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一句提点,净鸾铮地回了驰骋久远的神思,后知后觉的念起那怀揣在心的事情:“方才有兵卒来报,说是在交界处看到有流民入境。”他见普雅并不曾止住足下的舞步,便也不好冒然停止,只好放慢足步且舞且道,“恐外族之人入我临昌会招致不必要的祸事,特来请示女王如何处置。”终于随着舞步的不断放慢,在言出这句话的同时停住舞蹈。
萧净鸾虽是普雅女王的情人,但这个人气质清华、才思英敏。虽为汉地王子,但当他流落临昌之后只用一年时间便摸清了这座古城的民俗风土、甚至得着伴驾女王的机变也了然了朝局情势,故而他一直为女王办理朝事,久来深得女王倚重。满朝文武、民间布衣皆对这个俘虏出身、并无官职却掌实权的汉人敬畏有加,深知得他萧净鸾一句发命,便与得了普雅女王一句发命一样的没有二致!这样夜伴君榻、日侍朝堂的忠j莫辨、其心难测之人,偏生的,若说他在临昌已现只手遮天之势也丝毫不为过!
雨中跃动飞天舞的普雅女王从来心思玲珑,舞步悠悠中闻得原是这一茬事情,她神色未变、语气如素:“擅闯入境,自是死罪。”娇滴滴的檀唇开合间,这一句分明狠煞人的话却是被轻徐徐送出来的。如果不是已经伴在普雅身边两年之久,净鸾一定会惊诧于这个分明艳美的女子何以能做到持着最纯净的容貌与神情、言出最狠戾残酷的字句?
一顿后,普雅又一句补充:“不管他们是哪一方的臣民,擅闯我临昌国,我就是把他们全都杀死又能落下什么口舌?”这一句借了撩拨的风势与微凉的雨气,飘悠悠被送到更远方。
净鸾心中并无诧异,这般情态、这样言语的普雅,没有出乎他半点儿意料。因为他了解她。
又见普雅绢美如绸的眉心昙然一蹙,玉眉倏聚、小口银牙浅一开合,如是幽幽然似戈壁滩上胡旋而过的一缕微风:“给我乱箭射死,一个都不许遗留!”语气并不高扬,低仄却更显沉淀。涓烈的肃杀就这样逼仄而来,理政的女王从来都是铁血霸气。望着隐匿在西下落日余晖中的绵延沙丘,法度忽觉一种旷古的清奇与广袤的动容。这种由衷膜拜自然的感情,顺理成章的生就在心里。
他有着最敏捷灵动的情丝,有着最善感的玲珑心。这娑婆世界上任何一点善意的流露、温情的浮现与关乎温暖与光明的演化,都会令他由衷欣慰、欢喜纯粹。
落雨渐渐变小,不知不觉中重又停止。而沙漠还是这样一片沙漠,雄奇苍莽、望不到边,不会因为偶尔一场微雨的浸润就多些湿潮的气息。这里到底与汉地故园是不一样的。
天风又起来,但风势并不很大。法度抬手将肩头的短披风往紧里裹了一裹,抬步继续向不知名的远方跋涉。他的手杖早在步入西疆沙漠不多久时就已经遗落,只能凭借着双腿双脚毫无其余借力的慢悠悠前行。
不过他并不着急,他本就没有目的地,这偌大的天与地任何一处都是他的家园,那么他又有什么可焦虑的不是么?
绵延的沙丘被浸染在陡然落下去的暮阳夕照里,被染就成赤红的颜色,边沿又镶嵌着一道影绰的金边。一眼看去,绵延万里无可含及。
然而很快的,自然的妙手对这无垠的大漠大肆玩弄着它竟日常见的游戏,在历经极短暂却极致鼎盛的璀璨之后,视野便昏黑下去,天地便收却了最后那一缕灼灼的灿光;日落的时候月华浮上来,天地玄青,大漠永夜来临。
日月升落的景致,在这片人迹杳杳的大漠里总会演映的那样生动且鲜明!似乎当真出离了纷扰的尘世、就要抵达最终的天国……这个地方,距离西方佛国不再遥远了吧!心念忽生,法度忍不住这样想着,有些泛白的唇畔勾了一痕微笑慢慢浮展。
又倏然一下,借助着裹了沙砾与乱尘的天风的卷携,似乎从不可估量的远之又远方传来一缕缕洞箫的鸣音。
在这仿佛没有人烟、无比荒凉的大漠永夜居然闻得有人吹箫。法度微起一惊,屏息凝神静下心来仔细聆听。
这箫声因距离不是很近,是借助着风势传送了一段又一段路,故而显得迂回空淼、幽不可辨。偏又好似故意撩拨一般,总会在幻似听不到的当口重又变得浓烈起来,而再仔细探寻时便又重归于了虚空无形。真个是做尽撩拨之能事,如雾如风、如露如电……经久之后,法度心中有了个忖度,依稀辨得这箫声所奏的乃是汉地一首唤作《平沙落雁》的曲子。
这曲子合该是古筝弹奏,此刻被用洞箫演奏出来,倒并不觉违和,且因融合了洞箫那份特有的韵味与大漠殊胜的氛围烘托,还别有一番清奇寥廓的无言好处!
这样的发现令他心喜,在这大漠深处的西域诸国,原来还有同他一样的汉人?这样的感觉真的很好,即便游僧法度从来不抗拒寂寞的洗礼,可寂寞的太久了、习惯了之后忽而发现其中隐藏着的些许生机,终归还是令他惊喜!
这是缘份,即便是在迷途鬼域一般有着太多莫测的无垠大漠,当缘法静悄悄来临的时候也依旧是无法阻碍、挡得不住……无极命盘里里外外,总也有着太多奥义。
就这样,暗夜荒漠中这一缕断续起伏的箫声蜕变成了一盏无形的指路灯,譬如深海出行的渔船望见了照亮归途的灯塔,循着它微薄的光与浅淡的热,一步步次第回家……今晚的月光似乎格外银白,灿灿的带着穿云破雾的尖锐势头,一下下直逼这无垠沙漠、绵亘的大地。
华丽的城堡里,侍女将银骨炭并着桂花、檀香逐一点起,后又在执事女官的示意下退下去。
垂挂着银钩宝帘的寝宫内室,普雅正在沐浴。贴身侍女舀起掺了玫瑰花的温热浴汤,自女王肩头坦缓倒下,几瓣零散的粉色玫瑰便粘连在她凝脂样的纤肩、酥胸。
袅袅水汽蒸腾起来,打下满眼的梦幻、一室的旖旎,愈衬的这一朵大漠深处最美最娇艳的花朵绝美似罂粟!
普雅闭目,挺拔的玲珑鼻息间徐徐呵出一口温温气息,她颇为享受这舒适的沐浴过程,通身的疲惫在这个时候都俱数被洗了去,整个人酥到了骨头里,自是颇为惬意、也自得的很。
这时有细微的靴步声潜入耳膜,并着珠帘泠泠一声弄脆,普雅心头一动。她知道这是她最心爱的情人净鸾正步向她来。
至为亲密的情人之间,总归是多了一份敏感的亲昵,普雅总会在第一时间感知到关乎净鸾任何一丝、哪怕微微的气息。心念一动,只要念起他俊美的面靥与挺拔的身姿,她便会在心里感到由衷的欢喜,就此懒懒儿的把身子往浴池后方边缘又靠了靠,阖着双目并不动弹,唇角却微微的勾起来。
侍浴两旁的婢女们在这时悄然退下去,浴池里的普雅感知到身旁人丛的疏离,但她并不着急,依旧这么闲姿慢态的泡在水里不动不言。这时纤肩霍然一沉,是男子温热的大掌蓦然落在她浸了浴汤、有些粘滑的肩头,而他周身特有的魅惑气息也在这时变得愈发深沉着重!
普雅甫睁开眼,唇畔那痕笑意在此时一下绽开,咯咯笑着转首回眸,透过氤氲缭绕的水汽看向那张令她魂牵梦萦的俊美面孔。她感知的没错,不是这亲密无间的情人净鸾还能是谁?
几乎同时,净鸾身子一跃,随着“噗通”一声水浪拍击的清悦响声,他美好的身形在当空滑出道凌圆的弧度,已如一尾灵动游鱼一样一并跃入浴池之中。
引入天然温泉水的浴池中不同于外界的冷寒,氤氲热气扑面撩拨,净鸾沉于池底,绰约水波将他人影变得扭曲而邪魅。又因他并不曾退去衣物,故而那汩汩的青色袍袖、狭长玉带便借着水的张力飘摆浮动,宛似一朵绽于湖底、花瓣伸延的殊胜青莲。
平静的水面被骤然搅乱,同时被搅乱的还有普雅梅朵那一湾祥平的心湖。飞起的水花儿溅了普雅一身,泠淙的音波恍如碎瓷。普雅下意识抬手遮颜,须臾又去看沉入池底的情郎,却久不见他显身出来。
“净鸾?”她蹙眉唤他。
他不出声息,她便只看到他青色的衣袂海藻般在浴汤中荡漾,隔过月华打下的如洗帘幕,有若陷入一场幻梦。
“净鸾!”她又唤他,嘟了嘟嘴、但黛眉已舒展。情人间的小游戏总也这样无聊又暧昧,这个长她两岁的男人虽姿容魅惑、手段高明,但往往比她还要多些淘巧怜人的时候!
他如是的不给她回应。
“唉……”她叹口气,知道他是故意的,心头嗔爱繁盛,勾唇无奈的且笑且叹,“我的沙漠王子,你可真是我的冤家!”呓语呢喃,依旧是情人间撩拨的絮语。说话时普雅长吁一口气,旋即把身子亦往浴池底部沉下去,亲自去寻萧净鸾。
正当这时,净鸾突然自池底猛一起身,游弋时又免不得带得水波“哗啦啦”排浪成阵。
普雅心绪勾起,抬了柔荑拍击水花不让他靠近自己。
这样的小玩笑无异于情欲的催化剂,净鸾偏生朝着笑意璀璨的女王一下子扑身游过去。
他那宽阔的衣袍已借助着水波而做了自然的松弛,衣带不知钩挂住了哪里、很顺势的解了开,赤裸出一片健美的胸膛,倏然间春光乍现。
普雅体态纤柔,又是在浴池里,她没有太多的力气与净鸾抗衡,不多时也便半推半就的与这亲密的爱人相拥相抱在了一起。天色是极黯淡的,阴沉沉死一样惨淡的颜色与这囚禁游民的修罗场呼应起来,倒煞是应景的相得益彰。
善睐的明眸扫瞥了眼被源源沙尘不断磨洗的发白的天空,缕缕黛意昂然在其中。临昌的女王亭亭行走于威仪暗生的御道,自这白玉铺就的熠熠御道一路步入前方的囚场。
女王的身畔跟着情人萧净鸾,他手中撑起一把遮阳挡沙的深紫底子七宝华盖伞。如是一对璧人,皆数有着代表各自地域的那一份美丽袭就在身,又是一男一女、一汉地一大漠、一阳一阴、一乾一坤,入目是极其无匹的一种美丽,而这样的美丽又是取决于他们两人处在一起时才能呈现于目。
倏然滋生起这样一种莫名的错觉,似乎他们本就是一个整体、本就该在一起,谁离了谁都不能再圆满,一如上元节时的月亮,如果缺了一块儿便终归是不圆满。
这暂被用作囚禁扰境流民的修罗场,素日里原是斗狮与角斗之用,故而周遭空气织就着稀薄的血腥气息,扑鼻而来时似乎带的胃里都是一痉挛。不过这一众人对此早已是习惯的。
在阳光下泛动森森寒凉的铁门被打开,门轴转动时的冗响幻似野兽的磨牙咆哮。普雅径自入内、领走于前,在侍从的施礼与服侍下将身落座在灵蛇绕莲花形的主位金椅上。
净鸾在普雅身后跟的亦步亦趋,待她落座后,便将身规整的站定在她右手侧处,顺势将手中持着的华盖伞递给了一旁的侍从、由侍从遮在头顶阻住倦人的日头。
一点点暗影便落下来,在女王大镶大滚奢靡无限的璎珞金缕衣袍上倏然碎开一般,一瞬绽放成千瓣的莲。
普雅与净鸾此遭一行,便是为了处置近日来私闯临昌边境、被兵卒抓捕并困囚于此的一众流民。
无论是谁,但凡私自闯入他国的国境,那便得任由了他国君主的处置;扰乱国界、私入他境本就不对在先,普雅早说过,便是全部都杀死也不为过!
不过这位年轻且艳美的女王并不打算这样做,因为她答应了情人不会将流人赶尽杀绝。算来也都是些无辜百姓,为避自己国家那份天灾而全由本欲的四处流蹿,倒也是可怜的,况且也都是些老叟、妇女与儿童……所以普雅女王这一次已经打定了主意,宽恕他们一次不轨的行径,哪里来的便悉数遣回到其对应的故园便也罢了!无关痛痒的举措,她无心为难。
这须臾的当口,有侍从将那一众搜捕到的流民皆数驱赶了出来觐见他们的女王。
这帮流民因受到女王身边情人的宽待而并不曾被以绳索束缚,可即便如此也依旧是那一副早被风沙与颠沛摧残的枯槁憔悴、发乱衣褴。
净鸾不是一个心善之人,自打这身份尊贵的一国王子被年轻自傲的女王俘虏为奴后,就正如他说的,他感知到自己骨子里那一份原本不可或缺的良善是一日胜一日的离他远去。这一次之所以动了恻隐,是因他触景生情,想到当年故国与临昌战乱之时,那些流离颠沛举目无亲的流亡百姓……背井离乡、衣食成忧的百姓们,从来都是可怜的。
微染血腥的空气里又很快涌起一阵腐朽与霉臭,普雅下意识皱了皱眉,又定心静气的以一个居高临下的姿态颔首顾向这些流民。就在眸波微敛、甫一触及这群狼狈支离的流人丛中那一个瞬间,她骤一心惊,双眸并着内里心念都是猛地一个锃亮!
流民的人丛是灰黑且黯淡的,一眼含及并没有任何不寻常之处。但就在这之中,不知是目光好巧不巧的顺势而为、亦或者多少还是有着那么一点点的机缘,普雅铮然瞧见人丛里有一人镇定平和、安然淡泊、内里澄澈、与众不同……
那是一个僧侣打扮的人,看样子似比普雅年长不过三岁,一身至为朴素的僧袍规整的覆盖在身便生就出不同寻常的大阵仗、自有一种仿佛出尘拔俗离苦得乐之大福泽!而被大漠里的风沙辗转打磨,他端庄秀美、又充斥一种平和之气的面目肌肤微微偏黑,似闭似睁的双目里沉淀一种不随境转、不随心动的坚韧与智慧。一瞬息,周遭忽地生就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作弄感,这感觉让普雅内心充实又亏空,甚至忽略了她的身后还立着一个情人萧净鸾。
“你……”
“普雅!”
下意识唇畔开合,她原本想问问这僧衣着体的和尚怎会被混入流民的队列、还一起被囚禁。这样的装束普雅虽不常见,但她也是认得些的,大抵能辨得出是释门的子弟。
但她的问句还没及完全出口,就被净鸾猝然打断。显然的,她的情人在这当口起了善妒心的拨弄,大抵是不愿意这朵娇艳的鲜花盛开在他人的近前,哪怕是一位游僧也令他介怀。
这一唤弄的普雅骤地惊蛰!跟着心头一急,一急之下也不知是哪里迈错了步子,这个身子就没防备的失了重心向侧一倒……电光火石里,法度甫一失惊,没管顾许多的抬手向前拉了她一把。
这一拉,微凉的指尖攀上那唆滑的金缕线袍,触及时骤一下起了涟漪……法度忽然觉的胸腔里浮动一种聚结的异样,这情绪使他莫名欢喜,莫名的想要双手合十、匍匐礼赞!
这轻轻的一拉,优昙婆罗次第绽开;这一拉,忽此爱无极、此乐未央……
“好久不见。”扶正了面前的女王重站稳妥,法度身心皆平和无澜,对她颔首、启口轻徐。
这话入耳时令普雅再一失惊,她才稳住了方才受惊的神、又没能控制住散乱的绪:“我们曾经见过面么?”着实好奇,无法解过他话中意。
分明是彼此之间的一场初见,怎的这汉人模样、僧侣打扮的怪人竟这样问自己?落言同时,普雅当真蹙了黛眉敛了眸子再度仔仔细细看他,欲要从他身上瞧出哪怕一星半点儿熟稔的影子,好确定自己是不是曾与他见过……等等,那骨桥、那血湖、那梦中一席僧袍双手合十的僧侣的乌沉色剪影!
不知哪里飘来的念头一下子把普雅的思绪牵动到这上边儿去,倏然间她忆起不久前那一场莫名古怪、且诡异血腥的梦!好久不见,难道当真见过……在梦寐间、在虚空里?
“阿弥陀佛。”这时法度又一抬目,口诵佛号、神容气韵淡泊依旧,“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后的重逢。所以我们并不是初次相见,而是久别重逢。”这样解释,出世飘然、入世从容。
“哧……”显然普雅此时的修为根本不能解过这样弥深的禅宗佛味,于是法度这话被她听来煞是玩味、甚至带了轻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