讽了一把他的酒量。余子式阴沉着脸色抿唇不语,就这么盯着胡亥一言不发。
胡亥小心地伸手去拽余子式的袖子,却不敢多拽,只敢揪着一小片衣角,小声试探着喊了声“先生?”
余子式看了他许久,忽然问道:“你,真的这么想出咸阳?”居然连他都算计上了,这些年,胡亥还是第一次这么想要一样东西。往先十多年,他从未向自己开过一次口。他如今才知道胡亥不是不想要,而是从不开口要,从不让人知道他想要。
胡亥在余子式的阴沉视线下,轻轻点了下头,片刻后又道:“先生,我,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余子式见胡亥那副模样,忽然有些恨铁不成钢地伸出手,将胡亥拎到一旁坐下,“想要什么,想办法拿到手就是了,胡亥你到底怕什么?”亲口说出想要一样东西有这么难?有这么难以启齿?这哪里有一丝少年的血性?
“先生。”胡亥说着又低下头。
“把头抬起来,我有这么吓人吗?”余子式伸手就掰着胡亥的下巴抬起他的头,“胡亥,你记得,你是大秦的公子,你想要什么不必要藏着掖着,想出咸阳,去向秦王请旨就是了。”
胡亥听完这话,微微一愣,他静静望着余子式,半晌终于轻声道:“父王他不会同意,我是个累赘。”
余子式当下邪火就上来了,他掀开帘子朝着那马夫道:“停车,去买书简和笔墨。”他今天非得教会胡亥正视自己,同样是少年,王贲蒙毅甚至还有李由在他这个年纪都是什么样子,回头再看看胡亥的样子,余子式觉得自己简直不能再失败。
胡亥看着余子式低头提笔行墨的样子,眼底划过一道微亮的光芒,他攥紧了余子式一角衣袖,唇角轻轻上扬,笑得很温柔。
第77章 喜欢
余子式也不知怎么的,莫名其妙就把胡亥带上了,等他头疼稍微缓和一些后,他的情绪也稳定了些,回忆刚刚发生的事,他觉得自己刚才就跟中邪一样。
胡亥也看出余子式不舒服,自上车后就一直很安静地坐在余子式身边。余子式低着头,指尖抵着眉心缓解自己的宿醉恶心感,不知不觉间,他整个人昏昏沉沉地靠在了胡亥身上,竟是有些睡去的意思。
这一觉余子式睡得极不安稳,直到似乎有人轻轻圈住他,将他眼前的光遮去了,他才终于放松了些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余子式缓缓抬手睁开眼。
“先生,你醒了?”胡亥低头看着他。
好一会儿,余子式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是躺在胡亥怀中睡了一路。胡亥伸手将他扶起来,“先生,你还有哪儿不舒服吗?”胡亥瞧见余子式这么不舒服后就一直在后悔下药的事,他没想到余子式会那么难受。
余子式慢慢坐起来,低着头拿食指碾着眉心,问道:“到哪儿了?”
胡亥挑开窗帘看了眼,犹豫道:“没走多久,刚出了咸阳不远。”
余子式看了眼胡亥,心道不识路就不识路,这孩子还搁这儿给他装。他伸手拍了下胡亥的肩,“下车,去吃点东西。”
余子式拿了秦国官员文牒,自然不是他自己的那枚,而是最普通的小吏文牒,打算在郡县驿丞处吃点东西。原本在那一日之前,余子式觉得世上最难吃的饭菜是王平的野菜煮野菜,直到他与胡亥在驿丞招待处那儿吃了一顿饭。
那一日的菜色,简直是不忍直视。连素来不挑食的胡亥都忍不住皱了下眉,何况是本来就泛恶心的余子式。余子式终于明白他们进门时拿出文牒说要吃顿饭时,那招待的小吏一瞬间变诧异的神色。这招待所连厨子都没配一个好吗?但凡是有点脑子的朝官都是自己带钱财米粮出门,余子式明显还是阅历太浅。\一顿饭下来,他几乎就没动筷子。还是胡亥看不下去了,跑到后厨熬了些粥,半是劝半是哄地让余子式喝了些。余子式端着碗喝粥的时候,一想到这种日子至少得持续到他们到韩国,他差点没端稳手中的粥碗泼自己一身。
这些年余子式与胡亥虽然不是骄奢滛逸,但也算是正儿八经的锦衣玉食,这衣着用度什么的都可以凑合,但是养刁的口味却是一时半会儿改不回来了,至少也需要缓冲时间。
终于,余子式带着胡亥吃了一月的杂粮拌杂粮后,两人总算是到了洛阳城。周朝古城,洛阳是韩魏边境相当繁华的一座城池了。这里有周朝的敦厚国风,也有魏国阴阳风流,有韩国书生秀气,经过秦人数年的统治,这儿甚至还展现出一丝秦国国都咸阳独有的峥嵘气相。
而在余子式眼中,什么都是虚的,他吃了一个月的杂粮拌杂粮,想开荤。
余子式往先跟着吕不韦在韩国阳翟的时候,作为一个曾经走遍七国的生意人,吕相曾对余子式说过一句肺腑之言:洛阳城最醉人的酒,最艳绝的人,最美味的吃食都在同一个地方。
长安街,灯火昼,不眠夜,未央天,洛阳歌姬坊名扬天下。
余子式纠结了一下后,毫不犹豫地带着胡亥去逛了天下最大的窑子。
一句话,为了吃饭老脸不要了。
从踏进歌姬坊的那一刻起,余子式就对胡亥道,什么都不必去听,什么都不必去看,什么都不必去想,低头吃东西就好了。夜色初上,拥挤吵嚷的歌姬坊,余子式拉着胡亥两人摸了个昏暗的角落,点了几道精致的菜肴,各端着一只碗默默低头扒饭。余子式那副虔诚的样子,愣是让胡亥没好意思开口问这是什么地方。
余子式夹菜时候瞟了眼胡亥欲言又止的神色,心道就是要你不敢问,一个大秦中车府令兼符玺监事,一个堂堂的秦国公子,明目张胆逛窑子已经够丢人了,逛窑子不点姑娘就为了吃顿好的,这话要说出去,余子式觉得十八辈祖宗的脸都要丢尽了。
胡亥见余子式望着自己的眼神不善,立刻端起碗吃饭,没再试图开口多问些什么。
饭吃了不到一半,隔壁席上的一对男女吃着吃着就滚一起去了,余子式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圣人的模样继续虔诚地吃饭。他对面胡亥的脸色已经有了些变化,眼神虽说没往隔壁席上跑,但是拿着筷子的手却是有些轻微颤抖。
余子式伸手给他夹了一块肉,“多吃点,这么些天没吃顿好的。”
胡亥深深看了眼余子式,轻轻回了一个字,“嗯。”
隔壁席上的男女正调着情,然后余子式伸出筷子去夹菜的时候,耳畔响起一声极为柔媚的女子叫声。余子式手中的筷子啪嗒两声,接连掉在了桌上,他的手悬停在桌案上一动不动,不得不说,他觉得自己可能有些撑不住了。
胡亥一脸镇定,从桌上捡起两只筷子递给余子式,“先生,你筷子掉了。”
余子式抬头看了眼胡亥,耳边还回响着那对男女的宣滛声,然后那女子的声音感染了周围的人。接下来的场景用八个字描述就是,此起彼伏,十面埋伏。
他僵硬地从胡亥的手中接过那双筷子,后背已然汗涔涔了,良久,他终于沉声对胡亥道:“快些吃吧,吃完就走了。”
胡亥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余子式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不包个房间,为什么!以往都说先秦女子放肆,他听到的大抵是传言,比如在燕国,客人投宿时,主人甚至会让自己的女儿去服侍他,放肆风尚可见一斑。可百闻不如一见,余子式如今才知道什么叫做开了眼界。
渐渐的,也有几个女子酒足饭饱,办完事套件薄衫就朝着余子式与胡亥这儿靠了。大部分的女子,不是被胡亥的阴沉眼神逼得生生截住脚步转身走,就是被余子式一句淡淡的“没钱”打发了。
余子式倒也不是客套,他的确是没钱,但凡是他有钱,他也就租个宽敞干净的房间而不会在这活春宫里吃饭了。而这些女子也不是因为余子式说了一句“没钱”而弃他而去,这儿的歌姬谁不是琴棋书画笔墨文章上有些道行的,才高而清傲,一见余子式开口就是“钱”觉得俗气自然也就看不上他了。
说真的,这儿虽然繁华绮丽,但是与一般的酒坊歌姬院还是有区别的,正如吕相称赞:洛阳歌姬,生香皮相,风流文章,当真是锦绣到了骨子里。
余子式一点也不想知道吕相上哪儿弄出的总结。
夜正长,洛阳才子与歌姬佳人的乐子还多,余子式与胡亥所见到的不过是人家调情的小前戏。肠子都已经悔青了的赵大人现在就想着吃完饭赶紧拖着胡亥走,这地方真是万千乱象,丛生魑魅魍魉。
这一顿饭吃的真是差点让余子式老泪纵横,总算是啪一声放了筷子,余子式开口唤道:“胡亥,吃完就……”
耳畔一声清冷琵琶声惊起,余子式的声音一瞬间全压在了喉咙中,他抵着桌案的手一瞬间就攥紧了。
“先生?”注意到余子式异样的胡亥瞬间皱起了眉。
不只是余子式一个人安静下来,几乎是整个歌姬坊的人都静了下来,空旷的台上一女子抱着琵琶十指飞溅出清冷弦歌声。明明是绮丽旧乐章,可在那女子指尖却是幻出无数苍凉寒调,家国大梦空一场。
余子式僵硬地回头望去,台上抱着琵琶的女子一袭随意敞开的猩红长衫,露出半截雪白的肩。
胡亥也越过余子式的肩望见了那女子的脸,他的视线一瞬间就暗了下去,他记得那女子,她原是是个叫青衣的宫婢。
大韩的青衣,大韩的桃花竟是在洛阳烟火坊开出了倾城模样。余子式一点点逼着自己松开手,望着那慵懒的女子。
一曲毕,还是如平日一样的寻欢场景。女子冷眼抱着琵琶坐在高台上,望着底下这群吵嚷的君子少年,她提出了今日的会客条件。她要他们为她写一篇辞章。一句话落,无数洛阳才子在喧闹中挥笔而就,片刻间便在她脚下堆满了十万锦绣辞章。
角落里,胡亥打量着一脸阴沉的余子式,袖中的手渐渐攥紧了。余子式看上去,似乎很在乎那女子。
终于,那烟火坊中名唤虞姬的歌姬兴致缺缺地点了一人,轻轻将肩上的衣衫挑了挑,她抱着琵琶起身,临走前示意那青年跟着她上楼。
角落里一人忽然离席而起,胡亥猛地伸手去拽余子式的衣摆,却没能拉住人,他极为清晰地感觉到衣料从他掌心滑过。“先生。”他开口想唤住他,那人脚步却没停。胡亥的手抓了个空的手猛地攥紧了,一瞬间眼中暗色翻腾。
余子式直接拨开了拥挤人潮,轻轻一跃翻上那台上,“慢着。”清冷声音起,他拂袖而立,抬眸看向那往后走的一男一女。
虞姬闻声脚步一顿,回眸淡淡望向余子式,两人视线对上的那一瞬,虞姬的眼中有片刻的情绪起伏,随后她轻轻柔柔地笑起来,红衣红妆,倾城模样。她问道:“哟,好久不见,大人也想试试与我一度春风良宵?”
女子话音刚起,余子式眼中骤起滔天波澜。多年前月夜下,有个青衣的病弱男人曾将一位大韩公主亲手交付于他,他应下了,他食言了。
“青衣。”余子式这两字出口都是艰难。当年她说要回家,他派人送她回了阳翟,再相见却是此情此景,多少难堪。
虞姬抱着琵琶轻声笑道,“大人若是看上了我,想与我春风一度,那可是要与其他人一样为我写一篇辞章啊,写得好才成呢,光谈过往交情可不成。”
余子式立在台上,全然无视了台下一群吵嚷的人,他定定看着虞姬,许久他才轻轻道了一句:“你着实不必这样的。”他没有觉得青衣在糟践自己,兴许青衣是真的快活,可是他依旧忍不住心疼。
歌姬坊凶神恶煞的打手与群情激昂的洛阳才子们已经上台打算拖余子式这不识相的下台了,余子式这样子分明是来砸场子的。他们刚涌上去伸手去拽余子式,局势一片混乱中,黑衣少年翻身而上,甩手十枚洛阳铜钱,他在余子式身后站定,一双眼漆黑清冷地望着被甩下台的众人。
那眼神气势极强,一时之间台下众人竟是无一人敢再妄动。
一旁的虞姬看着这闹剧一样的场景,忽然抱着琵琶掩面笑出声。她总算有些明白史书上说那“烽火戏诸侯”可笑在哪儿了。
台下的人一听见虞姬的笑声,立刻英雄气概上来了,骂骂咧咧地翻身就要上去将胡亥与余子式拖下来。胡亥缓缓理了下袖子,指节微动,指尖捏着一枚圆铜钱。
就在这时,余子式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清亮而从容:“好,我写。”他望着虞姬,定定道:“为你写的辞章,我写。”
虞姬轻轻挑了下眉,吩咐道:“给大人上笔墨,人家是咸阳来的贵胄,要上最好的笔墨。”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上,虞姬眼中的笑意越发慵懒了,直盯着面前男人的淡色眸子,一副优雅从容姿态。
余子式伸手就接了递上来的笔墨。
眼见着余子式卷起袖子去执笔,胡亥心中一颤,“先生!”他自小就不喜欢这个在余子式家中住过一阵的女子,更别提她要余子式给她写辞章,要一度春风良宵了。余子式落笔的那一瞬,胡亥盯着余子式的视线顿时凛冽了起来,几乎平地溅起雪色。
余子式却是没工夫注意胡亥的情绪变化,他低头迅速写着,一笔五六字,如草蛇行。
开头是:拆却锦绣骨,剥去美人皮。
收尾是欲腾的笔墨,一行小篆硬是被余子式写出了草书的味道。他笔下写着,抬头看着那女子的眸子一字一句道:“君不见昔日洛阳美人赋,又不见今朝垓下白发歌。”收笔时他直接扬手将笔轻轻抛掷了出去,抬眸望着那抱着琵琶的女子,他沉声道:“虞姬,这篇赋整一千字,我言尽于此。”
虞姬款款欠身上前,捏起那细绢,看着看着轻笑出声,终于,她挑着那丝绢心服口服道:“果然这么些年,还是大人的笔墨够辛狠,可做诛心论。”
余子式看着她,不发一言。
虞姬随手将琵琶放下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她忽然倾身上前凑近了余子式,“大人,今日的场你赢了,可与虞姬共度一夜良宵。”她眉眼弯弯笑道:“不过啊,这洛阳城歌姬坊有个规矩,你光是赢了可不能将我抱回去。”
余子式看着女子凑近的翦水双眸,下意识皱眉道:“还要如何?”他只是单纯想与虞姬单独聊一会儿而已。
虞姬的视线轻轻扫过余子式身旁脸色阴沉到极点的胡亥,在他的注视下,她缓缓勾唇笑道:“大人,在洛阳烟火坊遇上喜欢的人,可是要放肆一些,让天下人都知道你喜欢他,他是你的人,不然可是容易将人弄丢了。”
“什么?”余子式眼中的疑惑更深了。
虞姬忽然伸手轻轻搭上余子式的肩,“要吻下去呐,大人,我教你吧。”她慵懒笑着,踮脚轻轻凑了上去。
余子式瞳孔一瞬间放大,看着飞快靠近的女子清丽脸庞,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尚未反应过来,下一刻,他胳膊上传来一阵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从虞姬面前扯开了。余子式刚回头看去,眼前猛地一黑。
忍无可忍的黑衣少年紧紧抱着青衣的男人,低头狠狠碾上他的唇。
当看清那少年眉眼的时候,余子式觉得他脑子嗡一声失去了意识,他前世今生加起来三十多年人生再没比这还要荒唐的事儿了!台上台下无数人,洛阳歌舞烟火坊,丝竹弦声尚未歇,那个少年环着他用力地吻着,他几乎都能闻到到那少年唇舌间清冽气息。那一刻余子式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疯了才做这么荒唐的梦。
终于,那少年缓缓离开了他的唇,他听见那少年抱着他半是慌张半是小心地嗫喏道:“先生,我喜欢你。”
余子式正在拼命恢复理智与清醒的脑海瞬间又是一片空白,干干净净再找不出一丝东西。余子式整个人都懵了,下一刻他还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却是狠狠将少年推了出去,这一把推得太狠,他自己也倒退了两步顺着惯性重重摔在了地上。
台下的人早就从震惊反应过来了,全场都沸腾了,胡亥根本没去注意这些人,他朝着摔倒在地的余子式就跑过去,伸手就想将人扶起来,“先生,你没事吧?”
“你别过来!等等。”余子式猛地喝止住了胡亥,自己慢慢退了一步站起来,他连声音都变了,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少年,他几乎是在用生平最诡异的语气问:“胡亥,你刚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胡亥袖中的手猛地捏紧了,在余子式的目光注视下,他沉默了片刻,用生平最坚定最强硬的语气一字一句道:“先生,我喜欢你。”
是的,我喜欢你。
余子式看着那少年一片澄澈的眼睛,听着那少年近乎恐怖的话,他整个人都失去了反应,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轻轻倒吸一口凉气,猛地转身翻身下台,朝着歌姬坊的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先生!”胡亥随即也立刻翻身下台,追着那男人的青色身影而去。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歌姬坊高台上,一片沸腾人声中,虞姬伸手从地上捡起那张刚飘落在地的文章,伸手轻轻拂去了上面的灰尘,略显无奈地叹道:“赵大人啊,你这双眼,到底整日间在看些什么东西啊?”那少年的神色视线,她只一眼就看出来了其中压抑着的疯长情愫,这么看来,赵高有这双眼仍是与瞎子无异。
虞姬回忆起那少年的目光,嘴角不自觉上扬,忽然之间她却是轻轻一顿,渐渐敛了笑意。
那少年的眼神让她记起一个人。
从西楚来的贵胄少年,不知死活地非得拦她的车驾嚷嚷着是要瞧什么叫天下绝色,他掀开帘子的那一瞬,她正抱着琵琶倚着矮榻,指尖轻轻撩了一下肩上滑落的衣衫,抬眸只是轻轻扫了一眼,那少年就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觉得有意思,随口慵懒地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怔了好一会儿,终于像是反应过来了,竟是猛地放下帘子退后了一步,像是忘了自己还站在马车上一般,随即她就听见车外传来一声重物落地声。一片死寂过后,她听见一句极快极慌张的话,“抱歉抱歉,唐突了。”光听声音都能听出其中的紧张无措,着实是个极为年轻的少年,没有丝毫的圆滑世故与巧言令色。
这个年纪的少年,心性不稳原是很寻常,只是虞姬自己也没想到,只是轻轻扫了那一眼,那少年竟然就在这一瞬的短暂光阴里,流连了一生。
最后,她只能诚恳以告:“我不会喜欢你的,也不会同你在一起,我是不爱你的。”
她曾经爱过一个青衣的书生,那人答应了会娶她,她也应允了他,后来家国乱世里他们失散了,但他们始终相爱,生死方休。这是虞姬的爱情,里面没有一个有事没事扛鼎逗她笑的少年的位置。
他以为的金风玉露一相逢,在她的眼中不过是萍水相逢一场戏。所以骄傲的少年选择了远走,他在楼下冒雨等她三天三夜,她亦不过是觉得寻常尔尔。可如今无缘无故的,怎么就想起他了?虞姬轻轻皱了下眉,捏着余子式所书的帛书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第78章 军师
长街之上,灯火稀疏。
一走出歌姬坊,微凉的夜风吹得余子式稍微清醒了一些,他还没缓口气,袖子忽然被人拽住了。
“先生!”胡亥紧紧攥着余子式的袖子。
余子式刚想回头,一听见胡亥的声音,头也不回转身就走。胡亥急了,“先生!”眼见着余子式甩开他的手就走,他情急之下直接从背后环住了余子式的腰抱了上去,“先生!”
“放开!”余子式觉得腰间一沉,他竟是被胡亥硬生生拖住了脚步,他也不知是惊到了还是慌了,伸手就去掰胡亥扣着他腰的手。
“先生,我喜欢你!”胡亥着急道。
余子式一听见胡亥“我喜欢你”四字,心头又是猛地一颤,惊得他手都开始哆嗦,胸腔气血翻涌。他什么都没说,低头猛地加大了力道掰胡亥的手,半天竟是掰不开,他也不知道是慌了还是气急,低吼道:“我让你放开!”
胡亥今日也是索性豁出去了,全然不顾歌姬坊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死死抱着余子式就一个念头,不放!死都不放!
“先生,我真的喜欢你,当年你带我出掖庭的时候我就喜欢你,我之所以喜欢男人,是因为先生是男子,我喜欢的从来就是先生一人。”他贴着余子式在他耳边道,多年肺腑之言,听上去竟是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也多半是慌了,“先生,我真的喜欢……”
“别说了!”余子式猛地吼道,咬牙几乎是说不出别的话。
“先生……”
“胡亥,我让你他妈别说了。”余子式掰着胡亥抱着他的手,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在颤抖,还是抱着他的胡亥在颤抖了。耳畔是那少年熟悉的声音,呼出的热气从他耳垂上蒸腾而上,灼热而惊人。
胡亥一听见余子式有些破音的吼声,顿时消了声,抿着唇轻微颤抖着,却仍是不愿松手。余子式在周围好奇围观路人的灼热注视下,第一次庆幸自己是在洛阳不是在咸阳,若是在咸阳街头,这般狼狈荒唐他余子式简直别在大秦混了。
良久,他拼命深呼吸,使自己的声音心绪平静下来,尽力用最平缓温和的语气对胡亥道:“胡亥,来,你先松手。”
“先生,你喜欢我好不好?”余子式慌,胡亥也慌,他怕他这一松手余子式转身就走再也不管他了。情急之下,他竟是有些慌不择路般随着意识走,莽撞懵懂大声道:“先生,我们在一起好不好?就像是,像是,像是郑彬与他的夫人一样。”
余子式冷静了半天的神经被胡亥一句话彻底震崩,他几乎是用平生最大的声音吼道:“胡亥你他妈给我松手!”
疯了,简直是疯了。余子式脑海中就这么一个念头。
“先生,我喜欢你啊。”胡亥感觉到余子式一瞬间的紧绷的身体,第一次无措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真的喜欢你啊。”他贴着余子式说着反复这句话,一遍遍重复,每一句都是这些年道不尽的心绪,每一句都是将胸中肺腑掏出来。
这些话听在余子式的耳中,字字都是灼热惊人,胡亥每说一遍,他觉得自己心脏就骤缩一回,他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呼吸节奏了。终于,他咬牙一字一句道:“胡亥,你再说一个字,我立刻派人送你回咸阳。”
胡亥的声音戛然而止,环在余子式腰上的手猛地加大了力道,他摇头,却只听见余子式冷声道:“放手。”
余子式感觉到胡亥的手不松反紧,深吸了气平静道:“胡亥,你想回咸阳了吗?”
他伸手,一点点加大力道掰开胡亥的手,一回头,黑衣的少年有些无措地站在阶上看着自己,手里还坚持拽着自己一角衣襟不放,像是做错了事却硬抗着撑下来一样,神色慌乱但是一双眼却是坚定无比。
余子式盯着他,从他手中将自己的袖子抽出来,一步步倒退往街上走,眼见着胡亥想跟上来,他沉声警告道:“别跟着我。”
胡亥袖中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立在阶上,看着余子式一点点退后走远,而后猛地转身离去,消失在长街尽头。周围看热闹的行人纷纷暗自指点,窃语声全涌入胡亥的耳中,可是他却忽然像是失去了听觉一样,抿唇立在原地,脸上褪去血色一片苍白。
余子式回了歇脚的地方,回房坐下的那一瞬,他几乎是脚一软摔地上的。他平复了一下心绪,从案上端起水壶想给自己倒杯水,手却没稳住,倒了自己的满袖。他手忙脚乱去绞干袖子,袖子一摆就听见哐当一声,一转眼就看见那就水壶倾斜在案上,水直接淌了一地。
余子式忙去将壶摆正,等终于收拾好后,他猛地抬手拿自己刚绞干的袖子抹了把脸。
冷静,冷静,一定要冷静。
半晌他猛地将手中杯子甩了出去,脑子里全是胡亥那句慌慌张张的“我喜欢你”,这完全没法冷静啊!
那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啊,余子式觉得今天简直见鬼了。
……
次日清晨,余子式站在胡亥的房间门口站了很久,他昨夜差不多是一夜没睡,将胡亥这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宿,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越想越觉得触目惊心。他不觉得胡亥一个血气方刚的十八岁少年会分不清楚爱戴与爱慕,至少在他身上不会,试问谁家少年正当大好年华会对自己的父亲产生爱慕之情?在余子式心中,他至少比嬴政更像是胡亥的父亲。
胡亥喜欢他,这完全不符合常识啊,这事走偏了,走得太偏了。他们之间谈感情简直是天方夜谭好吗?余子式完全无法接受这现实,这现实在他眼中简直是血淋淋。
他花了一宿理清思路,觉得他绝对不能任其发发展下去,胡亥少年心性未定,只是一时走蒙了,对,一时走蒙了而已。余子式一夜没睡,到现在已经连自己都快分不清自己的立场了。一方面觉得这事荒唐他连胡亥的面都不想再多看一眼,一方面又觉得这事他得负责将胡亥带回正轨上来,他站在胡亥的房间前,脑海中的思绪已经混乱地让他自己都隐隐觉得害怕了。
终于,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袖子换上镇定从容的长者姿态,他抬手轻轻敲了下胡亥的房门。“胡亥,是我。”
门内一片寂静,余子式站在门外轻咳了一声,又敲了下门,“胡亥,你起了没?先生有连句话想同你说。”
其实余子式完全不知道昨夜的事儿过后再见面,他该怎么看胡亥,怎么说话。他几乎是硬着头皮在敲门,却始终是没有回响。余子式敲了半天终于觉得有些不对了,他拧了下眉,“胡亥,你在里面吗?”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门。
门未曾上锁,余子式一推就开了,房间里整整齐齐,洞开的窗户让屋子里一片敞亮。余子式扫视了一圈无人的屋子,抬腿走了进去,他伸手摸了摸洗漱的毛巾,分明还是干的。
余子式手猛地一顿,扭头看向床榻,被子整齐地摆着与昨日一模一样。他脑海里浮出结论,胡亥一夜未归。
余子式忙回忆了一下昨夜两人分手时的场景,他当时情绪不稳说了些什么他自己现在都快记不清了。对了,他好像让胡亥别跟着自己。余子式猛地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大街之上,人来人往,余子式四周望了一圈,转身就往昨夜逛过的歌姬坊走。
一看见那歌姬坊大门时,余子式就顿住了脚步,清晨的洛阳歌姬坊门前行人稀疏,完全不是昨夜的繁华模样。黑衣的少年微微低着头坐在阶上,手里不知紧紧捏着什么东西,他垂眸看着阶前一动不动,像是就这么坐了一夜,从星河月夜一直坐到了天色大亮。
余子式看着那抹黑色,一瞬间心中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缓缓走上前,面色与眸光都有些发沉,那脚步声一靠近,原本低着头的少年猛地抬头望向他,一双眼瞬间亮了起来,想说什么却又忽然没了声音。
余子式看他的唇形,觉得胡亥应该是想唤自己“先生”。他走上前,低头看着阶上坐着的少年,半晌他开口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先生。”胡亥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在余子式的冰冷目光下,他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拽了下余子式的袖子。
自小时候起,胡亥就喜欢攥着他的衣袖一角,上哪儿都不放,这么些年了。余子式心中忽然有些复杂,垂眸淡淡扫了胡亥一眼,后者抿了下唇,拽着他衣袖却是没松手。
原先想好了一大番话,想着不管胡亥听不听得进去他都得一字一句说清楚,可如今余子式真的站在胡亥面前,看着那个衣衫单薄却在街头坐了一夜的沉默瑟缩少年,余子式竟然不知从何处说起,那感觉就像是你忽然知道其实你说什么都是徒劳一样,让人有些一拳砸到棉花上的无力感。
终于,余子式解下外套披在少年身上,问道:“手里拿着什么?”
胡亥猛地抬头看向余子式,眼睛一片雪亮清澈,他将手中的东西轻轻放到余子式手心,沉甸甸的温热。他似乎不敢多说什么,拽着余子式的袖子笑得很温暖。
余子式犹豫了一下,伸手拆了那裹在外层的叶子,发现是一小块尚冒着热气的粟米糕肩。圆圆一小团,暖暖的淡黄铯,余子式心中某处忽然一软,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胡亥见余子式沉默,立刻开口飞快地解释道:“早晨有人挑着担沿街叫卖,我想先生应该会喜欢的。”他说着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买了以后又没敢回去,所以有些凉了。先生,我们回去热一下应该就可以吃了。”
余子式看了眼掌心的洛阳米糕,又扫了眼压抑着不安的胡亥,他的脸上看不出情绪起伏,良久,他才问了一句:“就买了一块?你自己的呢?”
胡亥本想说吃过了,但是在余子式的视线下愣是没敢开口撒谎,终于,他小声斟酌着开口:“没钱了。”昨夜在歌姬坊,铜钱都被他当成暗器用了,等早上付钱的时候才发现只剩下一枚铜钱了,他又不能拿公子金印抵。
余子式一猜就是没钱了。他伸手将那糕裹了,垂眸望着胡亥,“起来。”
胡亥忙从阶上站起来,紧紧跟在余子式身后。
余子式带他上了街,在路边肩担着叫卖豆花的小贩手里买了两碗豆花,回身递了一碗到胡亥的手上。“吃吧,吃完我今天还有事。”
胡亥捏着那只盛着豆花的碗,终究忍不住轻轻开口道:“先生,昨夜之事……”
“行了。”余子式冷冷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淡漠。
胡亥抿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