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权J

第 3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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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唇,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低头凑着碗沿轻轻喝了一口。他的目光一直飘向余子式,后者端着碗豆花,视线望着远处,脸色看上去有些高深莫测。

    洛阳城外,艳阳天,放鹿山。

    乱石堆中,一群粗布麻衣的汉子正围着一个白衣的青年而坐,青年面目清秀,二十多岁的模样,一袭简单白衣背着把剑,正席地而坐侃侃而谈,周围的一群壮汉一脸虔诚听他讲话,遇到听不懂地还时不时礼貌地问那青年一句,那白衣的青年也多半会温文尔雅地向他再解释一遍,举手投足间竟是有些圣人布道的意思。

    远远看去,阳春三月锦水汤汤,一群人席地而坐,交谈甚欢,一副世外桃花源的模样。只是那白衣青年说的话,仔细听去倒是有些与想象得不一样。

    “我说的你们可记住了?还有何处不懂的可以问我。”那白衣的青年说完抬起手,一旁的精瘦汉子忙毕恭毕敬地双手递上一杯水,青年接过浅浅啜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人群中一?荀鬃澈郝韵圆缓靡馑嫉啬恿四油菲ぃ?实溃骸耙老壬??担?颐瞧饺障蚬?啡颂忠?蚵凡剖保?羰嵌苑搅脸隽斯俑?呐谱游颐怯指萌绾危俊?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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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白衣青年轻了下嗓子,沉声道:“我们做匪寇的,凡事都讲究‘道义’两字,难不成看见对方是官吏,我们就另眼以待了吗?放鹿山仍在,诸位许下的盟誓诸位难道已经忘了吗?”

    一群人听了那白衣青年的话忙不住点头,“该抢的,该抢的。”

    那黑髯壮汉旁有个精瘦的男人却是在众人点头时皱了下眉,疑惑道:“若是那秦国官吏我们开罪不起呢?像是那洛阳太守。”洛阳太守手底下可调动的兵马随时能平了他们的山头。

    那白衣青年扫了眼那精瘦男人,点头赞赏道:“老六这话问得好,若是那秦国官吏我们开罪不起呢?既然得罪不起如此,那为何要得罪他,何不请他在放鹿山住下呢?我们当下也是甚缺人手,后厨缺个做饭的,路口缺个望风的,前面山头缺个开荒的,他若是都不愿意,我们山后那条沟空落落了这么些年,还缺个填沟的。”

    那老六又问了,“那若是他带的人手太多,我们拿不下他呢?”

    白衣青年不解问道:“老六,他既然带了这么多人手路过,我们一行人为何要冲上去?我们看着像是隔壁山头那些不长眼的匪寇吗?”

    老六顿时噤声,他可没忘记面前的男人略施小计,让隔壁山头的猖狂了数十年的盗匪一夕之间尽数灭尽,那招借刀杀人看着他们都是一愣一愣的。青年当面笑里藏刀、转身谋定乾坤的阴险模样到现在还时常在眼前浮现,老六立刻捡起了差点丢掉的分寸。

    那青年很满意的老六的识相,对他温柔地笑了笑,老六背后顿时汗涔涔一片,却仍是勉强笑着。自打这白衣青年来了这放鹿山,这山上真是没了他的位置,原先他才是这群人的智囊,到如今这放鹿山已然是这白衣青年的天下了。他一个手不能挑肩不能扛的落魄书生如今当真是成了众兄弟眼中的透明人,再没一丝分量。

    本该是血海深仇,可是老六想起这男人温吞笑着,反手就灭了人家一座山头的模样,老六想着忍不住又是咽了咽口水。

    在白衣青年的谆谆教诲下,一群占山为王打家劫舍的山匪纷纷表示如沐春风,有如登人间光明道。那青年也是颇为满意,低头浅浅又喝了口甘冽泉水,云淡风轻道:“行了,别坐着了,去做事吧。光说不做事儿,也是难养活自己的。”

    一群几乎都没读过书的土匪强盗们忙起身恭敬地对那白衣青年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转身就下山开工抢劫去了。那老六临走前,白衣青年忽然开口唤住了他,“对了,这放鹿山上还没有女子吧,老六?”

    “是呢。”那老六面上还是恭敬的,低头道:“这帮兄弟都是穷苦人家出生,乱世求条活路而已,哪里有娶妻这心思。”

    那白衣青年像是陷入了沉思,浅色眸子漫不经心地注视着杯中的泉水,随意道:“那可不成呢,一座山头没女子怎么成?”他说着话,轻轻转着那手中的杯子,没再看那老六而是转身走了。

    那老六却是忽然有了个主意。待到那白衣青年走远了,他猛地一回身就去追那?荀状蠛骸?br />

    “钱胜,你等会儿。”

    放鹿山山匪头子?荀状蠛呵?づね房聪蚺艿酶?缰星啻幸谎?睦狭??∶嫉溃骸霸趺戳耍俊彼??揪托祝?庖幌旅嫖薇砬楦?呛?肆恕?br />

    老六拉着钱胜走到一旁,低头小声道:“钱胜,你前些日子不是说想要娶妻吗?”

    一说到娶妻,钱胜面色微微一变,他倒是的确想掳掠个良家女子生个儿子来着,但是自从那白衣青年来了这山头,他便没提过这茬了。那白衣青年虽说是行事风格全是流氓匪气,但是在此事上却是与他们一行人颇为不合。他之后便也没想着这事儿了,如今老六一提,他倒是心中又痒痒了,看着老六的神色也有些变了,“你有主意?”他有些犹豫,一般好人家的女子都不会瞧得上做他们这一行的,可若那女子不自愿,这不又是成了掳掠强迫吗?

    老六立即就嗅到了翻身的气息,压低声音道:“掳掠女子这事儿我们以往也不是没做过,再做一趟又能如何?到时候钱胜你将人娶了,麻利地将事办了,等那张子房发现之时,说不定钱胜你儿子都有了,到时候就算是张子房又能多说什么。”

    钱胜立刻就动心了,他着实是很久没睡过姑娘了,而且也真的想抱儿子。他看向老六,想起这小子以前也是机灵的人,办事也利索,说不定真能将这事瞒着张子房给他办妥了。

    老六也是有眼力见的人,一见到钱胜的神色就直到钱胜已经动心了,他忙主动招揽道:“钱胜,你说句话吩咐一声,剩下的事我替你办得妥妥当当。我老六做事,你也知道。”说着他对钱胜使了个眼色。

    钱胜缓缓笑起来,伸手拍了拍老六的肩,“那这事,我儿子可就包你身上了啊,老六。”说着他也放颗枣给老六点甜头,“事成之后,我钱胜不会亏待你。”

    “你且放心吧。”老六也笑,这么些天被张子房那小白脸压着,他如今总算是能做件事儿了。他们做山匪的心宽,不与张子房计较,术业有专攻,他与张子房本就不是一条聪明道上的人。说来他也觉得很是奇怪,张子房他一个堂堂正正书生剑卿,一身压都压不住的贵族气质,这人不靠着一身才华在乱世投个明主,上这破山头和他一个混口饭的土匪军师抢什么饭碗?

    第79章 抢劫

    “先生。”胡亥轻轻推门进去,手里端着饭菜。

    余子式原本坐在案前写信,一听见胡亥的声音,他的手一抖写错了一道。他缓缓放下笔抬头看向胡亥。

    “先生,我做了点吃的。”

    “放下吧。”余子式说完这一句,重新低头继续写信,再没看一眼胡亥。

    胡亥攥着托盘的手紧了紧,却还是走到一旁将饭菜放在了案上,余子式仍是没抬头看他一眼,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半晌轻声道:“先生,早点吃吧,待会儿就凉了。”

    余子式轻眨了下眼,盯着自己笔下的字,终于,他轻轻嗯了一声。

    胡亥见余子式从他进屋起几乎都没停笔,气息有些轻微的不稳。一连许多天了,余子式几乎没与他说过话,每天除了在房间写信就是出门在洛阳城闲逛,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余子式都是一两句敷衍的话打发了自己,甚至都没怎么正眼看过自己,从未有过的不冷不淡的态度终于让胡亥有些受不了了。他不是不能忍的人,只是他一生的狼狈几乎全与这个男人有关,在他面前,他狼狈惯了,竟是一点都忍不了。

    “先生。”胡亥心中一片发涩,他终于开口道:“我只是喜欢你而已。”

    余子式的手猛地一顿。

    “出去。”他冷声简洁道。

    “先生。”胡亥伸手去碰余子式的手,想把他手中的笔抽出来,却扑了个空。余子式刷一下站起来,避开了他的手。

    胡亥抬头看向余子式,余子式眼底的情绪很复杂,两人对望了一眼,余子式发现自己竟是不敢直视胡亥的视线。他猛地从桌案后走出来,朝着大门就走了出去,在越过门口的那一瞬,他顿了一下脚步,平静道:“我还有事,今晚先不回来了。”

    说完这一句,余子式头也没回地走了出去。

    胡亥撑着桌案的手一瞬间攥紧了,力道之大让指节一片惨白,他听着那男人尽量压得平稳的脚步声,漆黑的眸子一片幽暗。

    这样下去不行,要想个办法。

    一直走到大街上的余子式在整个人笼在阳光下的那一瞬,极轻地舒了口气。等回过神的时候,他自己心中都漏了一拍,他竟是在躲着胡亥,原本该是长者姿态的他发现自己竟是在下意识躲着胡亥。

    余子式生命中一直习以为常的事儿,在得知胡亥喜欢他之后,均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从前从未留意,那孩子看着自己的眼神也能那么幽深,暗暗的,全然不是平时的清澈模样。他缠着自己,几乎是无时无刻地黏在自己身边,替自己默默安排些日常琐事,这些事儿余子式之前从未留意过,而今回想起来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他心中忍不住发寒。

    这一切的荒唐程度让余子式根本没办法冷静思考,他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知道。他甚至没办法开口劝一劝胡亥,他只要一看见胡亥的脸,脑子就是一片混乱,无数的过往画面在他眼前飞速划过,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被重新定义。余子式不禁想,这三观重塑也不过如此吧?

    余子式在洛阳城找了安静的角落,伸手抵上眉心缓了缓,半晌他从袖中拿出一枚早上刚收到尚未拆封的信笺,抖落开来发现是张洛阳的地图,上面用朱砂圈了个地名。

    放鹿山。

    余子式的眼神一凛,收了地图起身就走。

    捏着地图在洛阳城外兜兜转转走了大半天,余子式一沉下心专心找路便浑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吃饭时辰什么的全都忘记了。他兜兜转转走了一大圈,不时低头对比一下地图做个标记,眼见着天色都暗了下来,他还在山里绕。

    等余子式终于回过神的时候,他扶着树皱着眉揉了下隐隐发疼的胃,抬眼看了眼昏暗的天色,又四周望了一圈这荒山野岭,心中暗惊时间飞逝。借着越来越昏暗的天光勉强看了眼地图,余子式觉得自己今晚大概是要在这山沟里过夜了。

    接受了现实,余子式也挺淡定,找了个干燥些的地方,捡了些柴火,在原地升了火,不一会儿拎了只山鸡拔了毛架在火上烤。等那只鸡烤熟的时候,他闲来无事还拿了根树枝按照记忆在地上画了一下今日走过的路线,大致是可以看出来洛阳城外北部山形。

    思索了一会儿,拿出地图对比了一下,果然是有些问题,古代的地形图来之不易,往往都是手工绘制,有些差错也是难免。余子式拿树枝在地上改了几处,最后在一个位置划了一道。

    这儿应该才是放鹿山。

    吃完东西,余子式躺在石头上看了会儿夜色,忽然他眯了下眼,今晚的夜色看上去似乎有些太稠了。这是山云欲雨的前奏啊。余子式皱了下眉,正打算起身找个避雨的地方,却忽然听见极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很轻,但是余子式一瞬间就听出来了。

    他猛地翻身而起,扭头看向远方,静下来又听了一声后,他眼神终于变了。

    朝着那声音的来源走了几步,由于山里太黑,余子式的速度不是很快,忽然,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他脸上。余子式脚步一顿仰起了头,天幕上无数细雨纷纷落在他的脸上,他脚下的步伐顿时加快了,连划在他脚上的荆刺都没再去注意避开了。

    “胡亥!”余子式朝着那远处的一星灯火吼。

    雨中的少年猛地回头,宽松的兜帽遮住了他大张脸,可余子式就是一眼就认出来了。眼见着那少年往自己飞奔而来,余子式担心天色太黑他会磕着伤着,一时情急连话都说不完整了,“胡亥,别动!站着!”

    他朝着那少年快步跑过去,两人靠近的那一瞬间,少年几乎是整个人毫不犹豫伸手紧紧环住了自己的脖子抱了上来,“先生!”那声音颤得厉害,连带着少年抱着自己的手也颤得厉害。

    余子式忙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道:“没事。”两个人都已经被淋透了,紧紧贴着站在山雨里,那一刻余子式心中竟是意外的安稳寂静。他轻声安抚这个雨夜来山里寻他的少年,山雨风声中,他的声音温和而平缓,“没事了。”

    这样的雨,这样的夜,这样的场景,一切都被暂时抛在了脑后。

    “你怎么找过来了?”他伸手替胡亥将脸上的雨水擦干净,而后替他重新戴上兜帽,心中暗道这温度这雨,风一吹怕是要着凉。

    “我问了沿途的人。”胡亥紧紧攥着余子式的袖子,满山都是雨打林叶声,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喧闹中,可余子式仍是听清了。他没有时间去思索这事儿,他得赶紧找个避雨的地方。

    余子式四周望了一圈,闭眼回忆了一下白天走过的路,脑海中浮现出山林的俯瞰图,忽然,他睁开眼看向一个方向,拉着胡亥的手就走。

    走了大概两三分钟后,余子式拉着胡亥在一处山石后坐下,头顶山石延伸出的斜斜一角恰好遮了雨,而且挡住了风。余子式伸手摸了摸胡亥的衣裳,皱眉问道:“冷吗?”

    胡亥摇了下头。余子式摸了下他的衣领,发现全都湿透了。余子式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扯开了腰带将外衫连着中衣脱了,只穿着一件单衣,伸手将胡亥已经浸湿的披风扯下来,将还干的中衣裹在了他的身上。

    “先生!”胡亥一见余子式的样子就想出声阻止。这夜晚的山里头本来就冷,何况是还在下雨。

    余子式迅速打断了胡亥的话,“别说话了。”他将湿透的外衫重新套上,伸手摸了摸胡亥的脸试了下温度,“这雨一时半会儿下不完,你别出声给狼招来,大晚上的那就真麻烦了。”

    胡亥忽然伸手握住了余子式放在他脸上的手,一片黑暗中,余子式觉得自己的心狠狠一颤,耳边忽起战鼓声。

    那少年仰起头,轻轻吻了下他的脸颊。

    一瞬间,山雨夜色,无数淅沥声。那心中滋味,余子式真是一言难尽。

    “胡亥,我们之间……”余子式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该从何说起,他掰着那少年的肩,隔着沉沉黑暗,他最后一次好言劝道:“我们之间没可能的,胡亥,你知道吗?这事不可能。”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话有些无力,他根本不能理解胡亥怎么会喜欢上他,更别说是劝了。

    “有可能。”胡亥漆黑的眼睛中一片翻腾暗色,气势几乎压过了满山风雨,他一字一句道:“先生,无论你上哪儿我都会跟着你,我会一直等,你觉得我年纪小,觉得我稚气,觉得我心性不定,这些都没关系,先生,人活一辈子,日子很长,无论是少年还是白头,我等你。”

    等你终于回头看我的那一天。

    余子式心中骤起波澜,隔着黑暗,他看不清胡亥的脸,看不见他的神色,只能听见那他的声音,余子式惊觉那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低沉稳重,一字一句如叩磐石,再不复记忆中的软糯样子。

    那一夜,两人谁都没能入睡,雨下了一夜,他们坐到了天明。余子式看着胡亥的年轻脸庞一点点由隐约到清晰,像是把这十多年的心路又重走了一遍。

    ……

    清晨雨歇之后,余子式带着胡亥下山,山路走到一半,胡亥忽然去牵余子式的手,余子式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去看他,也没有甩开他的手,他若无其事地避开山林荆刺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所以他看不见胡亥那一瞬间骤然温柔荡开的笑容,那么柔软的笑,不带一丝杀伐戾气。

    余子式摊开地图上下扫视了一圈,水土地形都合适的向阳山,山脚应该会有野店村庄。这地图还是稍微简略了些,余子式收了地图依着记忆里的山形地势,扭头带着胡亥往一个方向走。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余子式带着胡亥找到了山下的一处小村落,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

    借了人家农户两件干净衣裳,余子式扔给胡亥一件,将两人的湿衣服放火堆上烤干,随后他自己坐在窗户旁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在理脑海中的思绪,时不时在桌案上点两下,似乎在记路线。胡亥换了衣裳,见余子式坐在窗边,默默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静静看着他,一双眸子灵气逼人像是能说话似的。

    余子式本想当做看不见,但是那视线实在是太直白太放肆,直接打乱了他刚梳理清楚的思绪,终于,他忍无可忍伸手从一旁抓起衣裳盖住胡亥的头,“走,去角落把头发擦干。”

    胡亥伸手拽下了那衣衫,一双漆黑的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余子式,余子式狠狠皱了下眉,胡亥利索地退后了一点,抬手乖乖擦起了头发。

    余子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口气滞在胸腔,他发现自己对胡亥一点办法都没有。余子式索性不理思路了,既然已经找到了农户,他起身出门找那主人直接问路。

    两人在门口聊了一会儿,那主人也是个仗义的,一听余子式要往放鹿山走,忙摇头让余子式绕路。余子式这才知道这些年放鹿山那一带盗匪山寇横行,专门打劫过路的外乡人,朝廷清剿了几次没能使那地界安宁下来。那些落草的山匪中除了苦于苛捐杂税的农户外也有六国的旧部将士,他们占山为王,蛮横地长成了洛阳城外一支极复杂的势力。

    余子式心道六国旧部,那可不是山匪了,那是野路子军阀啊。他昨儿在山里走了一圈,这山的地势的确是复杂,典型的易守难攻,郡县太守真想要清剿,难度怕是不小。

    问清楚情况,余子式正犹豫着要不要带上胡亥,一回头就看见少年倚着门框正静静望着自己,看见自己望去的视线,胡亥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晃人,像是林间抖落的阳光一般敞亮明净。

    余子式听见一旁农户主人倒吸一口凉气,扭头对自己用洛阳话道了一句,“这少年样貌真俊!”

    余子式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看向胡亥的眼神有些复杂。片刻后,他开口道:“我先送你回洛阳城吧。”

    留下这句话,没给胡亥说话的机会,余子式转身离开了门口。胡亥的话生生截在了喉咙里,他倚着门框,眼中一瞬间晦暗了起来。

    和农户商量了一条回洛阳最近的路线,吃了午饭,余子式留了些银子给那主人表示感谢,随即带着胡亥出了门打算先回洛阳城。山野小道上,两人并肩走在路上,余子式一言不发,胡亥说了些什么,他一概轻轻一个“嗯”字敷衍过去了。没去理会胡亥的失落,余子式在脑海中开始专心致志勾勒地形图。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冒出两个人,看上去身形瘦弱,在小道边蹲着像是在哭。

    余子式下意识走在了胡亥面前,皱眉看向那两个抽泣不止的人。那两人也远远瞧见了余子式,越过余子式的肩膀隐约瞧见一张隐在宽松兜帽下的脸。只是半个模糊的轮廓而已,甚至分不清男女,却瞬间让那两人眼中一亮。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余子式刚想避开这两人走,却忽然看见那两个男人爬起来朝着自己走过来,伸手就要拽自己的衣裳。余子式带着胡亥往后退了一步避开,看向那扑了个空的男人,皱眉道:“你们是?”

    那两个男人当即对着余子式声泪俱下地描述了他们的悲惨经历,说他们原是一位富商之女的侍从,护送他们家那貌比天仙的小姐经过放鹿山,结果遇上了那放鹿山凶狠的恶霸山匪,那匪盗不仅掠走了那无数金银,还掳走了他们那天仙似的小姐。

    整一件事说的荡气回肠,绘声绘色,让闻者陡生古道热心肠,充分调动了听者的情绪,若是意气风发的江湖少侠说不定就直接拔刀往放鹿山去了。余子式老本行是个写书的,他觉得这故事虽然情节单薄了些,逻辑也有几处硬伤,但是看在这两人动情的演绎份上,他觉得还是勉勉强强及格了。

    不能对山匪要求太高。

    终于,在那两人说完一大堆什么重金酬谢,什么他们那小姐如何貌美之后,余子式看着那两人陷入了沉思。这年头山匪还挺专业,体格强能拿刀的负责抢劫,体格弱的站后面撑场子,体格弱成小葱苗一样的负责在各个路口招揽业务,这山匪头子有点智商啊,知道什么叫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他身后的胡亥见余子式不说话,以为他是被这俩明显不对劲的人说动了,他眼神一暗,伸手轻轻拽了下余子式的袖子,小声道:“先生。”

    余子式抬头看了他一眼,以为胡亥心软被这两人说动了,思索片刻他轻声问道:“你想帮他们?”

    那俩男人眼中瞬间就亮了,又开始说什么“江湖义气”,“大恩当报”,就差没拖着两人上前直接去行侠仗义了。

    胡亥非常客气地对余子式轻声建议道:“先生,我们帮他们报官吧。”说着这话,胡亥那真诚而诚挚的眼神看得余子式差点轻笑出声。

    那俩男人当场就蒙了,然后就看见余子式回头对着他们沉声严肃道:“你们家小姐着实是太惨了,这么好了,我们回去的路上一定会帮你们报官,让那洛阳太守平了那放鹿山将你们小姐救出来。”

    “不是,不是!”那俩男人一直之间目瞪口呆竟是不知道说什么,很明显是从未遇到过这状况。余子式是个外乡人,虽然没背着剑,但是从身形气质都能看出来身手应该不错,这类游侠一般都是看不起官府,尤其是秦国的官吏的啊。

    余子式却是很诚恳地建议道:“要不,我们陪你一起去报官?这总比你们两人在这路上光哭来得强多了。”

    “不,不,等等,等等。”那俩瘦弱男人忙摇头,片刻后他们又道:“不是,你有所不知啊,这秦国官吏都是不管我们百姓死活的,报官没用,我们就是报了官以后官吏不办事,我们没办法才在这儿哭着等侠义壮士,如今只盼着出个真正的壮士将人救出来。”旁边的一人忙连连附和。

    余子式看了他们俩一会儿,沉思后开口道:“那个秦国官吏不管事?你与我说说,我替你们去找他的上司上诉。”

    “我们都是百姓啊,我们说话没用的!”那男人对着余子式不住摆手。

    “怎会没用?”

    那俩男人一听余子式向着官府,声音顿时就高了,“他们当官的只知道逼着我们缴税,交了粮食后还哪管我们死活?所有当官的都是一样的,他们就跟那粮仓里的老鼠,吃我们的血脂血膏,把我们喝干了才好!这世道,打仗的是我们,种田的是我们,捐税的是我们,我们活不活得下去,他们哪里会知道?他们只知道我们这些人没了血敲开骨头还能吸点髓,我们真活不下去了,他们才说些大义大道想骗我们继续熬下去,人都熬死了,他们才哭两声民生疾苦!”

    余子式沉默着听完了,片刻后,他缓缓低身与那俩男人平视,“这话谁同你们说的?”男人这一番话,一字一句均是家国苍生,绝不是一个穷苦出身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户能说得出来的。

    那男人拧着脖子道:“哪有什么人同我们说,这些年我们不都是这么活过来的?日子久了什么都瞧清楚了。”

    余子式转头看了眼胡亥,又抬头望了眼洛阳城的方向。胡亥忽然伸手拽住了余子式的袖子,生怕他将自己丢下似的摇了摇头。余子式扫了眼那俩漏了一地馅的土匪,沉思良久,他伸手握紧了胡亥的手,对那两人淡淡道:“我忽然觉得,你们家那小姐着实挺可怜的,要不去你带我们去放鹿山瞧瞧?”

    俩男人猛地抬头,一双眼里拼命压抑着兴奋,挤出感动的泪水,口中连连道谢,直替他们家小姐感激余子式。

    余子式轻轻一笑,开口道:“无妨,你们也哭得挺辛苦的,都不容易。”

    第80章 压寨

    两个男人带着余子式与胡亥沿着曲折的山路绕了许多弯,余子式一边漫不经心地望着四周景色,一边心中细细描着路线图。

    这天下还没有他走不出去的地界,余子式淡淡扫了眼那已经快被自己绕晕的俩土匪。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放鹿山,前面的路口出现一行人影,看上去大概五六人的样子,领头是个黑髯壮汉,他身旁紧紧跟着一个瘦小的男人。余子式停下了脚步,伸手将胡亥往自己身后轻轻拽了下。

    带路的那两个男人一看见那行人就小跑向前,“老六!”

    老六朝那两个男人使了个眼色,转身打量着余子式与他身后的胡亥,心道绝对是这戴着兜帽的了。他手一指,“把帽子摘了,让我看看!”

    胡亥没动,倒是余子式开口随意地问道:“你们是山匪?”他扫了眼所有人,最后将视线投向看向钱胜,“谁是这放鹿山管事的?”他负手站着,扫了眼这群落草的匪寇,说真的,余子式一开始倒也没真想太为难他们。

    那老六嘿嘿一笑,抱着袖子上前一步客气道:“公子好眼力。我们全是这放鹿山管事的。”挥了挥手,身后的人忙递上来一件玄衣纁裳婚服,他单手端着笑道:“说来,今儿两位可撞上好时候了。”

    余子式轻轻挑了下眉,“你们今儿不打劫?”这架势,这群山匪是打算干什么?

    “不不。”那老六忙摇头笑道,“公子放心,今日路过这山头的人,来者全是客。”

    老六的话刚一说完,钱胜却是不耐烦了,抢人往肩上一扛不就成了,这老六说的十句话里九句是屁话,磨磨蹭蹭看得他不耐烦。他直接一把将老六扯开了,自己上前一步,单刀直入大声道:“我钱胜瞧上你身后那女人了,你识相的话留下来喝杯喜酒,不识相地赶紧滚。”说着他一扬手,身后的所有人直接拔刀。

    都是山野匹夫,他们盗匪这一行讲究的就是手起刀落的利索。钱胜等了大半天本就不耐,他娶妻也不挑什么好看年轻,哪怕是个老母夜叉,只要她能生儿子就成。

    余子式皱了下眉,女人?他回头略带疑惑地看了眼胡亥,少年清秀干净的脸隐在兜帽下,乍一眼看去,好像还真是有些像女人。胡亥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在余子式的打量目光下,他尴尬地低咳了一声。

    余子式这才回头重新看向那要抢压寨夫人的土匪,拧眉道:“你确定?”

    钱胜虎背熊腰笔直地立在路上,手上转着把黑背刀,他将刀扛在肩上,眼神颇为倨傲,“这女人,我钱胜要了,管你是她兄弟还是谁,从今儿起她就跟你没关系了。”他将刀往地上一插,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不过你也放心,我钱胜不会亏待她,娶了她以后我就跟她好好在这山上过日子,不会动手打她也不会让人欺负她,这辈子我钱胜就她一个了。”

    胡亥已经听得完全压抑不住嘴角的抽搐了。余子式抿着唇,听着钱胜这一大糙汉子抢劫似的告白,觉得强抢民女这事儿硬是被这山匪说出一股接地气的海誓山盟味道,他也是挺能的。

    余子式眯眼笑着问了一句:“若是她心中不愿意呢?”

    钱胜一张长满黑胡子的脸上无论是什么是表情看上去都是一股凶气,他皱眉道:“讲究这么多做什么?不就搭伙过日子吗?”他扬了下手,“去,把那女人拖回去,走了。”

    “慢着。”余子式不紧不慢道。

    他话还没说完,一袋子东西直接朝着他的脸砸过来,余子式抬手截住,到手一看是枚沉甸甸的钱袋。饶是余子式也觉得好笑,这还真当他是贩卖人口的了。

    这算啥,卖身钱?

    几个手脚利落的山匪已经撸袖子上前打算拖走胡亥了,胡亥的眼底一道暗芒划过,下一刻,那只离他的脸咫尺距离的手就被一人压住了,胡亥抬眸看去。

    余子式修长的手正稳稳压住那山匪的胳膊,他淡笑着看向钱胜,笑着说了两个字。“不行。”

    “你不同意?”钱胜一扬眉,满脸横肉都抖了抖。

    余子式甩手将那枚钱袋抛了回去,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他回身伸出手,轻轻将胡亥的兜帽摘了下来。

    胡亥回头淡漠地扫了那群山匪,眉舒目朗一少年。

    钱胜原本扶着刀柄手肘一下子没能抵稳,手差点磕着他下巴。他声音都变了,“男,男的?”他猛地回头看向那俩给余子式带路的男人,眼中的杀意都在腾啸,那俩男人正好躲在老六身后。

    老六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能很清晰地感觉到钱胜的怒气,心中慌乱之下他开口打圆场道:“钱胜,男的,男的也成……”

    “他能给我生儿子吗?”钱胜一句话直接堵死了老六。

    老六结结巴巴不知道说什么好,一回头看向胡亥,惊觉这少年长得好看极了。他脑子里过电似的有了个念头,指着胡亥对着钱胜道:“你看他长成这样,这不就是跟女人一样吗?洛阳城里当官的,那些有钱人都这么玩,听说比玩女人还要舒服,钱胜你试着玩玩他……”

    老六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被人狠狠掀飞了,余子式捏着他的肩将人甩在地上,抬脚利落地踹在他肋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