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权J

第 44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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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钱财都是浮云,写文就是开心。

    对方:卧槽,一段时间不见,你怎么觉悟这么高了?你受什么刺激了?

    我:人啊,都是要成熟的。

    对方:……

    我微微一笑,平静的关了手机,打开笔记本码字软件,砸键盘!砸键盘!砸键盘!

    (╯‵□′)╯︵┻━┻

    友尽!

    第98章 铸剑

    折剑台下,魏筹扯下一块衣摆,搓成一团就往余子式的嘴里塞。

    “你做什么?”余子式猛地往后避。

    魏筹捏着余子式的手腕,咧咧道:“骨头接错位了,得把关节拆开重新再接一遍,怕你忍不住疼,给你拿块布头咬着。”

    余子式看了眼魏筹身上不知道穿了几年连原本颜色都瞧不出来的衣裳,狠狠摇了摇头,“不用,你直接来吧。”

    魏筹摸着余子式的手骨,笑得跟个三流江湖术士一样,“行,那你忍着点啊。”

    话音刚落,魏瞎子手上猛一用力,一个巧劲儿就将余子式的手卸下来了,余子式死死咬着牙,竟是哼都没哼一声。魏瞎子轻轻笑了笑,心道这小子倒是比以前强一些了,他一抬手利落地接了回去,“好了,这几日手腕尽量不要用力。”

    余子式坐在阶上,捏着手腕望了眼魏筹,“多谢。”

    “多年不见,你说话越来越酸了。”魏筹轻哼了一声,“越来越像姓吕的了。”

    余子式细细打量了一会儿魏筹,霜鬓头发白了些,眼前的绸带的紫色褪得几乎发白了,十年不见,一见面却毫无生疏之感啊。良久,他抬手轻轻搭上下魏筹的肩,不正不经道:“瞎子,下山请你喝酒,喝最贵的,我如今有钱了,你喝多少请得起了。”

    魏筹抬手抹了把鼻子,哼哼唧唧道:“行吧。”

    “一言为定。”余子式轻轻笑道。

    魏筹终于低头笑了声,悠悠叹道:“凭你这句话,我也得把你活着带下山去啊。”半晌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余子式的头,“你说你,好好在大秦当你的官就是了,跑山上来寻什么晦气?还真和吕不韦一个样,什么浑水都喜欢淌一程。”

    余子式笑笑,想起叶静的事,余子式当下就问道:“对了,这叶家剑冢到底是出什么事儿了?玄武山底下,我瞧见叶长生的碑了。”

    “就是你所瞧见的,叶家这一代六百六位弟子,上到叶长生与九位剑圣,下到数百位剑侍全死在了叶静手上,东南二十八小狼牙峰被叶静持剑一夕血洗而空。”魏筹似乎想起了那一日的场景,摸着眼前的紫色绸带,他摇头道:“叶静光埋尸首就埋了一个多月,你想想能是个什么场景。”

    “叶静为什么杀人?”余子式依旧不解。

    魏筹轻笑出声,对着余子式道:“你还真是当官当久了,非得做什么事儿都得先想个为什么啊?做便做了,杀便杀了,叶静那小子无非是做得绝了些,剑在我手,宁我负尽天下人,勿教天下人负我。”

    “总归是有个契机吧?”

    魏筹轻轻吐出一句让余子式极为震撼的话:“叶长生想拿叶静炼剑。”

    余子式猛的怔住了,“你是说……可叶长生不是个……”

    世人皆知,叶氏宗主叶长生,光风霁月,宗师胸襟。

    江湖上唯一一位自成名七十年来未尝有过丝毫污点的一代剑道宗师,怎么可能会拿活人炼剑?

    魏筹伸手指了指山下的淮水,“叶静是个淮水遗孤,他父母都死于叶长生胜邪剑下。能让叶氏宗主叶长生祭出胜邪剑,可见叶静的父母能是什么德行?叶静彼时尚在襁褓且天生带有顽疾,根本不是能在这乱世活下去的人。叶家剑冢有规矩,不收剑下之人的后嗣为叶家子弟,原本吧,一剑杀了叶静也算是叶长生对这孩子的仁义了。可叶长生却起了一念,这孩子天资太好,是上好的祭剑骨血。”

    魏筹叹道:“要知道自欧冶子与干将莫邪之后,数百年间天下再无铸剑师能铸出一把像样的好剑,铸剑一脉绝矣。叶家人一直铸剑与习剑并驱,九位叶家先圣甚至从王宫盗来了九鼎做练剑炉,数十代叶家人为复兴铸剑一脉付出了多少心血?叶长生自然也不例外,生平一直以复兴铸剑一脉为己任。要知道啊,铸剑一脉重兴,天下剑道必然又入一重境地,叶长生也算是心怀剑道苍生。”

    余子式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道:“所以叶长生收了叶静为徒,想拿叶静炼剑?”

    “活人祭剑的确可行,但是太损阴德,叶长生一代剑道宗师,磊落了一生,走到这一步也是让人唏嘘。”魏筹轻声叹道,“他收了叶静为弟子,替他隐瞒身份替他治病,待他如亲子,亲手教他学剑倾尽生平所学,说是怜爱幼徒,怕也是心中有愧吧。”

    “叶静知道了,而后亲手杀了他?”

    魏筹抖了下袖子,摇了摇头,“叶静知道后,提剑上长生阁,无非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想问个清楚而已。叶长生却告诉他,叶静这一生活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以身殉剑道,叶静笑问若是他不愿呢?生而为人,他叶静不为剑道活,不为天下活,他就为自己一个人活,活得堂堂正正就好。两人争执了许久。”他看了眼余子式,“最后,叶长生十七岁一剑悟长生,叶静却是十七岁一剑斩长生。”

    余子式沉默片刻,替他接了下去,“叶静一怒之下杀了叶氏宗主,而后九位叶家剑圣出手,却同样被他斩于剑下,宁可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所以最后玄武山下列碑六百六。”

    魏筹闻言却是笑了声,颇为感慨,“叶长生纵横了一世,谁想得到最后竟落得死无全尸这么个下场,可要真从头算起,他剑品人品均是当世一流,生平也就只做错了一件事,一念动摇竟是收了叶静为弟子,偏偏也就是这一念啊。”魏筹摇了下头,叹道,“再深的境界,说什么一剑悟长生,说什么剑道魁首宗师,到底也也是人,胸骨里埋着颗人心啊。”

    世上从来只有亦正亦邪的人心,哪有泾渭分明的正邪?这一念起,到底谁是正,谁是邪?

    “我不是叶家人,那小子杀红了眼却还认得我,我当时正窝在剑阁喝着酒,于是就问他,我能先不死吗?等到哪日我身体舒坦了,再拿起剑与他堂堂正正比一场,到时候再死也不迟。他应下了,说来那小子也的确有叶家人的风范,一诺千斤重。我一日不摸剑,他一日不出手,他硬是与我耗到了今天。”

    余子式压低声音道:“那他如果真和你打,你能赢吗?”

    魏筹忍不住轻轻摸了下余子式的头,略显无奈道:“怎么同你说呢?没试过。”

    “什么意思?”

    “那一日他与叶长生争执,我路过长生殿时顺耳听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也就走了。叶静到底是怎么杀了叶长生的,这事儿我迄今没想明白。”魏筹似乎也难得有些犹豫,“叶静的剑道剑招极为奇诡,遇强更强,我生平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资质的,不知道叶长生到底是怎么教他的。”

    “所以你是说,你也打不过他?”

    魏筹摇了下头,“不是打不过。”他似乎不知道怎么同余子式解释这事儿,伸手挠了把头发,无奈脑海中空无一物,硬是找不出合适的词将自己心里的意思说出来,良久,他只能与余子式道:“你且看着吧。”

    余子式听了他的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一抬头,脑子里猛地想起件事儿。

    得,一见到魏筹兴奋过头,将胡亥与张良给忘山底下了。

    “瞎子,不行,我得先下山了,我……”

    余子式话未说完就被魏筹抓住袖子往下一扯,猛一下子重新摔坐在了石阶上。余子式刚想说话,忽然听见魏筹忽然狡黠起来的低叹声,“想见见九鼎吗?”

    余子式的话头猛地一顿,看了眼山下,又看了眼魏筹,他狠狠点了下头。

    “走。”魏筹起身二话不说拖着余子式就走。

    “等等,我那两个朋友不会出什么事吧?”余子式忍不住问了一句。

    魏筹咧嘴笑了笑,“连叶家剑阵都能闯过来的人,能出什么事?趁着叶静去会你那朋友了,走,带你瞧瞧九鼎去。”

    余子式仍是不怎么放心,猛地一用力拽着魏筹的袖子将人拖住了,他拧眉道:“不行,瞎子,我要先去找他们。”

    魏筹回头对着余子式,颇为不解道:“你们此行不就是为了夺九鼎吗?”按道理上了玄武山,生死这种东西早该看淡了,我用血铺就坦荡大道,你一路只管踩着我的骨血上前,这才是吕氏门人的做事风格。魏筹颇为疑惑,几年不见,如今的吕氏门人做事怎么都拖泥带水起来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余子式想起胡亥,摇了摇头,沉声道:“不行,我要下山。”说着他就去拖魏筹。

    魏筹轴不过余子式,硬是给他拖下了台阶,差点给摔一个趔趄,“行行行,先找人,不过事先说好,瞎子我与你有交情,别人死活我不带搭理的。”

    余子式没去理魏筹的叨叨,先把人拖下去再说。

    两人刚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脚下山阶轰然一震,魏筹忙伸手扶了一把余子式稳住了他的身形。

    “动静这么大?”魏筹皱了下眉忍不住喊道:“到底有完没完了?”

    “怎么了?”余子式看向魏筹。

    魏筹低身伸出食指压上震动的石阶,原本不耐的神色忽然一凝,“出事了。”

    第99章 眼睛

    叶静在诸位同门师兄弟中排行十一,年纪虽小,却由于拜在叶长生门下,自幼辈分极高,门中弟子大多喊他一声十一师叔或是小师叔祖。在诸位剑冢弟子眼中,这位小师叔祖是一位很温和良善的人,又加上他在剑道之上极赋灵气,门中诸位年轻弟子在剑道修为上遇到瓶颈时都愿意深夜偷偷敲他的院门。

    若是说叶家宗主叶长生是光风霁月宗师胸怀,那叶静就是山岚明月清风气质。叶长生也曾亲口道,他十二位嫡传弟子中,叶静心境最清静。

    如果用两个字来形容叶静,那就是无争。

    这位素来温和的叶家弟子这一生都过得平平淡淡,每日清晨起床,读书习剑,永远一袭干净蓝白长袍,永远一柄清雪长剑。

    世人说他杀师灭祖,说他嗜杀成性,觉得他定是个不一般的人物,有一段不一般的经历。可实际上,叶静前半生再寻常不过,再平淡不过了,他本只是个一心向道的剑冢弟子,这一生使得是君子剑,行得是君子道。

    得知叶长生想拿他炼剑,他月夜提剑入长生阁,其实不是为了弑师,他不过是想解下佩剑物归原主罢了。这一生所有都是叶家剑冢所赐,都是叶长生所赐,他一直到杀人前一刻都没有起过一丝大逆不道的杀意。

    他一直记得自己是叶静,叶家剑冢的叶。

    直到他跪在殿中,叶长生对他道:“叶静,身为叶家子弟,我们这一生本就是为了天下而活,为了剑道而活,你一人的悲苦与委屈,与天下相比不值一提。”

    叶静知道,叶静明白,叶静也是真的懂。

    可当他跪下磕头说出那一句“如果弟子不愿呢”,他才终于明白,到底是意难平。

    争执过后,他低头三叩首,平静地问养育了他十七年的叶家宗主,“如果弟子愿意废去叶家武功,折去双手,此生再不入叶家剑冢,能否留弟子一命?”

    叶长生那一眼,他毕生难忘。

    他说:“你的确是不配做个叶家人。”

    叶静解下佩剑,放在叶长生脚下的那一瞬间,听见这一句话轻轻在耳边响起。

    十七年的师徒情谊,十七年的君子剑道,一念之间忽然灰飞烟灭。什么是正?什么是邪?什么是仁义?什么是邪妄?三尺青锋,一腔热血,君子立于天地间,活这数十载,求得究竟是什么道?

    叶静想,世上剑道其实从没什么正邪之分。剑在我手,无非是杀与不杀罢了。

    月夜长生阁,叶家宗门第四十六代弟子叶静,一念入魔。

    叶长生低身收去叶静佩剑的那一瞬间,叶静闭上眼,扬手一剑斩长生。

    长生阁中,叶静持剑却立,满袖招摇剑气,他望着面前的黑衣黑眸的少年,一瞬间似乎又有了那一日的心境。

    胡亥抵着殿门,全凭掌中内力撑着叶静的剑气,脸色逐渐变得苍白,整个人一点点往后退。他天资再高,到底自幼生长于深宫,论修为与境界绝对比不过一代剑道宗师叶长生亲手教出来的叶静,他撑了半天已然有些逼近极限。

    剑气四荡,长生阁里一片狼藉,叶静的剑气也不知道催动了什么东西,整个大殿都开始轰震。叶静却是浑然不觉,望着有些不支的胡亥,抬手用两指拨出背后另一柄长剑。

    张良已然觉出叶静剑气的异样,手按着青玉长笛抵上地面,只觉得地底下浩然剑气如怒海翻涌。他望向还在催动剑气的叶静,猛地扭头对着胡亥道:“逼他收手,底下有些不对劲!”再这么下去,这地底下的剑气能把这座山掀了,到时候这殿中的人一个也逃不了,全都得把命交代了。

    胡亥望着叶静,将喉咙里的血腥味一点点咽下去,然后他看着叶静缓缓抬手催动长剑,剑直逼自己而来。

    “胡亥!逼他收手!”张良猛地吼道,声音已经急得变了音调。

    胡亥望着那越来越近的长剑,一双眼从未有过的阴沉漆黑。就在那剑离他只有半丈的时候,背后一指剑气斩风而来,直接斩断了叶静的长剑。

    魏筹一脚踏进长生阁,一手扶上站在殿门处的胡亥的肩,稳住了胡亥被剑气震开的身形。

    “内力不错啊。”魏筹悠悠道,随意地捏了下胡亥的肩骨。

    只捏了这一下,魏筹手下猛地一顿。

    胡亥回头,一眼就看见了魏筹身后的余子式,他眼睛猛地一亮,将喉咙里的血气压了下去,“先生。”

    余子式伸手就从魏筹手中扶过了胡亥,胡亥猛地缠着他的脖颈狠狠抱了上来,“先生。”少年浑身都在发抖,失而复得的震颤让他连声音都是破碎的。

    余子式抱着他,摸着他的脊背,一点点安抚着他,“我没事。”他几乎被少年勒得喘不上气,却仍是紧紧抱着少年不肯松手。感受着少年在留他肩窝里的温热气息,余子式有种他这辈子下辈子都不想放手的错觉,“没事吧?”

    胡亥摇了摇头,看着他笑道:“没事。”

    叶静望着走进大殿的魏筹,脸上依旧是没什么反应,忽然他一扬袖,直接挥出去一袖剑气,朝着一旁毫无存在感的张良破空而去。

    张良正抵着地面稳着底下剑气的手一哆嗦,看叶静的眼神瞬间就变了,在他眼里,此时的叶静就是他妈的一条疯狗。他猛地撤手堪堪避开叶静的剑气,手刚一离开地面,就觉得大殿轰然一震。

    地底下的剑气,彻底失控了。

    那一刻,张良胸口气猛地一滞,风度彻底不要了,他就想骂一遍叶静他祖宗。

    就在这时,一道雄浑剑气猛地朝地底压了下去,一声清啸龙吟声响彻玄武山,魏筹手持龙渊剑,翻手就压上了长生阁中央玄黑石砖。他朝向叶静,忽然笑道:“小子,知道剑到底该怎么玩吗?老夫今天让你见识见识如何?”

    叶静广袖拂过剑尖,反手收了剑,淡淡道:“那就请老前辈赐教了。”

    魏筹听了叶静的话,却是嗤笑了一声,“谁说我同你打了?”他扭头朝余子式吼了一声,“子式,过来!”

    被点到名的余子式一怔,“我?”

    他刚说了一个字,叶静就提剑行了一礼,“那就请赐教了。”

    余子式尚未反应过来,猛地就被一阵巨大力道卷着向后退了一步,胡亥上前一步抬手直接迎上了叶静袖中剑气,黑色袖口猎猎作响,他眼中一瞬间凭空沸腾出浓烈杀气。

    叶静持剑对着胡亥,剑气丝毫不减,斜瞥了眼正在拿龙渊剑镇压地下剑气的魏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魏筹此刻腾不出手来。这地下腾啸的剑气,那可是叶家剑潭上万把剑的剑气,同时发作别说掀了这玄武峰,就是平了这七十二小狼牙峰都绰绰有余。魏筹此时明显是在拿毕生的剑道修为在强撑,他别说出手了,差一丝就是心脉尽碎的下场。

    叶静再次悠悠抬眸看向胡亥,从容不迫地抬手扬剑。这少年不是他对手,刚对上一招他就知道了。天资不错,然而欠太多火候。他不慌不忙地一点点催动剑气。

    他在耗竭胡亥的内力。

    魏筹镇压着地下的剑气,感受着殿中多道气息流转,忽然就气定神闲了起来。

    叶静啊,你瞧,杀人果然容易成瘾不是?杀心一旦起了,再想收束袖中剑气就难了。他感受着胡亥的气息波动,悠悠叹了口气,叶静,该是天绝你叶家血脉了。

    胡亥喉咙里血气一点点往上冒,手却纹丝不动撑着,脚下未尝退一步。

    叶静望着胡亥越发冷凝的脸色,抬手催动地下的剑气,轻轻吐出一句话,“收手,我留你一具全尸。”

    胡亥一双眼里墨色翻涌,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一字没说。他担心自己一张口全是疯狂涌出的血。

    叶静的剑极赋灵气,他的气息与手中剑气几乎浑然一体,叶长生死都想不到的是,他原想拿叶静炼剑,不料叶静却被他炼成了一把剑。人分善恶,剑无正邪,叶静本身就是一柄剑。所以他毫无忌惮地催动底下叶家剑潭上万把剑的剑气,他根本不担心剑气会失控掀了这玄武山。

    万道剑气入我剑袖,杀人屠道,一人足矣。少年一身雪色剑袍立在殿中,双袖两道蓝色剑纹,踏得是无上剑道,端得是清绝气质,模样仍是当年后山小院树下读书的叶家小师叔。死于他剑下的九位叶家剑圣,死于他剑下的叶氏宗门弟子,还有那玄武山下六百六块青石大碑全都记得:叶氏宗门第四十六代弟子叶静,一剑在手,未尝一败。

    终于,叶静食指点上剑柄,一点浩然剑气,啸出山海气势,直逼面前的黑衣少年而去。

    胡亥眼见那道越来越逼近的剑气,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剑气骤然而下,他没能收住势,胸口生生受了这一道剑气,退了数步猛地单膝跪在地上。他抬手就捂住了口,血却仍是顺着他的指缝疯狂溢出。

    “胡亥!”余子式刚喊了一声,忽然就被瞬间跃起的少年卷过来压在了身下。

    胡亥生生受了叶静凌空而来这一道剑气,将余子式护在了身下,他脸上满是血污,一点点砸在余子式的脸上。胡亥根本不敢说话,他担心他一说话血会全部喷在余子式的脸上。

    叶静望着这一幕,手中动作丝毫不顿,殿中的长剑被他驱动,一瞬间全部震出呼啸剑气,他扬手就将剑气聚集起来朝着地上的两人就砸了过去。

    胡亥分明是感觉到了,但是根本避不开,他浑身都没有力气,用尽全力扯出一抹笑,俯身轻轻对着身下的余子式道了一句,“先生,对不起。”话一出口,少年口中的血就瞬间染红了余子式青色衣襟。

    对不起,先生,我真的杀不了他。

    余子式怔怔看着身上伤成这样仍旧死死护着他的少年,这个豁出去命也要将他护在身下的少年,这个满脸都是血但是笑得极为澄澈干净的少年,心中某处像是被狠狠击穿,酸楚与灼热一瞬间灌满胸膛,他尚来不及说一句话,胡亥闭了一瞬眼,撑着地的手一瞬间压碎了地上石砖,生生受了叶静这一道千钧剑气。

    “胡亥。”余子式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几乎发不出声音。来不及,像是所有都来不及了,未说完的,未做的,全都要被生生截断。

    什么是生死,生死本是一念。

    余子式看着胡亥缓缓睁开的漆黑眼睛,呼吸都滞了一瞬,他此生见过所有的光亮与绚丽,远敌不过少年眼眸如星。他直到这这一刻才终于彻底相信,这个少年喜欢他,喜欢到愿意将心一点点掏出来小心翼翼放在他手心,卑微且怯懦,坦荡而无畏。

    就像一直隐在云深雾缭之下的悬案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

    胡亥缓缓撑起身体,望着余子式怔住的脸,伸手一点点狠狠擦去余子式脸上的血迹。

    不行,不能就这么死在这儿。身下这个男人还没承认喜欢他,这个男人身上还没有自己的味道,这个男人的世界自己尚未真正闯进去,这双淡色的眸子才刚刚映入自己的身影。

    不能就这么死在这儿,他还有余生一笔债要向他讨回来。

    魏筹一直在暗中感受着胡亥的气息波动,此时终于轻轻笑了下。

    兴许是太多年过去了,因为无人征服过无人提及过,世人如今都忘了,这叶家剑冢数百年前葬了柄黑色长剑。

    春秋第一相剑师风胡子曾称此剑湛湛然黑色也,是一只漆黑的眼睛。天子之剑,非帝道之人不能手执,故叶家先祖以陨铁玄石长封此剑于叶家剑潭之下,镇以浩浩万剑。

    欧冶子铸湛卢,一剑成而九州气运雷鸣。

    第100章 买酒

    张良见余子式与胡亥的境况着实是惨了些,一咬牙豁出去了,扬袖抵上叶静的剑气,勉强挡了一阵。

    胡亥趁着喘息的间隙从地上站起来,抬手狠狠抹了把唇角的血,忽然听见耳边一道苍老淡定的声音响起。

    “拿剑。”

    胡亥皱眉望了眼魏筹,随即听见老头不耐烦的声音,“对,就是你,拿剑。”

    胡亥根本没有剑,在深宫中学剑太容易被人发现,他只修内力从不碰剑术,手上连拿剑的茧子都不曾有。余子式也注意到了,望向魏筹低声焦虑道:“瞎子,他不会用剑!”

    “不会那就学啊!”魏筹猛地吼了声,那一嗓子差点吓着余子式。老头抵着龙渊剑对着胡亥冷笑道:“你傻了?拿剑!”

    这边张良见这群人半天光喊声没动静,手上实在是撑不住了,猛地退了数步,护住心脉避了一记,恰好跪在了魏筹身边。他抬眸望着越打剑气不弱反盛的叶静,内心一时有些崩溃,下意识就叨了一句,“这人入邪道了吧?”

    他刚一说完,叶静眼睛一瞬间眯了起来,杀气骤涨。魏筹二话不说,扯下鞋就朝甩了张良一脸。

    叶静杀了九位叶家剑圣后,因为叶家大弟子怒极的一句“邪道孽畜”,直接屠了叶氏满门啊!

    殿中剑气皱涨,地底下的剑气翻滚不息,叶静抬手,剑气凝聚成剑形,一柄长剑悬在他面前,他眼中终于起了冰冷的杀意。

    胡亥挡在余子式面前,刚想伸手凝聚内力,忽然迎面一只鞋子狠狠朝他甩了过来。胡亥侧头避开,紧接着就听见魏筹异常嫌恶的声音,“把内力收了!你这一身都是些什么玩意?全收了!”

    下三滥的剑士教出来的二流内家功夫,有那么点剑道的意思,但是不修气机也不修剑势,不伦不类。到最后只修了一身悍然的内力,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感觉到叶静的气息波动,魏筹对着胡亥骂道:“你愣着干什么?不用内力就不会打了?”

    胡亥明显是没跟上魏筹的思路,见着叶静数道横行劈斩的剑气,下意识还是用内力去挡,却生生给魏筹一嗓子吼得收了内力,略显狼狈地低身避了一避。魏筹感觉到胡亥的困境,觉得一时也是颇为心塞,他吼道:“找你的剑!人家光凭剑气就铸了把剑,你的呢?”

    胡亥望着迎面而来的浩荡剑气,试着伸手凝起剑气,却一无所获。眼见着叶静的剑气越来越近,他眼中墨色越来越深,周围剑气却仍是毫无起色。

    他根本控制不了剑气。

    “控制不了就跑啊!”魏筹吼了一嗓子,劈头盖脸骂道:“你跟个傻子一样站着是为了给人砍啊!”

    魏筹话音刚落,胡亥立刻侧身堪堪避开。袖子被叶静狠狠斩下一截,直接给剑气震碎了。胡亥刚退后站定就听见魏筹的声音,“感受你的气机,气机与剑共鸣才有了剑气,找你的气机,找你的剑。”感觉到胡亥的气息又滞住了,魏筹猛地吼道,“你倒是找啊!”这孩子瞧上去还挺机灵的,怎么一学起来就跟个废物似的。

    胡亥给魏筹一嗓子吼得回了神。

    叶静的剑势越来越利,他沉了眸子,直接一扬手,数十把剑气凝成的剑朝着胡亥斩去,这一记几乎不可能避开,要么扛,要么死。

    胡亥眼中倒映着那越来越近的密集剑气,望了眼身后不远处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的余子式。

    满殿的剑气,杀意,气机。

    望着身后余子式,极致的冷静让胡亥耳边的世界都静了一瞬。

    什么是剑?什么是剑道?他似乎一瞬间忘记了所有学过的东西,望着那张脸,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他绝不能退,半步都不能退。

    生平第一次,胡亥觉得自己输不起。一念起,眼中越发漆黑深邃,似乎斩灭了所有的光亮,他忽然就感觉到了魏筹所说的气机。

    剑道分为两重,剑招与剑意。剑招加气机就是剑意,原来所谓气机,不过一念而已。

    世上可通天地的,从来只有人心一念。

    一直在留意胡亥的魏筹倏然抬头。

    胡亥身上的气息波动忽然消失了,魏筹手底下的剑气骤然挣开,他收手撤剑,拽过一旁的张良往后一掠数丈,前所未有的利落。耳边一声剑啸,悠扬清越,极远处山峰之上九鼎忽然雷鸣震动不已。

    魏筹扶着龙渊得意了笑了,他一直折腾胡亥来着。其实哪里需要找什么剑啊?春秋名器,从来都是剑寻人,根本没有人寻剑这一说。真当他手中的龙渊剑是他千辛万苦寻来的?道在手中,剑在手中,这才是非凡造化。

    叶家剑潭极深处,陨铁玄石所制的剑匣裂开一条缝,刹那间剑潭中万剑齐鸣,一时间剑气几乎要掀了整座玄武山。

    绝迹江湖数百年的春秋第一名剑,湛卢横空出世。

    魏筹按下腰间受到气机牵引雷鸣不已的龙渊剑,冷冷一笑。小子,剑是在你手上了,拿不拿得稳,那就看你的造化了。

    湛卢,那可是一剑能斩九州气运的帝道之剑。

    漆黑长剑震开剑匣划水而出,胡亥忽然扭头望向长生阁外,青峰大雾,一剑划过苍穹,穿云破空直指他面门而来。四荡的剑气直接震碎了满殿的长剑,叶静收袖猛地退了一步,一抬头,黑衣的少年已经稳稳握住了漆黑长剑,他立在原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手中长剑出鞘半寸。

    玄武山底下的剑气瞬间平了,前一刻还剧烈翻腾的剑气骤然平静,整个大殿都静了下来。

    那是少年生平第一次执剑。

    余子式看得一怔,少年执剑的样子,有如帝王君临天下。

    没有冠冕,没有玄服,没有朝臣,少年一无所有,可他的确是真正的帝王,他脚下有山河雌伏。

    叶静望着胡亥的样子愣了一瞬,良久才看着少年手中漆黑长剑轻轻道了两个字,“湛卢。”沉默了一会儿,他缓缓抬手,蓝色剑袖里振出剑气。

    叶静这一生,从没有退过,即便是死。

    两人长剑对上的那一瞬间,甚至没有任何的停顿,胡亥抬手直接劈开了叶静的剑气,手一送湛卢轻轻抵上了叶静的咽喉。

    一招而已。

    “你输了。”胡亥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什么嚣张更没有什么嘲讽,他甚至没有杀叶静。

    叶静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无所谓地点了下头,抬眸望着胡亥轻轻笑了笑,依稀还是从前那位性子温和的叶家小师叔,他开口淡然道:“对,我输了。”没什么好不服的,湛卢是天子剑,万剑之宗,自问世起未尝向一人臣服。少年没有入剑道,是剑道向他臣服了。天下剑道中人,但凡用剑,就不可能赢了湛卢。

    他输了,却也是输得坦荡,哪怕是死了,也没什么不甘心的。

    胡亥望了叶静一会儿,忽然抬手,收剑入鞘。

    他回身走到余子式身边,将人轻轻扶起来,轻声问道:“先生,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伤着?”

    余子式摇了下头,“我没事。”胡亥紧紧盯着他,似乎有些不放心,余子式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拿袖子一点点将胡亥脸上的血迹擦干净,“真没事。”

    魏筹闻声轻轻扯出一抹笑,世上之人拿剑容易,放下剑却是很难,这湛卢,少年竟然当真稳稳握住了。

    所谓湛卢,其实真的握在手上,不过一柄玄铁长剑而已。杀人的从来就是人,不是剑。

    魏筹上前一步,拍了拍余子式的肩,悠悠道:“别费工夫找九鼎了,湛卢剑斩天下六合气运,这剑可比九鼎值钱多了。”说着话,他拖着一旁陷入沉思的张良就往山下走,这小子的衣服一摸就是上好材质,拖着他去山下买酒肯定错不了。

    第101章 白

    余子式与胡亥走出长生阁的时候,叶静依旧是一身蓝白剑袍立在大殿中央,他淡淡望了眼胡亥与余子式的背影,面上依旧是寻常的淡漠模样。等到两人的背影都消失在阶下,他这才回眸静静望了眼长生阁,透过破碎的门窗他看见殿外葱茏的草木、初夏的阳光。深山隔绝了人世,岁月安稳,似乎弹指又是一十七年。

    那一刻,叶静的眸子很幽静,没有人知道这位杀师灭祖的叶家剑冢唯一血脉在想些什么。

    这七十二座小狼牙峰,东南二十八皇庭大殿,偌大的叶家剑冢,终于是只剩了他叶静一人。

    半山腰,余子式担心胡亥的伤势,走了一会儿见胡亥的脸色有些苍白,带着人在溪涧竹桥边石阶上坐下,摘了张叶子给他舀了一捧山溪水。胡亥极为乖巧地喝着水,窝在余子式身边暗自吐纳着气息,喉咙里的血腥味早已淡了不少,他却是不想起身,枕着余子式的肩思绪纷飞。

    林间风叶杂乱,湛卢剑随意地抛在一旁阶下,山林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