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突入感到,大家都在看自己,才发觉自己走神了。老脸一红,嗫嚅道:“监军就不必派了,找一个合适的人去传旨给种师道:金兵渡河之时,出战与否,不必请旨,一并委卿处置!有异议者,可先斩后奏!照着这个意思,拟旨吧!”
不知不觉,大殿内已是灯火通明,大概已经到戌时了吧?
赵桓回到福宁殿的时候,明媚已经走了,据说是皇后的弟弟??朱孝庄送走的。
是的,没错!
朱孝庄如今正陪同明媚族姬,美滋滋地逛州桥夜市呢!
朱孝庄何许人也?
当今皇后朱云萝一兄一弟,长兄朱孝孙,人如其名,正是朱家的孝子贤孙;幼弟孝庄,人物风流,博学高识,名满京城,与种师中之子种无伤并称京城文武双璧,实为贵族子弟中的翘楚,京城少年中的魁首。
孝庄与云萝一奶同胞,出生之时,啼哭不止,京城名医,束手无策。偌大的朱府,被这么一个小家伙闹得鸡犬升天,无人可以安生。隐逸高人天授仙师谯定不请自至,拂尘轻点婴儿额头,唱道:“哭为何事,何当为哭。生为男儿,玄妙圆通。聚气成形,凌波微步。禀赋天授,夙缘已结。既来之,则安之,可好?”说也奇怪,小家伙似乎能听懂一般,破泣为笑,一家遂安。
朱府二公子体质孱弱,自小就是抱着药罐子长大的,不知吃了多少灵丹妙药,身体还是不见大好。不知是什么原因,孝庄幼不能言,因此颇不为父母所喜,实为朱氏一门之羞。
四岁,孝庄进学,虽不做声,然先生所讲诸书,似能明白,先生奇之。一日,先生讲经,竟出纰漏,比孝庄年长五岁的兄长孝孙懵懂,孝庄竟言,言之成物,条理明晰,先生甚奇。
八岁,孝庄公子通四书明五经,机灵巧对,名噪京城。其对:“水冷酒,一点,两点,三点;丁香花,百头,千头,万头。”先生赞叹不已。又对:“移椅依桐同望月,等灯登阁各攻书。”天下并称其才。
十二岁,师从谯定云游天下,修天文、理星术、演龟骨,五年有成。人物俊美,过于妇人;学识深博,无人可知。一日,公子于宴席之上赋诗赞李师师云:“无双秀女落凡尘,芙蓉帐暖承皇恩。千娇百媚动君心,三千宠爱集一身。”当时,李师师初为新妇,不知前番恩客何许人也,当下顿悟,惊喜绵绵。公子之奇,可见一斑。
孝庄之父闻之,大惊失色,遂令其不得离家半步,闭门读书。姐姐体谅弟弟,将弟弟接进太子府内,时时规劝。孝庄唯以笑应之,不辩一句。藏身书阁三年,乐此不疲,太子赵桓曾经细细考较,公子应答如流,均合要旨。赵桓大喜,就是从那时开始,不把孝庄当作寻常人物对待了。
赵桓登基之后,限于祖宗家法,不能重用外戚,孝庄仅以皇后之故,恩荫做了一名部院小官。官虽不大,孝庄才华横溢,更兼身份贵重,人物风流,早已成为京城少女心目中的理想夫婿。金兵刚走,朱府就被求婚的人围了个结实,开门的家人很是发了一笔小财。那是,你媒婆不给银子,他就不给你通报,还能保成婚?等着发昏吧!
甭管是哪家的女儿,甭管长相如何,家世如何,朱孝庄一概回绝,弄得国丈大人极为恼怒,也拿他没办法。
其实,孝庄公子已经有了心上人,就是年方十五的明媚族姬。孝庄暗恋明媚已经很久了,往少说也有十个年头了。开始时,朱家还没有现在这样的地位,孝庄隐约有些自卑;慢慢地,见的次数越多,喜爱的程度越深,孝庄是忍受着相思之苦而长大的。明媚是官家,也就是孝庄的姐夫最喜欢的妹妹,孝庄见明媚的机会也多了起来。他没事就往姐姐那儿跑,弄得姐姐朱云萝非常开心,以为他是来看自己的。明媚在的时候,孝庄就象最粘的皮糖,赖着不走;明媚不在,孝庄寻摸点好玩意,拿了东西就走,半刻也不愿耽搁。云萝很快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可以说,她是唯一知道孝庄心思的人。
今天,孝庄又来了,又见到了明媚。孝庄又赖着不走,明媚一点好脸都没有,孝庄全无羞耻之心,仿佛发情的小猫一般,恬不知耻!
明媚要回去了,孝庄也就跟着出了皇宫大内。
天色将晚,华灯初上。
出宣德楼南行不远,只见人流如潮,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孝庄憋了好久,方道:“我想请族姬去吃大宋味道最美的鱼羹,不知可否赏光?”
明媚冰雪聪明,岂不知眼前男子的心思?听说,他才学很好,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除了傻笑,还是傻笑,哪有一点京城文璧的风度?不过,他的诗词读过一些,写得还真是好呢!总的说来,这个人还不算讨厌噢!
明媚眺望远处的灯火,喃喃道:“回去晚了,只怕父王要怪罪的。”
京城诸王,大多追随太上皇赵佶去了江南,明媚的父亲越王却说什么也不走,是为数不多的,有骨气的王爷。
“吃过就回去,耽搁不了多长时间。哪里就会晚呢?”孝庄大急,说着话,脸已经红了。
看着他的样子,明媚“噗哧”一笑,道:“天下第一的鱼羹,如果没有那么好,人家可是不依的。”
孝庄大喜过望,做了一个优雅的“请”,微微领先半个身位,头前带路,心里哪个美,就不用说了。
明媚是京城三大美女之一,孝庄也身居文武双璧之位,两人都是京城里的名人,此番走在一起,引得路人指指点点,不久身后就聚集了数量不少的俊男美女,越来越多的趋势非常明显。
明媚看着一个个癞蛤蟆的丑态,小嘴一撅,鄙夷地说道:“大宋的男人,都是一副德行。见到金狗,跑得比兔子还快;看到女人,追得比野狼还急!讨厌死了。”
孝庄苦着脸,说:“族姬千岁,万万不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身为大宋男儿,我要告诉族姬,我早晚要证明给你看,大宋男儿不是窝囊废,我们也可以保家为国,也可以砍掉金狗的头以告慰冤死的魂灵。身为男人,我要代表天下男儿对明媚说,爱上你不是我们的错,只是因为你太美了,比天上的嫦娥还要美上三分。你可以不在乎,你可以漠视我们的存在,但是不能不让我们爱你!”
明媚吃惊地望着孝庄,就如看到了月宫里的吴刚。
“我们没有别的奢求,只要能远远地看上一眼,就能快乐上一整天。我们妒忌你衣服上的花,你手腕上的玉镯,和你屋檐下的百灵鸟,他们都可以天天看你,为什么我们不行?自从看到你第一眼起,我就深深地爱上了你,我知道,自己的灵魂已经不在,它追随那个美丽的姑娘,远远地,远远地,只是看着,只是看着。
无论何时何地,无论生存死亡,我都要说,我爱你!”
孝庄仰望明月,振臂高呼,根本不理会身后的那些男孩女孩的感受。
良久,朱孝庄回身面对佳人,灿烂地笑着,说:“我说的话,你可曾听见?”
明媚还没有从极度震惊中缓过来,痴痴地问道:“你说,自从看到我第一眼起,你就深深地爱上了我。你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吗?”
“大宋政和六年,八月三十一,浚仪桥街邓王府西花厅。那年,你五岁,我八岁。”孝庄悠然说道,神色中透着甜蜜。
明媚猛地捂住嘴,后退了两步,惊呼道:“那么小,你怎么能……”
“从那时开始,我就把你当成了可以爱恋一生的妻子。今天,我要对你说,你是我的,逃也逃不掉!至于为你母亲报仇,请相信我,我一定可以做到!”孝庄说着,居然张开了双臂。
明媚不由自主的靠上去,竟然钻进了他的怀里!
明月下,御街上,州桥北,幸福中。
他们甜蜜着,幸福着,憧憬着!
他们身后的男孩、女孩,却在尽情哭泣。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大街上只剩下相拥的一双恋人,和一名卖花的小女孩。小丫头擦了擦脸上的泪花,勇敢的走到两人面前,递过几枝娇艳的桃花,说:“明媚姐姐,你真美,只有你才能配得上朱衙内呢!”
鲜花在手,香气在夜色中飘溢,卖花的女孩刚才还在眼前,现在已不知到了何方!
孝庄折断一只,插在明媚的鬓间,只觉得,花美人更美!
州桥边的“宋嫂鱼羹”,店铺不大,却有赵佶亲题的匾额,两人来到之时,已是人满为患。
两人索性就在外面的散桌上坐了,点了鱼羹,一边吃,一边享受着幸福。
孝庄眼里是她,心里是她,嘴里吃的是啥,哪还有心思顾及?
明媚似乎心情很好,吃得高兴,娇巧的鼻尖处,微微点缀着汗珠,看着越发令人心动。
幸福的傻子??朱孝庄,在分手之时,却听到了这样一句不可思议的话:“今晚,人家等你,你来吗?”
孝庄的脑子不够用,想不明白,明媚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时,明媚变成了妩媚的狐狸精,修炼千年的九尾玄狐!
眼睛里是万种柔情,浑身散发着无尽的诱惑,修长的脖颈是那么性感,挺拔的山峰是那么骄傲。
她是开屏的孔雀,她是翱翔的凤凰,她是我的最爱。
孝庄死了,他还哪能说话?
“嘻嘻”,明媚嫣然一笑:“逗你玩呢,不要当真噢!”
说罢,遁入夜色,就如梦醒时分。
很久,很久!
孝庄痴痴道:“天啊!她是魔鬼,还是天使?”
第十一章 祥瑞(一)[本章字数:2323最新更新时间:2007-08-14 00:17: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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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梁国公风采,某心悦诚服!
没钱,梁国公给我钱;身份低贱,梁国公升我的官;梁国公初临寒舍,我家老宅冒青烟,咱还能说啥?
这样的主子,不誓死相报,咱还是人吗?
有人说,梁国公是因为看中了我家杏儿,才帮助我的!无稽之谈,纯属胡扯,那时杏儿才多大,托鼻涕的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看的!
再说了,杏儿后来能伺候梁国公,那时她的福分呢!
??《胡三眼中的梁国公朱孝庄》
战争结束了,才几天的功夫,汴梁城还是原来的那个汴梁城!
东京汴梁城相国寺东面,汴河大街与榆林巷之间,三街并排,沟通南北。这三条街道的名字既好听,又好记,分别叫做第一、第二、第三甜水巷。在第二甜水巷上有一间不起眼的玉器作坊,牌匾上“卞家玉坊”四个大字,黯淡无光,看来这块匾着实经历了一些风雨呢!
店主卞荆山,年近五十,背都有些驼了。今天没什么生意,唯一的徒弟家里有事,早就回去了,卞荆山看看天色,将到酉时,应该不会再有客人来。他起身活动一下腰腿,准备关门回家了。
他正要迈步的时候,从门口闪进两条人影,落日的余晖照在两人的身上,朦朦胧胧地也看不真切。卞荆山还未开口,来人率先说道:“这位可是卞荆山师傅?”
卞荆山怔怔地点头,一时就象中魔了一般。
来人的声音恁地奇怪,卞荆山接待过的客人多了,却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来人长得也奇怪,似乎不象男子,倒是更象女人呢!
“难道连一杯茶都没有吗?”来人中,主人模样的人笑着说道。
卞荆山忽然醒悟,自己着实是失礼了,忙不迭地把客人往屋里让,点上油灯,沏好茶水,给客人端上来。来的两人果然是一主一仆,主人高坐,仆人后面站得笔直。
主人大概有三十岁左右,面白无须,一身装束似富非富,似贵非贵,腰间挂着的一件玉佩,吸引了卞荆山的大部分注意力。这件物件儿,玉质上乘,做工精细,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带的。
身后的仆人将手里的包放在桌上,道:“我家主人新得了一块石头,想请卞师傅帮忙看看!”
“小哥客气了,好说,好说!”卞荆山客气着说道。
那人打开白色的包裹皮,里面露出清亮的绿缎子,打开绿缎子,又露出红绸子。一层又一层,足足包了九层,临到末了,揭开黄色绢帛,露出一个黄金宝匣!取出钥匙,将宝匣打开,那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卞荆山可以看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弄得这般神秘?
卞荆山起身一眼望去,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旋即大喜,心脏都要飞出来了。
一块五寸见方,散发着柔和光彩的黄石头,纹里中点缀着一道道红筋,若即若离,如梦似幻。黄石入手温润,亲近之感油然而生,摩莎愈久,愈发不忍舍弃,必欲据为己有才会甘心!
卞荆山痴痴地说道:“极品田黄,这可是普天下最好的田黄石,传说中的黄石公啊!一两田黄三两金,黄石公,即使有价也是无市的!好哇,好!琢了一辈子玉,今天能见到黄石公,死了也甘心喽!”
那主人看到卞荆山的表现,嘴角边浮现出一丝笑意,似乎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来人正是当今官家面前最得用的内侍,内东头供奉官裴谊,而他身后之人就是裴谊最亲近的小黄门邵成章。
因为事情干系重大,不容出一点闪失,裴谊极为慎重。他刚进屋子时,打量了一下屋里的摆设,看来卞荆山日子过得拮据,和先前打听的情况基本吻合。十几年前,卞荆山做坏了一件价值连城的玉器,不但工钱打了水飘,就是砸锅卖铁也是还不起的。失主是卞荆山的老主顾,没有特别难为他,此后卞荆山象驴一样干活赚钱,就为了把欠人家的钱还上。听说,到目前为止,钱还没有还完。从这样一件事,完全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品行。卞荆山是一个视名誉胜过生命的人,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才可以稍微放一点心呀!
卞荆山终于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把宝贝放好,用衣服袖子抹一把手上的汗,憨憨地一笑,道:“见笑,见笑!不知官人……”
田辟疆道:“照着这个图样,看看能不能做,如果能做,最少需要长时间。”
卞荆山将图样接过来,刚看了一眼,吓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喃喃道:“这,这如何使得?”
难怪卞荆山吓得要死,他还算胆子大的,胆子小的都能被吓死。原来,要把这件稀世珍宝??黄石公刻成一方大印。印的正面刻“宋皇天授,万年无期”八个大字,边缘以飞龙为饰。印纽雕九条金龙,形态各异:或昂首暴吼,或低头怒视,有的直冲霄汉,有的径潜九幽,每一条均栩栩如生,如在眼前。
按照这个样式刻出来的大印,只有皇帝能用;而面前的人肯定不是皇帝,这可该如何是好啊?此事一旦泄漏出去,可是要株连九族的呦!
卞荆山心里想着,脸上的汗已经下来了。
裴谊对卞荆山的表现很满意。他的胆子不大不小,正适合做这件事情。
裴谊淡淡一笑,道:“只要你不说出去,一点事都不会有。做好了,一千贯的报酬,一个子儿都不会少!我只问你一声,这活儿你是接还是不接。”
风险自是极大,一千贯的报酬也是天价了!银子,倒不是最重要的,卞荆山最舍不得的还是这块田黄石。干了一辈子玉器,眼瞅着出了五十奔六十的人了,也做不了几年了。鼓捣玉石的,谁不想做一件流传千古的宝贝出来?事情败露,满门抄斩;办成了,不但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或者还可以名垂青史呢!
做还是不做?
卞荆山浑然不觉,豆大的汗珠子顺着两颊往下落,砸在地上,如同千斤重锤直接敲在屋子里人的心上。
一晌,卞荆山缓缓地抬起头来,道:“我接!”
“好,痛快!”裴谊道:“需要多长时间?”
“一个月!”
“不行,太长了,等不及!”
“二十天,再少,您另请他人!”涉及到关键的问题,卞荆山寸步不退!
裴谊点头示意,邵成章将一袋金元宝丢在桌上,二人也不多话,告辞而出!
卞荆山望望模糊的背影,再瞧瞧桌子上的田黄石,仿佛做了一场梦一样!
第十一章 祥瑞(二)[本章字数:3870最新更新时间:2007-08-14 15:17: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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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舅朱孝庄斜坐在椅子里,耳朵听着桌边歌女的小曲,眼睛瞄着窗外街道上的行人,一副懒散悠哉的样子。
孝庄为姐夫赵桓现上第一条妙计,就是造祥瑞,正君名,树权威,为赵桓今后的诸般举措开一个好头。赵桓大喜,密令裴谊、朱孝庄分头行动。
今天,孝庄约了人在欣乐楼(即为原来的任店)见面,人还未到,点了菜,一边听曲一边等人。任店位于皇城东华门东南方,沿着任店街向北走一点就是丰乐楼,位于京城酒楼最密集的地区,即使由于金兵围城,生意淡了不少,还是显得热闹非常。
“小哥,你的鱼可要关扑吗?”
孝庄顺着窗户望出去,只见一人穿一身青衣,头上裹着青色的幞头,银攒别顶,人里颠着几个铜子,笑着问道。这人就是孝庄要等的人,胡三。胡三是一名不太出名的兽医,名气不大倒不是因为手艺不行,而是因为此人太好赌博,有了钱便去关扑,每扑必输,乃马行街附近非常著名的糗人。
路上一人提着鱼正要赶路,听到胡三的话,道:“扑就扑,咱怕过谁来?”
胡三抓出五枚铜钱在手,吸一口仙气,猛地喷在铜钱之上,然后双手合十,轻轻摇动,霍地松手,只听“叮当”作响,四枚铜钱全是背面朝上,一枚铜钱背面朝上叫做“纯”,需所有铜钱全部朝上,叫做“浑纯”,就算赢了。胡三眼瞧着胜利在望,又喜又急,指着那枚旋转不停的铜钱,高声叫着:“纯,纯,纯……”
一边叫着,一边蹲下,身子越来越低,到最后,一张马脸几乎贴在了地上,浑然不顾地上的灰尘。
那名提鱼的汉子,也是同样的德行,把鱼丢在地上,双手拍着地,叫着:“字,字,字……”
“嗡嗡”声戛然而止,那枚铜钱终于落地,这时,一直闭着眼睛似乎在心里看着铜钱的朱孝庄,孩子一般地笑了,笑得甚是灿烂。
“哇,哇!”胡三长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铜钱,随即又叫又跳,瞧他的高兴劲儿,仿佛老婆一胎生了八个儿子似的。
提鱼的汉子“啐”了一口,嘴里嘟囔着不三不四的话,悻悻地去了。
胡三左手提鱼,右手颠钱儿,来到路边卖糖蜜糕的小摊前,趾高气扬道:“老丈,扑一把如何?”
老人双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好像很冷的样子。他斜眼看看胡三,道:“你这后生恁地不晓事,你也不打听打听,在任店街上,哪个敢和我关黑斗扑?”
胡三咧着大嘴笑着,道:“怎么,关黑很有名吗?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就是逢扑必输,屡败屡战,马行街上鼎鼎大名的胡三胡三爷!嘿嘿,今天咱遇到贵人,转运喽!怎么样,来一把?”
“怎么玩?”关黑陡然站起来,象一只公鸡一般精神,哪还有一点萎靡不振的模样?
胡三被老家伙的气势逼得一退,不由得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心里总是不甘,刚牙一咬,道:“哎,我还就不信邪了。这条鱼,加上我手里的钱,赌你三斤糖蜜糕,怎么样?”
“好,让我来!”关黑一把抓过铜钱,挽起袖子,提提裤腿,嘴里念念有词,猛地一摔!
四黑一字,可惜的很,还是败了。
关黑不服,还要再来。胡三以前总是输,难得今天运气好,哪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于是,二人再战!
三把下来,关黑的一篮子糖蜜糕输了个精干。老人气得不行,拂袖而去。
胡三美,马脸红得比赤兔马还要鲜艳。胡三忘了还要赴什么约会,兜着圈子地关扑。两刻钟下来,胡三弄了一大堆东西。吃的有糖蜜糕、灌藕、鲜鱼、羊蹄肉、猪胰胡饼,用的有异巧香袋儿、木犀香数珠、梧桐数珠、藏香;穿戴有花环钗朵、箧儿头饰、销金裙、缎背心、销金帽儿、逍遥巾;给儿子赢了一个促织笼儿,一堆戏剧糖果,象什么打娇惜、虾须、糖宜娘、打秋千等等。
胡三顺手赏了任店门前的伙计一些东西,托他们帮忙把东西送回家,迈着官步,唱着小曲,上楼来会客人。
“三重山,春杏轩的客人到喽!”店里的伙计高声叫着。
商家做生意,可是挖空了心思,做足了功夫,楼不叫楼,而叫山,三楼也就是三重山!这样一叫,听起来就是不一样啊!
帘笼一挑,胡三闪身进来,正对上朱孝庄的目光。胡三只看了一眼,心道一声罢了,深深一揖,道:“不知贵人约小的来有什么事?”
“你刚刚赢了许多东西,也算不得穷人,我又何贵之有?”朱孝庄轻轻笑着说道。
胡三肃容道:“老话说:三代穿衣,五代吃饭。小的虽没读过什么书,到底在外面混了些日子,些许见识还是有的。”
朱孝庄微微颔首,示意胡三坐下,心里对胡三的感觉好了许多,就连轻视之心也几乎不见了。
说着话,开始上菜了。
四味干果,四盒香药,四品蜜饯,六味脯腊,八道主菜,酒是享誉京城,唯此独有的仙醪。酒香浓郁,沁人心脾,还未喝,人已醉了。
不一刻,摆了满满的一桌子,胡三没经过这个阵势,还真有点被吓着了。酒菜已备,伙计陪着笑脸,问:“客官,酒菜齐了,要人陪酒吗?”
朱孝庄盯着胡三,胡三心里想的很,嘴上却说:“不要,要那些作甚!”
孝庄公子自然清楚胡三的心思,道:“叫四个顺眼的姑娘来,我的客人不满意可是不成!”
“那是,那是!”伙计答应着出去了。
一道海盐蛇?,吃得胡三嘴上手上都染了颜色;这时四名花枝招展的姑娘已经到了。菜香酒香人更香,胡三在香气的世界里,晕晕糊糊,几乎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手也不够用,鼻子也不够用,嘴也不够用,脑子也不够用,这时候,能有三头六臂,十万分身才好呢!
门外,琴声缥缈,曲调缠绵,只听歌中唱道:
“隐约画帘前,三寸凌波玉笋尖;点地分明莲瓣落,纤纤,再着重台更可怜。
花衬凤头弯,入握应知软似绵;但愿化为蝴蝶去,裙边,一嗅余香死亦甜。”
半梦半醒之间,孝庄公子拍拍手,示意外人都下去,细细审视着胡三的反应,道:“可还如意?”
胡三的舌头打卷,说话不太利索,神志还清醒,努力控制着身体,不要左前头晃动,道:“能过几天这样的日子,死了也值了!”
朱孝庄望着墙壁上挂着的画,悠然道:“请教一个问题!如果把一条鱼或一头乌龟的肚子划开,塞进去一块绸子,再把伤口缝上,这条鱼会活多久?”
胡三好生纳闷,不知面前的主儿要说什么,随口答道:“那要看鱼有多大。按照我以往的经验,一条二十斤以上的鱼,伤口经过特殊处理,应该能活下来。”
“特殊处理?”
“是的!只要用在下密制的药水把伤口洗净,再敷上特效药,那就没问题了。而且,伤口愈合的特别快,三五天以后,从表面根本看不出什么的。”说到专业问题,胡三显得极为自得,就如街边卖瓜的王婆一样。
“甚好,甚好!”朱孝庄抚掌而笑,道:“这是给你的报酬,就请你亲自挑选一条鱼或者一头乌龟,最好是乌龟,手术后,至少要能活十天以上。事成之后,赏金还有还有一半。你先准备着,时候到了我自会到你家,把需要的东西带来,可好?”
孝庄公子身后的小厮,将一个包裹放在桌子上。声音沉闷,看起来分量不轻呢!胡三打开包裹,眼睛立马就直了:铜子,黄灿灿的铜钱啊!
五十贯,足足五十贯啊!
我的娘啊!
十天之后,还有五十贯!
加起来就是整整一百贯啊!
娘的娘,咱的姥姥啊!这么多钱,可怎么花呀!
一家老小,啥都不干也够活两年的!
胡三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啊!手碰到铜子,就象扎了刺,闪电般缩了回来。想想,不舍得松开,再摸一下。这次的手不往回缩了,开始哆嗦,就象鸡爪子在乱颤。胡三双眼冒绿光,嘴角边水汪汪的,正是口水泛滥的前兆。
可以租一间铺面,咱也正式挂盘营业,今后不用再东跑西颠的了;给咱娘买一只猫,她老人家最喜欢猫了,买一只好猫,这一次一定遂了老人家的心愿,让咱娘安度晚年;给老婆买几匹布料,做最好看的衣服,打一个金镏子,让她也臭美一把,让这婆娘成天里说我没能耐;给娃们一人两贯,爱咋花咋花。
即便这样,也花不了多少钱的。“柳浪莺飞”的小翠仙真招人疼,**大、屁股圆,又会扎乎,那一个销魂啊!如果,给她赎身,需要多少钱呢?
胡三陷入无边无际的狂想之中,不能自拔。
朱孝庄轻扣着桌面,胡三没感觉;咳嗽几声,胡三不吱声;瞪眼珠子,人家权当没看见;万不得以,公子丢一个眼色。小跟班一巴掌扇过去,愣是把胡三从无边的美梦中拉了出来。
被平白无故地揍了一巴掌,胡三心里反倒美滋滋地,那个美呀,就甭提啦!胡三“扑通”跪在地上,磕膝盖当脚走,蹭到孝庄公子身边,抱住公子的大腿,死鱼一般的眼睛里洪水泛滥,大哭道:“爷,您真是我胡三命中的贵人,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呀!爷,回家我就为您立个牌位,把您贡起来,早晚三柱香,好吃的全孝敬您。我胡三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今后,您让我向东,我绝不向西;您让我打狗,我绝不杀鸡。从此之后,我就是您身边的一条狗,最忠实的狗,您让我咬谁,我就咬谁!爷啊,爷!我可找到您了,您可不能丢下我不管呐!”
朱孝庄学究天人,知古通今,一脑子智谋,满肚子学问,而今碰上胡三,一个市井之徒,对圣人的话又多了一番体会!子曰:三人行,必有吾师。今观胡三其人,溜须拍马的功夫炉火纯青,自己是万万不及的。
夫子又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远则怨,近则不逊!
对胡三这样人,还真不能等闲视之,需要一整套办法,才能把他弄得服服帖帖。
朱孝庄温言道:“好!只要你好生去做,我自不会亏待于你!这件事情,嘴一定要严,就是你媳妇也不能告诉!我还有事,先去了!”
胡三搀着孝庄公子来到大门外,扶公子上马,目送公子远去,直到看不见一点影子,才罢休。
胡三刚想回家,想到一事,问任店门口迎客的伙计,道:“哎呀,瞧我这记性!请问小哥,刚才的公子姓啥来着?就在嘴边,怎么就忘了呢!”
小伙计象见着了怪物,道:“当今国舅,朱孝庄朱衙内,难道能忘?”
朱孝庄?国舅?
胡三看看伙计,抬头瞧瞧天上的月亮,再狠劲拧一把自己的大腿,不疼,再拧一把,真他妈的疼啊!胡三刚刚明白过来,马上又糊涂了。
第十二章 柱国(一)[本章字数:3563最新更新时间:2007-08-15 00:39:2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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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随金兵,若即若离;初战小挫,镇静自若。
巧计渡河,金兵无功而返;衔尾直追,胡虏仓惶北顾。
种相公用兵,古之良将不过如此!
??《英雄迟暮:种师道》
靖康元年三月初二,金人从京城撤围;宗翰、宗望合兵北上。
种师道以检校太傅、同知枢密院、京畿两河宣抚使,节制诸路勤王之师,率军跟在金兵的后面,护送友军出境。
宋金双方既然已经签订了盟约,就不能再把对方算作敌人,称呼友军也还适当。但是,种师道从来就没有把前面的十万大军当成朋友,只怕对方的统帅也怀着同样的心思。金兵走得很慢,每天仅行四十里,一直到三月初六才到达郑州境内的原武,似乎他们并不着急。种师道走得更慢,每天行三十里,行军之前,派出三千名游骑,探察五十里内金兵动向。老帅用兵不可谓不谨慎,但是,似乎有些谨慎过头了吧?
种师道麾下,三十万勤王之兵,说起来是不少,看着也挺多,种师道心里清亮得很,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瞒过他的眼睛。说是三十万,大宋军队吃空额非常严重,最少会有两成半的缺员。再加上老弱病残,混饭吃的主,剩下能做战的绝对不超过二十万。
他手下的骑兵全部加起来也不过两万人,分散在各部,联合作战能力不得而知,以这样的兵力对抗十万金国铁骑,结果不言而喻。
就是这样的兵,还都是大宋军队的精华,来自四面八方,互不买帐,互不服气,战斗顺利还行,一旦形势危急,指望他们互施援手,希望更是渺茫。
种师道老了,已经七十五岁了。出身名门,以文资将兵,挂枢密副使头衔,京畿两河三路宣抚使,人人称相公而不名,荣耀已极,还求什么?他亲眼看着弟弟种师中战死沙场,他可不想落个同样的下场。一旦出事,自己名节是小,手下这些人马灰飞烟灭,大宋也就完了,他们种家将陷于万劫不复之境地。为国为家,他都不能不慎之又慎。
况且,这些骄兵捍将也不是那么容易指挥的。
初七日,金兵搜集船只,准备渡河。金人共得大小船只百余艘,一次可以渡过两三千人。
初八日,金人渡河。
三千名篮旗探马,走马灯一般,将各种消息送回大营。中军大帐之内,议论热烈,战意昂扬,一时间每个人都变成了无敌勇士,金人在其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而已。其中,刘延庆、刘光世父子,折可求、折彦质叔侄请战最为急切。保安军刘家虽然在名望上比种家、姚家弱一些,也算是关中地区有名的望族,很是出了一些名将;而府州折家,在河东路无有出其右者,自五代时期便经营府州,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可以说,府州首先是折家的府州,然后才是大宋的府州。
二月初一汴梁会战,这两枝人马到得晚,没有赶上。后来听说韩世忠、岳飞受赏,就连岌岌无名的王德也成了英雄,老一辈还没表现出什么,刘光世恨得牙直疼,折彦质眼睛红了一个月。今天,听说金人开始渡河,按现在的时辰来估计,恐怕过了一半人了。半渡而击,胜利唾手可得,还等什么?
“相公,折彦质请战!”
“刘光世请战!”
“……请战!”
“请大帅下令!”
种师道仰靠在帅椅里,舌尖掬着茶水,正在品茶!良久,将嘴里的茶水咽下去,慢吞吞地说道:“唉,水太差,可惜了这上好的阳羡雪芽。东坡居士曾言:雪芽为我求阳羡,乳水君应饷惠山。竹簟凉风眠昼永,玉堂制草落人间。茶是好茶呀,可惜、可惜!”
帐内诸将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搞不清楚种老相公是啥意思?
种师道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站着的众将,大感惊奇,问:“尔等说什么?再说一遍!”
刘光世等人没奈何,只得再说一遍。
种师道一边点头说好,一边问刘延庆、折可求、宗泽、韩世忠四人:“四位将军意下如何?”
刘延庆:“犬子不知天高地厚,还望相公多多教诲!”
这是什么话?当爹的不管,反倒要两旁世人来管?刘延庆五十多岁的人了,在燕山府被辽人杀得大败,当然清楚辽人的厉害,而辽人碰到金兵根本不堪一击,所以,他倒不是不清楚金兵战斗力强悍,而是为了给我种师道出难题呢!
折可求:“军心可用,士气可鼓不可泻,打一仗看看也好!”
折氏叔侄看到岳飞、韩世忠平步青云,真是着急了。
韩世忠:“世忠只知服从命令,不知其它!”
一心为国的好汉!
而老将宗泽沉吟不语,天知道在想什么。
自从离开京城之后,这些将领天天请战,就象春天的猫儿,夏天的蝉儿,饿了的驴,吃饱的猪,看着着实腻歪。
种师道正要说话,忽见一名亲兵进来禀道:“大帅,圣旨到!”
话音刚落,厚厚的帐帘挑起,闪进一名英俊的少年,不是旁人,正是种家子弟??种无伤。
种无伤走进大帐,手捧圣旨,面南而立,高声宣道:“种师道及众将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种卿所奏,朕已尽知,然其中多不可解。卿离京之日,
朕曾言,卿带兵在外,朕不遥制,一切事宜尽皆委卿处置,有异议者可先斩后奏。刚刚离京,便要请旨,卿莫非是老糊涂了不成?勉之,勉之,勿失朕望。钦此!”
领旨谢恩已毕,种师道很是咳嗽了一阵子,咳嗽完了,精神好多了,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呢!
种无伤待众将坐好,给每一位长辈见礼,态度诚恳,一点也不马虎。
刘延庆、折可求、宗泽等人,无非是面色和蔼,大加勉励。
这时,原来请战的几人,还站在远处,倒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年轻人多磨练磨练,没有坏处,打一仗也好。”种师觑着一干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传令:折彦质、刘光世率本部人马,出营挑战。折将军在前,刘将军接应。若胜,追击不可超过两里;若败,可由侧门而入,不可冲击大营正门。”
“得令!”刘、折二人接过将领,舔胸叠肚,牛气冲天而去。
种无伤既然碰到了这样好的机会,焉能放过,遂向种师道请命,出帐观战。种师道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好像要小睡片刻呢!
“咚咚”三声炮响,三千折家兵在前,两千刘家将在后,杀出大营。种无伤带着两名侍卫班直,跟随大队,尾随而前。
约莫走出五六里地,远远地已经可以看到金兵大营的轮廓。只听马蹄声声,喊杀连天,从金营内杀出一队人马。清一色骑兵,羊皮帽子、黑铁甲外面罩着雪白的战袍、耳朵上带着硕大的耳环,把耳垂抻得很长,似乎要裂开一般。脚上蹬着统一式样的乌皮靴。
当先两员大将,老的年纪在四十多岁,少的也就二十左右。看相貌,非常相象,不是父子便是叔侄。
折彦质一摆手中钢叉,催马来到阵前,扬起手中的马鞭,起劲地抽着马屁股,战马“稀溜溜”长嘶不止,在两军之间风驰电掣般跑了个来回,这就叫耀武扬威。然后才勒住战马,叫道:“某乃府州折彦质是也,哪个敢与我一战?”
“哦,哦”,宋军挥动兵器,齐声欢呼。
年少的金将催马来到阵前,身后还跟着一名汉人模样的小兵。金将“乌里哇啦”说了一套,大家听不懂。小兵解释道:“这是我家将军完颜活女,后面的是我家将军的父亲大人,大金国黄龙府万户完颜娄室。我家将军命你下马受死!”
折彦质“嘿嘿”一笑,道:“叫什么名不好,偏偏叫什么活女。难道你的弟弟叫死女不成?”
小兵特别为难,但是面对将军殷切的目光,还是得照实翻译。小兵的话还没说完,完颜活女“哇呀呀”一阵怪叫,手中的一只娃娃槊,“呜”地飞了出来。他距离折彦质足有两丈远,娃娃槊往少了说也有三十斤。折彦质久经战阵,打过很多仗,已经加了小心,一直盯着对方的兵器。哪曾想到,本是一对的娃娃槊,岂是能够单飞的?
一愣神的功夫,娃娃槊已到面前,折彦质“嗨”地叫了一声,一个漂亮的铁板桥,身子仰卧在马背上。娃娃槊贴着他的鼻尖就飞了出去。大槊的尾部,拴着明晃晃的银链子,难怪这家伙敢扔出来呀!
折彦质暗叫好险,身体刚刚起来,却听到脑后的风声,叫了一句“我的妈呀,”身子前倾脸都伏到了马脖子上。
“当”地一声,头盔飞了出去,系头盔的绳子好悬没把他勒死。
“宋猪,去死吧!”完颜活女的汉话说的忒差,口音不正,音节分的多,该停的地方不停,该长的地方反倒短了,真是糟蹋了中华民族的伟大文化啊!
但是,折彦质总算是听懂了。
听风辨位,敌人的另一只娃娃槊距离自己的脑袋不到半尺。
“嗨,开呀!”
折彦质铆足了劲儿,双手托起钢叉,迎了上去。
“当”,一声惊天的响声。
“哇”,折彦质喷出一口鲜血,抽身便走。
人家是单手,咱是双手,双手敌不过单手;一旦人家两手同上,那还能玩吗?
折彦质自知不敌,一点也不含糊,转身就撤。
“阿骨打!”
“阿骨打!”
金国骑兵以完颜活女为首,开始猛烈地冲锋。
折彦质败退,他的兵倒是没有跟着跑。队列中的各级军官,大声吆喝着。指挥队伍。
“砰砰”,一人多高的大盾砸在地上,激起尘烟滚滚。
两丈四尺的长枪前出,布得密密麻麻,枪尖耀眼夺目。
三人一组的神臂弓手,校射已毕,纷纷发射。射出一箭,退后三步,另一名神臂弓手接过位置再射。退后的弓手,用脚将神臂弓张开,接过身后士兵递过来的弓箭,压到弩身上,挺身再上。如此这般,周而复始,连绵不绝。
第十二章 柱国(二)[本章字数:3104最新更新时间:2007-08-15 12:05: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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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无伤看得频频点头,赞叹不已。
三轮弓箭之后,金军骑兵冲到近前。
金人的弓箭象长了眼睛,宋兵即使躲到盾牌后面,伤亡也是不小。
金兵倒在冲锋路上的不在少数,却无人后退,阿骨打的叫声越发响亮,弓箭手一箭紧似一箭地攻击着。
顿时,血肉横飞,哀嚎遍野。
宋军誓死抵抗,一步不退。
完颜活女杀进宋军阵中,如虎入羊群,竟无一合之将。
折彦质焦急万分,回头找援兵,只见刘光世率领后队,已经开始撤退。
“这个狗娘养的!”折彦质大骂不已,再看一眼正在战斗的士兵,咬牙切齿地叫着,“撤,快撤!”
说罢,居然挺身冲出,直接杀向完颜活女。
突然,自他身后飞出三只利箭,直指完颜活女。紧随着箭矢,飞出一匹乌锥马,马上一名白袍小将,越过折彦质,挥刀直劈。
“将军率队后撤,让我来挡他一挡。”白袍小将种无伤,对折彦质说道。
说是迟,那是快!
完颜活女左右开弓,磕开箭矢,正忙活着,听到脑后风起。连忙缩颈藏头,躲过身后的攻击,只觉得头皮发凉,一缕头发随风而起。
“好险!”
活女来不及回身,催马前冲,冲出两丈有余,方勒马回身。
不远处,一名俊美的少年宋将,捧刀而立,也在看他。
“谁?”
“种无伤!”
“再战?”
“今天不行,本人没时间,恕不奉陪!”
种无伤拍马而去,战马狂飚,马背上的主人却不甘寂寞,身子电射而出,扑向一名正在战斗的金兵。
活女先前吃了暗亏,心中不忿,拉弓搭箭,瞄也不瞄,照着种无伤就是一箭。
种无伤手中的刀,化作一道闪电,那名倒霉的金兵还没来得及反应,已是身首异处,做了冤死鬼。
无伤的脚尖轻点喷血的身躯,悠忽回旋,宝刀恰好劈在活女射出的箭上。
这时,种无伤灿烂地一笑,活女看在眼里,如同坠入九幽之底,早不知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完颜活女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子笑得如此灿烂,如此炫目,如此完美。
他没有倒在对手的刀下,却被那人世间罕见的笑,征服了!
不知过了多久,活女从梦幻中醒来。战场上,除一少部分宋军还在拼杀之外,大队宋军已经撤走了。
完颜活女恼怒以极,叫着冲向那些宋军的弃子。
此一战,被称为“原武之战”,之所以被大家记得,不是因为折彦质的窝囊,也不是因为刘光世的无耻,更不是因为完颜活女的勇猛,而是因为,这是种无伤的处女战。从此一颗闪亮的将星冉冉升起,他的故事将成为青史上的传奇。
夜深了,不知何人在吹箫!
“大伯,为何您放过刘光世?临阵脱逃,见死不救,都是必斩之罪!我们小的时候,您不就是这样教育我们的吗?”
“刘光世该死,却不应该我来杀他。这个道理你懂吗?”
“不懂!”
“好,明白就是明白,不懂就是不懂,你做得好!你知道,官家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吗?”
“不知!”
“稳定!为什么这样说呢?官家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百事待举,还是要一件件的做。金人退兵,官家已经赢得了难得的喘之机;然后,迎太上皇回京,稳定朝局。只有如此,才能慢慢地调整人事,整军备战。明白了?”
“官家需要稳定,大伯也需要稳定。如果大伯杀掉刘光世,一者削弱了我们自身的实力,甚至会酿成兵变!另外,朝廷里会有人说大伯拥兵自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吗?”
“嗯,说得对!你武功好,人也聪明,现在看来,官家早晚会重用你!你要好自为之,种家就全靠你了。官家真是有一双识人的慧眼,种某万万不及呀!”
“大伯,不杀刘光世,会不会……”
寝帐内的烛火已经灭了,爷俩还在聊着,真有说不完的话呢!
三月初十,金兵度过黄河,据探马回报:金兵去势很快,已在百里之外。
午时整,种师道亲率第一批人马度过黄河。
上岸之后,两千人马一分为二,分别抢占渡口两翼的土冈。两刻钟之后,人影消失了,只能看见秃光光的高冈。
种师道、种无伤二人,于距离渡口三里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
种无伤搬过一把椅子,种师道重重地坐下,眺望远方,振声道:“酒!”
接过酒葫芦,连喝三大口。双目缓缓地闭拢,须臾,居然可以听见轻微的鼾声。
种无伤将酒葫芦系在腰间,按刀而立。腰杆笔直,逍遥巾在风中摇曳,身子钉在那里,纹丝不动!
“驾驾,”
“吁吁!”
一名探马飞驰而来,滚鞍下马,单腿点地:“报大帅:金兵一万,距离三十里,自左翼杀来。”
种师道仿佛死了一般,没有任何动静!
无伤问道:“统兵何人?”
“完颜娄室!”
“再探!”
探马绝尘而去,种无伤却在心里念叨着:“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真想好好地打一场啊!”
这时,第二批两千宋军渡河而来,领兵的将领??刘光世。种无伤微微一愣,旋即释然:是了,只有他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啊!
“快,布鱼鳞阵!”
军兵训练有素,不大的功夫,阵势已在他们身后布好。但见,一层盾牌、长枪,夹一层神臂弓手,一层套一层就如鱼鳞一般。
“三天前,咱家犯了错,大帅不杀,咱家没忘。今天是英雄是孬种,就看这一仗的啦!咱保安军只有战死的勇士,没有怕死的孬种,是不是?”刘光世抓紧时间做战前动员。
“嗷,嗷!”
军兵们回答长官的方士很特别,也很提气。
“报大帅:金兵一万,自右翼杀来。”
“报大帅:金兵大队突然停下,有全军转向的迹象!”
“大帅:金兵距离渡口不到十里!”
“金兵已在五里之外!”
是的,探马说的没错,远处烟尘蔽天,人喊马嘶,转眼间就到了。
宋军避战,金军全身而退。轮到宋军渡河,难道金人要来一个半渡而击?
这时,种师道的鼾声却越来越响。大敌当前,如此大睡?这是个怎样的人?他还是人吗?
金兵到了,真的到了!
完颜活女高举双手,全军停在三百步外。他们也被神臂弓射怕了,他们似乎也知道神臂弓只能射二百四十步。
活女看到了无伤,眼睛喷射着火焰;看到种师道,一个坐在椅子里,正在沉睡的老人,他的眼睛里尽是疑惑。
很久,很久!
宋军第三批人马上岸,活女忍不住了。将娃娃槊一分,做势就要冲锋。
“杀啊!”
“不要让金狗跑了啊!”
左右两翼的高冈后面,狼烟滚滚,尘土扬天,似有千军万马杀来。
金兵嘴里的“阿骨打”,还未叫出口,便被吓了回去。
活女回头望向父亲,到底该怎么办?
这时,金兵第二个万人队也杀到了渡口,领兵将领正是大金第一勇士??完颜宗弼!完颜宗弼率领的不是最恐怖的铁甲重骑兵,而是轻骑兵。不过,种师道身后的宋军不到五千人,大半为步兵,如何能够抵挡两万骑兵的冲击呢?
高冈后面的疑兵,可以骗敌人一时,怎能骗得一世?
果然!
完颜宗弼阵中,响起了沉闷得号角声;完颜娄室见状,也毫不犹豫的下达了冲锋的命令!
“阿骨打!”
金兵高喊冲锋!
“杀啊!”
“冲啊!”
金兵的背后,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不知来了多少人马,也不知来的是何人!
就在这时,种师道悠悠醒来。老爷子伸伸腰,踢踢腿,摇几下脑袋,之后才看到金兵。老帅惊问道:“宋金两国盟誓和好,为何又动刀兵?”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非常奇怪,战场上没有其它的声音能盖过他。他说话了,所有的人就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其余的听也不必听呢!
战场上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一个人的身上。
远方,左翼一面火红的帅旗,上面一个斗大的“韩”字;右侧,帅旗上面是一个“宗”字。
种师道一边睡觉一边在等的人终于到了,在别处渡河的两路人马终于按时抵达了战场。
“如果,援军不能按时前来,又当如何?”种无伤想着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金兵停止了进攻,或者说,他们的进攻就从来没有开始过。
种师道背手而立,和蔼而又威严地说道:“宋金两国当以和为贵,你们去吧!”
“咣咣”铜锣声响,韩世忠、宗泽的兵马闪到一旁,金兵黯然而去。
顺利渡过黄河,下一次战斗会发生在哪里?
第十三章 太原(一)[本章字数:4149最新更新时间:2007-08-16 10:24:3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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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禀,河东晋南人,中举为官,累功进太原府兵马副总管。
宣和末靖康初,金国国相、左副元帅完颜宗弼率六万金国铁骑,南下围攻太原。太原知府张孝纯与王禀,同心协力,率城内军民,誓死抵抗,宗翰终不能全力南下,与宗望合兵谋取东京汴梁。
一战之功,王禀由微末小吏而骤升河东路大总管,此后,为国守卫边疆,屡立战功。世祖知人之明,圣君不能过也!
封光烈郡王,流光阁功臣第九!
??《流光阁功臣谱》
金兵已退,种师道给附近府县连续下达多道命令:筹集大量船只,全力以赴,强渡黄河。据探马回报,完颜娄室、完颜宗弼两部北上的速度很快,沿途关寨并不留兵把守,已经与金兵大队汇合。
种师道连夜下令:韩世忠率领一万人抢占晋城县境内的天井关,宗泽率领一万人马进占晋城。两部齐头并进,相互策应,为全军开辟道路。他还有一个担心:女真人如果在必经之路上,派兵守险,再全力猛攻太原城,一旦太原失守,后果不堪设想。派出几批人去太原联络,没有一个人回来,太原城内的情况也不清楚,真是令人忧心啊!
一日一夜,全军渡过黄河,不作停留,立即北上。
三月十一,午时前后,种师道到达晋城,与韩、宗两部汇合。两个月前,宗翰分兵围困太原。亲自率领四万骑兵南下汴梁,与宗望汇合。沿途城镇、要塞能下则下,不能下则绕城而过,争取的就是时间。在隆德府,宗翰遭到强烈抵抗,所以,至今为止,隆德府、壶关还在宋军的手里。种师道生恐前方有变,集合全军所有的骑兵,共计两万有余,督韩世忠、刘光世、折彦质等七将,并不歇息,北上追击金兵。同时,命令宗泽督率大队,随后跟进。
金兵粮草肯定已经不多,种师道率大军象膏药一样贴在金兵的后面,前有坚城不可下,后有追兵如影随形,金人只有一条路,就是乖乖退兵。
一路之上,百姓竭尽所能,把能吃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可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仿佛一阵风吹来就能把人吹倒了。大军自己带着干粮,盛情之下,难以推脱,还是要用一些。士兵们吃着东西,比嚼蜡还难受;军官们一个个面有愧色,似乎做了什么对不起人的事情。这种情形的后果就是,军纪出奇的好,真正可以说是秋毫无犯。
三月十三,经高平、隆德、襄垣、南关镇,到达盘陀。前往太原打听消息的人也陆续回来了,金兵开始从太原撤围,兵分两路北上:一路经石岭关、朔州,回云中;一路经寿阳、井径、真定、中山,回燕京。
路线还是原来南下的路线,看来,真的可以松口气了。
三月十六,全军到达太原城。种师道下令:于城外扎下大营,不得将令不许入城,违令者:斩。
太原古称晋阳,春秋战国时期曾为赵国首都,由于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一直就是兵家必争之地。隋末,高祖李渊自晋阳起兵,入关取长安而有天下。晋阳为大唐龙兴之地,再加上对北边突厥用兵的需要,自然倍受重视,为唐朝北都,与京城长安、东都洛阳并称于世。当时,太原内有新城、仓城、大明城,外有西城、东城、连城,号称里三城外三城,共有二十四道城门,富庶繁华,天下闻名。大诗人李白颂晋祠之水:“晋祠流水如碧玉,百尺清潭泻翠娥”,引人遐思无限;杜甫也曾写下“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吴凇半江水”的美丽诗句。晋阳的发展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五代十国时期,太原历经多次战火的洗礼而不倒,号称不可攻破的坚城。大宋太平兴国四年,宋太宗赵光义为灭北汉,进兵太原,遭到太原军民的殊死抵抗。宋军在付出惨痛代价之后,终于攻破了太原城。太宗皇帝盛怒之下,一把大火烧了四十里繁华都市,太原城化为一片废墟。为防备北边的辽人,太宗皇帝于太平兴国七年,无奈下旨,重新修建太原城。新修的城池周长十里,建四门:东有朝曦,南为开远,西称金肃;北曰怀德。后来历经多次增修,太原城又恢复了生机,崇宁年间,太原府辖十县,户十五万五千五百八十三,口一百二十四万一千七百六十八,繁华犹胜往昔。
三月十七,风和日丽,太原知府张孝纯、太原府兵马副总管王禀,率城内军民,迎于开远门外。种师道率领重将立于城门之外,望着这座千年古城,唏嘘不已。
城墙千疮百孔,城墙外面,燃烧未尽的树木、形状各异的石块、破衣烂帽、损坏的兵器以及钉在地上的雕翎箭,随处可见。护城河里的水,浑浊不堪,难道这就是天下皆知的晋祠之水?巍峨的城头被削掉小半,难道这就是永远不能攻破的坚城?
土地上,一片片殷红,非常醒目;红土旁,一棵棵小草,绿油油的小草,正在阳光里欢快地笑着。
这里的一草一木,依靠自己的努力,以生命为代价,终于迎来了春天,生机盎然的春天。
“太原知府张孝纯参见种老相公!”
“太原府兵马副总管王禀参见相公!”
两位主官深深一揖,种师道紧赶几步,将两人扶起,注视着二人,频频点头,“两位受苦了,受苦了!”
张孝纯年近四十,而王禀看起来三十岁还不到一点。张知府,面色憔悴;王禀左臂缠着绷带,被一条白带吊在胸前,显见是受了伤。
“伤势如何?”种师道关切地问道。
王禀道:“被金狗咬了一口,甭掉了狗东西几颗门牙,咱小伤不碍事,只怕那畜生活不了了。”
王禀说得风趣,大家都畅快地笑起来。
“来来来,让我为相公引见城中父老。”张孝纯将太原城乡绅代表一一介绍给种师道。
种师道闻言抚慰,嘘寒问暖,表现得出奇的亲热。
“相公一路鞍马劳顿,喝一碗咱太原的酒,解解乏吧!”一位老者端过一碗酒,送到种师道的面前,捧着碗的双手轻微抖动着。
种师道也不说话,接过来,一饮而尽。
喝完,种师道高声喝道:“ 来呀,给几位看座!”
张孝纯、王禀以及几位老者还在懵懂之时,已被士兵们摁在凳子上。
种师道退后几步,整衣冠,郑重其事尤过于见君面圣,来到张王二人面前,深深三拜。
二人极为惶恐,连忙站起,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这是愣愣地站着。
礼成,种师道再请二人安坐,振声道:“离京之时,官家曾言:张孝纯、王禀临危不惧,誓死抗敌,保全太原,京城赖之以安,乃有大功于朝廷的人。陛下之言,犹在耳边,种师道代满朝文武,拜上三拜,分所应当,请二位勿辞。”
接着,种师道又给几位乡绅代表见礼。
“相公万勿如此,小老儿怎么担当得起?”
“太原以一隅之地,担天下之任,又怎会担当不起?百姓们受苦啦,我等没有忘记,官家没有忘记,大宋的万万军民也不会忘记!我这是代天下苍生施礼,再没有推辞的道理。”
种师道身为宰执,讲这些话再合适不过,况且说得诚恳,态度端庄,令观者无不感动。
种无伤在一旁看着,似有所悟,可是一时之间又抓不住,真是绰绰怪事。
突然,远方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驾驾”骑士的叫声听得也越来越真切。
众人举目眺望,自南面飞来一小队人马,大概有七八个人的样子。马跑得很快,须臾,已到近前。待到看清来人,种无伤心里一惊,不禁“啊”地叫出声来。
为首之人居然是官家的叔叔,越王赵?。越王以皇叔之尊,前来传旨,难道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吗?
赵?甩镫下马,托着圣旨,南面立定,宣道:“有旨意!”
“臣种师道接旨!”种师道率先拜了下去。
其余人也同时跪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原府贵庶一体,军民同心,金人围城三月不得寸进,京城凭之得安,功德无量。朕为天子,岂敢不体民之疾苦哉?特旨,免除太原府三年赋税,使百姓安居,朕之望也!钦此!”
围观的百姓,尽情欢呼,大多数感激得哭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金人已退,太原安然,朕心甚慰。令武德大夫、天武军左厢都虞候韩世忠,试河北西路大总管,驻节真定,分兵十万,即刻赶赴驻地,备边安民,不得有误。令宗政少卿、知磁州事宗泽,守河北东路大总管,驻节河间,分兵十万,即刻起行。望二卿专心军事,不必分心民事,勿失朕望,钦此!”越王宣读的旨意,闻者皆惊。
大总管一职,掌管一路的军政,兼及民事,权利极大,从不轻授。太祖、太宗在位之时,遇到重大战事,必委任能员猛将为都部署,统诸军。后为避英宗名讳,改都部署为大总管,因职权甚重,从不轻易除授。今天的大总管,听着与往日的不同,只管军不管民,权利似乎小了许多。但是,以往的大总管都由宰执以上的大臣充任,韩世忠、宗泽人微官轻,得以出任,已经是天大的皇恩了。而从这件事情上,透漏出的东西,越发引人深思。
韩世忠还在晕忽着,就连年近七十的宗泽,也傻傻的,忘了谢恩呢!
还是种师道的提醒,二人才领旨谢恩。
念完一道圣旨,还没完。越王又从身边人手里接过一道圣旨,念道:“太原府知府张孝纯、兵马副总管王禀,功劳卓著,实乃国之股肱。令张孝纯试河东路经略安抚使,王禀权河东路大总管,望二卿再接再厉,上慰朕心,下安黎民,钦此!”
种无伤听着,又是一惊:“难道,官家要在一路设立经略安抚使一职吗?即使是经略安抚使理民,大总管管军,两人也是权利太大了吧?这可是有违祖宗家法的事情,能行吗?”
他正在开小差,却不料还有他的事情:“听闻,种师道病情更甚,朕忧虑非常。太原事了,望卿速速归京。着种无伤在太原府、各路大军之中,择有功将士以及亲贵少年一千人,回京候用。钦此!”
选什么样的人?做什么用?怎么选?
这些都没有说,又怎么去做呢?
饶是种无伤聪明绝顶,也只有一愁莫展的份儿!
“这是官家御笔手扎,好生收着!”越王突然递过一个信封,种无伤犹如见到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抓住。如果不是这里人太多,他早就打开来看了。
咦?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吗?
种无伤左右看看,遇到一双双奇怪的眼睛,他刚瞧过去,对方马上就避开了。不过,他倒是从他们的神色间发现了一些东西!
妒忌,从里往外,**裸的妒忌!
种无伤生在将门,学什么东西就没有学不会的,在族中兄弟中最得大伯、父亲的欢心,当然就免不了要受人妒忌。对这种事情,他早已习以为常。自从在父亲的葬礼上见到官家之后,他屡蒙召见,官家的态度一次比一次和蔼,短短的两三天,他已是殿前司班直副指挥使、带御器械。他也不知道官家为什么如此器重他,他只知道,遇上这样的官家,那就是一生最幸福的事情了。
伯父有意无意地看了他一眼,转头之际,似乎还极其轻微地笑了。不过,还是被他看到了。伯父似乎对他的表现很欣慰,什么时候能象伯父这样,率几十万大军,驰骋疆场那该多好啊!
圣旨宣读已毕,万千军民同时山呼万岁,那气势,仿佛能吓死几万女真人吧?
第十三章 太原(二)[本章字数:2126最新更新时间:2007-08-16 16:44: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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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李纲奉命南下应天府,接太上皇回京。太上皇起程回京,到达应天府之后,突然驻驾不前。谣言太上皇要去毫州上清宫烧香,然后取道西京洛阳,不回京城了。赵桓忧心如焚,连连派使节南下,劝太上皇回京。突然传回太上皇旨意,令李纲觐见。众人都不知此举何意,李纲请行,君臣二人在延和殿足足谈了两个时辰,李纲连家也顾不上回,立即上路。
南京应天府位于东京汴梁的东南方,距离不过二百五十里左右。李纲有要事在身,选择的是最快的交通方式??坐船。天黑前,下船登岸,换马直趋应天府。
自城西回銮门而入,穿城而过,在宫门重熙门前下马,入门行百余步,归德殿已在眼前。琵琶声声,歌喉宛转轻灵,绝妙的歌声在耳边飘荡,太上皇雅兴不浅啊!
内侍进殿通报,移时,内廷有旨,传李纲觐见。
殿内的空气中还残存着女人的香气,空气也有些燥热,李纲低头急行,于丹墀前跪好,三跪九叩:“臣李纲参见太上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卿何来之速也?”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飘了过来。
李纲低头再奏:“闻太上皇召见,臣敢不闻命即行?况且,分别有时,臣想一睹圣颜,蒙上皇教诲,久矣!”
“嗯,这话听着舒服!平身,赐座!”
李纲谢座,做好,抬头望向太上皇赵佶!
赵佶一身便装:头戴平脚月白色幞头,穿淡黄色纱袍,通犀金玉环带,足蹬粉底靴。玉带之上,左边系一块飞龙翡翠玉佩,右边挂着九龙黄金鱼袋,身子半卧在龙榻之上。仅仅三月未见,整个人老了许多,不过精神还好,目光平和而威严。
“陛下龙体可好?饮食可好?”
“好,都好!”
“自太上皇离京,官家每见南来谕旨,无不流涕,以臣观之,天下仁孝莫过于官家!这是官家命臣带来的信笺,请太上皇御览!”李纲说着,恭恭敬敬地把信儿托过头顶!
赵佶身边最宠信的内侍陈思恭过来,将信呈上去。
赵佶拆开,一字不落地看完,长叹一声,已是泪流满面。过了一会儿,擦了擦眼泪,自失地一笑,道:“难得他有这份心思,好,好啊!”
这封信李纲虽然没有看过,大致的意思还清楚:一方面,赵桓请求太上皇不必赴上清宫烧香,转赴西京,还是早日还都,以慰天下臣民之望。二是,蒙太上皇教诲多年,于国家艰难之际继位为帝,赖祖宗之福,得以保全江山社稷。太上皇一旦回京,即请还政于太上皇,自乞归身田庐。
赵佶突然问道:“听闻皇帝将门下、中书两省侍郎废置不立,宰执减为七人,并且废弃太宰、少宰之名而不用,可有此事?”
“官家曾与臣谈及此事。当时,出任两省侍郎之人,多不胜任,充位而已,所以罢相。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只得暂时空位。至于改太宰、少宰之名一事,官家也想请示太上皇再行更张,但是,金兵围城,信使不通,只得作罢!微臣认为,官家初登大宝,有所更新,也在常理之中!”李纲回话之际,加了百倍的小心,生怕一句不慎,惹恼了太上皇,那就麻烦了。
赵佶表情没什么变化,看来对李纲的回答还算满意!
许久,再道:“金兵渡河,为何不击?”
李纲缓了一口气,说:“种师道用兵一贯谨慎有余,进取不足。只是,满朝重将没有比他再合适的统兵之人,官家只得信之用之。种师道不欲战,朝廷也只好由他去了。”
赵佶连连摇头,大叹可惜。
慢慢地,君臣二人的谈话,气氛融洽了许多。赵佶还解释了一下,截递角、止勤王、留粮纲等事的原由。原因倒不重要,重要的是,由此一事可以说明,太上皇认可了他李纲,既认可了他的身份,也认可了他这个人。
赵佶随口道:“蔡京、童贯六人,为何一并罢黜?听说,李彦已经被赐死,王黼在归乡的路上被强人所杀,具体情况,李卿可知?”
蔡京六人之事,赵佶是一定会问的。六人之中,赵桓最恨的是王黼。王黼柄政,交往郓王赵楷,赵桓的太子之位几乎不保。而太祖皇帝留有遗训:不得诛杀大臣。赵桓既不想落一个违逆祖宗的恶名,又不想放过王黼。所以,密令开封府尹聂山,派卫士装扮强盗,在半路把王黼杀了。
来的路上,李纲费尽了心思,字斟句酌,想好了说辞。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李纲起身,撩衣跪倒,叩头回道:“蔡京六人,辜负圣恩,排斥忠良,任用私人,天下共知。国家至现在这般境地,皆六人之罪。京城太学生、百姓群情汹汹,几万人伏阙请官家诛六贼。当时,金兵攻城甚急,官家不得不稍从民意,罢黜六人。李彦之死,咎由自取;王黼之毙,民心所向,朝野已有定论!
自太上皇南狩,每有南来谕旨,官家忧惧不进膳,涕泣直至昏厥。譬喻普通人家,尊长出而把家中之事托付给子弟,偶然遇到强盗劫掠,自然应当任其处置。尊长要回来了,子弟担心尊长问询,心中之惊恐可想而知。为尊长者,当以其能保田园大计,好言抚慰,不应责问他所使用的具体办法。官家登基之初,陛下巡幸,适当大敌入寇,为宗社计,政事不得不小有变革。现在,宗社无忧、四方安宁、陛下回銮,臣以为太上皇应该奖赏官家,不应该再问其它。”
赵佶闻言,沉思良久,缓步走下丹墀,扶起李纲,笑道:“李卿说的有理,听起来也顺耳。朕想起来就问问,今后不会啦!祖宗江山赖卿保存,朕得赏你点什么!”
说着,赵佶随手解下玉佩、鱼袋以及玉带,给李纲戴在身上。李纲一再推脱,赵佶只是不许。无奈何,只得领旨谢恩。
随后,赵佶赐宴,君臣二人谈得高兴,说得畅快,如同多年的好友重逢。
第十四章 盛宴(一)[本章字数:2846最新更新时间:2007-08-17 11:36: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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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皇回銮,世祖主驾,康王参乘,京城万民欢呼赞叹!
自此,两宫融洽,无丝毫芥蒂,家和国兴,海内共享靖康盛世。
伟哉,世祖仁孝通天;圣哉,太上胸怀若海!
??《世祖本纪》
靖康元年三月二十日,大宋东京汴梁城内张灯结彩,花团锦簇,人人喜气扬扬,迎接回銮的道君太上皇帝。
酉时前后,太上皇赵佶乘坐的龙舟到达汴梁城外七里的虹桥。龙舟靠岸,太上皇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鼓乐齐鸣,岸上自官家赵桓以下,五品以上京官千余人,接驾的禁兵、内侍、宫娥,以及上万的百姓同时跪倒,山呼万岁。
“当当当”,京城九成宫内九鼎齐鸣,上清宝篆神霄殿内的九鼎亦不甘落后,发出清越激昂的响声。
十八座巨鼎同时欢唱,欢迎自远方归来的主人。
京城百万民众,听到鼎声,知道太上皇到了,自发地欢呼起来,“万岁”之声直冲霄汉。
赵佶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臣民,听着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仿佛如在梦中。
皇太后郑氏轻轻牵了一下赵佶的衣角,赵佶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态了,静静心神,朗声道:“皇帝皇后平身,众卿家、京城父老快快平身。”
说着话,顺着船板,缓步上岸。
赵桓看到父亲,心情复杂,说不清道不明是怎样的滋味。为了得之不易的皇位,他对父亲猜疑、试探、防范从来未曾停止过,有时甚至希望父亲……今天,真的看到父亲,苍老了许多的父亲,儿时那些温馨的画面一一在眼前闪过,心中一痛,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父皇身体可好?想死儿臣了!”赵桓说着就跪了下去。皇后朱云萝也随着跪倒在地。
“桓儿起来,儿媳也起来吧!”赵佶与皇太后郑氏分别搀起二人,上下打量着。
赵佶一边点头,一边说道:“祖宗江山,赖儿保全,朕的脸面,也还周全,为父倒是应该谢谢你的。瘦了,想必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短短的一句话,委屈、欣慰、骄傲、伤心种种情感交织到一处,尽上心头。赵桓一味地哭着,哪还能说出话来?
张邦昌见机,道:“君无戏言,太上皇还真的应该奖赏官家呢!”
一句话将哀伤的气氛冲淡不少,赵桓的情绪也渐渐稳定下来。
“呵呵,你这个人啊!”赵佶指着张邦昌,“赏,当然要赏。皇帝,朕该赏你些什么呢?”
赵桓道:“儿臣怎敢?父皇只要好生将养龙体,看儿臣扫平狡虏,献俘太庙,就是对儿臣最大的奖赏了。”
“哈哈,好!你如果能办此事,也是对朕的最大孝心了。”赵佶大笑着说道。
赵桓、朱云萝一左一右,搀扶着赵佶和郑氏,向金辂车行来。
太阳照在金辂车上,太阳照进每个人的心里。
阳光里的金辂车,富丽堂皇,气派非凡,直令人目眩神迷。
车辕之内,六匹膘满体肥的火龙驹,耀武扬威,气壮山河,可跨千山,可涉万水。看这些御驾神驹,黄金面甲,头插雕翎,锦缎包尾,脖子上挂着行状各异的十二只金铃,走动起来,发出悦耳响亮的声音。一杆黄色的大旗矗立于车的左面,旗面上绣天降神龙,威临天下,彰显皇家气派;旗子上的十二根丝带,系着无暇美玉,在风儿的吹拨下,发出悦耳的声音。木制的?戟,上绣黻文,立于车的右边,在太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愈发令人不敢仰视。
朱漆的车轮,三十根车幅,以每月的日数为法;车帮用金水浇过,上面雕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无不惟妙惟肖,灵气逼人。
四根大柱撑着车厢,鲜红的绸缎覆盖在四周,上绣金龙十二。
两名彪行武士,左主驾,右参乘,气宇宣昂、不怒而威。
赵佶正要上车,不经意间,看到赵桓身边的一名将军,气势充盈而内敛,站在那里,犹如一座山一般。
这个人是谁?
好一名威武的将军!
赵佶指着白甲将军,问道:“汝叫何名?”
那人听到问询,跪倒奏道:“微臣岳飞。”
“哦?”赵佶眉毛一挑,“难道就是金明池畔大战金国第一勇士的岳飞?”
岳飞再道:“臣惭愧,不能战而胜之!”
赵佶点头道:“嗯,有点带兵人的样子!国家如此,何以为治?”
赵桓听着,心里紧张得要命,却丝毫不能表现出来。初见岳飞,将十妹柔福帝姬许配给他,赵桓不但不后悔,反而一直认为那是神来之笔。只是,其中有一个问题:太上皇健在,按理说,妹妹的婚事不能由他这个当哥哥的来作主。现在,父亲看到了岳飞,又出了一个非常不好回答的问题,考较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岳飞,该如何做答呢?
岳飞不加思索,道:“文臣不爱钱,武将不惜死,可也!”
一言既出,满场皆惊!
岳飞的回答,正中要害,不啻为一剂治病的良药,再好不过了。
在场的人,除了赵桓一人,没有不吃惊的。
岳飞的武艺大家都见识过,以今天的情形来看,岳飞可以说是文武双全。这就更为难得了。
赵佶不动声色,突然喊道:“??,快到父皇身边来!”
柔福帝姬名叫赵??,人们自发地让出一条道儿,赵??大方地走上前,轻轻一礼,道:“?儿来了!”
赵??今年十七岁,正在花信年华。只见她,一头墨染的青丝梳成高髻,以一根鎏金顶部空心雕凤金钗别住发髻;鹅蛋脸,柳叶弯眉,凤目瑶鼻,嘴角微翘,一笑起来,不知有多妩媚。饱满的双耳上各勾挂着一对雪白明珠耳坠,肌肤如雪,而今却是嫩脸泛起诱人的桃红,一副小女儿的情态。
穿月白色广袖衫,外披对襟锦半臂,紫色拂地长裙。
到底是金枝玉叶,衣美人更美。
赵佶微笑着,道:“??,这位就是你皇兄给你选的夫婿,你觉得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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