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权J

第 27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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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及。”他几乎天天戴着头套和一大群人打交道,隔三差五还翻个墙,这么些年都没被人发现,自然有他的道理。这头套什么都好,就是摘下后难戴!

    蒙毅眼一沉,背倚着那门就听见胡亥疑惑的声音响起来,“先生?”

    胡亥看着忽然就闭上的大门,皱了下眉,“先生,是我。”

    “等等,别进来。”余子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一些,“殿下,你怎么来了?”

    胡亥犹豫了一下道:“先生你说过,我可以来找你的。”

    “太晚了,你明天再来。”

    “可是宫门已经关上了啊。”胡亥将黑色兜帽摘下,一双眼疑惑地看着那紧闭的大门。

    余子式伸手狠狠撩了下短发,看了眼蒙毅。蒙毅朝他轻轻点了下头,余子式这才转开视线平静道:“殿下,真的太晚了,我睡下了,你今晚先去隔壁屋子睡吧。”

    被关在门外的胡亥眼中疑窦更重,他伸出手抵上大门,“先生,你怎么了?”他推了一下,没推开。昏暗的炉火隐约倒映着一个人抵着门,胡亥看了眼那人,忽然狠狠皱了下眉。

    身高不对。

    “先生?”他下意识就用上了些内力推那门。

    蒙毅眼神一暗,右手利落地从背后拿出剑抵在门上,黑色的长剑震了一下,轻轻一声鸣。

    这一幕落在余子式的眼中就是蒙毅拿剑挡了一下,门外的胡亥却是倏然抬头,眼神锐利了一瞬。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那章有个错误,谢谢万年青提醒啊,么么哒。

    就是樊於期那个“于”字读wu,傻逼作者在桓齮这男人身上栽两次了。

    第63章 长生

    周围气氛仿佛一下子就冷了起来。

    胡亥将手放下,片刻后极为自然地开口道:“既然先生睡下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余子式微微松了口气,“路上小心些。”

    “嗯。”胡亥平和地应了一声,眼神一点点变暗。

    门口响起脚步声,像是在沿着台阶往下走,随即脚步声越来越轻,像是走远了。余子式一想到如今的天色,忽然又怔了怔,胡亥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街上走,宫门已经关了,他能上哪儿去?

    “等等!”余子式忽然喊了一声,“太晚了,胡亥你先在隔壁住下,明日再回宫。”

    胡亥的脚步声顿住了,这一回,他的眼神有些阴鸷。如果是余子式被挟持,那他就绝不会说这样的话。他回头看去,门上模糊的身影随着炉火明灭有些微微飘动,那身形倒是像一个人。

    “先生。”胡亥慢慢走回去,轻轻抬手叩了声门,“你先开门,外面有些冷,我想进去说。”

    余子式正想说话,蒙毅忽然开口了,“殿下,太晚了,赵大人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说着他伸手甩出去两枚铜钱,直接灭了本就昏暗的炉火。

    胡亥没动,他静静站在门口,黑色的长发随着夜风轻轻浮动,露出一双漆黑平静的眼,他注视着面前这间没有火光的屋子。然后他缓缓抬手,附在那扇门上,平静道:“蒙毅,你先出来。”

    下一刻,屋子里的蒙毅抵着剑的手微微一震,一瞬间冲击的力道让他有些猛地压紧了大门,片刻后他恢复了平静,抵着门淡淡道:“殿下,能否稍等一会儿?我与赵大人先收拾一下。”

    胡亥推着门的手猛地攥紧了,他极缓地将手放下,盯着那扇门,“先生?”

    余子式正在收拾自己的头发,听见胡亥的声音回了一句,“一会儿就好。”

    胡亥静默了很久,终于,他轻轻说道,“好,我等。”

    余子式伸手将头发理好,一点点把碎发塞进去,屋子里光线昏暗,蒙毅只大致看见余子式的动作,像是在拆开头发。他伸手将剑当成门闩给大门落了锁,上前一步走到余子式身边,低声道:“我帮你。”

    余子式正用力扯着头发发梢,片刻后他用极低的声音道:“勾住衣服了,去拿刀过来。”

    这衣服能有什么勾住头发的地方啊?蒙毅当下就皱了眉,伸手顺着发梢摸了摸,直接伸手将头发连着衣服的地方撕了下来,玉珏落地的声音清脆地响起来,似乎是碎开了。

    余子式大致将头发收拾了一下,都没怎么仔细弄,只弄了凑合,却已经过去了小半炷香的时辰。蒙毅转身拿起剑,余子式将弄乱的头发用手拨了拨,伸手就拉开了门。

    少年静静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披风立在风中,兴许是月光的缘故,余子式觉得他脸色有些苍白。

    蒙毅跟着余子式走出来,抬手将剑负在了身后,看着胡亥的目光很淡漠,他拱手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参见殿下。”

    胡亥抬眸扫了他一眼,说了极轻的两个字,“出去。”

    听了胡亥几乎察觉不出任何情绪甚至连字音都模糊的两个字,蒙毅倒也没说什么,他只是扭头看了眼余子式,伸手将刚才那块掉在地上碎开的玉珏轻轻放到了他掌心。“我先走了。”

    余子式点点头,摊开手心看见碎成两半的白色玉珏后,重新捏紧了手。随即他抬头看向面前的胡亥。

    蒙毅一离开院子,胡亥就忽然上前一步伸手勾住余子式的脖子抱了上去,余子式被那力道撞得猛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刚想说声什么却忽然感觉到胡亥整个人都在颤抖。不是持续的颤抖,而是像是压抑了许久后忍不住的一两下轻颤。那样子看上去真是委屈极了。

    余子式看着紧紧抱着自己却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少年,半晌,他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背,哄道:“你怎么来了?”

    胡亥没说话,手却是抱得更紧了些,几乎将整个脑袋都埋在了余子式的锁骨处,看上去真是前所未有的委屈。

    余子式没办法,任由他抱着,视线却是扫了眼蒙毅离去的方向。半晌他摸了下胡亥的头发,“说句话?嗯?”

    “外面很冷。”胡亥袖子中的手攥得极紧,却只是轻轻说了这么一句,别的话终究是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余子式摸了摸胡亥的脸,发现是有些凉,“进屋吧。”他看着那低着头站的不动的少年,心情也是有些复杂,想来自己这些年还是第一次赶他走,他心里委屈也是难免,毕竟这么冷的天,他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夜路。想着余子式直接牵着站在原地不动的少年往屋里走。“走吧。”

    屋子里一片昏暗,余子式伸手刚想去点灯。

    “先生。”胡亥忽然喊了他一声。

    余子式回头看去,胡亥站在屋子桌案前,一片昏暗余子式也看不清他脸上的情绪,他听见那少年轻轻问自己。

    “先生,你喜欢蒙毅吗?就像昌平君……昌平君的那种喜欢。”这句话,胡亥问得艰难,他难得庆幸一次这屋子里光线暗,余子式看不清他脸上的狼狈。装得久了,这一次他真得是有些撑不下去了。

    余子式先是一愣,昌平君那不是恋童吗?他当下就回了一句,“当然不是。”

    “不是吗?”

    “不是。我怎么会喜欢蒙毅?”余子式回得没有丝毫犹豫。

    胡亥盯着余子式被撕开的衣裳一角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抬手,修长的手指抽出细绢的黑色带子,他解下了黑色的披风。

    余子式被他那副异常的样子震得说不出话来,他看着那少年卷起袖子露出还未完全恢复的伤,勒痕还结着痂,他又抬手解开扣子,领口处的伤痕看不甚清楚,却是依稀还可以感受到当初的狰狞。余子式听见那少年说:“可是先生,我好像生病了。”那声音听在余子式的耳中就跟恐怖片骤起的惊雷声一样,他听得头发直发麻。

    他上前一步,按住胡亥的肩将人压着坐在了榻上,“你,你说什么?”

    胡亥的声音带着颤音,他张口道:“我好像不喜欢女人了。”

    余子式低头看着胡亥,脑子轰得一声。什么叫,你不喜欢女人了?你一个堂堂大秦公子,未来说不定还是大秦的皇帝,你说你不喜欢女人了?若你原本就不喜欢女人那也就罢了,可你前十多年一直都是喜欢女人啊,你现在说你不喜欢女人了?

    “我不知道,那天之后,就好像生病了一样,我好像喜欢上男人了。”胡亥轻轻抱起手臂,蜷缩在榻上埋起了头。所有一切都是装的,可他却是真的早就病了,病了这许多年,药石难医。若不是遇上熊启,他甚至不知道这世上男人也可以不喜欢女人。

    余子式想起熊启,半晌低腰缓缓伸手捡起那件黑色的披风,脸色发白。他抿了下唇伸手想给自己倒杯水,却发现自己连杯子都握不稳。他以为那事儿随着时间的过去胡亥终究会忘了,熊启很快就会死,那件事不会有任何人记得,更不会有任何人提起,胡亥的人生还很长,日子终究是会继续下去。

    他怎么都没想到,胡亥现在会和自己说,他不喜欢女人了。他脑子里有些蒙,连带着思绪也乱了,“你不喜欢女人?那你喜欢男人?蒙毅?”他想起胡亥的异样,脱口而出。

    胡亥终于僵了一下,抬头看向余子式,一室的昏暗中他一双眼中眸光明灭。

    “不会。”余子式立刻又给自己否了,“你一直不喜欢蒙毅来着。”他喝了口杯子里的水让自己镇定些,半晌猛地扭头看向胡亥,“不是他吧?”

    胡亥在余子式的注视下,慢慢摇了下头。

    余子式脑子里将他认识的与胡亥同年纪的少年都过了一遍,连带着远在边境的王贲的脸都冷不丁冒出来一下。他忙又低头喝了口凉水,他倒不是对喜欢男人这事有偏见,他就是……一下子没法接受自己养了这么些年的孩子忽然就变了。

    半晌他突然想起个人,差点把自己手里的杯子扔出去,他回头看向胡亥,“不是……不是长公子吧?”那他妈可是乱囵!

    胡亥这一次沉默了很久,似乎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在室内昏暗,他轻皱眉的样子没被余子式看清,连带着他一双眼里的复杂情绪也没被人发现。

    “扶苏……你小时候就挺喜欢他的。”余子式想起从前的事儿,手脚都开始凉了,他略显艰难道:“不是他吧?”

    胡亥听了余子式的话眉头却是忽然皱紧了,他小时候喜欢扶苏?他怎么不记得这事?他对那位众望所归的大秦长公子不是一直都是敬而远之吗?

    余子式一见胡亥不说话,心里就跟灌了风一样凉飕飕的。他印象中胡亥谁都不喜欢,谁都不亲近,唯独对扶苏有些特殊。他有些说不出话来了,低头又喝了口凉水,这回水直接泼了一袖子。他忙伸手去擦,脑子里想的却是胡亥与扶苏。

    这要是嬴政知道了……

    余子式忽然伸手抓住胡亥的胳膊,“对一个人的感觉是极容易出错的,你确定你……你喜欢……”余子式发现自己连这句话都说不完整。

    “我没喜欢他。”胡亥没挣开余子式的手,反而顺势静静看着面前的人。

    “不是扶苏?”余子式问道,“那你喜欢谁?”胡亥还没说话,他忽然伸手压住他的手,“行了,别说了。”

    李斯怎么还没将熊启那变态弄死,余子式眼中的戾气压都压不住。他平静了一下心绪,对胡亥道:“等以后就好了。”娶妻生子,过上寻常公子的闲散日子,这些事终究是会被忘了,到时就不会困惑了。

    余子式还是偏向于将这事儿归于心理阴影。

    胡亥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开口道:“先生,我累了。”他默了一会儿接着说下去,“我能睡一会儿吗?”

    余子式一听他的话,回头看了眼天色,时辰果然是很迟了。他回头刚想说“那你去床上睡一会儿吧”,话未说出口,一只手忽然轻轻搭在了他的手上,那少年顺势就睡在了自己的腿上,像是真的累极了一样一言不发。

    余子式坐在榻上,胡亥就这么躺在他腿上睡着了一样,榻上躺着一方小巧的桌案,上面静静摆着喝了一半的水杯。他低头看了那少年,只是犹豫了一下,就听见少年均匀的呼吸声响起来。

    他看了胡亥一会儿,伸手将黑色的披风披在了胡亥身上,自己却是陷入了沉思。

    ……

    天色大白。

    将军府的下人推门进去书房,却忽然发现最高的书架前立着个青色的身影。下人似乎被屋子里的场景震撼了一下,到处都是散落的书,从木制桌案上一直铺到那少年的脚下,洋洋洒洒无数卷。

    那少年似乎听见了开门声,顿了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向来人,那脸色分明像是一夜没睡。

    “二公子?”下人诧异问道。

    蒙毅将手里的书随手就给扔到了脚下,扭头看了眼天色,不知觉间竟然是已经大亮了。他皱了些眉问道:“什么时辰了?”

    那下人看着那散落一地的书简,完全不能想象这是他家素来做事有条不紊的二公子做的。他震惊之余连蒙毅说了什么都听不清,只是一味地站在原地发愣。

    蒙毅皱了下眉,又问了一遍,“什么时辰了?”

    那下人猛地回神了,“什么,二公子你说什么?”

    蒙毅一夜没睡,看那下人的样子,他略显疲倦地抵上眉心,“算了,你下去吧。”他伸手又抽出一卷书看了起来。

    那下人从未见过这样的蒙毅,这哪里还是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二公子?他忙上前一步帮着收拾了起来,他低头就去捡地上的书简。

    “不用,你下去吧。”

    下人顿时就不敢捡了,他抬头看了眼蒙毅,半晌还是忍不住道:“二公子,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蒙毅抬头看了眼,宽阔的书房里堆满了无数的书简,一眼望去全是排排书架,书简浩如烟海,纵然是他,一时之间怕也看不完。思及此他终于回头看了眼那下人,“端碗粥上来。”

    “是。”那下人应下后恭敬地退了下去。

    蒙毅重新低下头,目光扫过展开的书简,他读得很快,几乎不到片刻就扫完了。他眼神一暗,忽然伸手将手里的书甩了出去,重重砸在窗户上,清脆一声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很是突兀。这还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心绪。

    他压下心中的烦躁,伸手按了按指尖缓了缓,他闭了一瞬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那副淡漠的模样。

    他抬头看着那书架,心中复杂难言。

    长生。

    一个人的长生,那是怎样亘古的孤寂。他将一个人活着,在这个世上眼睁睁看着所有人的死去,所爱的、所念的、所不舍的,都会灰飞烟灭,只剩下一个人与漫长的永生。那才是长生,永无尽头的孤寂。

    蒙毅静静立在书架下一会儿,伸手从架上抽出一卷新的书。

    一展开全是所谓的炼丹,气数,不死。蒙毅注视着这些他从来不屑一顾的字,眸光沉沉。

    他从不来相信所谓长生,他也不相信所谓的不死之药,他只相信他自己。

    第64章 踩空

    三日后,秦王使者到访。

    穿着黑色宫服的使者推门进来的时候,余子式正在挽着袖子贴朱红窗花。他身旁的台阶上坐着胡亥,掌心托着一块朱色细绢,他一双眼静静盯着那剪成福字形状的细绢,感觉有些新奇。

    秦王使者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灰色小院,斜飞的檐角,专心致志贴窗花的前大秦重臣,台阶上坐着的大秦小公子殿下,那景象像是隔绝了人世许多年。

    “赵大人?”使者轻轻唤道。

    余子式手中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去,与此同时坐在台阶上的少年也抬眸望去,那使者捧着托盘,上面遮着黑底朱纹一方布。

    “陛下口诏。”那使者朝着余子式轻轻笑开了。

    胡亥站起来,上前几步走到那使者面前,一伸手直接揭开了那黑布,接着他眼神微微一动。

    一枚小巧的青玉印静静躺在黑底的托盘上,与余子式摔碎的那枚一模一样。

    ……

    房间里,余子式换上黑色的朝服,他随手将袖子理了理,暗色的纹章在袖口蜿蜒而行,余子式低头看了一会儿,半晌自嘲地笑了笑,抬头悠悠望了那镜子中的青年。忽然,他视线一顿,看着那镜子后方的人影,他慢慢回头看去,黑衣的少年斜斜倚着门口,一双眼深邃漆黑。

    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仿佛只是余子式的错觉,他轻轻眨了下眼,再看去少年眉清目秀,眼神清澈。

    “你怎么进来了?”余子式手伸到背后整理着腰带,随意地问了一句。

    胡亥看见他手上的动作,走到他身后伸手覆上玉色扣子,“我来吧。”

    余子式点点头,“嗯。”

    胡亥站在他身后,抚着那黑色织锦的腰带,迟迟未动。

    “会扣吗?”余子式见他半天没动作皱眉问了一句。

    胡亥像是忽然回神一样猛地收回了手,余子式下意识回头看了他一样,一见他那样子轻轻皱了一下眉,“怎么了?”

    “没。”

    余子式见胡亥那样子,有些狐疑地自己反手将扣子扣上了,“我自己来吧。”

    胡亥似乎有些尴尬别开了些视线,半晌他转回头来,伸手将青玉官印递到了余子式面前,“别忘了。”

    余子式从他手心捡起那玉印,随手就系在了腰带处。弄好后他抬头看了眼胡亥,胡亥的气息似乎有些异样,他又皱了下眉,“你怎么了?”他伸手拿手背抚了下少年的额头,“没事吧?”

    “没事。”胡亥看了他一眼,视线似乎有些闪躲。

    余子式感觉胡亥的体温没什么异样,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就拍上他的肩,带着他往外走,“走吧,不是说宫宴吗?一起去吧。”

    “先生,你,你陪我回宫吗?”胡亥扭头看向余子式,一双眼里闪烁着光芒。

    “不然我换衣裳干什么?”余子式理所当然道,接着又悠悠教育了一回胡亥,“放心,先生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那宫里的。”他可没有忘记今日的宫宴熊启也会参加,就冲着这点他也得陪着胡亥一起去。给自己放了个短暂的年假,也是时候该回去了,毕竟自己都已经闲到在家剪窗花的地步了。

    听了余子式的话,胡亥微微侧头看了眼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轻轻眨了下眼没说话。

    ……

    将胡亥送回了他自己的宫殿,余子式一出门就看见似笑非笑的郑彬。

    脸上恍若刻了“我是j佞”四字的低调朝堂重臣第一句话就是:“赵高,熊启暗中往咸阳调亲卫了。”

    余子式一听这话就笑了,“怎么?他想跑?”

    郑彬义正言辞道:“你别瞎说,污蔑朝廷重臣可是重罪,人说不定就是想念自己养的亲卫了,叫过来一解思念之苦。”

    余子式挑了挑眉,半天又颇为赞同地点了下头,“也是啊,还说不定是昌平君觉得无聊,让亲卫千里迢迢过来给自己解闷的啊。”他说着轻轻瞟了眼郑彬,“不过说来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原是楚国人,那一波波打散入城的楚人,我听他们哼一声,连他们祖坟埋哪块地儿都猜得出来。”郑彬说着颇为自得地点了点头,迎着余子式的视线笑道。

    “你是楚国人?没听你提过啊。”余子式盯着郑彬,半晌笑道:“那若是哪天楚秦开战,郑大人你会如何?”

    郑彬认真思索了一会儿,问道:“知道伍子胥吗?”

    伍子胥,春秋时期楚国人,逃亡吴国,最后杀回故国刨了楚王墓鞭尸的千古奇臣。

    余子式若有所思,没再继续问下去,他朝四周看了一眼,随意道:“昌平君那些个亲卫,拉一个出来,我们这些咸阳土著该尽一尽地主之谊的,你顺便还可以与他们叙叙旧。”

    “我试试吧。”郑彬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人员混杂,想不惊动他人怕是有点难。”

    余子式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借你个人吧。”

    “谁?”

    “李寄亡。”

    ……

    和郑彬聊了简单几句后,余子式走回了自己的宫室。推门进去,那一瞬间铺满而来的灰尘让余子式下意识皱眉挥手挡了一下,他走进去打量着积满了灰尘的屋子,当下有些悲凉。这才几天没来啊,这屋子竟是显得这么荒凉,连个收拾的宫人都没有,说来他人缘有这么差吗?

    官复原职的赵大人心境很复杂,果然多好看的繁荣,也经不起时间的搁置。轻轻叹了口气,他走到窗户边推开窗通风,自己动手慢慢收拾起来。离宫宴还有一会儿,他就当打发时间一样在房间里磨时间。

    很快的余子式就发现一件颇为奇怪的事儿,他的东西没有任何人动过,甚至连笔搁置的位置都是他走前的样子,他有些诧异,原以为自己走后这房间的东西怕是会被人收拾干净的。瞧这情况,竟像是无人碰过一下?难道李斯也没进来过?

    余子式纳闷了,走到那积灰的桌案前,随便收拾了一下他就坐下了,视线扫过桌上的那堆东西,他随手就抽出一叠摆到面前。

    一卷卷翻过去,的确是无人翻阅过的样子。余子式看着看着,越发觉得惊奇了,他直接抽出那一叠最下的一卷文书,哗一下在桌案上铺开了。

    余子式扫了一眼,发现这不是文书,是他的随笔。作为一个文青,他时常会在无人的时候感慨一下人生,随手就写些东西,比如当年被王贲搬走的“七杀碑”,其实就是随便写写而已。

    余子式闲着没事干,就把这不知多久前写的随笔摊开,支着下巴认认真真地看起来,边看边觉得写这玩意儿的东西肯定不是自己。

    这么矫情的东西能是他写的吗?能吗?能吗?余子式看着那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一时之间也是颇为尴尬。

    他直接扫到了最后一句,纤细小篆,端端正正的字体,是他自己的笔迹。

    “百无一用是书生。”

    余子式看着那句话,一时颇为感慨,他还没感慨完呢,忽然猛地眯了下眼。

    那行字的末尾似乎又跟了一行小字,余子式伸手就将那书简挪近了些,发现那字不是小篆,而是比小篆复杂多了的大篆,他皱眉认了一会儿,随手拿笔在一旁写了一遍。

    等他翻译完低头一扫,愣了一下。

    “百无一用是情深。”

    余子式低头看着那行陌生的大篆,当时就有些蒙。谁翻他东西了,还在他随笔上写读后感?读后感就算了,这是什么东西?我满篇仁义道德家国大义,以“为天地立心”起头,“百无一用是书生”作结,一篇带着浩然正气的赋,你在最后留一句“百无一用是情深”?

    而且那大篆一勾一划,看起来似乎还有些莫名的眼熟,像是换了只手写的,却仍然留了些气韵。

    余子式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还没思索出来,门忽然被敲响。他一抬头,发现时辰已经差不多了。

    余子式顿了一下,将那书简放下起身站了起来。门口立着个瘦弱的年轻侍者,正对着自己轻轻笑。

    ……

    余子式到了那宴席,当下就对嬴政的安排很惊叹。你让李斯与王绾坐一块就算了,你让我和熊启坐一块是怎么回事?按官阶来不好吗?

    余子式正叹着气,迎面走来了精瘦的昌平君,两人站着对视了一会儿,互相随意地行了个礼,却是谁也没有先坐下的意思。余子式看了他一会儿,半晌笑了笑,拂袖大方地坐下了。一抬头他就看见丞相王绾也摆着一副棺材脸与李斯一齐坐下了。

    余子式当下就觉得老实人王绾也是不容易,那副冷漠样子就差与廷尉大人直接说“来啊,互相伤害啊”,想起这些年王绾在李斯的阴影下过的日子,余子式还是比较能理解他的。

    前些年王绾说:“陛下,我们收了三晋,分封几个诸侯王来坐镇吧。”

    李斯:“陛下,当设郡县,立太守由朝堂直辖。”

    王绾说:“陛下,大篆真的是极动人的文字,是先圣留与我们的金玉啊。”

    李斯:“陛下,换小篆吧,小篆易学好写,雅观大方。”

    ……

    这些年王丞相在朝堂上已经是个摆设了,他很识相地不说话了,反正说了也没用。朝堂上的人都已经摸出门道来了,反正与王丞相相反的就是廷尉大人的看法,而且这一条门道十分难得,它适用于一切情况,家事国事天下事无一例外。廷尉大人还每次都一副“丞相大人,我们凡事好商量”的态度,然后默默背后补两刀。

    想来,丞相王绾这些年真的挺不容易的。

    余子式看了一会儿王绾,终于稍微平定了一下心绪,他四周看了一圈,忽然发现了一件事儿,胡亥似乎没到场。他立刻皱了下眉,又仔细查看了一圈,上座的公子里面的确没有胡亥的身影。

    他视线扫过那堆公子公主时,穿着件黑色宫服的华庭正好抬头,与余子式的视线对上一瞬,她手中的杯子忽然就掉了下来,轻轻一声响。

    华庭身边的侍女忙上前伸手帮着收拾,华庭猛地伸手一把推开那宫女,“让开。”她低喝道,眼睛直直地盯着余子式。

    余子式扫了一遍没发现胡亥,正轻轻皱着眉思索,分明是没有注意到华庭的视线。华庭视线一转不转地盯着那穿着黑色朝服的男人,那张脸那轮廓,一下子掀起她记忆如波涛潮涌。

    华庭问身边正瑟缩的宫女,“那座上的人是谁?”

    那宫女吓得脸色发白,不知道华庭又怎么了,她颤着声音问道:“哪,哪一位?”

    华庭伸手摇摇指了一下,回头看向那宫女。

    那宫女的视线一触及华庭的目光冷汗就下来了,“禀殿下,那是,那是中车府令兼符玺监事赵高,赵大人。”她的声音最后几乎是拼命压着哭腔。

    华庭初一听“赵高”二字猛地觉得有些耳熟,总觉得在哪儿曾经听过。

    宫女袖中的手互相拼命掐着,让自己说话声不显得慌张,“殿下,赵大人是,是小公子殿下的先生,教习小公子殿下大秦律。”

    华庭的眉狠狠皱了一下,“胡亥?”她猛地回头扫了一圈,却没看见那人,“咦,胡亥他人呢?”

    余子式这边也是正奇怪,却由于脱不开身也没什么办法,他回头朝了刚刚来接自己的侍者轻轻招了下手,对着那快速小跑过来的侍者道:“去小公芓宫里看看殿下出了何事。”

    那侍者点头应下了,转身无声地退了出去。

    “赵大人甚是关心小公子殿下啊。”忽然余子式身边的熊启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余子式扭头看向他,后者正抿着清酒,眯着眼一副悠闲的模样。半晌,余子式移开视线淡漠道:“不应该?你我可是为人臣子。”

    “过犹不及。”熊启悠悠道。

    余子式没说话,伸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即使没胡亥身上出的事儿,熊启也决不能留。

    宫宴总体的气氛还是不错的,上朝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座上面是秦王室,最上面坐着秦王嬴政。全程余子式都有一种配合演出的感觉,他倒也没撇秦王的面子,该说的客套话还是一句不落地说了。

    众人一眼扫过来,还觉得昌平君熊启与赵高的交情不错,这随意闲聊的熟稔劲儿多像是旧交好友。

    全程余子式唯一精神了一下的时候,是燕国使臣觐见的时候。

    等那朱衣的使者跪在地上说话的时候,余子式却是走神了。

    燕王愿以燕国督亢地图连同秦叛将樊於期的首级为礼,求“举国为内臣”与大秦修好,诚心拳拳。

    秦王嬴政当庭重赏了那燕国使臣,许诺自己将朝服设九宾,在咸阳宫朝堂上亲自接见燕国来使,共修秦燕两国同好。

    恭贺声此起彼伏,宫宴的氛围一下子到了最热闹处,朝臣都沸腾了。余子式低头笑笑,伸手端起酒杯喝了口酒,倒也没说什么。这怕是战国最后的尾声了,最后的热闹了。刺秦之后,大秦出兵东扩,楚国燕国相继在大秦铁骑下覆灭,齐国举国降。

    然后就是这大秦泱泱盛世,弹指一十四年。

    一十四年,说来不过是个少年的年纪而已。

    余子式看着那满目琳琅景象,富贵的朝堂诸公,精致的雕梁画柱,年轻的如画宫娥,忽然忍不住想到,一十四年后你们又将流落何方?说出去没人会相信,一十四年后,山河剧变,他们中大多数人的人生将被彻底踏碎,只剩下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两句话。

    然后就是这无数的铁马踏山河声。

    余子式想起一句话,一句他让他感触很深的话:眼见着他起朱楼,眼见着他宴宾客,眼见着他楼塌了。

    他不奢求能改变历史的轨迹,只是在那个时候,他至少能凭一人之力护住些东西,护住一些人。

    余子式正走神,忽然觉得桌子轻轻一震。他瞬间清醒过来,抬头看向上座的秦王。却忽然发现秦王身边坐了一个女子,穿着沉黑色宫服浑身没有丝毫的装饰,头上除了一个简单发髻加一根金簪外也没添什么首饰,端庄大方,姿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倾城。

    赵太后?

    余子式微微一愣,这还是他秦王宫这么些年,差不多第一次真正见到赵姬。赵太后是个太低调的妇人,许是年轻时风流史太多太艳,人至中年反而心性冷了下去,她几乎是十多年没踏出深宫一步。余子式没想到这一次竟然参加了宫宴,而且是中途参加,这事还真有些奇怪。

    想想和这女人扯上关系的男人,上到秦公子异人,下到传说中的真男人嫪毐,期间还添一个大秦相邦吕不韦,这女人的故事写本书才是真的大秦艳史啊。

    余子式想着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赵太后,奇女子需要用突破常人的眼光去看待。他正看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侧头眯眼看了眼熊启。后者神态自若,举着酒杯与周围隔桌的大臣正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