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岳飞一笑而过,轻描淡写地说道。
“哈哈,痛快,杀!”
“杀!”
岳飞率领的骑兵,从敌军侧后方发起攻击,人人奋勇,无一人后退,将金军拦腰斩断,与李纲合兵一处!援兵阵中,三十几辆战车排众而出,宋军以战车以依托,殊死大战。床子弩、大炮、神臂弓得以喘息,重整旗鼓,发起又一波强劲的攻势。床子弩、大炮重点打击重骑兵,神臂弓照顾轻骑兵,利箭呼啸,石从天降,分工合作,战果丰硕。
几乎就在同时,种师道适时下达了反击的命令。勤王军主力,不计损失,向前放的女真骑兵,发动了一波又一波的猛攻。
战争的天平渐渐滑向宋军,宗望率领的金军形势堪忧,若强力坚持,不知道最后能剩下几人!
“嘟嘟嘟”,号角声自四面八方响起,金军骑兵开始向西南方向撤退。终于,三股宋军合兵一处,种师道长出一口气,回头再看,后营的金军也开始撤退了。
“报,金兵已经撤退,李相公正分派人马,回防京城。”探马带来的是喜讯。
“走,我们出城看看!”赵桓边走边问道:“援兵统帅何人?”
“宗政少卿、知磁州事宗泽老将军。”
众宰执担心官家安危,有心相劝,又怕扰了官家的兴致,纷纷住口不言。
李纲、种师道率领众将迎接皇帝,山呼万岁。
种师道衣冠整齐,身上并无血迹,看来并没有受伤,只是脸色苍白得可怕,咳嗽得越发厉害了;李纲被飞箭射中左臂,箭矢贯甲而入,血染征袍,不过没伤到骨头,算是万幸。种师中身中十余处创伤,战死沙场,直到此时,虎目圆睁,不能瞑目啊!姚古全身上下都是血,已经人事不醒,不知还能不能活下来;张叔夜断了左臂,汗珠子滴答直淌,脸色苍白如纸,身边两个儿子正在克制地哭泣;宗泽还好,只是一些小伤;韩世忠脸上一道长长的伤口,就是伤好了,伤疤也不会消失的;他身边的一员青年将军,气势逼人,那是一种犹如将要喷发的火山一般的气势,内敛而雄浑,没有人能够视而不见。
自从身体里多了一个宋强,赵桓觉得自己变了许多,已经比以前坚强多了,可是,面临此情此景,眼泪还是控制不住,淅沥哗啦地流下来。准备好的讲话,最后只剩下长流的泪水。
衣裳褴褛的士兵默默望着官家,火把燃烧发出的声音那么清晰,远处士兵的惨呼声不绝于耳,黑夜何时才是尽头?
此时的赵桓,现出难得一见的真性情,围观者无不落泪!
临别之际,赵桓又看到了那名青年将军,随口问道:“将军姓甚名谁?”
“回官家的话,臣岳飞叩见官家,官家万岁万岁万万岁!”青年将军跪倒叩头。
岳飞?真的是岳飞来了吗?
宋强记忆众中的岳飞,光辉四射,战无不胜,如战神下凡,眼前的这个人似乎平实了一些。难道,真的是他吗?
赵桓强忍着激动,平静地问道:“哪里人氏?”
“祖籍相州汤阴。”岳飞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个字废话。
看起来没错了,这就是名传千古的岳飞!
“有何本事?”
岳飞还没来得及说话,老将宗泽率先答道:“承信郎岳飞,骁勇善战,有万夫不当之勇。单就这次战斗来说,败完颜宗弼,杀金环大将以下几十人。”
“好,甚好!”赵桓高兴的拉起岳飞,左看右看,就是看不够啊!相看移时,才道:“如爱卿这样的勇士,纵金兵千万,其奈我何?我君臣能于今日相见,就是有缘,著岳飞进武德郎,调任殿前司捧日军军都指挥使。”
“官家天恩,臣何以堪?”岳飞振声道。
“朕不会看错,你当得起。”赵桓心情大好,心生一计,“爱卿年若几何?可曾成家?”
“臣二十四岁,尚未成家!”
“朕有意将十妹柔福帝姬许配与你,卿意如何?”赵桓得意地说道。
一日之间,迁官16阶,转任殿前司四大主力之一捧日军军都指挥使,又下赐帝姬,都是非常赏赐,平日里见到一样,已是异数,今天三种赏赐全落在一个人的身上,那还了得?
在场的大臣,无不想起当日的韩世忠,两人际遇何其相似!但是,韩世忠很出色,非常称职,即使有人想反对,也只能闭上嘴。没有人不佩服官家慧眼识人的功夫,今天这个岳飞,难道又是一个韩世忠不成?
无数的目光全部集中到岳飞的身上,岳飞低头不语。
赵桓诧异地问道:“你不愿意?”
“臣不该存非分之想,请官家收回成命?”岳飞道。
哪有这样的傻子?哪有这样的疯子?哪有这样的狂人?
大家都傻了眼,静观官家的反应。
赵桓淡淡地说道:“说出你的真实想法。”
岳飞正低着头,韩世忠偷眼望去,他的脸已经红得不成样子。
“臣想做事,不想做官!”岳飞慢慢地抬起头,直视皇帝,一字一顿地说道。
本朝官制,驸马都尉身份高贵,却不任职,率兵打仗更是不可能,所以岳飞才有这样的说法。
“哈哈,哈哈!”赵桓大笑,指着岳飞,道:“大家听到了吗,好一个只想做事,不想做官!朕答应你,即使做了官也可以做事。待到太上皇回銮,朕就要嫁妹了。爱卿这个驸马都尉是当定了,不要再辞!”
赵桓说罢,摆驾回城。
东边的天空,露出一片鱼肚白,曙光照红了东方;纷纷扬扬的细雨吹打着冰冷的铁甲,勇士们的鲜血被雨水冲刷得越发淡薄,天地之间荡漾着无边的春意。
朝阳即将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细细的春雨中,新的一年开始了!
一个崭新的时代,在一次异常惨烈的大战之后,也悄悄拉开了帷幕!
第七章 和谈(一)[本章字数:4147最新更新时间:2007-08-11 08:45: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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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言,时势造英雄!岂不知,英雄亦可造时势!
为君者,乘势利导,以天意为意,以民心为心,则百姓安居,国家无事也!
??《世祖高皇帝实录》
靖康元年二月初二,大战刚刚结束,金国使者候于酸枣门,请求进城。
一场大战下来,损兵八万之多,大将种师中阵亡,姚古生死未卜,姚平仲下落不明,伤宗泽、韩世忠,残张叔夜,损失惨重,唯一可以欣慰的是,京城还在自己手里,还有与金人周旋下去的根本。
一场大战下来,赵桓明白了几件事情。
第一,以目前的宋军用金军交战,凭城据守,还可一战,如果是平原野战,与送死无异,想都不要想;
第二,朝廷大臣畏金兵如虎,经此一战,主战者更少了;以李纲为首的主战派,必将受到以首辅宰相李邦彦为首的主和派的强力打压。到底该怎么办,身为皇帝的赵桓一定要有主意,这时候需要的是果断,即使错了,也要果断,不能动摇。
第三,传说中的岳飞穿越历史,来到京城,这一点与宋强的记忆完全不同。历史已经改变了轨迹,宋强记忆中应该发生的事情,也许根本不会发生了。
第四,岳飞是此战唯一的收获,封其为驸马都尉,真乃神来之笔。呵呵,当时宰执们都傻了,岳飞、韩世忠也傻了,想起他们的样子,还会禁不住笑出声来呢!
赵桓与宰执们正在垂拱殿议事,金人使者又到了,宰相执政面面相觑,然后同时看着皇帝,等候皇帝定夺。
想到战场上的情景,赵桓还一个劲儿地翻恶心,而今强撑着身子,有气无力地说道:“谈,自然要谈,当然得谈。先议议,派谁去谈!”
李邦彦接着话茬,道:“臣以为,兵部尚书、同知枢密院事李?,身为执政,身份适宜,而且晓畅军事,可为正使。”
听到李邦彦这样说,宰执中附和者极多,赵桓望着李?,道:“李爱卿意下如何?”
李?慷慨陈词,申明国家艰难,不敢有辞之意,说得赵桓心里暖融融地,分外舒服。
九名宰执,除宰相张邦昌不在外,大家都说了话,只有李纲一人,沉默无语。李纲的心思,赵桓又岂能不知:李?为人和善,温文尔雅,与虎狼金人谈判,恐怕难以达到预期的效果。不过,赵桓想印证一件心中的疑问,而且要有所更张,因而问道:“李纲为何不言?”
李纲道:“依眼下情势而言,金人小挫,实力还在;我军不胜,死伤甚巨,金人必当气焰嚣张,不可一世。李?性格偏弱,作为正使,只怕无助于国。臣与李?平日并无嫌隙,有此一言,对事不对人,伏请陛下明察!”
又来了!
这个李纲,说起话来,根本不顾及他人的感受,直来直去,从不藏着掖着,还真有那么点意思呢!
李邦彦诸人,怒目而视;李纲镇定自若,没事人一样。
赵桓正要顺势而为,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道:“先议议,看看情况再说。传旨,以李?正使,李邺为副使,专责与金人谈判事宜。”
说罢,赵桓摆摆手吩咐退朝,折腾了一夜,真是觉得累了,要好好睡上一觉才行呢!
二月初二,宋金两国于大宋京城汴梁都亭驿,正式开始谈判。宋国正使为兵部尚书、同知枢密院事李?,副使为给事中李邺;金国正使为四太子、大金第一勇士完颜宗弼,副使为燕人王?。金人提出,为体现两国平等之地位,谈判地点不应只设在都亭驿一处,还应在金兵牟驼冈大营再设一处谈判地点:双日在都亭驿谈判,单日在牟驼冈谈判。事情奏到大宋皇帝赵桓那里,皇帝准奏。
二月初三,两国使者在牟驼冈金营商讨停战事宜。完颜宗弼首先提出,欲与岳飞一战;并声称金国一再提出谈判,宋国不许金使进城,并且于正月初一夜间偷袭金国大营,致使双方关系进一步恶化,宋国应承担全部责任。一定要免除李纲的一切职务,双方的谈判才能进行下去。李?回城,上奏官家,赵桓一概准奏,并令李纲暂时回家养病,以避金人。
二月初四,金人称都城破在顷刻,所以敛兵不攻者,徒以今上之故,有意存赵氏宗庙,恩莫大焉。并提出议和条件:以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绢、彩各一百万匹,马、驼、驴、骡之属各以万计,做犒师之物。尊其国主为伯父。凡燕云之人在汉者,悉归于金。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之地;又以亲王、宰相为人质,乃退师。官家犹踌躇不决,下旨令京城官员合议,再行定夺。
谈判期间,民间传言甚多,通过各种途径,都钻进了赵桓的耳朵。
其一,李?觐见金国丞相完颜宗翰、金国二太子完颜宗望之时,膝行而入,面无血色,身体瘫软如泥,丢尽了大宋的脸面。
其二,率领京城军民浴血奋战的李纲李相公外有金人之逼,内同僚攻喧,已经罢相。
其三,金人议和条件也不知如何流入民间,民间传言,多有夸大之辞。单以金银为例,传言金人索要黄金一千万,白银一万万,方可退兵。据说,国库空虚,无力赔付,宰相李邦彦建言,尽搜民间存银,以解燃眉之急。官家犹豫未决。
其四,上皇遣使北上,已到京城。上皇申斥官家,自登基以来,信任奸人,举止失措,国政多有缺失。上皇有意令蔡京、童贯之属重入机枢,再秉国政。官家惶惶,不可终日。
谣言有鼻子有眼,满天狂飞,京城人心骚动,多有不法之徒,趁火打劫,局势堪忧。
京城官员的奏章都上来了,几百件奏章之中,只有二十几人不同意割地赔款,其余的人,理由千万,宗旨却只有一条,答应金人的条件,待金人退兵之后,再作打算。
赵桓越看越气,手脚并用,将奏章推倒、踢飞,大叫道:“一群废物,养之何用!”
守在殿外的小黄门,一个个噤若寒蝉,低头看蚂蚁,神情之专注,已然忘记了伺候官家咧!
赵桓咬牙切齿,打累了,骂够了,拿过那些顺心一点的奏折,内容略过不看,只看后面的落款,用心记下了这样几个名字:陈东、欧阳澈、李若冰、秦桧……
哎,不对呀!是不是搞错啦?
秦桧可是大宋一朝,最著名的奸臣,死后也不得安生:民众令其长跪于岳飞墓前,历时千年而不改,由此可见,百姓是多么痛恨这个人。这些事情,宋强记得再清楚不过,怎么会错呢?
赵桓使劲地揉揉眼睛,仔细观瞧:千真万确,落款还真是秦桧两个字。整部奏折,条理清楚,文采斐然,用情之深,言辞之烈,颇有李纲之风。而且一笔好字,字体娟秀,看着非常舒服。
秦桧还是有才的,并非庸碌之辈呀!
赵桓想到这里,心底猛地冒出这样一句话来:“秦桧,宋高宗赵构之忠臣,象狗一般的忠诚;中华民族的罪人,千古罪人!”
这个宋强,阴魂不散,没完没了啊!在人毫无准备的时候,冷不丁喉上一嗓子,谁能受得了啊?
说到忠臣、奸臣,赵桓却有不同看法:只有昏君当朝,才有所谓的忠臣、奸臣。对他自己来说,没有忠臣、奸臣,只有能臣、庸臣,直臣、弄臣。忠也好,奸也罢,有的时候,由不得臣子作主。赵桓是不准备当昏君的,自然不会把秦桧当奸臣对待。
“官家,种师道、张叔夜等人已经到了,您见是不见?”内东头供奉官裴谊悄声问道。
内侍裴谊伺候赵桓已经整整十年了,官家的脾气,他是一清二楚。官家待他也好,二十四岁的生日还没过,已经做到内东头供奉官,在这皇宫大内是极为罕见的。原本,他对一切都很满意,不过,他慢慢发现,官家变了,变化非常大。柔和的目光变得越发坚定;轻松的笑容几乎看不见了;对待他也不象原来那样亲近。官家和他的距离反而越来越远,感觉那么陌生,仿佛几十年未见似的。所以,平日当值时他加倍小心,生怕出错。
赵桓长叹一声,道:“收拾一下,让他们进来!”
不大的功夫,福宁殿内恢复如初,以种师道为首,张叔夜、宗泽、韩世忠、岳飞鱼贯而入,见礼已毕,赵桓道:“去给种老将军搬一把椅子来,张将军、宗老将军坐下说话,韩世忠、岳飞站着回话!”
备好座位,茶水上来,点上一只香,一切安排停当,裴谊将殿门掩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张叔夜左边的袖子空荡荡的,脸色异常苍白;韩世忠脸上裹着白布,人看着倒还精神。种师道时不时地咳嗽一声,听声音,他还在极力控制着;宗泽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如刀刻一般深重,在一身紫袍的映照下,非常醒目。
这些人里,赵桓与张叔夜的情分最重。张叔夜是从东宫出去的人,赵桓作太子时,张叔夜身为太子左庶子,君臣朝夕相对,讲古论今,吟诗唱和,极为相得。赵桓还和张叔夜学了很长一段时间武艺,后来因为张叔夜出京外任,便中断了。原来的东宫旧人,张叔夜一个,耿南仲一个,也只有这两人可用。耿南仲出任枢密副使,主要是因为年龄和资历的缘故;而张叔夜在外做官,政绩斐然,是出了名的能员干吏。宋强非常喜欢的一本书《水浒传》,讲的是宋江等一百单八将聚众水泊梁山,起兵造反的故事。历史上真实的宋江,就是被张叔夜所擒,宋江手下的一干强人,或杀或降,而今已烟消云散。
收回纷乱的思绪,赵桓道:“朕有一事不解,今日招诸位卿家前来,想与诸位议议,还望大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即便说错了,朕也不会责怪的。”
“二月初一夜,城内城外我军加在一起不下四十万,金兵满打满算不过八万,结果大家都清楚,我们其实是败了,只不过是没有全局溃败而已!朕想问诸位卿家,我军战斗力为何如此低下,朕欲强兵以守家国,如何措手?”赵桓把想了很久的问题合盘拖出,希望能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种师道不说话,其他人自然不好先说,他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于是,种师道率先说道:“姚平仲劫营失败,我军士气已衰,未战而勇气全无,此为一;金兵宗翰所部发起突袭,我军全无防备,致使局势几乎不可收拾,此为二;城内城外,互不统属,此为三;各路勤王之兵,虚报军兵数目,以邀圣恩。以臣之见,我军能战之士,也就在三十万上下,以三十万步兵,敌八万骑兵,无险要地势可守,失败在所难免,此为四!臣愚鲁,请陛下明察!”
各级军官虚报士兵数目,吃空额,这种事情自古就有,实在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赵桓吃惊的是,此次前来京城勤王救驾的军队都是大宋军队中的精华,吃空额尚且如此严重,其他的部队就可想而知了。四十万变三十万,也许,种师道的说法还有所保留,四十万军队是绝对没有的,有二十五万以上就不错了。
赵桓越想越惊,心情大恶!
张叔夜接着说道:“军队缺乏训练的情况很普遍。训练好坏,没有相应的奖惩制度,训练的效果大打折扣。靠这些军队剿匪尚可,与金兵交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训练,如何才能训练好呢?
赵桓正在沉思的当口,裴谊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道:“官家,大事不好了。太学生陈东率领很多太学学生,跪在宣德楼外,恳请官家接见,声言有军国大事上奏!广场上聚集了很多百姓,只怕有上万人呢!”
来了,终于还是来了!
第七章 和谈(二)[本章字数:3806最新更新时间:2007-08-11 22:40: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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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桓若无其事地说道:“朕正与几位将军议事,你去政事堂传旨,命令宰执出面处理此事!广场上的动向,也要看着点,有事速速报与朕知!”
“小的明白!” 裴谊答应一声,起身去了。
“好了,”赵桓起身活动一下身体,伸伸胳膊,踢踢腿,洒脱地说道:“接着说吧!”
张叔夜一直观察着官家的反应,心存疑惑,不禁说:“陛下,是否……”
赵桓猛地挥手,怒道:“朕说没事,就是没事,罗嗦什么!”
沉默在慢慢拉长,不安在渐渐扩散,幽香行将燃尽,大殿内的君臣几乎可以听到宣德楼广场上人群的怒吼。
良久,宗泽道:“眼下,上至将军,下至士兵,都觉得矮人一截。在战场上流血牺牲,甚至不及世子们的一首诗,一篇文章,一贴好字。没有荣誉感的军人,与顽石何异?没有骄傲之心的士兵,勇气何来?再者说,臣以为,文人将兵自然不如行伍出身的将军多多;兵不知将,将不知兵,也许,也许应该……”
宗泽的话说到半道,突然没了下文,他的意思大家都清楚,说与不说,没什么分别。看起来,他说的是两个问题:军人的地位问题和文人将兵是否合适的问题,其实归结起来,还是一个问题,也就是自大宋立国以来一直存在的??以文制武的问题。
回首当年,赵匡胤的宋室江山不是打下来的,而是靠陈桥兵变,从柴家抢来的,所以,赵匡胤对统兵将领防范极严,生怕再弄出一个“黄袍加身”,毁了他的江山社稷。大宋初立,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为了削弱地方的权利,太祖赵匡胤“杯酒释军权”,然后以文人出任枢密院长官,也就是以文制武的由来。演变到后世,每遇战事,以文人统兵,造成兵不知将,将的知兵的局面。于是乎,每战皆北,不但打不过大辽、金国,就连小小的西夏也是鲜有胜绩。
以牺牲军队的战斗力为代价,来维系国家的安定;对外卑躬屈膝,对内强制高压,拿着屈辱当点心,喝着百姓的血过日子,这样的皇帝还要不要当?
有宋以来,靠着这些所谓的祖宗家法,宋国已历九世,皇帝再这么当下去,国家恐怕就要亡了!
不能痛痛快快地或活着,不如干干脆脆地死去!这是宋强经常说的一句话,也是赵桓此刻心情的写照。
“官家,宰相执政刚到广场,竟然遭到乱民的殴打。宰执们不知去向,民众声言必须见到李纲相公、种老将军才肯罢休!”裴谊在距离官家几丈远的地方跪定,心神不定地回话!
嗯,还有种师道?
种师道闻言,径直从椅子上跌落在地,身子乱颤,如同秋风中的败叶,连连叩头:“臣自到京以来,非奉旨不进京城,私下里没见过任何官员。臣家自祖父仲平公以来,受国恩百年,君上不以臣功微薄,追封先世,封妻荫子,狗尚且知恩,何况人乎!臣若有不轨之事,请陛下诛臣九族,以儆效尤。”
老将军说得激动,老泪纵横,观者无不动容!
赵桓扶起种师道,将老将搀回椅子上坐好,道:“种世一门,世代忠良,与太宗朝的杨家将相比,亦毫不逊色!朕岂不知,爱卿万勿自疑!”
略微顿上一顿,接着道:“百姓既想见卿家,将军强为朕起,还是出去见一见的好。百姓的心平了,自然也就没事了。”
说完,赵桓吩咐裴谊派人送种师道出去,并且派人立即去请李纲。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赵桓一边在殿内度着步,一边说:“为臣不易,为君亦难!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吾皇圣明!”众人齐声道。
赵桓情绪平静得很,没有一丝怒火,道:“你两人有何看法,一并说出来,大家参详参详!”
韩世忠看看岳飞,见岳飞不以驸马都尉贵重自居,甚是谦让,心中一暖,道:“太上皇在位之时,以内侍监军,多有掣肘,于战无益,请陛下留意!从战术上来说,我军以步兵为主,利于坚守;金人以骑兵为主,利于野战!金兵重甲骑兵,纵横驰骋,以步兵应之,臣未见其利。宗老将军所部的战车,倒是提醒了臣:步兵以战车为堡垒,辅之强弓硬弩,或者可与骑兵一战。”
岳飞则道:“大汉武帝时,以骑制骑,终有卫青、霍去病之牧马草原,流芳千古。臣愿为霍去病,为陛下驱除胡虏;请陛下为汉武帝,光我汉人江山!”
声音如钟,言辞如鼓,一室皆惊!
岳飞能文能武,难道真是上天派遣下凡,来助我的吗?
正愣神的功夫,裴谊再来禀报:“官家,内侍朱拱之被乱民活活打死,同时死的还有二十几名内侍,请官家为他们作主啊!”
“所为何事?”赵桓淡淡地问道。
“百姓嫌朱拱之传旨太慢,恐有欺瞒之事,所以,所以……”
“再派人去请李相公。摆驾宣德楼!”赵桓不顾诸将、内侍的劝阻,直奔宣德楼而来。
距离宣德楼还有几十丈的距离,但闻人声嘈杂,不知有多少人在喊,不知有多少人在叫。赵桓铁青着脸,吩咐开门。
“吱呀呀,逛当”,沉重的宫门打开,迎面挤进几个人来。韩世忠、岳飞从官家的身侧扑上去,身形晃动之际,门内的人已然飞了出去。
韩世忠高声喝道:“陛下在此,哪个胆敢放肆!退后,退后!”
前有韩世忠、岳飞开路,后有王德等一干侍卫紧紧相随,赵桓面带微笑,步出左掖门,登九龙桥,居高而望!
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边!人群自宣德楼广场向东西两边延伸,只怕眼下东华门、西华门一带也都是人了!瞧这情形,总有几万人吧!
“尔等有何事见朕?派个人上前回话!”赵桓于万千人前立定,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浑身燥热,似乎所有的血液都燃烧起来。
人群之中,闪出两名儒生,年纪大一点的约四十岁出头,年少者约三十五六。二人拜倒在地,道:“臣太学生陈东、欧阳澈见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来,年纪大的叫陈东,小一点的叫欧阳澈。
“尔等率万民伏阙上书,所为何事?”赵桓脸色阴沉地问道。
神龙一怒,目光如剑;天子龙威,莫敢仰视!
陈东心内一紧,冷汗顺着后脊梁就下来了,低头奏道:“臣闻李纲罢相,种师道被解兵权;金人嚣张,需索无厌;国势倾颓,举步维艰。臣率领诸生,伏阙求见陛下,冀臣言能有助于国事。诸生盲从,并不知情,陛下降罪,臣愿一身承担!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旁的欧阳澈,重眉黑髯,气度不凡,接着说道:“祖宗家法,并不禁伏阙上书!臣等食君禄,自当为君分忧,上书言国事,陛下取可取之处,则社稷幸、江山幸、万民幸!书中错漏,虽圣人亦不可免,臣等庸碌,请陛下指正。百姓聚集,至于万人,非臣等串连,请圣君明察!”
赵桓心道,也罢!这二人都是难得的人才啊!
陈东敢于承担,欧阳澈利嘴如刀,难得的是二人都有一份好胆色!国家正需要这样的人才呀!
“哼,”赵桓冷哼一身,道:“朕料尔等也没有如此本事!李相公还是李相公,种师道又何曾解兵权?金人需索无厌,朕岂能如其所愿?国事艰难,自是不假,尔等这样做,这是亲者痛仇者快,徒令金人笑耳,与国事何益?”
“李相公,李相公到了!”
“李相公,您老人家可好吗?”
远远地,李纲骑着高头大马,在人群中闪出的道路上快速穿行,双眼赤红,面色焦急,直奔九龙桥方向而来!
种师道则坐在四人抬的轿子里,路边的人不时揭开轿帘看一看,确定真是种老将军之后,喜气洋洋,奔走相告!
看到二人如此得人心,赵桓心里酸酸的,不是个滋味!
终于,李、种二人来到桥前,跪倒见驾!李纲心中委屈,急于表明心迹,三个头嗑下去,额头鲜血淋淋!
赵桓吩咐韩世忠、岳飞搀起两人,面对万民,振声道:“李相公、种师道在此,有不相信的自可上来问问二人!”
场下鸦雀无声,又有哪个敢过来问话?
“尔等这样做,不是帮他们,而是害他们!李纲为相,也不是一件好事都没做,还是有战功的;种师道素有劳绩,朕深知其人,深知其心,决不会怪罪于他们,尔等尽可放心!”赵桓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有信心,毫无凝滞,侃侃而谈!
现场欢呼声大作,齐声高颂天子圣德!
“说到尔等的行动,于国于民一无所益,朕也不会怪罪,朕取的是你们的心!”赵桓望着上千太学学生,“陈东、欧阳澈尚有胆色,敢于承担,这就好,朕自会有旨意给你们!朕将传旨,杨时出任国子监祭酒,即有陈请,可由他转达。平日里好好读书,将来亦可为国做事!”
太学生颂曰:“得龟山先生前来,尚有何言?我等自然奉命承教,不敢有违圣命!”
杨时为河南程颢的弟子,举国皆知的饱学鸿儒,号龟山先生。赵桓早有意请他出山,今日正是一个最恰当的时机!
学生、群众正高兴的当口,赵桓神色一转,道:“内侍朱拱之等二十几人,都是朕身边的人,即使有罪,也轮不到你们来处罚!国家有律法在,虽天子也不得不从。开封府尹到了没有?”
开封府尹聂山上前见礼!
“缉拿凶手,严加拷问,不得有误!”
该打的打,该罚的罚,该赏的赏,赵桓将事情料理得妥妥帖帖,心满意足,摆驾回宫!
上灯前,尚书右仆射张邦昌回到京城。张邦昌连家都没进,直奔皇城,与官家赵桓共进晚膳,然后禀烛夜谈。不久,内廷传旨,宣李纲、耿南仲、张叔夜等人进宫议事。据说,官家寝宫福宁殿内的灯火一直亮到第二日天明。
次日凌晨,内廷传出旨意:“尚书左仆射、首辅宰相李邦彦以下,门下侍郎、中书侍郎、枢密副使,四位宰执一并罢免!以张邦昌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首辅宰相;李纲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次相;签书枢密院事耿南仲改任尚书左丞;吴敏为知枢密院事;张叔夜同知枢密院事。
圣旨中说,不再设立专门的门下侍郎、中书侍郎!宰执由九人变为七人,形成两名宰相、两名副宰相、一名枢密使、两名枢密副使的格局!
同时降旨,调泗州知州赵鼎为御使中丞,掌管御使台;太学生陈东为监察御使;欧阳澈为礼部右侍郎;秦桧为翰林院侍讲学士!
以李纲为议和正使,欧阳澈、秦桧二人为副使,重新与金人谈判!”
人事变动巨大,朝野震惊!
第八章 虎斗(一)[本章字数:3699最新更新时间:2007-08-12 09:11: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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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弼,本名斡啜,又名兀术,太祖第四子也。
年十三,从太祖征伐,屡立大功,军中皆服其勇。
及宗望伐宋,宗弼从军。取汤阴县,降宋军三千人。大军渡河,宗弼率三千铁骑耀武汴梁城下,闻宋国太上皇南狩,派遣百骑追击,不及而还。
后为议和正使,与李纲唇枪舌剑;再与宋驸马都尉岳飞战于金明池畔,岳飞不能胜,宋人慑服!
后世论曰:“宗翰之后,唯宗弼一人!”
??《金史:完颜宗弼列传》
大宋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李纲,率领礼部右侍郎欧阳澈,翰林院侍讲学士秦桧,出使金营,与金国重新进行谈判。
金兵牟驼冈大营,大大小小的牛皮帐篷绵延十余里,非常壮观。李纲一行人到达营门口之际,偶尔可见金兵押着宋人装束的男男女女进出大营,也有满载粮草、金银的车辆进出,李纲看到此番情景,心如刀割一般难受。
自从金兵包围汴梁城以来,开封府治下的州县可就遭了殃。十多万金兵的全部开销,都要从这些百姓身上出。金兵抢劫财物,奸**女,发掘亲王、帝姬陵墓,无恶不作。原来还只是听说而已,以今天所见,情况应该更糟啊!
唉,落后就要挨打,如果一个人丧失了还手的能力,就只有任凭对手欺负了!
为今之计,谈判还是要尽快结束,只有金兵退去,百姓才能过安生的日子!
再者说,春耕已经开始,时令不等人,误了春耕,可不得了!这些已经饱受磨难的百姓岂不是雪上加霜?
“畜生,我要杀了你们!”一名妇女,衣衫褴褛,被金兵丢了出来,就象在仍一件不喜欢的东西一样。女人不停地骂着。
李纲紧赶几步,走上前来,道:“这位娘子,你……”
说些什么好呢?该怎样安慰她呢?
李纲嗫嚅着,居然说不出话来。
女人抬眼看到李纲等人,眼睛一亮又迅速地黯淡下来,她猛地扑上前,抓住李纲的胳膊,张开嘴巴,恶狠狠地就是一口。
女人的反应太过奇怪,现场的人都愣住了!
秦桧第一个回过神来,一把拽开女人,将她丢在一旁,厉声喝道:“大胆刁妇,知道他是谁吗?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他是李相公!”
李纲的左手,血肉模糊,殷红的鲜血嘀嘀哒哒地流下来,伤口边缘处,牙印儿排列得整整齐齐。
李纲虽不清楚女人是怎么一回事儿,还是拦下了身边的亲兵,怔怔地望着女人。
“哈哈,哈哈,我管他丞相不丞相,我好恨啊!”女人凄厉地笑着,李纲从未听过如此凄惨的笑声。
“正月十四那一天晚上,孩子他爹出去给孩子买虾须,人出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正月十五,金狗来了。杀了公公、婆婆,当着孩子面,当着孩子面,把我糟蹋了。你说,我还能活吗?”女人看着天上的白云,泪水冲掉了脸上的泥土,显得是那般光洁。
“他们把我带到这个鬼地方,天啊,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要受这样的罪。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你瞎了不成?你叫我怎么活,我还能活吗?”女人叫着:“孩子那么小,身边没有一个亲人,他们能活吗?儿啊,你在哪,娘想你啊!”
“你们这帮狗官!”女人猛然站起来,不知哪来的力量,指着李纲等人大骂,“百姓养着你们,我们遭难了,你们在哪?咬了你还是轻的,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儿啊!你要好好的活下去,别怨娘,别怨娘!”
女人说完,一头撞向柱子!
众人反应过来时,一切都晚了。李纲冲到近前,把女人抱在怀里,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就下来了。
“大嫂,你是哪里人,你的孩子在哪,叫什么名字?”李纲语无伦次地喊着,“快说,快说呀!”
女人听到这话,眼神中突然多了些光彩,嘴一张,刚要说话,先吐出一口血来。她胸脯剧烈起伏着,用尽最后的力气,道:“我家在祥符县郑家庄,我……”
“我的儿子,八岁,叫,叫……”
“叫郑七郎!”
女人又接连吐出几口血,眼睛大大地睁着,手在迅速地冷却。
李纲急道:“大嫂放心,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儿子,把他养育成人!”
女人的头歪向一边,高兴地去了。
“呜呜,”一旁的几名军士痛哭起来。
良久,李纲一手拭泪,指着一名亲兵,说道:“你带几个人,把她送回祥符县郑家庄,好生葬了。无论如何,要找到她的儿子,孩子叫郑三太。听明白没有?”
“是,相公放心,小的去了。”军士抹一把眼泪,带三名同伴,把死去的女人放在马身上,绝尘而去。
这时,一名金兵士兵站在辕门口,高声宣和:“大金移赉勃极烈兼左副
元帅宗翰,大金南京路都统宗望,令宋国使者入营叙话!”
抬眼望去,辕门两侧,金国武士各执刀枪,怒目而视。身上浓重的杀气,即使远在十几丈外,也会感到极不舒服!
李纲轻蔑地扫一眼说话的金人,背手而立,昂首对天,道:“某乃堂堂大宋使节,这里也是大宋的领土,何时轮到尔等猖狂。回去告诉你家元帅,如果想谈就谈,不想谈则另当别论。”
欧阳澈、秦桧等人,听到李纲的话,不由得挺直了腰板,整个人立即精神百倍。
那名金国官员,愣了一下,回身去了。
等了足足两刻钟,以完颜宗弼为首,十几名金国官员出门相迎,李纲略一拱手,迈开四方步,不急不徐,缓步而入!
从这一刻开始,宋金两国的谈判就已经开始了。
谈判刚一开始,立即陷入僵局。李纲只同意按照辽宋澶渊之盟的旧历,每年以绢二十万匹,银一十万两,再签署一份宋金盟约。至于割让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之地,无须再议。燕云之人在汉者,悉归于金,这一条可以;尊金国国主为伯父,不可,只能称呼金国国主为兄长;“以亲王、宰相为人质,乃退师”一条,有失国家尊严,万万不可。
于是,这一天的谈判不欢而散。
当天夜晚,金国分兵攻打汴梁外城金耀门、安肃门、酸枣门。战况激烈,金国使用了投石大炮,以及云梯、火梯、编桥、鹅车洞子等攻城武器。金军看到宋军已有准备,在攻打了一个多时辰,死伤三四千人之后,鸣金收兵。
第二日,金国使者进城,双方接着谈判,而且双方都决口不提昨晚的战事,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本次谈判,宋国同意将赔款数额提高到绢四十万匹,银二十万两;而且同意金国暂时管辖,金国已经占领的燕京、涿、易、檀、顺、景、蓟州。
自从后晋儿皇帝石敬塘把燕云十六州送给辽人之后,燕云十六州便成为汉人心中永远不能抚平的创伤。汉人失去燕云十六州之后,无论是先前的辽人还是现在的金人,骑兵在黄河以北的平原上驰骋,大宋京城汴梁犹如人家嘴边的肥肉,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处于非常不利的局面。
宣和年间,宋国与金国联手灭辽,分得燕云十六州一半的土地,全国上下很是欢欣鼓舞了一番。不料,刚离虎穴,再入狼群。不到三年的时间,金人南下,势如破竹,大宋刚刚得到的土地又被金人占领。人家已经得到的东西,再从谈判桌上要回来,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谁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李纲拿出来作为一个谈判的筹码,也是无奈之举。
夜里,种师道率领各路勤王军队,于距离金人牟驼冈大营十里的地方扎营。从此之后,金人小股部队再不敢四处抢掠,金人粮草短缺,谈判时便不如先前那般从容不迫了。
靖康元年二月二十八日,宋金两国使节于汴梁城都亭驿,签订盟约。盟约中说道:“维靖康元年,岁次丙午,二月甲子日,大宋皇帝谨致誓书于金国皇帝长兄阙下,共遵诚信,虔守欢盟。以风土之宜,助军旅之费,每岁以绢四十万匹,银二十万两,送至边界交割。金国暂时代管燕京、涿、易、檀、顺、景、蓟州,望善待我国子民,令其安居乐业,享受太平。缘边州军,各守疆界,互不侵扰,以安太平。自此保安黎谳,谨守封陲。质于天地神祗,告于宗庙社稷,子孙共守,传之无穷。有渝此誓,不克享国。昭昭天鉴,当共殛之。远具披陈,专候报复。不宣!”
盟成之日,赵桓率领文武,告天地、祖宗社稷,阖城百姓,奔走相告,鞭炮声声,如过年一般热闹!
双方约定,三月一日,大宋岳飞与金国完颜宗弼的比武将于金明池畔举行,届时大宋皇帝赵桓与金国丞相、左副元帅宗翰将共同出席!
金明池位于汴梁外城顺天门外西墙,街道北面,与路南的琼林苑遥遥相对。金明池始凿于太宗朝太平兴国元年,宋太宗赵光义造池是为了训练水军,强化国家水上军事实力。动用工匠三万,历时多年,终告竣工。后来,历朝不断增修,使得池上各种设施逐渐完备,金明池的功能也从训练水军,逐渐演化为水上娱乐。
每年三月一日到四月八日,金明池对庶民开放,这些日子里,游客如织,虽风雨亦有游人光顾,实在是汴梁城极为吸引人的几处胜地之一。
自池南门而入,向西走百余步,有一座恢弘的殿宇,正门上“临水殿”三个大字在太阳的照射下光彩夺目。每年,官家亲临,观看龙舟争标,大宴群臣皆在此处。再西行百余步,一座三拱桥跃入眼帘,仿佛三道彩虹相连直入水天之间,汴梁人把它称为仙桥。跨过仙桥,尽头是五座大殿,都是飞檐勾角,雕栏画柱,美奂美仑。开池之日,此处最为热闹。卖东西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关扑的叫声此起彼伏,翩翩公子凭栏远望,暗颂华丽辞章;二八女儿眉目含春,早把那书生看重。水面上,**条龙舟竞标,掀起波光粼粼;龙舟里,十几汉子赤膊上阵,浑不觉寒热阴阳。
仙桥南面,远远地矗立着棂星门,门后两座彩楼千花争艳;彩楼上面,婀娜女子盛装依依,星目流光,惹人遐思。门外便是街道,街道对面又是一座大殿,名叫宝津楼。楼高几十丈,站在高楼上,颇有高处不胜寒之感。
第八章 虎斗(二)[本章字数:2942最新更新时间:2007-08-12 23:53: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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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金明池不同往年,战斗的痕迹随处可见,不过,建筑大多完好无损,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今年开池之日,官家亲临,听说驸马都尉岳飞岳将军将与金国第一勇士完颜宗弼比武,就在宝津楼下,就越发显得不同寻常了。
辰时末,巳时初,彩旗昭昭,鼓乐齐鸣,禁卫先导,仕女在畔,自然是圣驾到了。
殿前司天武军士兵,戴双卷脚幞头,穿紫色大搭天鹅结带宽衫,引导着队伍缓缓而来。殿前班直戴两脚屈曲向后花装幞头,着绯青紫三色?金线结带望仙花袍,跨弓乘马,执仪仗前导。御龙直着一脚指天一脚圈曲幞头,穿红方胜锦袄子,执御从物,如金交椅、唾盂、水罐、果垒、掌扇、缨绋之类,在后相随。
一百余名宫女,皆插珠戴翠,紧紧跟随。
圣驾将至,各部人马里外不知围了几层。
天武军军官十馀人,簇拥扶策,高声宣喝:“看驾头!”
吏部小使臣百余名,穿戴齐整,手执珠络球仗,候在外围,乘马听唤。皇宫内侍都穿着光鲜的紫绯绿公服,三衙太尉、知?、御带罗列前导;膂力过人的武士,着锦袄顶帽,握拳顾望,有高声者,恐怕惊扰了圣驾,必当捶之流血。
教坊钧容直乐部前引,大驾之后,又有诸班直马队奏《皇帝行幸》之乐。
围子外围,列横门十几人,挥动手中长鞭,“啪啪”山响,神鬼不敢近前。
伞盖之下,正是大宋天子赵桓。
天子大驾之后,宰执大臣在左,亲王、宗室在右,队列齐整,秩序井然。
不久,金国丞相宗翰一行人也到了。赵桓受礼已毕,率领众人登宝津楼,落座之后,宫女端上香茶。顾渚笋尖特有的清香飘散开来,不用喝,已经很舒服了。
赵桓一边品茶,一边打量着一旁的宗翰。宗翰年纪四十多岁,中等身材,脸上不乏风霜的痕迹,目光坚钢如铁,身体坐得笔直,就如一座永远不倒的山峰。他象一头狼,草原上独行千里的狼,正在耐心等待猎物出现的狼;他象一团火,可以融化一切,烧毁一切的烈火。他坐在那里,周围的人会清晰的感到杀气的存在。那是只有久经战阵的人,身上才有的味道。他就是统帅,无往不胜的统帅;他就是魔鬼,凶恶残忍的魔鬼;他就是那个赵桓最想杀掉的人。
一个人,可以给他这种感觉,赵桓还从来没有遇到过。
宗翰风姿之雄,细想起来,自己手下的将军竟无一人比得上。韩世忠、岳飞也还可观,只是相形之下,就显得太过稚嫩了。
抬眼望去,宝津楼下,观者如潮,人山人海!
今天是不能输的,大宋的脸面不能丢,今天就一定不能输!
岳飞不会输,岳飞又怎么能输给完颜兀术呢!
“哒哒哒”,马蹄声响,一匹火龙驹自西面街道飞驰而来;“稀溜溜”,缰绳一紧,宝马长嘶,前腿踏空,后腿直立,人马立在半空中,马是宝马,人是猛将,威风无二。
看来人,玄铁盔玄铁甲,外罩黝黑的斗篷,两条白色狐狸尾自耳际垂下,直至腰畔;两只硕大的金色耳环,金光闪闪;手中端宣华开山巨斧,斧面森寒,亮如铜镜;背弓带箭;胯下火龙驹;战裙护腿,蹬牛皮战靴。
身形魁伟,膀阔腰圆。
往脸上看,面黑如墨,重眉环眼,海口刚牙,连边的落腮胡子,一根根向外扎棱着,好似钢针一般。
“某乃金国完颜宗弼,岳飞何在?”
一声出,若苍龙怒吼,震得耳朵“嗡嗡”作响,撞在心口上,非常难受。
看罢此人,赵桓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暗自为岳飞担忧!
就在这时,一匹白马杀进场中,来人正是岳飞!
看岳飞,银盔银甲,擎丈八蛇矛枪,端坐马上,不动如山。
完颜宗弼自十三岁跟随父兄,上阵杀敌,杀人无数,未尝一败。就是在汴梁城下,就是眼前的岳飞,让他吃了亏。骄傲的完颜宗弼又岂能容忍?大金只有战死的勇士,没有后退的懦夫。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决没有第二种结果!
想到这里,完颜宗弼用双臂托起大斧,双手抱拳,喝道:“请!”
岳飞举枪直刺苍穹,道:“请!”
两马回旋,二将遥遥相视!
每一个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场中静得恐怖。
“驾!”
“驾!”
完颜宗弼双手紧握宣华开山斧,待到对手进入攻击距离之后,搂头盖顶就是一记“力劈华山”,口中暴出一声:“斩!”
声音如虎啸龙吟,夺魂摄魄!
岳飞看准时机,一枪刺出,枪头闪动,如万朵梨花绽放;枪头的红缨,恍如令人疯狂的热血。
只是一枪,将完颜宗弼的身躯完全笼罩,似乎攻击的目标无数,大枪的走势也有无数种可能!
洁白的梨花绽放了,众人几乎可以看见花心处那娇艳的嫩黄的蕊儿!
洁白的梨花绽放了,香气向四周蔓延开来,直接钻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洁白的梨花绽放了,春天已经来到人间!
岳飞的枪,越来越快,最后已经开不清枪身,只见一条黑色的巨蟒在半空中翻滚!
完颜宗弼的大斧却是越来越慢,似乎他手里举着的不是斧子,而是一座山峰!
“当!”一声惊天巨响,长枪恰好击在斧面之上!
“哒哒!”
“哒哒!”
两匹战马不由自主地向后连退五步,方才止住去势!
完颜宗弼“哈哈”大笑,催马再战!
韩世忠看得仔细,暗自赞叹!两人只拼了一招,却都见了汗,可见战斗的激烈!完颜宗弼的武艺,他曾经亲手领教过,当然深知对手的厉害;而岳飞的表现,却出乎他的意料!
岳飞的枪法,应该出自盛名赫赫的杨家六合枪,其中又有自己独到的地方,与江湖上流传的六合枪大大不同!看岳飞,心、眼、手、身、法无一不快,无一不稳,正是深得六合枪的精髓!而且,刚才硬拼一记,岳飞并未吃亏,也可见他的力量也不弱于完颜宗弼!
如果,换作是我,能怎样?
韩世忠一边看,一边思忖,简直就把岳飞换成了自己,看得惊心动魄,凶险万分!
场中二人,一个是金国魁首,一个是大宋新贵;一个如猛虎下山,一个似出海蛟龙;斗了个旗鼓相当,平分秋色!
两人再次对面,岳飞运枪如神,枪身一阵,化出九朵梨花,分刺对手身上九处要害。完颜宗弼手中的大斧,径直劈向九朵梨花的中心点。一声怒吼,幻象皆销,大斧堪堪扫中长枪!
几声脆响后,两马交错,眼看着这一招又算过去了。
就在这时,岳飞回身,抬手就刺!
原来,枪錾也是杀人利器!
这一枪,居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这一枪,所有的力量被奇妙地包裹起来,只有刺入敌人身体石,才会爆发开来!
这一枪,速度比闪电还要快!
完颜宗弼感觉到了危险,那是经过千百次生死考验得来的感觉,有时比眼睛还要来得准确!
说是迟,那是快!
完颜宗弼猛地向一旁闪去,左手箕张,“砰”地一声,竟将长枪抓了个正着!
“啊!”万人同声惊呼!
岳飞的身子借着对手的拉动,脱离马身,“呼呼”连续转了三圈儿,然后双拳连环击出。眨眼之间,不知击出多少拳,看得人眼花缭乱。拳气纵横,仿佛只有这拳头才是岳飞看家的本领。
好一个完颜宗弼,拿得起,放得下。眼见中了岳飞的诡计,索性丢掉手中的枪斧,回身就是一拳!
“砰,”一声闷响过后,大家再看,两人落马,站在地上,相距五尺,拉开架势,马上就要肉搏了!
“好,好啊!”
在场的人为两人精湛的武艺鼓掌叫好,并期待着更精彩的比试!
可是,有人不这样想,最起码,大宋天子赵桓就不是这样想的。赵桓道:“朕以为,来日方长!今日比试以和作论,到此为止,不知完颜元帅意下如何?”
完颜宗翰道:“正该如此,我没有意见!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啊!”
来日方长!
就如大宋天子所说的一样,岳飞和完颜宗弼的比试才刚刚开始,可是,谁也没想到,这对宿命中的冤家对头,一比就是三十年啊!
第九章 绸缪[本章字数:4244最新更新时间:2007-08-13 00:37: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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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尉武烈公种师中的葬礼,颇不寻常!
官家亲临治丧,是为一;
皇长子赵谌向灵位叩头,是为二;
枢密使、枢密副使、兵部尚书、殿前三司指挥使、驸马都尉,八名位高权重的军方代表护灵,是为三;
京城几十万人送别,是为四!
此外,还有许多特殊之处,不再一一列举!
大宋一朝,军人风光自此时始也!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靖康元年三月初三,金国退兵。
同一天,种师中的葬礼也在汴梁城轰轰烈烈的举行了。种师中死了一个多月,由于金兵围城,现在才能下葬。
阴霾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卯时初,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种师中停灵之地,大相国寺被浓浓的银白遮住了原来的颜色,御街两旁站满了拥挤的人群,自宣德楼一直排到外城南薰门。京城父老,几十万人,送别忠烈。
卯时三刻,大宋官家赵桓,率领皇帝赵谌、宰执重臣、王公贵人,来到大相国寺,拜祭死者的亡灵。两名威武的殿前司军官,面容肃穆,抬着皇帝亲书的灵牌,象抬着一座山般沉重。
“种太尉武烈公之灵位”九个鲜红的大字,触目惊心。
万千人中的赵桓,一身赭黄袍,显得是那么醒目。他缓步上前,取过三枝香烛,沉重地插在香炉内,返身退后,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官家拜臣子,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跪在地上的种氏一门的子侄辈,不知如何应对,只顾得叩头谢恩;就是一旁的两位宰相张邦昌、李纲,也是相顾无言,不知所措。
“谌儿,替朕给种太尉磕两个头吧!”赵桓长叹一声,眼含热泪,哀伤地说道。
“啊?”赵谌长大了嘴巴,瞪着大眼睛,呆呆地看着父皇,傻了一般。
九岁的赵谌还是孩子,平日有饱学之士教导读书,也并非什么都不懂!赵谌官居昭庆军节度使、大宁郡王,如果不出意外,就是大宋的太子,太子给臣子下跪,自古无此先例。
种师中的长子,看看官家父子,又看看两位宰相,四十多岁的人了,如同一个无助的孩子。
以张邦昌为首,七位宰执几乎同时跪倒。张邦昌刚要说话,赵桓做出手势,令诸人勿言,淡淡地问:“谌儿,你知道死去的是何人吗?”
赵谌跪倒回话:“回父皇的话,是种太尉师中老将军。”
“你知道他是如何死的吗?”
“大宋靖康元年二月初一夜,种老将军与金人大战于樊家冈大营,奋战杀敌,力竭而死。”
“你知道,种氏一门为国捐躯的共有几人?”
赵谌一时语噎,答不上来,小脸憋得通红!
赵桓指着跪在人群中的一名英武少年,道:“你来回答!”
少年“腾腾”几步来到御前,跪倒,朗声道:“武烈公讳师中父亲大人第九子种无伤,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种无伤,好名字!”赵桓一边踱步,一边道:“京城少年中传送的文武双璧之一的,无伤公子就是你喽?”
“官家谬赞,正是小臣!”种无伤一脸英气,端地不凡。
“你来说说,种氏一门为国捐躯的共有几人?”
“自先祖世横公以来,至臣父为止,臣一家战死沙场共计八人。小臣愿追随伯父,上阵杀敌,为父报仇,恳请官家俯允。”种无伤抽泣着说道。
赵桓望着灵位,又是一叹,再道:“八人,种氏学武的都上了战场,死伤之众犹在开国之初的杨家将之上。满门忠烈,满门忠烈啊!”
“朕自有用你之处,你先下去。”赵桓说完,看着赵谌,似乎想考考他呢!
赵谌低头想了想,抬头迎上父亲的目光,道:“谢父皇教诲,儿臣明白了!”
小赵谌轻拂衣袖,来到灵位前跪倒,“咚咚”磕了两个头,回到赵桓身边,眼光中透射出异样的神采。
“儿子反应很快,磕头之后,毫无扭捏之态,大大方方,气势倒也可观!”
赵桓爱怜地看着儿子,着实欣慰了一番。
皇长子叩两头,张邦昌上前,叩了三头。其余大臣有样学样,上香叩头。
礼成之后,到了该起灵的时候。
孝子跪在棺椁之前,将还在冒烟的瓦盆高高举起,猛地摔在地上。
“啪”地一声,瓦片碎了一地,纸灰飘飘扬扬,就如正在落下的雨滴。
三十六名杠夫在一声“起灵”之后,腰部用力,忽地将棺椁抬了起来。
女人们压抑的感情在同一时间喷发,哭天喊地的,冲过来不让走的,昏死过去的,只流泪不出声的,听来很是不好受。
五百名盔甲鲜明的殿前司马军士兵,头上缠着白绫,腰间扎着素带,前导开路。九九八十一名和尚,敲动木鱼,念念有词,超度亡灵。三四十名种家子侄,簇拥着手捧灵牌的孝子,缓步而前。以枢密使张叔夜为首,两名枢密副使、兵部尚书、殿前三司指挥使、再加上驸马都尉岳飞,八名位高权重的军方代表护灵。棺椁之后,便是以皇帝为首的送灵的人群,远远地排出了几里地,一眼望不到边。
大队所到之处,京城父老无不焚香拜跪,无尽的哀伤笼罩着东京汴梁城。
行至内城朱雀门前,队伍停住,种师中长子率领种家子侄,来到御驾之前,跪倒上奏:“陛下,臣等代亡父给您磕头了,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陛下再往前走,臣父子万死也不敢承当,请陛下回宫。”
赵谌亦奏道:“父皇再往前行,确与古礼不合!况且金兵初退,城外安全堪忧,自古道,万乘之君不入险地。儿臣请父皇驻驾,儿臣愿代父皇一行。”
这一次,赵谌的一番说辞,倒是令赵桓没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知道的还挺多。
赵桓微微颔首,道:“也罢!你们去罢!”
赵桓目送队伍走远,摆驾回宫。
种师中的葬礼,有太多的意外,太多的没想到:其一,皇帝亲临送葬至朱雀门;其二皇长子代天子行叩拜之礼;其三,宰执叩拜;其四,皇长子送葬至墓地;其五,枢密使一下八人护灵,等等。每一桩每一件,都远远超过大家的预期。象追赠太尉,谥号武烈,这些与上面的相比,更本不值一提呢!
种师中是一名军人,他死后受到的无上荣宠,令每一个帝国军人骄傲;
种师中是一名军人,他死后受到的无上荣宠,令每一名帝国文官深思。
军人不再觉得低人一等,文人也似乎失去了一些优越感。难道这些就是官家想要的东西吗?或者说,官家还有更深的想法?
无数的人在思考,在揣摩,在斗争。
从种师中的葬礼上回来后,赵桓全身酸软无力,没有精神,仿佛生病了一般。皇后朱云萝接到信,来到福宁殿,立即吩咐裴谊传太医进来。太医请脉后,言称龙体并无大碍,只是过于疲劳的缘故,好生将养几日也就好了。
云萝亲自服饰赵桓躺下,端过一碗参汤,赵桓喝了几口,便有了几分睡意。
这是,殿外脚步声响,似乎有女人在唧唧喳喳地嘀咕着什么。赵桓只听了几耳朵,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官家病了,官家的女人们哪能坐得住?
云萝儿提着衣角,悄无声息的退出殿外,还没说话,却听到:“姐姐,你可出来了。官家怎么样了?”
这是蕊珠宫的郑才人,郑庆云。
“哎呀,您倒是说话呀!活活急死人哩!”
基春殿的狄才人,狄玉?!玉辉只有十五岁,平日里娇憨无俦,很得宠爱。今天分明是急了,话里竟带了几分责备。
“姐姐,我带了点羹汤来,都是官家喜欢用的,你看……”
凝芳殿蒋夫人,蒋长金。长金模样长得周正,更难得的是有一手好厨艺,做出的东西就是御厨也比不上呢!
接下来的声音很杂,好几人抢在一起说,也听不出到底是谁的声音。
后宫里女人各有各的本事,有的貌美,有的解人,她纯净,她天真,一个如出水芙蓉,一个若国色天香。说来说去,不过是想得到皇帝的恩宠,最好能生个一男半女,待到年老色衰之时,也好有个依靠。
赵桓原本对女人不太上心,平日经常临幸的也就那么几个人,除了朱皇后生了赵谌,郑庆云生了个帝姬之外,子嗣艰难,香火不旺。自登基之后,似乎欲望更强了些,难道是因为宋强的缘故?
“老兄,我也想,可也得有那个本事啊!守着这么多如花似玉的美人,亏你还能装得像个玻璃一般,我真服了你!政务要理,家务也要上心噢?两手都要硬,不能偏废,不能偏废啊!”
幸亏赵桓早有心里准备,寻思着,已经整整三天了,宋强竟一句话都没有,真是奇怪呢!这不,又来了。
宋强的话,他听着糊涂,不禁问道:“玻璃,玻璃簪子、玻璃手串,朕都有。说人象玻璃,是什么意思?”
“哎呀,身为一国之君,连这个都不懂,你还行不行啊?告诉你,记住喽,玻璃就是龙阳君的带名词,也就是说……”
龙阳君,赵桓当然明白了。赵桓大怒,大喝一声:“你竟敢如此和朕说话,好大的胆子!”
挥拳做势欲打,恍然大悟:他就象幽灵一般,你能把他怎样?
殿外的女人听到官家的喊声,蜂拥而入,赵桓看着她们,很是不好意思:“朕做了一个梦,很奇怪的梦,忽然就醒了。”
“官家,您没事吧?”
“龙体要不要紧?”
“官家,你把田田忘了吗?臣妾是田田啊!”
“呜呜,您瘦了。”
“咿咿,猫儿想你!”
赵桓被一朵朵盛开的鲜花环绕着,眼里是无边春色,满室袭袭清香,恁地舒服。拉拉手,拍拍脸,勾勾鼻子,拧一把香臀,实在忍不住,索性一把搂住可爱的猫儿,狠狠地亲了一口。
此时,官家再无忧愁!
此刻,逍遥胜似神仙!
“呜呜,狗奴才,哪个敢拦我!”
春天到了,桃花盛开。
她明媚,她娇艳,她是春的使者,她是凡间的仙子!
她是赵桓最喜欢的妹妹,比亲妹妹还要亲!
她是与李师师、张和香齐名,名满京城的三大美女之一的,
她是赵桓的叔父赵?的女儿,明媚族姬!
明媚族姬来了,脸上尽是泪水,哪个大胆,敢招惹她呢?
赵明媚径直扑近官家哥哥的怀里,痛哭不止,顿时,赵桓的心都要碎了。
“好妹子,先别哭,到底怎么啦?快说,哥哥给你作主!”赵桓一边轻轻擦着明媚的泪水,一边问道。
从小到大,赵桓就喜欢这个妹妹;妹妹遇到什么事情,都会找哥哥作主的。
“三哥,母妃的墓穴被金狗毁了。母妃,母妃……”明媚还没说完,螓首一歪,昏死了过去。
“传太医,快传太医!”赵桓厉声呼叫,就象一头暴怒的狮子一般。
朱云萝到底比其他人大上几岁,经历的更多,把明媚抱在怀里,用指甲掐了一下人中,“嘤咛”一声,仙子又回到了人间。
“三哥,金狗抢走了东西,为什么还要放火呀!”
“三哥,难道他们没有父母,难道他们没有妻儿?”
“三哥,难道他们不是人吗?”
“三哥,你要给我作主啊!”
明媚妹妹还在哭,她只是轻声哭着,那么无助,仿佛风中的百合。
她为什么连一句埋怨的话都没有呢?
赵桓心如刀绞,再坐下去,人就要疯了!
他“腾”地站起来,鞋也顾不上穿,风也似的冲到门边,叫着:“来人!传宰执到垂拱殿候着,朕要杀人!”
裴谊伺候官家十年,也从未见到这个样子的官家。连忙派人去传旨,然后望向朱皇后,不知如何是好!
云萝轻叹一声,取过龙袍,披在男人的身上。也许,这时候什么都不说,比说还要好些吧?
官家要杀人,到底要杀谁呢?
第十章 国贼[本章字数:7148最新更新时间:2007-08-13 09:48: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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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兵初退,世祖罢黜六贼,大宋臣民拍手称快。
世祖龙威,谁敢不服?
??《世祖本纪》
盛怒之下的赵桓,急匆匆赶到垂拱殿,不久七名宰执络绎而至,最先到的却是签书枢密院事,也就是枢密副使何栗。
何栗,字文?,仙井人。政和五年进士第一,乃是万众瞩目的状元郎。那年,赵桓十六岁,见何栗气宇宣昂,奏对敏捷,对童贯、蔡京等人也是不卑不亢,绝无一丝矫情谄媚,所以便记住了这个人。后来的几年,何栗历任秘书省校书郎、提举京畿学事、主客员外郎、起居舍人、迁中书舍人兼侍讲,皆有建树,官声尤佳。
前些日子,赵桓下旨,令百官上书奏事,议是否可以割让三镇给金人,何栗上书称:“三镇之地,国之根本,岂能舍弃?况且,金人反复无常,如何确定他们一定守信?割地,金人会来;不割地,也会来。”宰相主张割让,何栗论辨不已,曰:“河北之民,都是国家赤子。割让其地,则连同土地上的人民也要抛弃,难道这是做父母的应该做的吗?”
论述精当,有理有据,足见这个人还是有些才气的。
陈东率领太学生伏阙上书,李邦彦等四名宰执皆罢,赵桓召何栗任枢密副使,唐恪为尚书右丞,算是人事调整的第一步。至此,先朝旧人已经不多,大部分都可以算作自己人哩!
何栗见礼已毕,赵桓默默颔首,示意他无须多礼,站到一边。也许是因为时日尚短,赵桓还真挑不出这个人有什么毛病。尽管宋强很不喜欢这个人,说他在历史上是一大罪人。细数他的罪状,赵桓几乎无地自容:在另一个时空,何栗只是秉承官家意旨办事,所犯的过错与他赵桓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看此人,年纪不到四十,中等身材,穿曲领大袖紫色朝服,头戴平脚幞头,腰间扎着皮革大带,腰带后面系着精巧的黄金鱼袋。双手平端象牙笏板,脚上蹬乌皮官靴。三寸长的胡须,乌黑如墨;一双眸子,清澈若水。
观人首先就要看眸子,何栗的样子怎么看都不象奸臣,最多是好心办坏事而已。再说了,为忠为奸有时候也由不得臣子,全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看着何栗,想着事情,赵桓不知不觉地情绪平静下来。
不久,七名宰执都到了。
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张邦昌躬身见礼,问道:“臣请陛下,今日要议何事?”
何事,对呀,今天要谈的是……
泪眼婆娑的明媚在眼前晃动,越王妃的灵魂在烈火中呼喊,赵桓的火一下又上来了!
“今天,谈一下蔡京、童贯等六人之事。”赵桓淡淡地说道。
耿南仲望着官家,只见官家上身挺得笔直,双手扶着椅背,肩膀似乎在颤抖,声音也不如往日里从容。他一下就明白了,官家生气了,而且火气极大,如果控制不好,马上就会发作的。
所谓六人,指的就是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李彦、朱?,当然没有人不知道。
张邦昌听得一愣,一边字斟句酌,一边说道:“六贼误国,百死不足赎其罪恶。只是……”
话说到半道,忽然打住,卖的什么关子?
赵桓面无表情,一点也没有接话的意思。
张邦昌老脸一红,接着说道:“只是金兵初退,当务之急是迎太上皇帝还朝,六贼之事,似乎可以缓缓再办。”
尚书右丞唐恪道:“臣以为,张相之言实属万全,请陛下深思熟虑。”
李纲也上前说道:“臣李纲附议!”
七名宰执,除枢密使吴敏、尚书左丞耿南仲之外,都是一个意思,就连张叔夜也赞同张邦昌的看法。
饱受怒火煎熬的赵桓,感到是那么无助,就象可怜的明媚妹妹一般无二。
赵桓拍案而起,怒道:“缓办,缓到什么时候?金兵已经打到了家门口,还要缓?先人的陵寝被挖的挖,掘的掘,还要缓?
就在刚才,明媚进来说,越王妃的陵墓也遭了难。老人家尸骨无存!你们说,让朕怎么缓!
百姓罹难,社稷涂炭,你们说,让朕怎么缓?
难道,等到我们君臣都成了金人的囚虏,才能办是吗?”
赵桓气势逼人,宰执无不惊骇。
无人敢于答话,殿内空气迅速冷却,从四面八方压来。
关键时刻,还是李纲。李纲定定心神,奏道:“事有百端,总有先后。上皇回銮,再办此事也是不迟!”
赵桓举起手边的茶杯,扬手就摔了出去。茶杯从李纲耳边擦过,“当”地落在大殿中央,碎片纷飞,水花飞溅。一声脆响,仿佛千斤重锤撞在心儿上,众人吓得一哆嗦,脸色变得刷白。
自从赵桓登基以来,即使金兵围城的危急关头,也从来没有这样失常过!
李纲“扑通”跪在地上,五体投地,无言请罪。
其余人,也全部跪在地上。
赵桓声色俱厉,道:“蔡京南下,百姓竟不卖米于他,仅此一事,便足见民心了。民心如此,为何缓办?
朕如果连这个事都决定不了,这个皇帝不作也罢!
传旨:贬太师致仕蔡京为秘书监,儋州安置;太师、广阳郡王童贯为左卫上将军,吉阳军安置。贬太傅致仕王黼为崇信军节度副使、安置永州。翊卫大夫、安德军承宣使李彦赐死,并籍没家财。放宁远军节度使朱?归田里。贬少保、淮南节度使梁师成为彰化军节度副使。
六贼家人遇赦不赦,永不续用!”
皇帝都可以不作,也要惩办六贼,官家的决心这么大,还能说什么?
张邦昌等人无奈领旨谢恩。
别人都起来了,惟独剩下李纲一人。李纲缓缓抬头,双手托起乌纱帽,慢慢地放在地上,重重叩头,道:“臣李纲忤逆违旨,君前失仪,罪该万死。臣德浅才薄,难堪大任,即请闭门思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给朕闭嘴!”赵桓吼道,“动不动就辞官请去,难道朕就说不得你?你李纲也不是没读过圣贤书,这就是你的侍君之道?朕何时说过要你辞官?再有此言,朕定不轻饶!滚回你的位置上去!”
李纲拜倒谢恩,回班站好,遭受了官家的一番数落,神色之间并无窘迫之态,反倒多了一丝喜气呢!
这时,裴谊弓着身子进来,走路的样子就象虾米在地上爬!
“禀报官家,紧急军情!”
种师道那里有消息了?列祖列宗保佑,千万不要再出乱子了!
赵桓心中忐忑不安,既想看又不想看,看了怕后悔,不看担心更后悔!将种师道的奏折接过来,仔细检查了一下封口,确认无误,慢条斯理地撕开信封,抽出信笺,缓缓展开。
看完之后,赵桓长出一口气,道:“传给宰执看看。”
宰执们见官家的神态似乎比刚才还要镇定,悬着的心也落下了大半儿。
种师道信中言称:明日金军将开始横渡黄河,众将请战,群情汹汹。战与不战,请旨定夺!
金兵班师,种师道以检校太傅、同知枢密院、京畿两河宣抚使,率领三十余万勤王之师,尾随金人北上。若战机有利,一举击之;最起码要让金人感到压力,快速离境,以免生灵涂炭。
七人轮流看过,目光聚集到张邦昌的身上。张邦昌随口道:“半渡而击,无往不胜。这是早就商量好的办法,种师道也是知兵之人,岂能不知?奇怪……”
枢密使吴敏抢在李纲之前,说:“臣以为,陛下应派出监军督促种师道出战!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此时正是决战的最佳时机。”
哎?吴敏为何抢话啊?
蔡京当政之时,看上了吴敏,想把女儿嫁给他,吴敏婉言谢绝了。这个事情,京城无人不知,吴敏的声望此后越来越高。最奇怪的是,蔡京非但没有怪罪于他,反而越发礼敬。吴敏的手腕之高,由此可见一斑。赵桓登基之后,吴敏就是枢密使,李纲还是吴敏一力推荐上来的。据说,两人平日交好,非常有缘,甚至有婚姻之约。三个月过去了,李纲升任宰相,声名远在诸人之上,吴敏还是枢密使,位居其下,难道心里不平衡?
想到此处,赵桓感到极其厌恶:“除了争权夺利,全无本事,妈的,什么玩意!”
哎呀,朕怎能如此说话?这完全跟宋强学来的,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还真是这么回事!说话一定要注意,千万要小心,否则,眼前这些人会笑话于我吧?
赵桓这样想着,突然感觉,宋强那家伙正在角落里偷着乐呢!
李纲接着说:“不可,派监军一事还是需要从长计议!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还是要慎重些。看种师道的意思,根本不想与金人交战嘛!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令他据实回奏就好了。”
张叔夜单手掐着笏板,一条衣袖空空荡荡,却道:“臣观今日的种师道,颇似与诸葛亮对垒于五丈原的司马懿,所以……”
耿南仲道:“那就更应该派监军了。战机来临,为何不战?是众将不服节度,还是种某人已经被金兵吓破了胆?请陛下定夺!”
何栗说:“臣以为不应该派监军,但是……”
“但是又没有更好的办法,是不是?”唐恪笑道,“我大宋自立国以来,就有派监军的传统。道君太上皇帝在位之时,每战必派监军,以为常例。祖宗家法,岂可不遵?”
全盘吸纳了宋强的思想,赵桓可以说是这个世界对大宋最了解的人。每每想到:太祖赵匡胤靠欺负孤儿寡母取得天下,赵桓脸上就发烧;赵匡胤靠阉割全民族的尚武精神,以至于对外战争屡战屡败,来维护赵姓一家的统治,便揪然不乐。以文人治兵,军队老实归老实,闹不出乱子,战斗力也低下到了极点。
该改一改了!
已经到了必须变革的时候!
否则,朕就要当亡国之君了!
咦!是了!
宋强最为崇拜的毛主席,创立了一套别具特色的军政制度倒是可以借鉴一下。在军队中,设立政治委员,最低可以设到百人军伍之中。政治委员掌管部队的思想动态,级别上与军事主官平级,在军官提升中有最大的发言权,可以极大的牵制军事主官。政治委员管生活,军事主官管作战。这样一来,军事主官想造反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军政主官配合得好,不但不会削弱军队的战斗力,还会提升战斗力呢!
妙,真是妙啊!
不过,政治委员这个称呼倒是要改一改,就叫护军好了。
这件事情,就作为军事变革的第一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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