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权J

第 2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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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说完这两句,余子式伸手啪一声利落地关上了门。

    留在原地凌乱的徐福愣了半晌,吼了一句,“鬼要给你‘生死以’啊!赵高你开门!你开门!”

    余子式走到院子里的另一个角落,轻轻翻身上墙,然后一跃而下,拐去了太尉府的方向。

    第61章 叛将

    太尉府。

    老槐树下,披着件深灰色大氅的老头正眯着眼席地而坐,他膝上睡了个红花袄的圆脸小姑娘,大红色的绸带系着两只松松的发髻。枯瘦的手轻轻摸着小姑娘的乌黑的头发,尉缭缓缓抬头望了眼,深冬寒气重,干枯遒劲的老槐树只剩下了斜飞的枝干。

    余子式从大门走进去,一路都没见着拦路的侍者下人,这座寂寥堂皇的太尉府,一眼望去均是昏暗苍色。

    “太尉大人?”余子式放轻脚步走进院子,轻声唤道。

    垂垂老矣却位列三公之一当朝太尉抬头看了眼余子式,白面包子似的脸缓缓笑出了一脸褶子,他将手轻轻放在嘴边,随即指了指膝上的熟睡的小姑娘,示意余子式不要大声说话。

    余子式点点头,走到尉缭身边,寻了个干净的地席地方坐下了。

    尉缭眯眼笑着,颇为愉悦地看着来找他的余子式,他分明是快活的,连带着浑浊的声音都清澈了几分,“听闻你辞官了?”

    余子式犹豫着,轻轻点了下头。

    “不破不立,说来还是你们后生胆子肥啊。”尉缭笑得跟只老狐狸一样,乍一眼看去竟有几分狡黠的味道。

    余子式看着这位老得只剩下两颗牙的老太尉,伸手从怀中掏出几日前收到的来自燕国的书信,轻轻往尉缭面前推了推。“几日前收到的书信,辗转了几日才到我手上,我想着还是让老太尉过目一下为好。”

    尉缭低头瞅了那用上好油布封好的书信,漫不经心地别开了眼,没有伸手去拿。他抬起头,边费力思索边道:“当年他刚来我身边的时候,才那么点大。”他伸手比了个及腰的高度,半晌又犹豫着低了低,“这么点吧,我那时早已不带兵许多年,他一见面忽然朝着我拜了一拜,拱手大声道‘拜见将军’,满堂的旧部噗嗤一声都笑开了,热热闹闹的,连我老脸都热了热。”

    余子式知道他说的是桓齮。

    尉缭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年,连带着浑浊的眼睛都亮了些,那一年吕不韦还是大秦相邦,咸阳宫门下还悬着数摞“吕氏春秋”,四野坊间还流传着书生士子们“改一字换千金”的不息议论声,那一年嫪毐那小白脸还活着,天天扑着脂粉没脸没皮地混在他们之间,昌平君熊启还是咸阳街头那翩翩的少年,打马而过都能惊起一群姑娘的惊呼声,那一年吕不韦府里的三千门客还是天天一副拆房揭瓦的架势,搞得那受不了的魏姓瞎子夜夜溜进他的后院,天露鱼肚白时留下一厨房的空酒坛子而去,深藏功与名。那一年,他们都还做着“靖安天下”的一场狂傲大梦,那一年,他们都还正值风华。

    半生弹指过,谁赋一曲咸阳朝堂风流客?

    尉缭低头摸了摸那小姑娘的发髻,拨弄了一会儿她的朱红发带,唇角带笑道:“他那时比小朱年纪还小些,我给他取名叫桓齮,吕不韦还骂过我,说我一匹夫装什么读书人,‘齮’字会写吗?要不是熊启拦着,我当场就拔刀让他血溅五步了。”

    余子式看了尉缭一会儿,嘴角不自觉上扬,没有打断他。

    “说句实在的,桓齮那小子的资质真的挺好,我教什么他学得都很快,十二岁就跟着王翦蒙骜随军作战,连素来嘴里没好话的蒙骜都说了句‘攻防无疏’,他也不想想,我尉缭教出来的人,攻防布阵自然是漂亮。”尉缭垂了眼,唇角笑意不减。

    余子式暗了暗眸子,这位被称赞“攻防无疏”的年轻将军,后来攻打赵国,那一战死了二十万大秦将士。

    尉缭忽然抬头看向余子式,轻笑道:“可惜了,竟是遇上了李牧,也是他的命数啊。”他悠悠叹了口气,“我还记得他出征那天穿着银甲来向我告辞,我巧合有些脑热不舒服躺了几天,你知道,年纪大了毛病就多了起来,那小子也是愣,不愿意叫醒我,一个人在院子里杵了一夜,等我起来的时候,一推门院子里只剩下了两个脚印子。”他眯眼缓缓吐了口气道:“谁料想,他这一去啊,就是十年,十年间竟是再也没回家瞧我一眼。”

    天下人只记得那年横空出世的战神李牧,记得那个打破了大秦铁骑不败神话的赵国武安君,可尉缭念的却是那年轻的寡言将军,那败走他乡的大秦耻辱。大秦不出叛将,所以秦王嬴政的封杀令在七国传了整整十年。

    尉缭低头摸着小姑娘的发髻轻声道:“我原想着这辈子,怕是听不见他的消息了,想不到啊。”

    余子式看了眼那地上的书信,暗黄的油布叠得整整齐齐,经历了这一路的千万里奔波依旧平整如初,可以想象到寄这封信的男人,伸手极为仔细将每一条褶皱抹平的样子。

    尉缭依旧没伸手去捡那封他等了整十年的书信,耳边响起轻微的轰鸣声,他如今年纪的确是大了,别人只道他大秦太尉缭雄幍武略,扬手谋定天下,装傻卖老也是有所谋划,却忘了他也只是个凡人而已,垂垂老矣。

    眼花耳鸣,他是真的听不清别人的话,也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

    尉缭老了。

    他说:“瞧我这样子,可想不到我曾经是个将军吧?”说着他自嘲般笑笑。

    余子式看着那微微笑着的胖老头,大秦武冠压着满头苍苍雪色,不记当年横刀立马少年郎。

    透过这双浑浊的灰色眼睛,余子式似乎能窥当年的盛世一眼。

    桀骜狂放的尉缭,笑里藏刀的吕不韦,笑面狐狸少将军蒙武,纯情爱脸红的少年王翦,脂粉味十足的嫪毐,甚至还有初生牛犊的李斯,翩翩少年熊启,赵国弦声里走出来的盈盈少女赵姬,整日装穷实际也很穷的大秦公子异人……

    这些原本只是吕不韦和余子式闲谈时当笑话说的人与事,忽然都清晰地出现在余子式的面前,纤毫毕现。这些人心怀不同的志向,来自天南海北,最终齐集于咸阳,谱大千繁华气相,而后寥落四方。

    到如今,只剩下一个老头,膝上睡着一个红袄的小姑娘,在一颗枯败的老槐树下讲着王侯将相,成王败寇。

    尉缭轻轻喃喃了一句,“其实仗打输了就输了吧,收拾旧山河,卷土再来又何妨?我们这些人都老了,这天下江山终究都是你们后生的,我与吕不韦不同,我一介武夫也没什么宏愿,只愿这天下习武的少年郎个个输得起,个个不服输。”

    余子式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轻轻说了一句话,“太尉大人说的是。”

    尉缭分明是没听清余子式的话,他扭头眯眼盯着余子式看了一会儿,依稀可见一袭青色苍郁,恍然正是当年街头的大秦吕相坐在他面前。他眨了眨眼,良久,他轻声笑道:“你比桓齮那小子看上去要稍强一些,看样子这一局,倒是吕不韦赢了。”

    余子式勾了下嘴角,轻声道:“这不关他的事,是我资质好。”

    这句话尉缭难得听清楚了,噗嗤一声笑出声,一脸的褶子抖啊抖,良久他点头道:“对对,没他啥事!”对于余子式这话,他很是赞同,十二分的赞同,等到日后黄泉相见,他一定要对那素来自命清高的吕相说这话,他大秦太尉缭这辈子就没服过谁,吕不韦算什么!他尉缭才是真的赢家,不信试问满朝文武有谁能活得比他岁数大?

    尉缭想着轻轻哼了一声,眯眼摸了摸下巴。

    余子式看着胖老头的自得其乐,眼中浮上淡淡的笑意。英雄迟暮,将军白发,人生悲莫过如此,幸也莫过如此。

    尉缭笑罢,终于轻飘飘地将视线落在那封油布书信上,他只掠过一眼,抚着膝上的小姑娘的背,淡淡道:“将信拿回去吧。”

    余子式的眼神微动,却没伸手去拿那信,他清楚的知道,那信怕是桓齮的绝笔了,上面写了什么他不得而知,却是这位流亡十年的叛将最后留下的只言片语了,这封信对尉缭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尉缭轻轻叹道:“还有何用呢?生者徒哀罢了。”

    “桓齮还没有死。”余子式沉声道,“还来得及,出师燕国的名由可以另找。”

    “你也知道这行不通的,你为何还说这话逗我开心呢?”尉缭像是一瞬间清醒了,眼中的浑浊散了些,他低头扫了眼那封信,淡笑道:“主意是我出的,我让你将信寄出去的那一天就清楚知道,是我亲手送他上了绝路,是我让他去死。”

    余子式沉默了。

    “借献大秦叛将头颅为名刺杀秦王未果,虎狼大秦盛怒出兵,天下难道还有比这更正当的出师名由吗?”尉缭悠悠看了眼余子式,“你觉得燕丹会接受桓齮这计策吗?”

    “不一定。”余子式平静道。

    “是啊,所以要借燕太子丹亲近之人进议,比如田光,又比如燕太子丹的老师。”尉缭眯眼道:“王翦率军压境,兵临易水,局势如此紧张,冒一冒险也未尝不可。若论乱世的君主胆略过人,燕太子是个中翘楚,若说山东六国还有哪个君王有魄力与秦较量,燕丹当为第一。”

    也正因为燕丹是帝王之才,所以他会输这一场。

    “燕丹不是君王,他是燕太子。”余子式轻轻皱眉纠正道。

    尉缭笑道:“所以大抵可以预见燕太子丹的结局了。”

    余子式想起阳翟街头红衣的少年,没再说话,他只是有那么一小丝的感慨,燕丹生于权谋深宫,恰逢乱世交伐,一人扛起了燕国国祚,这样的人想来该是像赵武灵王这般的杀伐果断,但是燕丹不是,他见过那燕太子,那双看过了无数的血腥残暴的眼睛依旧温和。

    战国难得的一位仁君,终究是命数不对。

    余子式正沉思时,尉缭抬头淡淡扫了眼余子式,像是感觉到什么似的轻轻皱了下眉,不过隐在一脸的褶子中并不甚明显。他忽然开口转开了话题道:“我听闻你辞官是为了熊启?”

    余子式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是。”

    “熊启啊,好多年没见了。”尉缭抿唇思索了一会儿,缓缓道:“昌平君是个狠角色啊,你自己当心些吧。”

    “嗯。”

    “行了,我困了,你回去吧。”尉缭垂眸,似乎有些疲倦道。

    余子式站起来,回身走了两步后尉缭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唤住他,“对了,你与小公子殿下走得挺近?”他隐约记得当年吕不韦中意的是皇长子扶苏。

    尉缭一问,余子式就明白他的意思,他敛袖平静道:“大秦唯一的正统,只会是皇长子殿下。”

    尉缭垂眸点了下头,心领神会。

    余子式转身离开院子后,尉缭膝上的小姑娘蹭一下坐了起来,一双眼雪亮雪亮的。这突然的动作差点没把一把年纪的尉缭吓了一大跳,他吃惊道:“你何时醒的?”

    小朱一副天真无辜的样子,“刚刚才醒的。”

    尉缭伸手一把拽过小朱的一边发髻,像是拎着耳朵一样把人往自己这儿拉了拉,他眯眼道:“偷听了多少?”

    “疼疼疼!”小朱忙惊呼,“不要抓我头发,我什么都没听见啦!”

    尉缭一副不信的样子,撇了撇嘴,“你这人嘴里没真话。”

    小朱委屈地吼道:“那是你们说话声太大了啦,是你们先吵醒我的,我才不想听你们说什么桓齮什么吕不韦啊!”

    “竟然还听到了桓齮和吕不韦?”尉缭伸出另一个手一把揪住小朱的发髻,“说,还听了什么?”

    小朱一撇嘴就要嚎起来,尉缭一见她张嘴就猛地松手,“别,别喊。”他本就耳鸣,小朱嚎起来他回回都想撞墙。

    “是你们自己要说给我听的!”小朱委屈道:“我还不愿意听呢!”

    尉缭转了转眼珠,伸手掰过小朱的肩威胁道:“听了什么都不能说出去啊,你要是说出去……”他顿了一下,认真道:“刚才那个人会把你的舌头拔出来,把你卖到楚国去,那里的人都吃小孩啊,最喜欢吃你们的眼睛,还有你们的舌头了!”

    小朱下意识咽了下口水,“你骗人。”

    “我怎么骗你了,楚国的人就喜欢吃小孩,他们王宫里的人做的小孩肉可好吃了,那些没人要的街头小孩都会被捡去吃掉!”尉缭故意砸吧了一下嘴,“我以前打仗的时候,就吃过楚国的小孩肉。”

    小朱被尉缭一本正经的描述吓得不轻,她以前就听过楚国人是蛮夷,说不准蛮夷真的吃小孩啊!她越想越害怕,又觉得吃过小孩肉的尉缭一脸的褶子看上去好可怕,她苍白着脸,又不想承认自己被吓到了,鼓起腮帮子吼道:“那个大叔才不是这样的,他还给我钱买东西吃过!你都没有给我这么多钱!”

    尉缭眯眼道:“刚才那个就是楚国人,他吃过的小孩什么地方的都有,他以前就和我说了,楚国的小孩不够肥,赵国的小孩骨头太多,七国中还是秦国的小孩最嫩最好吃,尤其是小姑娘,又好骗又好吃!”

    小朱已经快吓得没魂了,越想余子式的样子越觉得可怕,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幕场景,余子式把七国小孩串在叉子上这个尝一口那个尝一口,嘴里还说着“这个不肥”“这个骨头多”“这个秦国最嫩”,小朱脸色白得就跟纸一样,她刷一下钻进尉缭怀里带着哭腔一边委屈一边害怕道:“我,我不说话了!我什么都不说,不要吃我啊。”说着她抬头眼泪汪汪地看了眼尉缭。

    一脸褶子的胖太尉故意舔了下嘴唇。

    小朱汪一声就哭了出来,“我不好吃的,我很瘦,我有好多骨头的!”

    太尉大人很是满意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听话就不吃你了。”他余光扫过余子式没带走的那封信,对小朱道:“去把那封信给我拿过来。”

    小朱边哭边立刻起身去捡那封信,抽泣着递给尉缭。

    尉缭接过来拆开看了眼,眼睛都眯得只剩条缝了,眼前却依旧是一片模糊。他默默叹了口气,果然人还是要服老啊,他将那布帛递给小朱,“你给我念念。”一看小朱还在哭,他板起脸道:“要不要我去把赵大人叫回来?我想他现在一定饿了。”

    小朱猛地收了声音,只剩下肩膀一抖一抖,时不时抽两下鼻子,却是真的不敢哭了,她低头看着那信,一遍流着眼泪一遍念了起来。

    “太尉亲启,罪臣桓……桓……”

    “桓齮。”

    小朱瑟缩了一下,接着念下去,“罪臣桓齮,苟全性命十年,无可恕于君……”

    通篇共一千八百字,数段开头分别是“苟全性命十年,无可恕于君”,“苟全性命十年,无可恕与卿”,“苟全性命十年,无可恕于阵亡秦士”,“苟全性命十年,无可恕于天下”。

    数段结尾分别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尉缭静静听着小朱掺着哭音的念信声,眼神平静,无波无澜,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凡一千八百字,字字如诉。

    小朱念到最后眼泪啪嗒啪嗒掉到书信上,她结结巴巴地念着,“书信难诉,细绢不言,不肖白衣叩首。平生有三愿,愿四海一,愿天下安,愿卿安乐多加餐。十年亡臣,于期当归,不肖白衣再叩首。”

    小朱念完后抬头看了眼尉缭,后者躺在榻上,白发苍苍双目沉沉。寂静的空气中只听得见小朱压抑的抽泣声,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尉缭才低低道了一句,“于期当归。”他忽然嗤笑道,“到底谁教你这些狗屁东西的,忠孝仁义,谁教你这些东西的?不忠不孝又如何?不仁不义又如何?”

    尉缭袖中的手摩挲着一枚青玉,盯着那封信冷笑不止,笑了一会儿,又渐渐熄了下来,最终换成了深深的疲倦。他抬头看向小朱,小姑娘穿着红衣裳梳着两枚小发髻,她手里紧紧握着那封书信,满脸都是泪水。

    那一瞬间,仿佛时光错流,尉缭仿佛看见了那小小的少年站在他面前。他看了很久,终于伸手将小朱拥入怀中,沙哑道:“别哭了。”

    小朱委屈极了,伸手就抱着尉缭的脖子大声哭了出来。

    尉缭枯瘦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叹道:“别哭了,是我的错。”

    “我会听话,不要吃我,如果你饿的话,你可以吃隔壁的那个阎乐,他长得比我胖多了,他比我好吃多了!”小朱抽抽噎噎道。

    “我年纪大了,牙口不好,不吃小孩了。”尉缭伸手将小朱的眼泪擦干了,难得轻声哄道。

    小朱伸手将那信塞回到尉缭的怀中,眼泪总算收了点,肩膀却还是一抽一抽的,她稍微平静了一些,躲在尉缭怀中小声问道:“这,这个桓齮是谁啊?”

    尉缭伸手将那封浸湿眼泪的书信拿出来,轻轻捏紧了,半晌他摸了摸小朱的头发,“和你一样,是个特别不让人放心的小孩。”

    小朱瞪大了眼惊恐道:“那他被吃掉了吗?”

    尉缭手一顿,许久轻轻道:“嗯,他不听话,被人吃掉了。”

    小朱忙紧紧拽着尉缭的胳膊,“我听话。”

    尉缭轻轻笑了笑,温柔地捏了捏小朱的脸,没再说话。许久,他低头扫过那书信,眼神又恢复了淡淡的漠然,他将那信放到小朱手上,“拿去扔了吧。”

    小朱点点头,很乖巧地拿了书信就跑出去扔了,为了显示自己的听话,她一路跑出去院子老远的地方,想把东西扔得远远的。

    尉缭倚在榻上,注视着小朱逐渐远去的身影,轻轻眨了下眼。

    太尉缭,无姓,樊氏,又名樊缭。

    桓齮,流亡燕国,改名樊于期,姓樊名于期。十年亡臣,于期当归。

    ……

    等小朱跑回来的时候,尉缭的身影已经不见了,院子空荡荡的,老槐树下摆了张宽敞的榻,黑色貂裘的底褥上不知是谁落下了一枚青玉佩。小朱四周看了眼,发现四下无人,她上前将那青玉捡起来放手上把玩了片刻,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将那玉拿近了些。

    仔细看了一会儿,她费力地伸手从裹得严严实实的脖子里拉出来一根黑色细线,上面系着一块青玉。

    小朱将两块玉两只手各一只捏着摆在一起,左看看,右看看,一枚上面刻着“桓齮”,一枚上面刻着“桓朱”。

    一新一旧,青色苍苍。

    第62章 镜子

    秦王宫。

    熊启正与嬴政肩并肩走在宫道上,随侍的宫人都低着头远远跟着,融化的雪水从屋檐落下,一滴滴砸在地上,两人走在寂静的宫道中,远远看去一副亲近和谐景象。

    “王叔许多年没回来咸阳了,近日可曾在咸阳四处走走?”嬴政随意问道。

    “年纪大了,这几日都未曾出门。”

    嬴政关切地看了眼熊启,“这一路奔波过来,可是身体不舒服?”

    “不是。”熊启忙笑摇头道:“年纪大,人犯懒了。”

    “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了,王叔一回来就给王叔安排了这么些事。”嬴政轻轻叹了口气,似乎颇为自责。

    “为人臣子,国事上哪能有二话?”熊启立刻正色道,“身为老臣,这么多年不曾尽到辅国的职责,熊启甚是惭愧啊。陛下如今既然愿意信我,将国事交托与我,熊启谢恩都来不及了,哪儿还想得到别的。”

    嬴政眼神寂静,看了熊启一会儿,轻轻笑了笑。“这些年甚是思念王叔,一别多年,王叔待大秦之心还是如初啊。”

    “在郢陈,我也时时想起陛下,咸阳宫城太深,这些年陛下一个人走得也是不容易。”熊启说着看嬴政的眼神有些微微浮动,片刻后他忙笑道,“瞧我,这把年纪还当陛下是小孩呢,哪里不曾想皇长子殿下都已经这么大了。”

    嬴政听了熊启的话,眼中温和了一些,难得轻轻笑了笑,“扶苏过些天才能回来,王叔许多年没见他了,怕是认不出来了。”

    “那我可得做做准备,这到时候可别闹出笑话来,这要是认错了,老臣脸都没地方搁了!”熊启打趣道。

    嬴政笑道:“王叔只需记得一句话,往那儿站的这么些皇子里,哪个最像我便是他了。”

    “真的?”

    “真的。”嬴政点点头,静静笑着。

    熊启也笑,那张精瘦的脸依稀可见当年的模样,嬴政看了一会儿,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当年的一幕场景,他年少继位一个人坐在大殿之上,殿下跪着一片黑压压的朝臣,正紧张着,忽然其中一个稍微抬起头望向他,朝他轻轻笑了下。

    熊启啊,你可别令朕失望。嬴政心底轻轻念了一遍这句话,眼神闪烁了一下。

    “对了,王叔。”嬴政忽然开口道:“听说你与赵高间闹了些矛盾?这是怎么了?赵高这温水一样的脾性,闹到辞官这一步也是难得啊。”

    熊启轻轻眨了下眼,笑道;“与他开个玩笑而已。赵高这人挺有意思,他这脾性依我看倒是一点都不温和,说辞官就辞官了,哪里有个朝廷重臣的样子?这风气若是盛行起来,日后手掌重权的朝臣都学着拿辞官作要挟了,大秦朝堂还有什么秩序可言?”

    “那王叔觉得赵高这人如何?”

    “一副书生文士的气质,但未免有些自恃其才了。”

    嬴政轻轻笑了笑,“王叔太久没来咸阳了。这如今的满朝文武,那可都是这副德行啊。”嬴政说着轻轻叹了声,“性子要是敛了,那就不是我大秦的文臣了。”真正的国士,哪有几个不自恃其才的,他倒是宁愿满朝都是这些倔脾气的文臣,至少远好多一群低眉谄媚之徒。

    熊启看着嬴政脸上的笑,静默了半晌。

    “王叔给赵高把事敞开说说,他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王叔你看着他是个难说话的人,实际上他这人心软着呢,以后都在朝堂共事,王叔也给他几分面子。读书人心气高,一个行礼的事儿在你我看来就是一低腰,在他们看来那就是引颈向白刃啊。”说着嬴政也自己忍不住笑起来,这些文臣将面子看得比命还重,说来挺有意思的。这可是大大方便了他在乱世拉拢国士,大多数国士要求都很低,不求什么高官厚禄,称他一声“先生”的敬重就可。

    你给他一份当有的礼遇尊重,他将命交给你,这桩天下最划算的交易,实际上却没几个君王真的会做,也不知是国士的要求低了,还是君王的底线高了。

    熊启听着嬴政这话,心中蓦地一沉,嬴政这话里的意思是让他去找赵高和解?他忽然想起来,那一日在咸阳宫阶前赵高与他说那番话的时候,旁边立着的低头宫女,他当下反应过来,赵高说那话怕是故意的。如今谁都知道他们之间有矛盾,那无论他和嬴政说什么,嬴政都会当做是他对赵高的不满。他轻轻皱了下眉,看向嬴政,却在触及帝王的目光时心中微微一震。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声道:“我瞧着赵高对我甚是不满,这纵使是我想与他和解,他怕也不会改变心意啊。”

    “这么着吧,腊祭过两日后宫中按例会有个群臣的宴会,到时候你们俩坐一块好好谈谈。有我在,他不至于不给我面子,至于王叔,你也给我面子如何?”

    “那就随陛下安排了。”熊启无奈笑道,“我原倒是无所谓的。”

    嬴政轻轻拍了下熊启的肩,半是无奈半是玩笑道:“王叔如今可算是知道我一个人哄着这些人的难处了。”

    “陛下会是个好君王。”

    “希望如是吧。”嬴政别开眼,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熊启看着帝王的清俊侧脸,良久惆怅道:“陛下如今已经是个真正的君王了啊,我在郢陈这些年,脑子里想的陛下还是个少年呢,一转人事都变了。幸而我回来咸阳了,这一大把年纪了,再不回来说不定连这一面都见不上”

    熊启看着嬴政,眼中没有君臣之义,有的只是个长辈的绵绵之情。嬴政静静看着他的视线,伸手轻轻扶上他的胳膊,“路滑,小心些。”

    “嗯。”

    ……出宫的时候,熊启一个人在宫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儿,回头看着那大秦王宫,琼楼玉宇,玉树烟萝。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回不来了,却不曾想还能站在这儿看一眼,他更想不到的事是,自己只是远远望了一眼,心中竟是觉得如此欣慰。

    他想起很多事,很多很多事,如细丝织成他过往,若不是回到咸阳,他怕是已经忘了自己也曾年少过。

    然后他转身,平静坐上车撵,多年倾轧朝堂的直觉告诉他,近日有事要发生,而且是直指他而来。

    ……

    除夕夜。

    余子式一个人在屋子里坐在火炉边,盯着那火苗发呆,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年过得也太冷清了。他原是想着能和万年光棍王平一起过,结果一大清早看到王平的留言,具体什么内容就不提了,反正大致扫了一眼,余子式那颗本来就冰冷冰冷心瞬间就拔凉拔凉了。

    要不是他兜里没什么余钱,他觉得上歌姬坊嫖娼也是条路子。除夕夜,大秦前朝廷重臣暖玉温香逛妓院,这总比大秦前朝廷重臣孤身在家冻死好听吧?

    余子式搓了搓袖子,盯着那炉火打发时间。他现在陷入了一个困境,是动手拨一下炉火让自己暖和一点呢?还是继续坐着让自己暖和一点呢?他觉得自己已经颓废得不像话了,莫不是真的人到中年,他老了?

    这念头让余子式猛地一哆嗦,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房间里的镜子面前,盯着里面的人看了一会儿。片刻后,他缓缓抬手,将那头乌黑微微染白的长发头套摘了下来。

    镜子里的青年一头利落的短发,面容淡漠而年轻,正如许多年前一模一样。

    余子式的脸色有些微微异样,片刻后他伸手静静摸上那铜镜,摸着里面那张年轻如初的脸庞,冰凉的质感传到他手心。

    余子式忽然来了兴致,他轻轻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同样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来,“余子式。”

    半晌,余子式忽然抬手一把将圆铜镜压在了桌案上,啪一声清响,他双手撑着桌案,在一室昏暗寂静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片刻后,他轻轻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敞开的大门处响起一声极为轻微的细微声响,那一声在深夜的一片寂静中像是骤然惊起了无数波澜,余子式猛地睁开眼,略显僵硬地回头看去。

    门口站着青衣的少年,他手里拎着一坛子酒,满脸的不可置信,他脚下踩着一根枯枝,细细碎开的声音停在余子式耳中像是轰隆声一样。

    除夕夜的月光苍白流泻了一地,那少年的声音已经压下了许多的东西,使之显得尽可能平静,“我来看看你,赵……”蒙毅想说“赵高”,却怎么都说不出声。

    余子式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回过重重抹了把脸,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片刻后他才平静问道:“等我收拾一下。”

    蒙毅忽然大步走进屋,伸手一把抓住余子式的手,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余子式的脸,气息很乱。面前的男人哪里是三十多岁的样子,二十出头的青年,甚至看上去比他哥蒙恬还年轻一些。若是一直看着这张脸兴许不会觉得突兀,但是他是亲眼看见他摘下头套,看着他由老到年轻的那一瞬间,蒙毅整个人都怔住了。他听见他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他那么清晰地听见男人喊他自己“余子式”。

    “你到底是谁?”蒙毅拽着他的手不自觉地紧了起来,他甚至都没发现余子式已经快被他抓出青印子。

    余子式张了张口,想解释一句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到咸阳,至今已经快过去十年了,他和蒙毅认识了也快十年,一个人二十出头与三十多岁的样貌差距太大,他在蒙毅面前没法解释。片刻后他深吸了一口气,“你先出去一下。”

    蒙毅没有理会余子式的话,他伸手轻轻摸了下余子式的短发,柔软干净,顺着头发他轻轻抚上余子式的眉宇,余子式猛地侧头避开。蒙毅的手顿时松开了,他像是终于回神一下,下一刻他眼中一下子锐利起来,直直看着余子式的眼。

    那眼神落在余子式的眼中,他顿时划过无数的场景。祭天?火刑?被拿去炼不老药?余子式当下一把抓住蒙毅的肩,“先听我解释。”

    “我不会说出去。”蒙毅平静道,“我只是有些诧异。”

    “好吧。”余子式轻轻呼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甚至还轻轻笑了下,“长生不老,没见过吧?”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总不能将蒙毅灭口吧,打不打得过还是另一说。

    蒙毅像是陷入了沉思,一双眼黑漆漆的。

    忽然,院子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先生。”

    那声音一传过来,余子式整个人都僵住了,彻底僵住了。蒙毅眼中也是一瞬间掀起巨大波澜。

    昏暗的夜色下,戴着兜帽的胡亥站门口刚敲了两声,忽然发现门是虚掩的,一叩就开了条缝。他随手就推开了大门往院子中走,一眼就扫见了有火光的那间屋子。“先生?”他朝那屋子抬腿就走了过去。

    胡亥记得余子式对他说过今天是个很重要的日子,今夜宫中的夜宴时间晚了一些,他直到很迟才勉强脱身,等到余子式的家时,时辰已经很晚了。他想着余子式可能睡了,下意识没再说话放轻了脚步声往屋子里走。

    “帮我!”余子式猛地抓住了蒙毅的肩,这事儿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重麻烦。

    “快收拾。”蒙毅压低声音道,立刻闪到门边伸手啪一声关上了门。

    “不行,来不及。”余子式摇头,难得慌得都快失声了,他压了压情绪尽量平静解释道,“太复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