:“她怎么样?”
稳婆轻声回道:“皇上放心,清妃娘娘只是太过疲累,晕了过去,并没什么大碍,好生休养几日便会好的。”说完赶紧侧过身子,让出路来。谁知皇上并没有进内室看望清妃娘娘。稳婆心中纳闷,娘娘生产之前,皇上那副着急上火的样子,任谁都看得出皇上对娘娘的宠爱和怜惜,现在怎么这般冷淡?就连那新生的娇儿,也不见他多看两眼。
楼素心满足地将小娃娃抱在怀里,扬声说道:“好了好了,都没事就好了,青枫这个样子怕是也照顾不了孩子,这里又这般简陋,皇子哀家就先带回宫了。”
“不行。”
燕弘添的声音一如往常的平静低沉,楼素心和辛玥凝皆是一惊。这么多年来,皇上一直子嗣稀少,他也从来都不当回事,即使对儆儿,他唯一的皇子,燕弘添几乎也是不闻不问的,今日他竟然关心起这个刚出生的小婴儿。
辛玥凝心里又惊又恼,楼素心倒是镇定得多,问道:“为何不能带回宫去?”
燕弘添冷眉微挑,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眼见太后脸色也越发不悦起来,王智杨赶紧上前一步,说道:“回太后,早产的孩子体弱身虚,吹不得一丝风,更别说车马劳顿 ,还是让小皇子先在这别院里好生休养几日,再回宫不迟。”
看着怀里瘦瘦小小的娃儿,楼素心也心疼了,叹道:“如此那哀家就在这里住下,方便照顾。”
太后竟也要为这娃儿留下?果然皇子就是不一样,前年如嫔生下公主的时候,可不见太后这般宝贝。松了松藏在袖子里握得生疼的拳头,辛玥凝故作忧虑地说道:“母后,怎么能让您操劳呢?不如让臣妾留下来照顾吧,毕竟儆儿是臣妾一手带大的,照顾孩子,臣妾还是有些经验的。”
“哀家知道你有心了,但是儆儿也还需要你看管照顾着呢,你早些回宫吧。”嘴里说着话,楼素心的心思却全在怀里的小宝贝上,眼里哪儿还容得下别人。
“可是......”辛玥凝还想说什么,燕弘添已是不耐烦,“够了,这里朕自会安排好,你们都回去吧。萧雨,送太后和皇后出去。”
“是,皇后娘娘请。”萧雨走到辛玥凝身边,行了个礼,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看起来恭敬却是正挡住辛玥凝,让她连再和皇上说一句话都不能!辛玥凝狠狠瞪了萧雨一眼,这贱婢仗着皇上撑腰,早不把人放在眼里了,总有一天要除了她。这一天下来发生的事情没有一件让她顺心的,偏偏此刻还不能发作,辛玥凝恼羞成怒,冷哼一声,一把推开萧雨,怒气匆匆地走了出去。
楼素心缓缓抬起头,看向燕弘添那张冷脸,忽然笑了起来,没想到他竟开始赶人了,她再不走也要被人“请”出去了吧。难得他有了一点为人父的自觉,她便不与他为难了吧。楼素心将孩子交给稳婆,低声说道:“好吧,那哀家就先回去了。早些安排清妃和皇子回宫,这里也不见得多安全。”
留下一句颇有深意的话,楼素心回宫去了。萧雨却发现,皇上的冷脸依旧,身上的阴鸷之气更盛了。
青枫早产(二)
“嗯......”青枫悠悠转醒,只觉得浑身疲倦,头昏昏沉沉的,好不容易睁开眼睛,昏黄的光线让她什么也看不清,感觉有人走近,青枫刚想开口询问,耳边传来如意欣喜的声音,“娘娘,您醒了!”
如意掀开帷幔,又点了两盏油灯,室内才明亮了些。青枫半撑起身子,抬眼看去,窗外黑漆漆的一片,“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
“刚过戊时,您从中午昏睡到现在,御医送了两次药过来,您都没醒。”端起桌上的瓷碗,如意走到青枫身边,柔声说道:“您一定饿了,先喝点燕窝粥,一会儿药该送来了。”
药?对了,她和燕弘添上山赏竹,后来摔下山道......孩子!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回旋,青枫慌忙打量四周,没看见孩子,也没看见关于孩子的任何东西,没有婴儿小床,没有孩子用的小被子、小袄,什么都没有,这房间干净得像是她昨天刚来时看到的样子。难道孩子最后也没有保住?青枫心猛地一痛,恐惧压得她连开口询问都困难,“我的......孩子呢?”
一手拿着粥碗,一手扶着青枫坐起来,如意安慰道:“娘娘别担心,您为皇上诞下小皇子,太后特意选了两名奶娘和几个有经验的老嬷嬷过来照顾皇子,娘娘放心。”
果然是男孩吗?青枫挣扎着坐好,急道:“粥给我,你去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看。”孩子生下来她就晕过去了,连孩子的面都没见过,此刻她只想快点见到他。
“好。”把碗递给青枫,如意细心地拿了一个软垫垫在青枫腰下,让她靠得舒服点,才转身出了内室。
捧着粥碗,青枫有些木然,此刻脑子还乱哄哄的,不一会儿,几道脚步声由远及近。青枫抬头看去,只见如意领着两个人进来,一个二十多岁的秀丽女子,手里抱着一个用红色锦缎包好的襁褓,她身后还站着一个老嬷嬷,两人走到床边,微微躬身行礼道:“奴婢见过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襁褓中的就是她的孩子吧?看着那女子将孩子稳稳地抱在怀里,青枫心里莫名地不舒服,扬声道:“如意。”
如意会意,小心地抱过小皇子,走到床前半蹲下身子,将孩子稍稍抱高些,让青枫能看得真切。
烛光下,小婴儿本就红润的小脸此刻看起来更是透着粉红的光芒,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两只小手握成拳头曲着缩在胸前,他真的好小。这就是她的孩子......青枫想伸手去抱他,可是他那么小那么弱,她又怕弄伤了他。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小家伙,想到他在肚子里折腾得她吃不下、睡不好,还不是踢她,青枫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暖暖的,满满的。青枫看得出神,如意竖着抱孩子,他或许有些不舒服。轻轻地扭动起来,那秀丽女子见状,就想要上前抱回孩子。青枫微微皱眉,“你们退下吧。”
“这......”秀丽女子为难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老嬷嬷。老嬷嬷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娘娘身子虚弱,要好生休养才是。奴婢们领了太后懿旨,必定尽心伺候好小皇子,娘娘请放心。”
青枫看向那看似尊敬实则根本没打算把她放在眼里的老嬷嬷,冷声笑道:“是本宫的话说得不够明白,还是这里已经换了主子,由你们当家做主了?”
两人心惊,连忙跪下,忤逆主子乃是大不敬之罪,她们可担待不起!早听说这个清妃娘娘很有手段,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厉害,才刚刚醒来,便要给她们个下马威了。这里不比宫中,太后皇后都不在,皇上想必是极宠她的,她们还是识时务些为好。
“奴婢不敢,奴婢告退。”两人恭敬地行了礼,匆匆退了出去。
如意暗自欣喜,那老嬷嬷仗着自己是太后的人,刚才就对她大呼小叫的,好在自家主子是越来越有威仪了。如意心里还得意着,怀里的小皇子却不乐意了,不知是如意年纪小不会抱,还是孩子饿了,本来还闭着眼睛睡得安稳的小家伙扭动着脖子,哼哼地哭泣了起来。如意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青枫将手中的粥碗随意搁在旁边的矮几上,说道:“给我抱抱。”
将小皇子轻轻地放到青枫怀里,如意暗暗松了一口气,半蹲坐在床前,讨巧地笑道:“小皇子好可爱,长得真像皇上。”
怀里柔软的触感让青枫的心也跟着软了,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她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听着如意说话。像他吗?青枫仔细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小小的脸,一副没长开的样子,可爱还说得上,像谁哪里看得出来?
醒来就没看见燕弘添,青枫嘴上不说,心里仍是有些失望,此刻如意提起,青枫故作不经意地问道:“皇上呢?”
“中午的时候,太后和皇后来看您,好像......和皇上起来些争执,她们走后皇上就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青枫微愣,“太后和皇后来看过我?”
“嗯。”
青枫还想问太后和燕弘添起了什么争执,只听见房门响了一下,一道熟悉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如意赶紧跪下行礼,“皇上万福。”
怀里的孩子终于不哭了,青枫暗吁了一口气,抬头看到燕弘添,只见他站在屏风前,正在脱外袍,他的衣服居然是湿的。青枫朝窗外看去,才发现不知道何时竟下起了小雨。
如意赶紧起身伺候,接过外袍,找来干净的衣衫给皇上换上。
看如意正在个他收拾,青枫也不再多说什么,一边轻哄着孩子,一边低声问道:“用过饭了吗?”
一句普通得任何寻常人家的妻子都会问的话,却让燕弘添愣了一下,心中涌起一抹新鲜感,自他登基以来,便没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话了吧。
燕弘添朝里间看去,淡淡的橙黄烛光透过帷幔照在她身上,整个人像是置身于朦胧的光环之中,披散的发丝未绾,垂在身后,透着慵懒的风情。她的脸色比白天的时候好了很多,怀里抱着孩子轻轻晃着,脸上是幸福而宠溺的笑,燕弘添被眼前这样一番温馨的美景震撼得忘了回应。
良久没人回话,青枫抬起头对上一双有些呆愣的眼,笑道:“还没吃?”
回过神,燕弘添轻咳一声,淡淡地回了一句“用过了”。走到床前,一碗还冒着热气切显然没吃几口的燕窝粥放在矮几上,燕弘添皱眉,“怎么才吃这点东西?”
经他这么一说,青枫才觉得肚子确实挺饿的,她朝他轻轻招手,“你过来。”
燕弘添刚走到她身边坐下,青枫便将怀里的孩子轻轻地放在他手里,说道:“给你抱一会儿,我喝粥。”
青枫才刚出了两口,就听见燕弘添低沉着声音叫道:“如意。”
“是。”
“把孩子抱走。”
“等等。”青枫急了,“为什么要把孩子抱走?”
“时候不早了, 你也应该休息了,孩子自然交给乳娘照顾。”燕弘添的脸色怪怪的,眉头紧紧地扭在一起。她知道宫里有这样的规矩,皇子、公主一般都不随母亲一起生活,生下来就由乳娘、老嬷嬷照顾,母亲只有在孩子早晚请安的时候才能见到他们。这或许是他们习以为常的规矩,但是她却不希望这样,不能陪伴照顾自己的孩子,还算什么母亲?她生长在一个普通的家庭,母亲慈爱父亲温厚,姐妹和睦,她希望她的孩子,也如她一般。
燕弘添脸色始终不好,青枫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他起争执,放柔了声音说道:“我才刚刚看到孩子,舍不得和他分开,今晚就让他陪陪我,还不好?”
燕弘添一向是固执的,青枫以为还要花好多力气说服他,谁知他没再和她说什么规矩,反而急忙将手中的孩子稍稍举起,冷声道:“那你自己抱。”
孩子乖乖的,不哭不闹,他怎么一副嫌弃的样子?这可是他亲儿子!青枫奇怪地问道:“你怎么了?”
燕弘添沉默不语,脸色更暗了几分,手中的小娃娃又动了动脖子,燕弘添立刻浑身一僵,一向沉稳的声音竟带着些许慌乱,“他……太软了,你快把他弄走。”他子嗣本就不多,更没抱过孩子,自然无从得知,小婴孩竟然这么软,像没骨头似的!
敢情他一直黑着一张脸,还想让人把孩子抱走,就是因为他不会抱孩子?青枫又好气又好笑,知道原因之后,她本来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没好气地哼道:“你以为爹这么好当啊?好好抱着。”说完开心地继续拿起粥碗,自顾自地吃起来。
如意悄悄抬头,就看见皇上双手举着小皇子,放也不是、抱也不是的局促样,忍不住扑哧一笑。燕弘添一记冷眼射过来,吓得她缩了缩脖子,皇上舍不得对娘娘和小皇子动气,可绝对乐意拿她出气。
“奴婢告退。”匆匆行了个礼,如意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
屋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屋内,穹岳之主六国王者第一次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这就是所谓当爹的感觉?
青枫早产(三)
辰时,燕弘添如往常那般醒来,张开的黑眸却不如平时清明,即使庆典最为忙碌的时候,他也没这般疲惫过。燕弘添侧着身子撑着头,看着这团横在床榻中央的小东西,养了几天,肤色红润多了,紧闭的眼睛眯成一道弯月般的小缝,小小的嘴唇一直微嘟着,他安静的时候还是挺招人爱的,但是一哭起来也够闹心的。白天便罢了,一晚上总能哭闹折腾个两三回,他从来都不知道,小孩子是这么麻烦的东西。这才不过三天而已,他就被折腾成这样,更别说青枫这半点经验也没有却事事都要亲力亲为的母亲了。
燕弘添刚要起身,睡在中间的小家伙忽然动了起来,闭着的眼睛没有睁开,小嘴却是越咧越大,眼看着又要哭了,燕弘添脸色一僵,扬声叫道:“来人!”
如意轻推开门,才走进内室,就听见皇上刻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说道:“把孩子抱过去给乳娘。”
“是。”如意憋着笑,快步走到床边。刚抱起皇子,就见躺在里面的青枫虽然累得快要睁不开眼睛了,却还是半撑着身子坐起来,喃喃说道:“他怎么了……”
“你这几天都没好好睡上一觉,等睡醒了再把孩子抱过来就是了。”燕弘添朝如意摆摆手,让她把孩子抱走。确实已经被折腾得够呛的青枫没再说什么,靠坐在床头打着哈欠。看她满脸憔悴的样子,燕弘添低哼道:“自找苦吃。”
青枫懒懒地伸了伸腰,暗自腹诽,孩子每天晚上都在闹,他还不是天天过来休息?她就不相信这么大个别院没有其他房间了,说她自找苦吃,他自己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不过这些话青枫只敢在心里说说,省得有人恼羞成怒。
坐了一会儿,青枫精神好些了,看燕弘添心情不坏,青枫朝他的方向挪了挪,笑道:“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说吧。”难得看到她极力讨好的模样,燕弘添隐隐猜到她要说什么。
“回宫以后,我想……自己带这个孩子……三岁之前让他和我住在清风殿,可以吗?”青枫说得小心翼翼,尤其是那个“三”字,心里挣扎了很久才说出来。
“每个皇子出生后都会有自己的宫殿,没有和母亲一起住的,你想坏了这个规矩吗?”燕弘添剑眉微扬,好在不曾动怒,但那冷淡的口气已经说明了青枫的提议是痴心妄想。
青枫早猜到是这个结局,心里还是很失望。她现在终于理解甄箴的心情了,不能和自己的孩子朝夕相处,对一个母亲来说,实在是最大的折磨。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回道:“好吧,我不坏你们的规矩。”
这么好说话?“你又想做什么?”
青枫耸耸肩,“我能干什么?”
据他了解,她虽然算不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却绝对不可能轻易放弃。燕弘添在床榻边坐下,托起青枫的下巴让她正视他的眼睛,笑道:“说给朕听听吧,省得你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太后、皇后又来找麻烦,朕心里有个底也好应付。”
萧雨算准了时辰,猜到燕弘添应该起身了,来到门外发现房门未关,刚走进外室,就听见皇上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从里间传来,隔着屏风看去,晨光中两人坐在床上说话,朦胧中自然是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不难听出皇上语气中的宠溺和纵容。萧雨轻轻一笑,悄悄退了出去,还不忘把门带上。
燕弘添自己或许都没有发觉对青枫已是这般纵容,青枫更是领会不到,自然不会领情,直接白了他一眼,推开他的手,轻哼道:“惊世骇俗不敢,只是皇子不能过来和我住,那我过去和他住总可以了吧?”
“你……”燕弘添苦笑不得,嫔妃搬去与皇子同住,可是历朝历代都没有的事,这就是她所谓的不坏规矩?
青枫想想也觉得有些过分,但让她随了这不近人情的规矩,她又不甘心。思量许久,心中有了主意,“如果这也不行,那我就每天辰时过去看他,亥时再回清风殿总可以了吧。你们皇家规矩中,没规定母亲每天见自己的孩子几个时辰吧?”
“皇儿是你的孩子,不管你有没有陪伴在他身边,他都是你的孩子,你何须事事亲力亲为?”辰时去亥时回,和住在那里有什么区别?出身皇室,看惯了宫中母子相处方式的燕弘添真的不能理解青枫的执拗。
她不想自己的儿子变得如燕弘添一般喜怒难测、阴冷无情,更不希望他如燕儆般骄纵无知。她想亲自陪伴、照顾、教导她的孩子,所以她必须说服他。
“因为……我不想以后,我的孩子问我,什么叫作母子之情。”青枫知道自己又走了一步险棋,果然,她话音才落,燕弘添的脸色立刻一沉,这些日子以来时而带笑时而幽深的黑眸充满了冷厉的寒光,锐利的目光如一把冰刀,一点点地凌迟着她。
“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这就是所谓的君王的怒气吧,她是踩到他的痛处了,但也唯有这样,才有机会说动他。青枫紧张地握紧双拳,借由手心的疼痛来缓解那由心而生的恐惧和寒意,
“燕弘添,我是他的母亲,我不想每天只有在请安的时候才能看见他,不想他跟乳娘比跟我亲,更不想我的儿子是嬷嬷和太监带大的!”
两人就这样彼此互不相让地冷冷瞪视着对方,那双深若寒潭的黑眸里看似波澜不惊的目光下隐藏着汹涌的暗潮,与这样的眼睛对视,会让人忘了呼吸。就在青枫快要窒息的时候,燕弘添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一年。”
什么一年?
他是说……孩子可以和她在清风殿住一年?青枫眼睛一亮,他竟然答应了?青枫满心欢喜,“谢谢……”
她话还没说完,燕弘添却不再看她一眼,起身大步离去。他离开后,那迫人的压力也随之散去,青枫一直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管了,一年也好,在这一年时间里,她还可以再找机会说服他,虽然很难。
青枫躺在床上,身体很累,却睡不着,也不想动,就这样盯着床帏发呆。直到如意进来,问她要不要用午膳,青枫才回过神了,竟快午时了。
让如意端了几个小菜上来,青枫胃口不是很好,草草吃了几口,便迫不及待地对身边的如意说:“如意,让奶娘把孩子抱过来。”
“是。”知道自家主子念子心切,如意快步出门,不一会儿,就领着一名女子回来了。这女子不是几天前那个乳娘,她年纪看起来不小,三十出头,皮肤白白净净的,人也很安静。
“给我抱抱。”青枫伸出手,那女子立刻将怀里的小皇子轻轻地交到青枫手里,悄悄退到一旁。
小家伙睡得很安稳,身上泛着淡淡的药香,说明他已经沐浴过了。青枫暗叹,她果然不会带孩子,前天给他洗个澡,就折腾了一个多时辰,他也哭了一个多时辰。看看现在,她不过躺了一会儿,他就一副吃饱喝足、浑身舒爽的样子,青枫又好气又好笑。
青枫想问那女子几句话,回头看去,只见她微低着头,静静站在一旁,若不注意,绝对不会感觉到她的存在,“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奴婢叫沈瑶。”
沉默不多话,内敛又温顺,青枫多看了她两眼,心想回宫后就让她到清风殿伺候,这样自己就不会再弄得手忙脚乱了。
青枫正想着,就见萧雨抱着一大一小两个盒子走了进来,青枫笑道:“萧雨,捧着什么好东西呢?”
将两个盒子轻轻地放在桌子上,萧雨才微笑回道:“自然是好东西,丞相府和将军府送来的贺礼。”
“贺礼?”青枫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萧雨将两个礼盒移到青枫面前,笑道:“嗯,送给小皇子的。”
孩子才出生三四天而已,这么着急送贺礼,应该是自家姐妹借着楼夕颜和夙凌的名义送的吧。
如意好奇地拿起放在上面的素白锦盒,那盒子只有手掌大小,轻飘飘的,下面的木盒就大得多了,用手碰了一下,竟然移不动,可见里面的东西不轻。如意轻笑,“一轻一重,不知道是什么礼物?”
“那就打开看看是什么宝贝,朕都有些好奇了。”略沉的声音由门外传来,燕弘添高大的身影也出现在门外。青枫心中忐忒,燕弘添早已脸色如常,嘴角甚至还能看到淡淡的笑意,好像早上的事没有发生过一般。青枫微低下头,发现他的鞋子上沾着些泥土,还有一片枯黄的竹叶,原来,他去了竹林。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燕弘添在青枫身边坐下。如意拿起小方盒轻轻打开,红绸锦缎包裹着一块比拇指略大的椭圆玉坠。如意将玉坠拿出交到青枫手里,赞道:“娘娘您看,这玉坠真漂亮,楼相不愧为文雅之士。”
青枫细看手中的玉坠,上面没有如一般的饰物那般雕上花草或吉祥图案,而是简简单单的一块椭圆玉石,玉质非常细腻,洁白温润,最为特别的是,这样初冬的季节,这玉竟是暖的,将之握在掌心,那股暖暖热流似会透过手心暖入心脾。
熔山暖玉?燕弘添只扫了一眼,便认出它来。传说,孩子小的时候,有暖玉傍身,可风邪不侵。夕颜自小身体就不好,当年楼家为了给他寻一块熔山暖玉,可算是费劲了心思,想不到他居然会送给这孩子。
如意看过楼相的礼物了,又好奇地盯着萧雨前面那沉甸甸的大木盒子,笑道:“不知夙将军送的是什么?”
萧雨打开木盒,只见一尊金灿灿的摆件静静地躺在里边,难怪这么重,萧雨两只手一起用力才将摆件拿了出来,看清那摆件的形状,萧雨不敬低呼道:“睚眦?!”
那摆件龙身豺首,嘴衔宝剑,怒目而视,好一头威风凛凛的神兽。可这睚眦虽为龙之九子之一,但平身爱杀戮,多被安在兵器上,用以威慑敌军。
青枫脸色微白,这件礼物显然不是末儿送的,那就是夙凌了。身在后宫这些日子,她很明白,即使她再得宠,大多数人仍不把她当回事,都在等着看她笑话,等着皇恩不在的时候看她是如何下场,如今有了楼夕颜和夙凌的公然支持,即使没有了燕弘添的宠爱和庇护,她在宫里也不会难过。青枫心里感谢夙凌,却不禁又为他担心起来。
燕弘添会如何看待呢?夙凌掌管穹岳三分之二军队的兵权,送这样代表这戾气的神兽给一个皇子......
如意不明白为什么萧雨和青枫的脸色都变得这般凝重,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古怪起来,只见皇上抬手轻抚了黄金摆件,忽然大笑起来,“不愧是将军府的礼物。”
青枫猜不出他是怒极反笑还是真心赞扬,唯有沉默以对,悄悄抬眼看向萧雨。萧雨在燕弘添身边多年,应该最能揣摩他的心意,只见她的脸色恢复如常,是否说明燕弘添并未动怒?
一名禁卫军小将急匆匆跑来,焦急地看向屋里。燕弘添轻轻点头,萧雨走到门外,小将低声说了几句,萧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回到里屋,萧雨半跪下身子,在燕弘添耳边耳语几句。燕弘添剑眉微扬,黑眸先是一冷,继而又带着几分兴味。
什么事让燕弘添有这般神色?萧雨刚才悄悄看了她一眼,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而且与她有关?青枫在心里猜测着,燕弘添忽然起身,“朕留在别院也有些日子了,晚些就直接回宫。你准备一下,三日后派人接你们回去。”
留下一句话,燕弘添再次离去,只是这次脚步更为匆忙。青枫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
又有些失落,总归是要回去的。院外的梅树结出了花骨朵了,绽放时应该很美吧。可惜她今年无缘得见了。目光扫过桌上那耀目的黄金睚眦,青枫幽幽一叹,这件礼物很珍贵,也很烫手。
明泽守在院外,看到燕弘添脚步匆匆,猜到皇上大概是要出门了,吩咐身后小将准备马车,自己则迎上前去,紧随其后。燕弘添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脚步,猛然回头,黑眸紧盯着明泽,明泽微惊却不惶恐,垂首而立。
“你叫明泽?”
深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明泽心中一震,随即回道:“是。”
“明荐的弟弟?”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明泽低声回道:“是。”
“从今日起,保护清妃和皇子就是你的职责。”
皇后圈套(一)
丞相府。
浓重的夜色下,幽深的湖面平静得不见一丝波澜,清冷的月光为这汪清潭镀上一层银光。揽月楼前的石桌旁,两道挺拔的身影对面而坐,不大的石桌上已摆满了空酒坛子,紫衣男子手撑着额头,细眸微眯着,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只是细看之下,不难发现眼底依旧一片清明。
眼看着对面伸过来的大手又要拿起一坛未开封的酒,紫衣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时辰不早了,皇上还不回宫吗?”
燕弘添手停在半空中,剑眉微挑,“爱卿这是在赶朕?”
“臣不敢。”楼夕颜嘴里说着不敢,却已将酒坛子放到了桌下,丝毫没有让他再喝下去的意思。
燕弘添单手撑着桌面,睨了一眼桌下的酒坛子,反手一提,酒坛子又回到他手中。他啧啧叹道:“一出手就是熔山暖玉的楼相,怎么这般小气?拿些花雕糊弄朕不说,现在竟还不让喝了?”
“相府只有花雕酿、香雪醇这些清淡的酒,皇上要喝陈年溪风,宫里多着呢。”楼夕颜将自己的杯子往旁边挪了挪,也不拦他,反正也只剩这一坛了,“说到暖玉,那是给外甥的礼物,夕颜怎敢怠慢?”
燕弘添将杯中酒一口饮尽,再给自己满上,倒也没逼楼夕颜继续喝。他用满是揶揄之色的黑眸盯着楼夕颜,笑道:“你什么时候成妻奴了?”
楼夕颜也不恼,微微一笑,“和夙将军比,我自叹不如。”
燕弘添握着酒杯的手一顿,眼中揶揄之色尽退,眉头微敛,低声回道:“夙凌居然会送
那样重的礼,还真是出人意料。”夙凌生性孤僻,向来不与朝中重臣深交,又因夙家素来无女,更不会和后宫扯上关系。当时他将青末赐予夙凌,确实也是存了心思想将他与夕颜的关系拉近,却不曾想,他竟会将睚眦摆件送给青枫的孩子,这是摆明了要给青枫做靠山,夙凌忽然有此转变,所为何来?
燕弘添显然有所忧虑,楼夕颜却难得地哈哈一笑,“夙将军现在为了讨佳人欢心,再重的礼都送得。”
“青末?”真是因为那个小丫头?
想起下午聚灵岛的杀手挟持朝廷命官,要挟朝廷交出青末时,夙凌那副极力袒护的样子,燕弘添忽然有些了然。当众顶撞皇后,用夙氏一族的名义来力保青末这种事他都做得出来,送个睚眦摆件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了。
青末......
那小丫头看起来弱不禁风,身手却不弱,最奇特的是就连夙家军的人也对她言听计从。燕弘添手指轻轻摩挲着白玉酒杯,莞尔一笑,“那女子确实有点意思,难怪夙凌把她当宝贝。她的本事应该不止于此吧?”
青末的特别之处,确实不仅仅只是下午见到的那些,不过楼夕颜不打算细说。他笑而不答,转而问道:“上次的事,应该不是意外吧?”
见楼夕颜忽然转移话题,凭着多年的默契,燕弘添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桩,“山石滚落下来以后,明荐就立刻上山查看了,确实是有人撬松了山石,看准时机制造了一场‘意外’。不过除了一些挖松的土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现。搞这么大动静,潜入别院的时间应该不短,整个禁卫军中却没有一个人察觉。”
“哦?”这般干净利落?“一点痕迹都没有?”
“有。”燕弘添用手指蘸了一点酒,一边在石桌上画着什么图案,一边回道:“在别院里,他们非常谨慎,确实没留下什么痕迹。不过进出曙川别院只有一条路,明荐在路边树林里发现了一处火堆熄灭的灰烬,附近有三个人的脚印,还发现一个菱形标记。”
楼夕颜低头看去,只见那是一个正菱形图案,中间还有两条相交的十字连线。一般以固定标志作为联络记号的,必定是规模不小的组织。楼夕颜猜道:“聚灵岛的人?”
“聚灵岛的人今天下午的作为根本是狗急跳墙,急于抓住青末不过是为了能牵制敖天。对青枫下手,他们一点好处都没有。明荐水已经查到那个标志属于一个叫陵水盟的江湖帮派所有。”
陵水盟?听到这个名字,楼夕颜素来从容的脸色明显一僵。如果说聚灵岛是个认钱不认人的地方,那么陵水盟则更加神秘。江湖传闻,陵水盟盟主亦正亦邪,特立独行,他们也收钱杀人,但更多的时候只是贩卖江湖消息,一向不与朝廷为敌。朝廷里的人谁又能指挥得动陵水盟的人?若真有,这个人与江湖中贩卖消息的组织关系甚密,那他的图谋便不可能这么简单了。还是有人故意留下这个标记,转移注意力?心中存疑,楼夕颜轻声说道:“这件事还是要再查清楚。”
“明荐已经去查了。”
见燕弘添神色安然,楼夕颜猜到他早有安排,也不再多说,等他悠然地喝下最后一口酒起身的时候,楼夕颜才幽幽问道:“这个孩子,你预备怎么办?”
燕弘添身形微滞,但只是很短的一瞬,他像是没听到楼夕颜的问话一般,朝院门走去。
楼夕颜一愣,凤眸轻眯,看着那道走得略显匆忙的背影,嘴角不禁渐渐扬起。沉默是什么意思?一向胸中自有沟壑的穹岳之主何时这般逃避过?
皇后圈套(二)
才刚过午时,清风殿前已经站满了人,在殿内伺候的奴才们更不必说了,太后派过来帮忙照顾皇子的嬷嬷、姑姑就有七八个,更别说其他宫的嫔妃、小主们遣来祝贺的太监宫女了。
茯苓早早等在殿门口,远远地就看见一辆马车行来,马车周围都有太监嬷嬷簇拥着,前后还有禁卫军守护,这排场不亚于皇后回宫。茯苓欣喜地走下台阶迎上前去。马车渐行渐近,走在最前面的护卫将领好生眼熟,定睛一看,竟是明泽!
茯苓心中恍惚,他这次也随皇上出宫了吗?为何是他护士主子回宫?茯苓怔怔地盯着明泽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一行人在清风殿门口停下,她才连忙敛下眸光,生怕被人看出异状。茯苓加快脚步,走到马车边轻声叫道:“主子。”
一只素手轻掀起门帘,如意探出身子,对着她笑道:“茯苓姐姐。”
茯苓轻轻点头,如意缩回车内,不一会儿扶着青枫从车里出来。
初冬的天气,青枫身上裹着大披风,怀里抱着嫣红色襁褓,看起来和出宫时的样子差不多,只是才几天时间,脸更圆润了几分。在如意和茯苓的搀扶下,青枫轻松下来马车,看向身边穿着单薄的茯苓,打趣道:“怎么才几日不见,我的茯苓就清瘦了这么多?”
茯苓微愣,敢情这位主子才刚回来,就拿她寻开心呢。茯苓暗暗白了青枫一眼,压低声音轻哼道:“奴婢很好,不敢劳烦娘娘关心!”
知她有些恼了,青枫也没有再打趣她,放心地将怀里的小皇子交到茯苓手里,微微活动
了一下胳膊。茯苓轻掀开襁褓一角看去,小婴儿小嘴微张,睡得正香,茯苓在心里赞道:“小皇子真俊。”
“奴婢给清妃娘娘请安,给小皇子请安。”
青枫才刚下马车,走了几步就看见清风殿门口跪了一地的人,请安的声音叫得又响亮又整齐。青枫不禁好笑,这就是所谓的母凭子贵了吧。
一名五十多岁的老嬷嬷直起身,殷勤地笑道:“清妃娘娘,太后体恤您太辛劳,特意派奴婢们过来照顾小皇子。”
在别院的时候就派了四五个了,现在又来了七八个,一个小孩到底要多少人照顾?青枫心里不以为然,脸上倒是不动声色,扬声说道:“都起来吧。夏吟,把各宫礼物收下,代本宫多谢她们。岚儿,带几位嬷嬷到房里休息。”
一直站在后面的夏吟完全没有想到青枫这次回来还会叫她办事,直到被岚儿推了一下,夏吟才赶紧和岚儿一起上前回道:“是。”
带头的嬷嬷不乐意了,急道:“娘娘,奴婢们是来伺候您和小主子的......”
青枫忽然爽朗一笑,“本宫知道,这不是安排你们住在清风殿内方便照顾嘛,需要你们服侍的时候,本宫自然会传你们。退下吧。”
若是青枫赶她们走,她可以誓死都不离开,现在这样,她反而不能说什么了,带头的嬷嬷心里再怎么不愿意,也只能应下。
茯苓抱着小主子,跟在青枫身后。她不知是不是错觉,主子处事似乎更圆滑了些,不像以往那般凌厉了,或许是因为有了小皇子的缘故吧。
走到屋里,青枫转身对这几日常跟在身边的沈瑶说道:“小皇子睡了,你去休息吧。”
“是。”沈瑶一如往常般安静听话,躬身退下。在经过茯苓身边的时候,她微微欠身算是行礼。茯苓回头看去,这人应该是奶娘吧,看起来很本分。
三人进了屋内,房门才合上,茯苓长长舒了一口气,叹道:“主子,您总算回来了。”
总算回来?她离开不到十日。莫不是又出了什么事?青枫将孩子交给如意带进内室后,压低声音问道:“发生什么事了?难道甄箴出事了?”
“不是,现在宫里人的目光都在您身上,没人会注意到冷宫,她和孩子都挺好的。”
“到底出了什么事?”甄箴没事,她也有惊无险地平安诞下皇子,宫里还有什么事让茯苓这般忧虑?
茯苓拉着青枫到书房,才轻声回道:“三天前,一伙江湖杀手潜伏高府,抓了高大人一家,要求朝廷交出青姑娘,不然就要灭高府满门,那高大人正是皇后娘娘的亲舅舅。”
“什么?”青枫浑身一凉,“末儿没事吧?”
“主子放心,夙将军力保青姑娘,甚至......当众顶撞皇后。虽然最后救出了高大人一家,但是高大人的侧室还是......被杀了。”
死了?好在有夙凌,不然皇后估计要撕了小妹!青枫此刻对夙凌的印象又更好了几分。这突来的状况让她摸不着头脑,“末儿她一个弱质小女子,怎么会惹上江湖杀手注意?”
茯苓摇摇头,“具体奴婢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与一个名唤敖天的赏金猎人有关。”
茯苓面色凝重,看起来比她还忧心。青枫心中一暖,拍拍她的手,笑道:“无论如何,夙凌真心对末儿,这应该算是件好事,看你愁眉苦脸的。”
看着青枫一副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坦然样,茯苓更急了,“主子,夙将军这次是彻底得罪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气,她找不了青姑娘和夙将军的麻烦,就一定会把这笔账算到您的头上,现在您又有了皇子,以后......”
“好了别说了,我们以后点就是了。”青枫压下茯苓接下来要说的话,只因护送她回宫的十几个侍卫,竟然还有三个人没有离开,而是守在殿门处。这些所谓的武林高手听力是否真的异于常人她不知道,一切还是小心点为好。
茯苓顺着青枫的视线看去,半开的窗户正好对着院门,明泽高大的背影撞入她的眼帘。不知怎的,茯苓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轻声问道:“主子,那些侍卫?”
青枫轻推开门,对着站在院门外的明泽朗声说道:“明侍卫,本宫已经安全回宫,你回去复命吧。”
明泽仍旧站在殿外,用特有的微冷嗓音淡淡地回道:“末将奉命保护清妃娘娘和皇子的安全。”
青枫和茯苓皆是一怔,两人脑子里都有一瞬间的空白。奉命保护?那......他不是要一直留在清风殿?
皇后圈套(三)
最近几日,因为皇后的心情不好,整个漪澜宫内,人人谨言慎行。已经到了传晚膳的时候,几个宫女在屋外张望了几眼,水芯姐姐不在,谁也不愿进去触霉头。这是,见怡月一脸愁容地走过来,几名小宫女赶紧让开一条道,并小声央求道:“怡月姐姐,您进去的时候能不能顺便问问主子,是否现在用晚膳?”
怡月狠狠瞪了她们一眼,小心地走进屋内,却不敢进内室,只站在屏风后轻声说道:“娘娘,清风娘娘今日回宫,太后派人来请您晚膳过后一块过去......”
“不去!滚!”
怡月话还没说完,只听见内室传来哗啦一声脆响,辛玥凝呵斥之声也随之响起。怡月吓得肩膀猛地抖了一下,连忙行礼退出屋外。
听到辛玥凝的低喝,几个守在屋外的小宫女早远远地跑开了。怡月狼狈地小跑出来,正好看见水芯端着一碗甜汤,缓缓走来。怡月哭丧着脸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水芯微微一笑,低声说道:“回话说娘娘前几日感染风寒,一会儿身子若是好些了就过去。”
“好。”听了水芯的吩咐,怡月暗自松了一口气,感激地对水芯笑笑,脚下一刻也不敢停地往院外走去。
水芯进到内室,就看见辛玥凝满脸阴霾地独坐在梳妆镜前,原本置于桌面上的发簪玉饰已经撒了一地,纤细的十指抓得实木桌脚发出咯咯的声音,一看就是在盛怒之中。水芯将手中的甜汤放在桌上,丝毫没有受到那怒气的影响,说道:“百合雪耳羹,您用一些吧?”
辛玥凝把头扭到一旁,哼道:“不吃,现在吃什么都没有味道。”想起刚才太后过来传的话,这几天本就抑郁不得发的怒火终于爆发,“气死本宫了,夙凌是不是眼睛有问题,居然为了个丑八怪,公然与本宫作对!一开始本宫就没有看错,青家的女人果真全都是妖孽。如果不是妖孽怎么能把皇上、楼夕颜、夙凌都迷得晕乎乎的!”
“那个叫青末的女子,确实不简单。”
水芯眼中的兴味和语气里流露出的隐隐赞叹,辛玥凝并没有发现,她仍然自顾自地生着气,“青家的女人,哪个是简单的角色?都是你,早前说青枫软轿里有血,可能已经流产了,结果呢?孩子竟然好端端地生出来了,还是个儿子!上次既然找人做了,就应该把她和那孩子弄死,现在这样反倒让皇上更加宠着她了。夙凌和楼夕颜肯定也是看重她生了个儿子,以为她有资格和本宫争,如今才敢这般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是奴婢没有思量周全,不过主子也无须动气,那孩子生下来也没什么不好的。”
“没什么不好?”辛玥凝从椅子上霍然站起,盯着水芯的明眸几乎要喷出火来,“那可是皇子啊,夙凌、楼夕颜都护着他,将来必定拥护他做太子。本宫岂能容得下他!”
“娘娘息怒,太子之位,只会是儆皇子的。而且......”水芯声音渐低,本该柔美的声音听起来竟有几分森冷,“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失去也不会痛彻心扉。若是以为自己已手握的幸福,再生生被人夺取,那才是痛不欲生呢。”
辛玥凝抿了抿嘴,仍有些愤愤,“说得有理,但是那个孩子总是让本宫不踏实!”水芯眼底熟悉的冷光让辛玥凝心中一喜,她压低声音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想到办法了?”
水芯眼眸微敛,冷光尽收,微微一笑,坦然回道:“主子放心,这次奴婢会想一个万全之策,绝不会再出纰漏。”
真的已经有办法了?拽着水芯的手臂,辛玥凝满眼希冀地急道:“是什么主意?你快说!”
“调虎离山。”
“调虎离山?”辛玥凝柳眉微蹙,怎么调?谁又是虎?
轻轻侧身,不着痕迹地挣开辛玥凝抓着她不放的手,水芯微微低头,在辛玥凝耳边低声说道:“再过二十来日,就是小皇子满月之期,到时......”
皇后圈套(四)
“主子,可以用晚膳了。”茯苓一边交代着小太监布菜,一边对着内室轻声唤道。
早上颠簸了一路,下午小歇了一会儿,小家伙又哭着要吃奶,这才刚喂饱了,骨碌碌转了没一会儿的小眼睛又半闭了起来,一副困倦的样子。青枫失笑,“他怎么又想睡了?”
沈瑶上前柔声说道:“娘娘先用膳,奴婢来哄小皇子睡吧。”
“也好。”青枫将怀里的孩子交到沈瑶手里,走出厅外用膳。
在别院里,虽然厨子也是费尽心机给她做膳食调理,但毕竟不是御膳房,能做的东西有限,青枫也习惯了那些简单的美食。这才刚走进花厅,就看见偌大的桌子上,摆满了珍馐美味,光是汤就有五六盅,每一道看起来都是用料十足,极其讲究。青枫奇道:“怎么这么多道汤?”
茯苓看了一眼门外,一道微胖的身影正跪在地上,高声叫道:“奴才给清妃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许纪?她中午才回宫,这会儿他就赶着来显殷勤,消息倒是灵通。青枫扫了他一眼,也没叫他起身,淡淡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许纪抬起头来,脸上皆是谦卑讨好的笑,“奴才听说娘娘今日回宫,特意准备了滋养补身的汤水,只是不知道娘娘的口味,就多准备了几道。”
“你倒是有心了。”
听出青枫语气冷淡,神色恹恹,许纪也不敢起身,跪着往前挪了几步,笑道:“那是自然,娘娘乃万金之躯,奴才自当尽心尽力。而且一会儿太后和皇后娘娘还有其他妃嫔要过来看我望您和小皇子,您要多吃一点,才有精力啊。”
太后和皇后要过来?青枫心凉了一下,太后她倒是不怕的,不看僧面看佛面,有小家伙在,太后定然不会对她怎么样,只是皇后......这次可是来找麻烦的?
见青枫脸色微变,许纪心中暗喜,轻声说道:“太后正在用膳,怕是晚膳后才会过来,娘娘可以安心用餐。”
许淑平在太后身边这么多年,要她完全为自己所用,是不可能了,若是这姐弟俩以后能
偏帮着点她,也是一件好事情。青枫勾起一抹淡笑,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好了,你的心意本宫领了,退下吧。”
“是。”确定了青枫知道自己的用处之后,许纪也不多留,行了礼就立刻退了出去。
“你们也退下。”将身边的小太监都打发走之后,青枫立刻对身后的如意轻声叫道:“如意。”
“是。”
“你到萧雨那里去拿‘极品六月’,顺便看看皇上在干什么,若是没有大臣在那里商量国事,你就进去请安吧。”
给皇上请安?如意愣了一下,主子是要她去搬救兵吧?明白了主子的心意,如意伶俐地回道:“奴婢这就去。”
辛玥凝为人心胸一向狭窄,甄箴与她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这些年她还无时无刻不想着害人家,这次夙凌个末儿连累她舅舅家出这么大事,她定然不会罢休。青枫忧心地看向里间好梦正酣的小家伙,心一阵阵地紧缩,生怕自己护不了他。
一碗热汤递到青枫面前。“先喝点汤吧。”茯苓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青枫欣慰一笑,还好有茯苓一直陪着她。
青枫吃得本来也不多,再加上心里惦念着其他事情,草草喝下一碗汤便没再进食。好在孩子很乖,一直在睡觉,没让青枫费心,只是如意去正阳宫已经一个多时辰了,竟还没有回来,青枫越发心神不宁起来。
“太后驾到。”
“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戌时三刻,一声高亢的通报声和着奴才们的请安声在清风殿内响起。
青枫半躺在床上,并未下床接驾,心里奇道:辛玥凝没有来?
“都平身吧。”太后脚步很快,不一会儿就进了屋内。
青枫假装虚弱地让茯苓扶着,连忙起身,说道:“太后您怎么过来了?该是臣妾过去给您请安才是。”
“好了,你还在月子里呢,好生休息着,哀家是来看小乖孙的。”楼素心朝着青枫
摆摆手,倒也没有苛责她。楼素心身后的许淑平走到青枫身边,欠身行了个礼,才轻轻抱起床上的小皇子,走回楼素心身边。楼素心看到养了几日已经白白胖胖的小乖孙,开心得不得了,只顾着含饴弄孙,安全忘了身后还跟着几个妃嫔。
几人对看一眼,都有些尴尬,只得上前一步,行礼道:“给清妃娘娘请安。”
青枫眯眼细看,认出那几人中,有诞下公主的和嫔和甄箴的表妹俞美人。只要皇后不来,其他人青枫也没放在心上,笑道:“都起来吧。茯苓,奉茶。”
“是。”
楼素心一心只顾着逗弄她的小乖孙,这几个妃嫔平日里与青枫并没有来往,心里对她也有几分忌惮,此刻除了道贺之外,就只能呆呆地坐在一旁。
青枫半倚在床边,提了一晚上的心刚要放下,一道高亢的通报声从院外传来,“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青枫猛地坐直身子,他们为什么会......一起来?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燕弘添和辛玥凝一前一后进来屋内,除了抱着小皇子的太后,还有愣愣地呆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青枫之外,嫔妃、奴才们都跪了一地。
燕弘添刚越过屏风,就对上青枫疑惑又略带惊诧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燕弘添淡淡移开视线,说道:“都平身吧。”
里屋本来就不大,现在皇上、皇后都来了,就更显得拥挤,几个随着太后来的嫔妃都识相地起身,推到花厅外面去了。
燕弘添在窗前躺椅上坐下,喝着茯苓刚沏好的茶,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这个屋子里,青枫此刻最忌惮的,只有辛玥凝而已。青枫微低着头靠左在床沿,抬眼看去,只见辛玥凝面带微笑,气色红润,那眼眉之间竟还有几分春风得意之色。辛玥凝一进屋便走到太后眼前,笑道:“臣妾给太后请安。”
这一群人进来,一会儿行礼一会儿请安的,有些吓到怀里原本睡得安稳的小乖孙。楼素心看他不舒服地动了一下,像是要醒的样子,心疼得又拍又哄,看也不看辛玥凝一眼,就低声回道:“皇后不是身体不适在漪澜宫休养吗?怎么和皇上一起过来了?”
看到太后明显的不悦,辛玥凝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反而嘴角微扬,笑道:“臣妾身体并无大碍,今日清妃妹妹刚刚回宫,臣妾理当过来探望。又想到再过些时日,就是小满月皇子之期,妹妹身体还未恢复,这些事情自然由臣妾张罗,所以臣妾就到皇上那儿去了,邀皇上一同过来探望妹妹和小皇子,顺便也能与太后商量商量满月宴之事。”
本来龙嗣降生,宫中自然是做足准备的,谁知青枫竟会早产,大家一时都慌了手脚。如今辛玥凝这般上心,楼素心不禁赞许,笑道:“还是皇后想的周到。算算日子也不远了,皇后是否已经想好如何庆贺皇子满月了?说出了给哀家听听。”
辛玥凝回头看了青枫一眼,脸上的笑越发灿烂,看得青枫心里抖了一下。按理说,末儿间接害了辛玥凝舅舅一家,夙凌又当众驳了他的面子,辛玥凝就算不对她怒目相向,也不可能这般和颜悦色。她越是如此,青枫越是紧张。
见青枫脸色凝重,辛玥凝心中暗喜,哼,以后还有你受的呢!辛玥凝回过头看向太后,再次扬起那灿烂的笑容,回道:“小皇子满月宴,场面必须盛大、喜庆,在宫中大宴群臣自是必不可少,京城百姓也可借此机会,开市三日,举国同庆。刚才听皇上说,夙将军一月后要带兵围剿海盗,臣妾想,不如将践行宴与小皇子满月宴一并办了,到时场面必定热闹。”
果然还是和夙凌扯上了,青枫心中认定辛玥凝必有阴谋,不等太后说话,立刻回道:“
这样不好吧?夙将军出兵围剿海盗,是关乎穹岳国威的大事,怎可与小孩子的满月宴一同办?只怕到时引起将士们的不满。”
似乎早就猜到青枫会这么说似的,辛玥凝呵呵一笑,走到床边,一把抓住青枫的手,用力地拍了三下,大声笑道:“妹妹此言差矣,皇上喜得龙子,本就是普天同庆之事。海盗扰我边境,小皇子此时降生,乃我穹岳吉兆,夙将军此番围剿海盗,必定大胜而归。这践行宴与满月宴一起举办,既能贺皇子满月,还能鼓舞军中士气,实乃两全其美之法。再说,想必妹妹也还久没见到自己姐妹了,借此机会,让楼相。夙将军带她们一起入宫,到时候你们三姐妹可以好好叙叙旧,也能让她们见见小皇子。妹妹还有什么好迟疑的?”
辛玥凝说得合情合理,青枫确实不应该再有什么迟疑,但是她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可究竟哪里不妥,她一时也说不上来。
青枫沉默,楼素心却极为满意,“哀家倒是觉得皇后这个主意不错。”
“太后也觉得好?那真是太好了。”松开青枫的手,辛玥凝开心地转过身,看向喝了一晚上茶的燕弘添,问道:“皇上以为呢?”
燕弘添连眼睛都没有抬,漫不经心地回道:“就按皇后的意思办吧。”
“谢皇上。”辛玥凝面露喜色,青枫的心却是一沉。难道他们早就已经商量好了?难怪一起过来,还真是夫妻情深!心里没来由地闷得慌,青枫狠狠得瞪了燕弘添一眼,没想到一直低头看着手中茶杯的燕弘添忽然抬眼,两个的视线就这样撞在一起,青枫错愕,有一瞬间的慌乱,随即又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错,复又瞪了回去。燕弘添剑眉微挑,黑眸中那似笑非笑的神色看得青枫莫名烦躁。
见两人这般眉来眼去,辛玥凝原本雀跃的心情降到谷底,她干咳一声,上前几步,挡住了两人对看的视线,笑得有些勉强地问道:“小皇子满月之后,要搬到自己的宫殿去了,现在也应该收拾收拾,不然到时又要手忙脚乱了,不知皇上赐了哪个宫给小皇子居住?”
一提到孩子,青枫的神经再一次绷紧,她想了一会儿,才小心回道:“皇上日理万机,还未曾封赐。”
“这样啊......”辛玥凝看了一眼还睡得香甜的小婴儿,故作思考一番,说道:“不如就选在出铀宫吧!离清风殿也近,将来便于皇子过来请安。妹妹喜欢吗?”
燕弘添答应她可以将孩子留在身边直至周岁的,现在对于皇子满月要搬走的问题,他却不吱声,是要反悔吗?青枫有些心慌了,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能勉强镇定地回道:“皇后娘娘都说好的地方,臣妾自然喜欢,不过整理宫殿这些事情就不敢再劳烦皇后娘娘费心了,过几个月天气好些了,臣妾再派人去张罗吧,毕竟也得等孩子满周岁了才能搬过去。”
辛玥凝脸色突地一沉,急问道:“为何?”
燕弘添一晚上都不怎么说话,脸上的神色也让人琢磨不透,现在他连头都不抬了,大有任她自生自灭的意思。青枫暗暗咬牙,好,你不管是吧,那就别怪我了!缓缓抬起头来,青枫脸上已带着几分忧伤,叹息一声,说道:“孩子出生第二日,别院里便来了一个相士,给这孩子卜了一卦,说小皇子未足月便降生,阴虚体寒,须在母亲身边满周岁,方可保一生平安。”
事关小皇子平安,楼素心急道:“有这等事?”
辛玥凝皱眉,“小皇子天生命格高贵,若真要给小皇子批命,也需请玉泉寺主持这样的得道高僧才是,江湖术士之言,岂能相信?”
青枫故作虚弱地一笑,再次叹道:“臣妾愚钝,自然不知那相士深浅,不过皇上与他长谈之后,回来直说那相士批命极准,是为高人。”
楼素心将手中的孩子交给静静站在一旁的沈瑶,忧心地问道:“皇上,清妃所言当真?”
燕弘添终于将喝了一晚上的茶放下,黑眸中闪着高深莫测的光芒,淡淡地笑道:“确实是高人。”
听到燕弘添这么说,青枫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连连叫苦,看他那笑容,只怕是要秋后算账。
楼素心自然是信燕弘添的,不再迟疑,直接说道:“如此,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既然皇上和相士都这样说了,那就让皇子在清风殿住满周岁吧。”
“可是......”辛玥凝心下不服,还想反驳。一直站在屏风旁边的水芯忽然抬头,对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就是这一瞬间的停滞,青枫已经急忙谢恩了,“谢太后恩典。”
此时说什么都是徒劳,辛玥凝手握成拳。她怎能不恼,皇子满月本该离开母亲身边,这是宫中规矩,今日却被青枫破了例。当年她请求皇上和太后让儆儿多留在身边一个月,他们都没有答应,为什么皇上每次都顺着青枫的意?!
皇后的脸色显然不佳。太后也没了心情,摆摆手,说道:“好了,时辰也不早了,都回吧,别吵着清妃和小乖孙休息。”说完抛下这一室的人,出了屋。
“臣妾告退。”太后走了,花厅里的嫔妃也急急告退。
水芯走到辛玥凝身边,扶着她柔声说道:“主子,您身体才刚好些,也早点回宫歇息吧。”手臂被水芯紧紧地握着,辛玥凝强压下心中的恨意,“妹妹好生休息,满月宴你和小皇子可是主角呢。”反正青枫也得意不了多久了,她今天就忍了!
“谢皇后娘娘。”满月宴在所难免,青枫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小心谨慎而已。
一下子一屋子的人都走了,青枫长舒了一口气,才觉得房间里安静的有些可怕。
“爱妃现在不仅会假传圣意,还越来越会编故事了。”
爱妃两个字叫的青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果然,这秋后算账来了也太快了……
青枫轻咳一声,悄悄抬眼看去,果然撞上燕弘添那双幽深的黑眸,青枫斟酌片刻,决定还是死不承认,“臣妾惶恐,假传圣意可是死罪,皇上别吓臣妾。”
她会惶恐?刚才是谁瞪他来着?燕弘添轻哼一声,“没有吗?”
他的声音是更低沉了,黑眸中却隐隐透着笑意,看样子燕弘添也不是真心要为难她,青枫暗暗松了一口气,笑道:“当然没有,让皇儿在臣妾身边一年,是皇上在别院允诺臣妾的,所谓算命之说,只不过是为了让太后和皇后更能接受,不让皇上为难而已,既然一切都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哪有假传圣意?”
她自作主张,胡编故事,现在倒还变成了为他着想了?燕弘添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以前牙尖嘴利,现在还学会了曲诿应付了,好,很好!”
青枫耸耸肩,“皇上教得好。”若不是他一晚上不理不睬,她哪里需要编故事。
“朕看孩子跟着你,估计也学不得什么好。”刁钻古怪,脾气又硬又坏。
青枫不怕死的继续回道:“皇上过奖了。”
她是打定注意不管他说什么,她都当是赞美了是吧。燕弘添失笑,青枫靠坐在床上,两只脚垂在床前,脸上是淡淡的得意的笑。两人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躺椅上,说些没有意义的话,却让他想一直说下去,可惜御书房里成堆的奏折还等着他批阅。时候不早,燕弘添起身说道:“你早点休息吧。”
刚才还说得挺开心得,这会儿看他转身要走,青枫脱口而出:“刚来就要走了吗?”她以为今晚他会留下,刚才才让沈瑶把孩子抱出去,原来……他没有要留下的意思。
青枫话语中的失望让燕弘添停下脚步,难得的,他解释道:“最近国事繁忙,还有些公文要处理,你今天也累了一天了,好好休息。”穹岳国土辽阔,国事向来繁多,最近最让他焦头烂额的,还是海盗,奈何穹岳水师一向不强,这次让夙凌前往,完全是寄希望于他的作战经验和威震天下的名声。再让海盗这般肆虐下去,穹岳威名扫地,他头疼不已。
“你是,特意过来的?”亥时已过,他还要处理国事,青枫想到那日萧雨所言,他常忙到子时之后才能休息,皇帝果然也不好当。青枫忽然觉得,不管是太后还是皇后,又或是自己,常拿些后宫琐事去烦他,难怪他厌烦。
燕弘添微微挑眉,低沉的嗓音里满是揶揄,“不是你派人请朕过来的吗?”那个叫如意的小丫头可是在御书房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我?”青枫脸先是一红,一想到他和皇后相携而来,青枫心里又堵得慌,说出的话也满是酸意:“不是皇后请的吗?臣妾可没这么大面子!”
说完,看着燕弘添嘴角忽然扬起的笑,青枫的脸微微发烫,她……她这算是吃醋吗?她以前可从来不会如此啊!
青枫想为自己辩解,但好像说什么都不对,索性不说,也不去看燕弘添那双揶揄的眼。
看着一向口齿伶俐的女人,这会憋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燕弘添哈哈大笑,心情颇好的出了清风殿,当然,他只顾着取笑青枫,自然也不会注意到,以前嫔妃们若是这般争风吃醋,他多半是不耐和厌恶的,今天他却为此心情大好,回宫的路上嘴角都挂着笑。
……。
今晚情绪起伏最大的,估计要数辛玥凝了,去清风殿的路上,她满心欢喜,等着青枫步入圈套,而现在她却恨得牙痒痒。辛玥凝脚步走得急,手紧紧的抓着水芯的手腕,心中怒火有多盛,抓得就有多狠。水芯皱眉,扬声说道:“你们都退下吧。”
几个随行的太监宫女早就感觉到皇后娘娘出了清风殿后,心情十分恶劣,一路上他们都提心吊胆,现在听到水芯的话,几人皆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皇后娘娘,见她没有反驳,几人连忙行了个礼,快步离开。
脚步声渐远,辛玥凝再也压不住怒火,倏的转过头,瞪着水芯怒道:“你刚才为什么要阻止本宫?!”
水芯微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事关小皇子性命,太后绝对会答应青枫的要求,而且显然皇上也是同意的,您反对也没用。”
想起刚才太后担忧维护、燕弘添纵容包庇的样子,辛玥凝越发不能控制心中的妒恨,“为什么好事都让她一个人占了!”
“结果都是一样,您现在何必与她计较。”水芯微沉的声音依旧轻柔,只是眼底露出一丝不耐烦。
“可是……”辛玥凝左右看看,确定四下无人,才冲着水芯耳边低声急道:“如此一来,不是……更难下手?那孩子几乎时时刻刻呆在青枫身边,皇上还派了近卫军守在清风殿内,任何人想靠近孩子都困难,怎么把他神不知鬼不觉的除掉?!”
水芯冷冷一笑,“孩子在哪,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几个侍卫罢了,她根本不放在心上,让她觉得有趣的,是燕弘添的态度,他对这个孩子算是上心了,真有意思啊,老头子怕是快要坐不住了吧,如果那孩子死了,这位韬光养晦多年的皇上是会龙颜大怒呢,还是继续装傻?啧啧啧……想想她都觉得兴奋呢。
“可是……”辛玥凝总觉得这次的事情不会这么顺利,还想再说什么,水芯忽然抬起头,那双看似温润的明眸中,跳动着嗜血而兴奋的光芒,“你不觉得……能让孩子死在她宫里,死在她手里,眼睁睁的看着他咽气,更趣吗?”
有趣……辛玥凝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心里的感受,水芯唇边的笑容,就像是寒冷的雪水,一点点渗入皮肤里,辛玥凝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抓住水芯手腕的手立刻松了开来。虽然她不肯承认,但是,面对这样的水芯,她会觉得……害怕。
……。
冬意渐浓,夜风越发凛冽,可能是寒风太劲,天空中一丝乌云都没有,月光毫无遮拦的落下,莹白的月华似给一切都镀上一层冷光,看起来越发的显得冷。明泽双手环在胸前,靠着殿门旁的高墙,盯着天际白得刺目的明月,脑子里空空荡荡的。
今晚本不应该是他当值,只是值夜的侍卫妻子忽然晕倒,他就让他回家了。反正自己孤家寡人一个,也没个需要牵挂的人,当值和在家根本没什么区别,或许当值的时候职责所在,还有需要尽责的人,心里反倒不会空落落的。
“你晚上都没吃东西,吃一点吧。”
明泽早就听到背后走走停停踌躇不前的脚步声,他猜到茯苓可能有话和他说,却没想到,她确实是来了,还递过来一个方形食盒。明泽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冷声回道:“我正当值。”
茯苓本有些微红的脸一僵,拿着食盒的手紧了紧,久久才轻声回道:“大半夜的,不会有人知道的。”
这次明泽竟是话都懒得回,直接转过身去。
瞪着这道冷漠的背影,茯苓有些恼,这人怎么这般不知好歹,若不是他以前帮过她,若不是看他下午当值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她才不会大半夜给他找糕点,为了怕别人看见说闲话,她还把守夜的太监、宫女撤下自己守夜,结果换不来一句谢谢就罢了,还给她脸色看,越想越觉得委屈,一向好脾气的茯苓难得发了火,走到明泽面前,将手中的糕点一股脑儿的全扔到明泽怀里,也不管他接不接,冷声说道:“吃不吃随你!”
显然明泽也没想到,茯苓会有此举动,愣了一下之后,赶紧接住已经开始往下掉的食盒。明泽接得狼狈,以至于收在怀里的什么东西掉了出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
茯苓弯腰去捡,才看清那是一块比拇指略大,玉质细腻的椭圆形坠子。和普通挂件不同的是,它装饰得极其简单,只用一根普通红绳系着。
接住食盒,明泽才发现怀里的东西掉了出来,看到茯苓拿着玉坠端详,明泽心一紧,喝道:“还给我!”
低沉的声音除了一贯的冰冷外,还夹杂着几分急切,茯苓微怔,不过是一块玉坠子罢了,这么紧张,难道是……情人送的吗?
茯苓本已经递出去的手不知怎的,又收了回来,摩挲之间,茯苓感觉到玉坠背后有些凹凸不平,翻过背面一看,上面刻着两个字,月光虽明亮,但是玉坠上雕的字太小,茯苓只看清一个“颀”字,忽然手上一轻,玉坠已经回到明泽手里。
只见他匆忙的将玉坠子塞回怀里,深怕让别人看了去似的,再次抬起头时,他眼眸中的愠怒怔得茯苓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坠子就这么重要?
相处
只见他匆忙的将玉坠子塞回怀里,深怕让别人看了去似的,再次抬起头时,他眼眸中的愠怒怔得茯苓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坠子就这么重要?
两人对视无言,一边是隐忍着怒火,一边是深深的疑惑,这时,房间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了僵局。茯苓回过神来,不再看向明泽,转身急忙走进屋内。
隔着屏风隐约看见主子起身抱起了孩子,茯苓拿着烛台走进内室,轻声说道:“小皇子醒了?奴婢去叫沈瑶过来。”
“别去了。”青枫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叫住了她,“他睡前才喝过奶,现在还不到一个时辰,应该不是饿的。今晚太后在这,沈瑶照顾了他一个晚上,想必也累了。”
茯苓点头,把烛台放在窗前的矮凳上,又点了两只蜡烛,内室明亮了起来。青枫看她穿戴整齐,不像被孩子吵醒后匆忙赶过来的样子,奇道:“今晚怎么是你值夜?”清风殿的规矩一般都是让小太监守夜,如果有事再去叫她们。
入冬了,夜里冷,青枫把孩子包裹得严实,自己却只穿着一件单衣,茯苓拿起床边的披风给她披上,才回道:“如意这些天陪着您,肯定也累了,您刚回来,还是奴婢值夜好些。”
披风落下,暖意融融,那温暖一直暖进心里,青枫轻握着茯苓的手,叹道:“谢谢你茯苓。”
茯苓脸上一红,急道:“主子您别这么说……”其实她今晚值夜,也不完全是为了主子,自己还存着私心……
青枫看她低着头,脸色微红,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便也不再继续说下去,茯苓对她的好,她记在心里就是了。
孩子还是哭个不停,青枫皱眉,将他放在床上,对着身后还在愧疚的茯苓说道:“他可能是尿湿了,你去拿块软布过来。”
“是。”
茯苓拿来软布,青枫已经解开襁褓,果然是尿湿了。帮他把湿尿布拿下来,他立刻就不哭了,茯苓笑道:“还真是尿湿了,主子您现在都快比那些嬷嬷厉害了。”
“你也别夸我了,我可是在别院和沈瑶学了好几天呢。”一开始她也一样手忙脚乱,孩子一哭立刻就慌了神。
茯苓将软布递给青枫,只见她熟练的给孩子换好尿布,包好襁褓,轻柔的将他抱在怀里,柔声哄着他继续睡。脸上那淡淡的笑容和轻声的低哄,温柔得都能拧出水来,茯苓回想起初见她时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
青枫收拾好孩子,抬起头就看见茯苓看着她笑,青枫莫名,问道:“笑什么?”
“没什么,以前听说,女人做了母亲就会不一样了,果真如此。”才不过十来天而已,她现在完全就是一副慈母的样子,哪里还有以前尖锐冷傲的影子。
青枫白了她一眼,懒得和她贫嘴,轻声说道:“小皇子出生,过几日要给各宫送红鸡蛋报喜,你亲自去送,借这个名头,顺便去看看甄箴母子。”自己有了孩子之后,她是越来越能理解甄箴了,只是她现在的身份,实在不便亲去看她。眼光扫过屏风外的圆桌,上面堆满了太后命人送来的珍贵补品,青枫又说道:“太后和皇上差人送来的补品,我肯定吃不完,你选一些好的、方便食用的,给她一并送去。”
茯苓微笑点头:“是。”
将孩子放回床上,青枫侧躺在他身边,一边轻拍着,一边对守在床前的茯苓轻声说道:“他睡了,你也去休息吧。”
茯苓吹熄了刚点上的几只蜡烛,把烛台拿出花厅。
直到屋内烛光灭了,明泽才怔怔的收回焦灼在花窗上的视线。这就是母子之情吧,虽然只是一个影子,他亦能感受到她对那孩子的怜惜。青枫……以前是她姐姐,现在是这个孩子,能被她这样爱护和需要,该是幸福的吧。不经意低头,明泽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茯苓硬塞给他的食盒,俊朗的剑眉再次紧紧的蹙了起来。
茯苓在花厅外面坐了一会,直到里面的两人都睡下了,才悄声退出屋外。
寂静的院子里,早没了明泽的身影,唯有食盒独放在大树旁边的石桌上。厚重的殿门虚掩着,可见他已经到外面守着去了。茯苓苦笑,原本想送吃的给他,现在倒是把他赶出去了。走到石桌旁,茯苓轻轻打开食盒,里面的糕点果然一块也没有少。她不是早已经预料到了吗?为何还是难掩失望。
这个人,好难相处。
……。
茯苓一大早就把喜蛋送到太后和皇后的宫里,其他的嫔妃听说是清妃娘娘近身女官亲自送喜蛋,哪里还敢坐在宫中等她送过来,早早的派了人过来取,不到中午,茯苓篮子里的红蛋就送的差不多了。
茯苓来到冷宫门前,因为常年无人来此,一向不栓的门现今紧紧的闭着,厚重的大门阻隔了一切视线,茯苓轻敲大门,没有回应,又用力的拍了几下,才听见脚步声传来,门也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茯苓?”舞儿看清是她,连忙打开门,一边拉着她进来,一边急道:“进来说话。”
茯苓随着舞儿进到院内,清冷的小院和上次来的时候相比,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房门和窗户前面挂了薄薄的浅蓝色粗布门帘,这样一来阳光能照进屋里,外面却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为了保护这个不为人知的小皇子,慧妃真是煞费苦心。舞儿掀开门帘,茯苓走进屋内,偌大的房间空空荡荡,简陋的木床上,垫着一层薄薄的棉被,一床厚被子对折着铺在床铺的最里面,那应该是给孩子睡的。
一身素衣的甄箴抱着孩子坐在床沿,看见她进来,先是一愣,而后对着她点头微笑,一个多月不见,她瘦了,脸上的笑容却更多了。
茯苓上前请安道:“茯苓见过慧妃娘娘。”
甄箴莞尔一笑:“坐吧,我早就不是什么慧妃娘娘了,叫我甄箴好了。你亲自过来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甄箴显得有些紧张,茯苓赶紧解释道:“没事,奴婢今天是来送喜蛋的,就算被人看见,也无妨。”说完,茯苓从竹篮里拿出红鸡蛋,放在床前的木桌上。
“喜蛋?青枫她生了?”这日子不对啊,莫不是……早产?“她和孩子都还好吗?”
“是有些意外,不过好在母子平安,您不必担心。”
意外?甄箴轻轻摇头,心底叹息一声,但也没细问。看了一眼桌上的五个鸡蛋,男单女双,青枫生了个儿子。
“对了,这些是主子让奴婢送过来给您补身子的。吃起来也方便,泡在水里服下就可以了。”说着,茯苓把垫在鸡蛋下面的布掀开,把里面的补品交到舞儿手里。
“代我谢谢她。”只随意看了一眼,甄箴就看到不少补血补气的名贵药材,对青枫,她心存感激,除了谢谢,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奴婢能看看小皇子吗?”这也是今天早上出来的时候主子交待的。
“当然可以。”说到孩子,甄箴脸上的笑容更大,将孩子抱高一些,让茯苓能看个真切。
这孩子虽然早出生个把月,但是可能慧妃一个人喂养他,吃得不太好,和自家那早产的小主子一般,瘦瘦小小的。茯苓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起名字了吗?”皇子们满月之后,就由皇上赐名了,这个孩子……
甄箴眼中划过一丝忧郁,好在很快消散,微笑回道:“还没起正式的名字,小名叫涵儿。”
“涵儿。”
或许是听到叫他的名字,又或许是感觉有人一直看着他,一直蜷在甄箴怀里的小家伙伸了伸脖子,小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直的盯着茯苓看,被这样一双纯净的黑瞳直视,茯苓竟觉得心都柔软了,笑道:“真可爱。”
快到用午膳的时候了,茯苓起身拿起空篮子,说道:“时候也不早了,奴婢先行告退。”茯苓走到门前,忽然听到身后甄箴低声叫道:“茯苓等等。”
茯苓回头看去,只见甄箴把孩子交到舞儿手里,自个蹲在床边,轻轻的掀开薄被,在枕头下面翻找着什么,不一会找到一个物件握在手里。
甄箴走到茯苓面前,好一会儿,才递出手里的东西,“这个……是我送给孩子的。”
茯苓低头看去,是一个半个手掌大小的荷包。荷包的布质不算好,但是绣功却是一等一的精细,火红色的麒麟像是要从那靛青的布料上跃出来一般,白森森的小牙齿一颗颗都数的出来。茯苓接过荷包,回道:“您放心,奴婢一定会交到主子手里的。”
荷包实在算不上什么名贵的礼物,茯苓这般郑重,甄箴脸上羞赧,“嗯,你快回去吧。”
茯苓行了礼,舞儿把她送到门外。
走在冷宫前幽静的宫道上,茯苓的脚步比去的时候放慢了许多,看了一眼静静躺在篮子里的荷包,不由得在心里感慨,如果慧妃没有被打入冷宫,又或者那夜主子没有来冷宫,或许她们会变成仇敌,反倒是现在,两人倒是能心平气和的相处了,人和人的相处有时真的很微妙。
第八十四章 颀聿
说到相处,茯苓不自觉的又想起了那个冷漠的人……
她明明能感觉的到,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冷情的人,但为何又时刻板着一张冷脸,让人无所适从,他到底在想什么呢?茯苓想得出神,竟没发现有人与她迎面而来,更不会留意放在宫道旁边花匠用来修建枝叶的大剪子。
明荐这些日子都在查陵水盟,终于有了些头绪,此刻正赶着在午膳前回禀皇上。本来在宫道上遇到几个宫女,他是不会注意的,可是对面走来的女子实在有点怪异,她手里提着一个大篮子,看她单手提着,应该不重,但她走得极慢,这么个走法,这段不长的宫道,她恐怕也要走半个时辰。
明荐走近一看,才发现是清风殿的女官——茯苓,看她的样子像在想什么事情,明荐本不想打扰她,但她若是再这样失魂落魄的往前走,就要踢到路边锋利的花剪上了。明荐想了想,还是出声提醒道:“茯苓姑娘,小心。”
清朗的男声在身边响起,茯苓有瞬间呆愣,抬头看去,却见到一张与自己所想之人三分相似的脸,茯苓不禁惊得后退了一步。
显然他是吓到人家了,明荐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剪刀,放到花根旁,笑道:“走路的时候就不要想事情了,伤到脚就不好了。”
走路不看路就算了,刚才他好心提醒,自己还这般失礼,茯苓觉得很是尴尬,连忙欠身行礼道:“多谢明统领。”
明荐轻笑道:“茯苓姑娘不必多礼。”
明荐急着进宫,未换官服,一身常服的他,腰间吊着一块白玉腰佩。茯苓觉得好生眼熟,不禁多看了几眼。
茯苓行礼后却一直不起身,明荐有些莫名,仔细一看,却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的衣摆看,明荐奇怪的问道:“怎么了?”
“这玉坠……”和明泽那块好像,不同的是,明泽那块略小些,是椭圆形的,且只用一根红绳绑着,明荐悬于腰间这块,更像圆形,用上好的墨青丝线结着绳结系于腰间,衬得玉坠雪白莹润。
“你见过?”
“我……”迎上明荐惊讶的目光,茯苓才惊觉自己失态了,现在说没见过,只会更让人怀疑,茯苓定下心神,微微一笑,回道:“都怪我走路总是不注意,前两日在清风殿不小心撞到明侍卫,从他怀里掉出一块玉坠和你这块很像,也不知道摔坏了没有。今天看见你带,才好奇多看了两眼。”
茯苓尽量说得随意些,生怕明荐看出什么端倪,只是没想到一向冷静的明统领忽然很紧张的盯着她,急道:“你是说,明泽也把这块玉坠带在身边?”
茯苓不知明荐为何这般神色,这时候也只能回道:“是。”
茯苓话音才落,明荐忽然开怀笑了起来,看上去心情非常愉悦。茯苓想知道那块玉坠的来历,从明泽那里恐怕是不可能了,显然明荐是知道的,她不妨问问,“昨日也不知道有没有摔坏明侍卫的玉坠,您这玉坠在哪儿有卖,若是真摔坏了,我也好买一块给他赔罪。”
明荐心情极好,笑着摇摇头,解释道:“明家的男丁及冠之时,家主都会送一块玉坠给他,所有玉坠都是一块玉石所出。这个恐怕是买不到的。”明泽这小子,平日里嘴上不肯承认,心里还是在乎这个家的。
原来不是别人送的……茯苓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想到玉坠背后的字,茯苓好奇的问到:“那玉坠背后刻的字是有特别意义吗?”
“玉坠背后,刻的是我们各自的‘字’。”
“难怪他那块玉坠后面刻着……颀……”后面的字没看到,有些可惜,茯苓故意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明荐果然爽快的接道:“颀聿。”
明荐哪里会看不出来,茯苓是在套自己的话,自家弟弟魅力不小嘛,才到清风殿也不过几日,就得美人青睐。茯苓在宫中多年,待人处事,人品德行都不错。既然她对明泽有意,明荐也就大方的告诉她了。
“颀聿……”茯苓轻声念了一句,在明荐含笑的目光注视下,茯苓浑身不自在,轻咳一声,笑道:“这么珍贵的玉坠还真是买不到,希望没有摔坏才好,明统领应该还有事要办吧,茯苓就不打扰了。”
还真是打完斋就不要和尚了,明荐失笑,却也没为难她,“告辞。”说完明荐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他确实还有要是要办。
直到明荐走远了,茯苓才懊恼的吐了口气,她今天是怎么了?这般急躁的想要知道关于他的事情,若是明荐回家告诉他……
茯苓苦笑,真丢人!“颀聿”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听起来有些耳熟,她是在哪里听过或者见过吗?
……
快午时了,青枫刚把孩子喂饱,茯苓就回来了。青枫看了一眼她手里提的大竹篮,奇道:“这么快?”后宫可不小,各宫各殿都要送到,少说也要两三个时辰,还要去一趟冷宫,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吧?
怕她担心,茯苓解释道:“各宫的主子体恤奴婢幸苦,遣人来拿,所以能回来早些。”茯苓把空篮子递给一旁的如意,走到青枫身边,轻声说道:“主子,您来一下。”
青枫把孩子交给沈瑶,两人走到花厅,茯苓从袖间拿出荷包,递到青枫面前。
青枫一边接过,一边低声问道:“这是?”
屏风后还有沈瑶在,茯苓并未明说,只轻声回道:“她让奴婢交给您的,说是送给小皇子的。”
甄箴?青枫细看手中的荷包,针脚细密,用线讲究,绣的麒麟不仅栩栩如生,还多了一份灵气,也只有甄箴有这样的巧手。将荷包捏手心,青枫轻声叹道:“她真有心。”好像那小娃娃出生的时候她都没送什么像样的礼物,相比之下,自己倒没甄箴想得周到了。
“对了。”茯苓想起刚才在清风殿门口遇到小柳子,连忙说道:“楼夫人派人传话说,想和青姑娘一起来看看您。”
青枫眼里满是喜色,只是随即想了想,又回道:“不了,让她们等到孩子满月的时候和楼夕颜夙凌一起来吧。”
“是,一会奴婢去回了他。”主子定是担心皇后为难自家姐妹,才不让她们独自进宫吧,她对家人的爱护,真让人羡慕。
青枫和茯苓才说了一会话,内室里又传来清亮的哭声,两人对看一眼,青枫带着几分宠溺,几分无奈的笑道:“这小祖宗怎么又哭了……”
青枫嘴上像是在抱怨,脚可是立刻往屋里迈。走了两步,她又停了下来,就手里的荷包交给茯苓,“你帮我收好它。”说完便一步不停的赶到孩子身边。茯苓看了眼手中的荷包,再看看屋里抱着孩子笑得柔美的青枫,忽然觉得,若是日子能这样平静的过下去,也挺好。
……
御书房外,高进为难的看着案桌前悠闲对弈的两人,暗自叫苦。皇上与楼相对弈,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是不容打扰的,偏偏楼相来之前,皇上特意交代,若是明统领回来了,立刻通报,害得他此刻左右为难。
萧雨送完热茶从屋里出来,经过高进身侧时,轻声说道:“进去通报吧。”说完也不等他说话,便朝旁殿走去。
萧雨让他进去通报,可见皇上和楼相这棋并未下到关键处。高进暗松了一口气,立刻走进殿内,在燕弘添身后低声说道:“皇上,明统领求见。”
果然皇上脸上未见怒色,只淡淡的说道:“宣。”
高进躬身退出殿外,不一会,明荐快步走进殿内,看到皇上正与楼相对弈,也是一愣,还未等他请安,燕弘添已沉声问道:“查的怎么样?”
明荐隐隐觉得,皇上今天似乎有些急躁。但看他手执黑子,落子稳健,却又不像。
“啪”的一声,燕弘添手中的黑子重重落下,发出一声清音,明荐赶紧收敛心神,不敢再妄自揣测圣意,立刻将这些日子查到的事情一一回禀。“陵水盟中排的上名的杀手里,目前有三个留在京城,两男一女,出事前的几天,他们都曾经在别院一带出现过。不过他们都是单独行动,从来没有一起出现。两名男子行事谨慎,几乎足不出户,那名女子倒是常在城里晃荡,这两天她常在刑部几位大人府邸附近走动。”
刑部?燕弘添黑眸微眯,楼夕颜落棋的手也微微一顿,只是细微的表情都只是一瞬,两人又如往常般专注于手下的棋局。
两人又下了几个回合,燕弘添才像是想起明荐还站在一旁似的,回道:“既然还在京城,就把人看牢了,别打草惊蛇。”
“是。”看皇上似乎没有其它吩咐,明荐正要出去,楼夕颜那特有的清润嗓音忽然低低的响起:“陵水盟盟主湛孤行四十年前已在江湖上成名,现在年纪应该不小了吧。”
随口一说似的低语,让明荐暗自叫苦,这丞相大人,明明是想说,陵水盟一向只问江湖,这次却掺和朝廷之事,主事者或许已经换人了,是让他把这个人也查出来吧。明荐在心里暗叹一声,朗声说道:“臣会尽快查出陵水盟到底和朝廷什么人勾结,还有陵水盟现在的主事者是谁。”
“你退下吧。”明荐那略显无奈的声音和楼夕颜悠闲的神色形成的对比,让燕弘添有些想笑,轻咳一声勉强压下唇角的弧度,眼里却是淡淡的笑意。
“是。”明荐赶紧离开,谁知道下一刻那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丞相大人又想出什么事情来。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似乎比刚才更静,两人各执一子,燕弘添的黑子早已落定,楼夕颜手中的白子却久久没有落下。
燕弘添等了很久,最后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扬声叫道:“高进,宣单御岚。”
“是。”
楼夕颜缓缓放下手中的白子,一直低着的头终于抬了起来,脸上神色平静,就连声音也平缓的没有一丝起伏,“事情还没完全查清楚前,就要动他吗?”
第八十五章 涌动(上)
燕弘添将手里的黑子丢回棋盒中,冷冷的吐出几个字:“够久了。*.
十二年,他等得确实够久了。
这盘棋部署了太久,太大,一子错,满盘皆落索,楼夕颜不得不担心。杨家落败是第一步,他猜到近年来,燕弘添必定会对幸氏动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臣单御岚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单御岚的到来,打破了一室的凝重。
“平身。”
单御岚才刚刚起身,燕弘添微冷的声音低低的问道,“偷换军粮的案子,单卿家似乎到现在都没有结案。”
“前些日子案子繁多,未能及时处理,臣已着手再查此案了。”单御岚一边回话,一边暗暗观察案桌旁的两人,这盘棋才下到一半,皇上和楼相手中却已不再执棋,是已无心棋局,还是……
还来不及揣测此刻皇上和楼相间奇怪的气氛,燕弘添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朕给你三个月时间,这个案子,必须查得清清楚楚。”
“清清楚楚”四个字,掷地有声。皇上的意思,是要深挖?心中似想到了什么,单御岚复又问道:“此案可否秘查?”
燕弘添嘴角微扬,回道:“随你。”
要秘查!要深挖!单御岚已明了皇上的意思,拱手行礼,“臣告退。”
单御岚离开后,本来已经放下棋子的楼夕颜再次执起白子,不需多想的轻轻落下,比之前轻松许多。“我还奇怪,沿海海盗真的如此厉害,需要你特意请夙将军前往围剿,原来是一招调虎离山之计。”
燕弘添看了一下楼夕颜刚刚落下的一子,并不在棋局中央与黑子厮杀,却是稳稳的堵住了黑子的后路,不由龙心大悦,他就知道,夕颜必会助他。同样轻快的拿起一颗黑子,将中央的白字全部绞杀,下手恨绝,说出来的话,亦滴水不漏,“海盗确实厉害,他们不仅抢海上货船,还上岸烧杀掳掠,行事古怪,这里面或许真有蹊跷,唯有夙将军出马,朕才放心。”
“是吗?”楼夕颜微微挑眉,轻“哦”了一声,似了然般叹道:“那是微臣说错了,应该是一石二鸟之计。”
燕弘添一愣,随即大笑,知我者,夕颜也。这盘棋胜负未分,燕弘添却将棋盘推到一边,端起之前萧雨换的热茶,叹道:“夙凌骁勇善战,正直坚毅,可惜心高气傲,有些事定不屑为之,也没这么容易驱使,夙任倒是个好人选。.
楼夕颜手里还拿着一枚棋子,显然燕弘添已没了继续对弈的兴致,将棋子捏在手心,楼夕颜依旧从容,“看来你早就已经部署好了,是我多虑了。”
“这个朝堂是该变一变了,不然他们都要忘了,穹岳到底是谁的天下。”杨家已除,辛氏更不能留!
时至中午,却忽然起风了,今年应该是个寒冬吧。
……
提刑府
庆典已过,棘手的案子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吕晋和程航也歇了好些日子,若是京城没有什么大案,他们也该到各省各县巡查案子了。两人一早就到提刑府,准备和单大人提这件事,谁知到了才知道,大人被皇上诏进宫去了,此刻,两人百无聊赖的坐在书房的红木大椅上,等待单御岚回来。
程航端起已经加了两回水的茶,一口饮尽,烦躁又期待的问道:“你说,皇上召大人进宫所为何事?是不是有什么大案?”
吕晋可比他优雅得多,品了一口热茶,才淡淡的回道:“等大人回来就知道了。”所有上报的案子,都是由刑部审核后才呈上去的,他可不记得最近有什么大案子。
废话!程航白了吕晋一眼,吕晋不理他,继续喝着热茶,两人又等了半个多时辰,程航不耐烦的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在他快把耐心用完的时候,单御岚终于回来了。
入冬多日,寒风已劲,提刑府内,几棵百年老树都被烈风吹的枝叶乱颤。单御岚脸色微沉,走在这样的寒风里却走得极慢,不知道在思考什么,风吹得朝服啪啪作响,他也不为所动。好不容易慢慢的走回书房,也对早已等待在里面的两人视而不见。径直走向书桌,在椅子上坐下,却久久不语。
两人对看一眼,大人有些古怪!程航向吕晋使了个眼色,吕晋轻声叫道:“大人?”
直到吕晋出声,单御岚才好像被惊醒般回过神来,盯着两人看了好一会,才低声说道:“把关于林博康偷换军粮案的卷宗全部找不出,你们好好看看。”
军粮案?两人回京的时候这个案子已经被搁置了,故此二人并不了解,不过看单大人这般慎重,两人也不敢掉以轻心。“是。”
两人翻找了好一会,吕晋终于在半年多以前的案卷里,找到了一份单薄的卷宗。随手翻阅了一遍,吕晋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却没多说,将卷宗交给程航。程航看了一眼手里好像就几张纸的卷宗,嘀咕道:“皇上这次宣大人入宫,就是为了军粮案?”他还以为是什么大案呢。
单御岚拿出笔墨纸砚,一边低头认真的写着什么,一边回道:“三个月,必须结案。”
还规定了时限?这可不常见。程航翻了一遍卷宗,眉头也紧紧的皱在一起,奇道:“这案子并不是什么大案啊,林博康都死了,那些被偷换的军粮已全数找回来,李鸣也承认他杀死了林博康,并且还供述了林博康偷换军粮,准备卖给南方商旅重中获利,当时主审此案的刑部侍郎吴志刚也从南方商队中截获了军粮。这案子不是已经结了?”
“你们仔细再看看。”单御岚没有抬头,只是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重。
在单御岚身边多年,很少见他这般苦恼,哪怕是让皇上震怒的失心案,也未见大人这么忧心,莫不是这军粮案有隐情?两人捏着那几张纸,认真的看了起来。
一炷香后,两人几乎都能将卷宗背下来了,才缓缓放下。程航撑着下巴,分析道:“李鸣在林家做管事有些年头了,就算和林博康有什么深仇大恨,明知他已被判处斩之刑,还要冒险到刑部把他给杀了,是有些不合常理。”
吕晋点点头,脑子里片段似的信息未能串联起来,却也看出些端倪,“单凭李鸣一人之力,就能将林博康杀死在刑部,也不太可能,一个月前,刑部大牢竟还发生了囚犯在狱中斗殴的事件,伤得最重的居然是独自一人单住的李鸣。”
单御岚刚写完手里的东西,听到吕晋的话,大惊:“李鸣死了?”
“大人放心,李鸣是本案的关键人物,上次的斗殴事件,属下就觉得不妥了,人早已送至提刑司府内监牢,有专人看管。”当时只觉得事有蹊跷,直觉上这个人肯定是关键人物,今日看来,当日是做对了。
“好。”单御岚松了一口气,提刑司府内的监牢,是暂时关押再审要犯的地方,里面的衙役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自然是刑部大牢不能比的。李鸣关在里面,他很放心。看他俩都已经把案卷读通透了,单御岚才起身,说道:“林博康只是京城几个大粮商之一,这次若不是吏部杨大人力荐,他也没有机会接下这笔大生意,每年朝廷从上缴的国库粮仓里拨一半作军粮,另一半则是从民间购买,其中的油水已经不少了,这样的美差落到他头上,难道他真的这般愚蠢,第一次与朝廷做买卖,就偷换军粮,以次充好?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手指轻敲着那薄薄的卷宗,程猫扑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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