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狗屠你,怎么忽然就成了……”余子式斟酌了一会儿,说了个比较委婉的词,“乐伎?”
“这事说来一言难尽啊。”高渐离幽幽叹了口气,“家中做点小生意,得罪了王城权贵,走到这一步,皆为生计所迫而已。”
“……”余子式看着高渐离那低头垂眸浅浅叹的样子,一时之间也是很敬佩高渐离的胆魄。
“大人你会照拂我吧?”高渐离忽然道,“这深宫之中,我也就大人你一个知交好友了。”说罢高渐离一双清丽的桃花眼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余子式,颇为期待。
余子式余光瞥见四周来去的巡逻侍卫以及宫人,良久他对高渐离温和笑道:“那是自然,你尽管放心住下。”
“那便先谢过大人了。”高渐离轻轻勾了下唇,端端正正地拂袖行了一礼。
余子式伸手一把将人扶起来,笑道:“受不起,受不起。”
“大人真是个宽厚之人。”高渐离笑道。
“可不是。”余子式也笑了笑,“不过怎么说还是比不上高先生你啊,高先生你才是真正的艺高人胆大,本官佩服至极。”
两人站的极近,高渐离盯着余子式,眼中光华粲然,他忽然凑近了些轻轻笑道:“大人说笑了。”
“不,你要相信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余子式迎着高渐离的视线,端得是气定神闲。
高渐离看了他一会儿,良久轻轻叹道:“大人当看得更开些,年关将至,异鬼伏行,大人要忙的事怕是还有很多。”
“是吗?”
高渐离粲然一笑,朗声道:“大人,今日还有事,我先行告退了。”
“去吧。”余子式点点头,一副宅心仁厚的书生模样。
高渐离负琴转身离去,悠闲地朝远处走去,一身白衣不染纤尘。余子式看着那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他盯着高渐离远去的方向久久没转开视线。
……
余子式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卷书目光却是落在虚空处,半晌手中的书啪嗒一声又掉在了地上。他顿时回神了,忙低下身伸手去捡那卷书,还没碰到竹简,一只手忽然从视野前面伸出,拾起了那书。余子式一顿,抬头看去,胡亥一身黑衣正单膝蹲在他面前,漆黑的眸子略显担忧地看着他。
胡亥伸手将书捡起来,卷好递还给余子式,有些欲言又止。
“多谢。”余子式拿着那卷书,收拾了一下情绪抬头对胡亥笑了笑。
胡亥却是仍是轻轻皱着眉,半晌犹豫道:“先生,你怎么了?”自他进屋起,余子式就一个人站在书架前抿唇不语,他喊了他几声后者都没什么反应。
“没事,大概是昨晚没睡好。”余子式轻轻呼了口气,“你怎么过来了?”
胡亥的眉一瞬间拧的更紧了,余子式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胡亥这两天都准时过来帮着他抄秦律,他抬手拿手腕轻轻碰了下额,“一下子给忘了。”
“先生,真的没事吗?”胡亥伸手将人轻轻扶起来,将他手中的书抽出来放回到书架上原本的位置。
说着没事,可实际上,见过高渐离后余子式就有些心神不宁,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梳理了一下近期发生的事儿,一时之间就有些失神。
两人走到窗边案前坐下,胡亥伸手将窗户关紧了,冷风一下子就被挡在了外面,吹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屋子里生着炉火,光线从半透的窗户投进来,整个房间也算是温暖明亮。胡亥回头看着余子式一言不发的样子,手微微捏紧了。
“先生?”
余子式猛地发现自己又在走神,他反应过来,一抬头就看见胡亥眼中毫不掩饰的忧虑。他心中一暖,轻轻说了句,“放心,我没事。”
胡亥沉默了一会儿,手缓缓叠在一起,他看着余子式,“先生,有什么事,不能与我说吗?”
“没有。”余子式立刻说道,他伸出食指抵了抵眉心,“小事而已。”
胡亥叠在一起的手暗暗紧了紧,良久,他收拾了一下情绪道,“先生,你脸色不好,先去内室睡一下吧。”他松开手,温和道,“兴许一觉醒来,事情就能解决了。”说着话,他眼中有光一闪而过。
“没事,我不困。”余子式压下心中的事儿,抬头对胡亥安抚般轻轻笑了笑。
“那先生你想吃点什么吗?”胡亥问道。
余子式本想说不饿,但是看着胡亥清亮的眸子他又生生改了口,“是有些饿了,随便弄点吧。”
“我去弄吧。”胡亥从榻上下来,朝着厨房的方向走。
余子式目送胡亥离去,等到少年的黑色背影彻底消失,他才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怎么办?脑子一片混乱没有丝毫头绪。
胡亥一走出门,眸光就冷了下来。那日宫宴,他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了高渐离,那名所谓的乐师分明就是那日小巷的刺客。考虑到很多事,胡亥没轻举妄动,而是故作不经意地将消息告诉了余子式,先看一下余子式的反应再说。
可情况似乎有些异样,余子式的反应有些超出胡亥的预期,他似乎有些焦虑。胡亥思及此皱了下眉。
不一会儿,胡亥就端着碗粥进来了,他将粥放在案上,温和道:“已经凉过了一会儿,可以直接吃。”
余子式一时也没有思绪,随手就将粥碗拿了过来,一来是没饿,二来是没有胃口,他没吃两口就放下了勺子,抬头看向胡亥,又觉得糟蹋他的心意,想着他又去拿起那勺子,胡亥却在这时忽然伸手将碗端了过去。
“先放着吧,”胡亥道,“还是有些烫。”
余子式点点头,他看向胡亥,半晌忽然道:“你陪我说会儿话吧。”
“嗯。”胡亥立刻点点头,把手从碗上移开放在桌子上摆好,紧接着抬眸认真看着余子式,一双眼清清亮亮。“先生你说。”
余子式沉思片刻,皱了下眉犹豫道:“我想问你件事儿,倘若,我是说倘若有一天,你权势地位一切都有了,你还会想要什么?”
胡亥看着余子式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幽暗,片刻后他轻声道:“权势地位非我所愿。”
余子式拧了下眉,“倘若,这是一种假设,假设你懂吗?”
胡亥沉默片刻,略显无奈道:“那好吧。”想了想,他说道:“权势地位都有了,唔,也许想要回到过去,再来一遍吧。”
“……为什么?”余子式诧异道。
“权势地位,难免需要些代价,其中总有些代价人难以忍受,等到那时再如何追悔,到底一切也不能重来了。”胡亥看着余子式轻轻笑道,“故而人生长恨,如水长东。”
胡亥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所以我这一生,不求权势,不求天下,甚至不求你懂我这一生难尽之言,但求孤城黄昏下,老来双白头。
想了想,忽然觉得这是比求权势富贵更重的贪念啊。
余子式思索了一下,觉得胡亥这话也有点道理,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不择手段,等到什么都有了,就开始惦记起当年了。半晌他忽然问胡亥:“你对长生不死怎么看?”
胡亥轻轻说了两个字,“不舍。”
“不舍?”
“想一直活着,无非是不舍而已,也许是不舍人间的富贵,也许是不舍未酬的壮志,也许是不舍某一个人。”无牵无挂的人,不会去求长生,亘古的孤寂是比死亡更让人望而却步的东西。
胡亥话音刚落,余子式瞳孔猛地一缩,脑子里过电似的闪过一件事儿。下一刻他忽然站起来。
“先生?”胡亥抬头看着余子式,眼中有片刻的诧异与困惑。
“没事,我忽然想起件事儿要处理,我去看看。”余子式伸手捞起桌上的粥灌了一口,“我喝完了,还有你有事的话就先走,没事的话待着也随你,我可能会比较晚回来,我想走了。”
说完,余子式转身就往外走,留下一头雾水的胡亥坐在原地有些反应不过来。
余子式出门直奔蒙毅那儿去了,一见到蒙毅他直接问了一句,“徐福呢?”
手里拿着杯子差点摔地上的蒙毅瞪大了眼看着余子式,“隔壁炼丹房。”然后他就看见余子式转身扭头就走,那动作突然地差点让他杯子又一次脱手。
余子式猛地推开炼丹炉,猛地喊了一声:“徐福!”
拿着把小蒲扇蹲在丹鼎下的男人正被黑烟熏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一听到那声大喊差点没把扇子扔到火里去。他站起来看了眼来人,刚想骂回去一惊一乍干什么,一瞧见是余子式他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余子式大步走过去,瞧见徐福那满头满脸的黑灰时狠狠一皱眉,“你干什么呢?”
徐福一抹脸,“炼丹啊!蒙毅那小子说兰池不留无用之人,我学不会炼丹就只能滚了。老子还是第一次为了行骗这么下血本,这砒霜石头炼出的玩意我看着自己都不敢吃啊,这么想想这秦王当的也是挺不容易的。”
“你学这个干什么?”余子式皱眉道,“你不是会卜算吗?”
“没用!”徐福愤愤道,“我说来我给你算一卦,别人说来我给你炼不死药,这没法比啊!我算是顿悟了,算卦迟早得饿死,炼药才是活路。”
余子式当下觉得徐福的思想真的是很危险,当然一个命师被逼到这份上,这事也不能全怪徐福没节操。不过此时他没空给徐福掰扯炼药和卜算哪一条才是活路,他一把拽住徐福往内室走,“过来,帮我算一卦。”
“什么?”徐福扭头看向那还烧着的丹鼎,“我丹药!哎哎哎!我药!”
余子式啪一声将人往桌案前一扔,二话不说从一旁拿起笔墨写了一行生辰八字,然后他猛地压上桌子,“给我算算这个人的命。”
徐福看着余子式那样,咽了口口水,从桌上拿起那纸,半晌很是小心道:“不行,你这个不够,我得看到那个人才能算出东西来。”
“能算多少是多少!”
“真不行啊。”徐福脸都皱起来了,“我算不出来啊!”
“算!”余子式啪一声双手猛地压上桌子,居高临下看着徐福。
徐福刷一下拿起纸低头开始算,他心中一阵哆嗦,这日子没法过了,勉强硬着头皮算了下去,然后他良久他终于犹豫着抬头看了眼余子式,“这个人……他也许……也许是真的死了。”
“还有?”
徐福猛地瞪大了眼,“真死啦?那我要算些什么?”当下徐福就觉他被玩了。
“对,人死了,你算一下他能不能复活?”
“……”徐福用一种“你他妈真的在玩我”的眼神看着余子式,半晌他换了一种生无可恋的表情表示自己的无言以对。
“我只是觉得兴许有这种可能。”余子式平静道:“我心里也觉得不可能。”
“……”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连穿越……”余子式扭头收拾了一下情绪,“总之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为什么复活不能?”
徐福勉强地张口问了一句,“敢问这位可能复活的仁兄,死了约莫多久?”
“死了大概七年吧。”
“……”徐福已经不想多说什么了,但是勉强看在这人把自己从牢狱里捞出来的份上,他还是解释了一下,“七年了,尸骨都腐烂了,你绝不觉得复活的可能性,会有些小。”
“不是,他是火化的,没留下尸体。”
“……”徐福已经完全不想多说什么了。
“徐福我问你,有没有一种可能,比如说招魂之类的,魂魄附到另一个身上死而复生也是可能的。”
徐福想了想,平静说了四个字:“绝无可能。”
“你能肯定?”
“能。”徐福伸手把那张纸推回到余子式的手上,“我相信世上之人有无穷之灵气,所以有人能骑鹤升仙人境,有人能一剑破万军,有人能挪移六合气运,但是这一切皆来自于人本身,人一旦死了,便是彻底的终结,一笔勾销往事前尘,不会再有什么回寰的余地了。念在你我也是相识一场,奉劝你一句,人可以与天地争输赢,但别去妄求复活这种事。”
“真的没有丝毫的可能?”
徐福摇了摇头。
余子式想了一下,问道:“那你觉得骊山的地势气运如何?”
“那地方压着大秦的气运,但是意外的兵刀煞气很重。”徐福皱了下眉,“看风水我不怎么擅长,我说不好。”
“那地方是秦王陵,已经造了有些年了,会有什么问题吗?”
“说不好,不过那地方造陵墓……有些奇怪。”徐福猛地回神,“不对啊,你如何知道骊山在造秦王墓?帝王陵墓选址不是一国绝密吗?”
“哦,我,唔,我猜的。”余子式镇定道,“我觉得骊山挺大的,适合造陵墓。”
“……”
余子式也不能说我穿越就是从始皇陵旁边穿过来的,随便说两句也就当含混过去了。事实上,他想起秦王的脾气,已经秦王忽然求不死之药的异常举动,再加上刚才胡亥的话,他忽然有一个很渗人的想法。
秦王嬴政不会是想复活吕不韦吧。骊山实际上不适合造帝王陵,可嬴政不仅造了个陵,后来他还打算在上面造个阿房宫!骊山坐落在大秦都城,气压天下山关,又是大秦气运也就是后世所说的龙脉所在之处,嬴政在上面大兴土木真的让人怀疑他想借气运做些什么事。
讲真当初吕不韦死的是挺冤的,两人最后一面都没见上,甚至最后几年都是老死不相往来的状态,若说嬴政遗恨也是难免,而且嬴政不是一般人,他是秦始皇,天下人办不到的事他都办到了,这事他还真说不定干的出来。
不就是等吗?一直等下去,他是秦始皇,他总归有一天能找到办法,哪怕只是见上一面也好,他为了那一天可以一直等,千秋万世,只要他活着,他就还能等。
这种事听着真的渗人,执念深到这种地步简直让人毛骨悚然,然而问题是嬴政真干得出来,这样一来,所有事前因后果都串上了。
余子式看向徐福,后者没反应过来,还是一副灰扑扑的样子坐在案前仰头看着自己。余子式忽然有了个想法,一个很需要胆魄的想法。
“徐福。”他忽然凑近了些,“像你这种能炼出黑火药的人,炼丹着实是没什么希望。”
“什么是黑火药?”徐福皱眉道。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要荣华富贵,平步青云吗?”余子式循循善诱道。
徐福看着余子式的眼神,半晌往后缩了缩,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送你一场泼天富贵。”余子式轻笑道。
徐福一把将案上的东西推开,把余子式拉过来坐下,“说说看。”
“别炼药了,长生不死这药你自己都不信。”余子式轻轻道:“改招魂吧。”
“什么?招魂,我不是刚和你说了吗,魂魄之说不可信,人死了就是死了。”
“谁说让你真的招魂了?”余子式缓缓道,“执念太深的人,你给他点盼头他就会如飞蛾扑火般疯狂。人啊,知道了他想要什么,其他的就简单许多了。”
“你的意思是,我替秦王招魂,你这不是骗人吗?”
“是。”
“……大人你继续!”
“如何骗人这方面你们应该比我懂,什么跳大神,什么附身,都是你们的办法。我只有一条要求,你事成取得秦王信任之后,告诉他一件事。”
“什么?”
“取消下个月的巡游。”
第55章 熊启
秦国朝堂的事儿,大抵都是静水流深,表面看着歌舞升平,细闻却能听见一两声兵戈声。临近年关,散落秦国各个封地的诸位王侯世家都往咸阳上书上贡,战争年代大家也很实在,丝毫不整虚的,粮食、金玉、丝绸绢匹,一出手全是实打实的硬通货。看来诸位贵胄都很清楚,侍君之道,在于投其所好。
不过吧,也不是每个封地的王侯都是那么豪爽的,毕竟秦国地广千里,其中总有一些个王侯,比较穷。
他们表现忠心的方式就比较踏实,比如一大把年纪自己亲自上咸阳与秦王互诉衷肠,喝点清酒聊聊当年,总之必须在秦王跟前表现一下自己的忠义与清廉。
这一类人群体也很庞大,比如说余子式这回奉旨迎接的秦国昌平君。
一连七天,余子式每次得到的消息都是:昌平君在快马加鞭赶来的路上,即日便可抵达咸阳。
然后昌平君就以五十岁高龄在通往咸阳的大道上策马狂奔了七天。
鉴于咸阳没有城墙只有一城门,余子式就在那城门外一边等人一边和守城人连着唠了七天的家常,他差一点就快忘了自己也是个朝堂重臣而不是个门僮。
鉴于这位忠义天地可鉴的老臣可能在通往咸阳的大道上迷失了方向,余子式第八天的时候把胡亥给捎了出来,两人坐在靠近城门内不远处的小摊上,点了两碗豆腐花边吃边等。
胡亥没见过昌平君,这其实不奇怪,因为这位三朝老臣其实已经多年未踏入咸阳一步了。
两人吃完豆腐花后又坐在太阳下晒了会儿冬天的太阳,然后实在无聊的余子式顺口就把昌平君的事迹和胡亥说了说。
“昌平君原是芈姓熊氏,他父亲是当年的楚国太子熊元,母亲是秦国公主,秦楚交恶后,他父亲逃回楚国,他则是与母亲一起留在了秦国,二十三岁入大秦政坛,二十六岁时与相邦吕不韦一同辅佐年幼继位的秦王。”余子式看向胡亥,解释道:“也就是你父王,当今陛下。”
“二十六岁就与一国相邦辅佐天子?”胡亥略显诧异,秦国的相邦上卿不乏有年轻的世家子弟,但是大抵是担了一个虚名以示尊荣,真正手掌权柄的却几乎是没有。年仅二十六岁,且还是楚国公子,昌平君能做到那一步让人不得不震撼。
余子式轻轻笑了下,“不止呢!若是光看履历,如今大秦朝堂之上所有的朝臣在他面前简直是不值一提,他辅国之后不久就升为御史大夫,身为三公之一与相邦吕不韦并列大秦朝堂,真正的权倾朝野。而后嫪毐叛国谋逆,他亲自带兵平定叛乱。一年后,吕不韦罢相,昌平君熊启接替他的位置,出任大秦相邦,负责监造大秦兵器刀甲。”余子式笑道,“熊启坐镇大秦朝堂近三十年,鼎盛之时几乎无人能比肩。”
“那他后来为何会出走咸阳?”
“自请罢相出京,去往郢陈镇守大秦边境。”余子式招手那小摊的活计,“再来两份豆花!”他回头看向胡亥,“然后就是我们在这儿等着这位三朝老臣了。”
“听着像是个厉害的权臣。”
余子式听了胡亥的话,手中舀着豆花的手顿了一下,半晌笑道:“你若是见了他就知道了,昌平君这人吧,手段还成,为人方面有些……嗯,不拘于时。”余子式想了个比较中性的词汇,客观描述了一下。
胡亥轻轻皱了下眉,不拘于时?他看着余子式舀豆花的温吞样子,最终也没深问,他忽然抬头看了眼城门的方向,“说来他们今日能到咸阳吗?”
余子式从袖中掏出书信往案上一拍,“还是同七天前一模一样的话,不日即可到咸阳。”余子式摇了摇头,“不可思议,这群人十里路走了七天。”
“兴许……遇上了匪寇盗贼之类的,路上耽误了些。“
余子式深深看了眼胡亥,心中暗叹,殿下哎,你还是太年轻太天真了啊。他刚想说些什么,远处忽然跑过来一个侍从打扮的人,“大人!”
“怎么了?他们真被人劫了?”余子式不慌不忙问道。
那侍从道:“不是,大人,昌平君到了。”
余子式听罢陡然一扬眉,伸手把面前的那碗豆花一推,拂袖站了起来,“走,去看看。”
余子式与胡亥两人走出城门,一抬眼就看见远处旗帜飘扬,一骑白马走在浩荡队伍前面,上面坐着个精瘦的小老头,高冠广袖,眯成缝的小眼睛都快只成一条线了。的确如郑彬所言,这一位的确很有辨识度,他迎面而来的那一瞬间,余子式觉得一股滛邪之气扑面而来。
郑彬给余子式的熊启资料很详尽,其中别的豪强之事倒也罢了,有一条余子式印象很是深刻。昌平君,好男色,家中好养娈童,幼童亵玩至死者不计其数。
眼见着熊启从马上下来,余子式迎上前去,“参见昌平君,微臣赵高,大秦中车府令兼任符玺监事,奉秦王旨意特于此迎昌平君。”
熊启伸手将余子式扶起来,一双眼笑起来更是连缝都没了,“路上有事耽误了,让大人久候了。”
“无妨。”余子式回笑道,“昌平君请,驿舍已经安排好了,昌平君一路走来舟车劳顿,我先领大人过去,休息片刻明日就便可觐见秦王陛下。”余子式压根不想知道路上到底出什么事耽误了他,他连问一句都觉得恶心。
“好好好。”昌平君说着就随着余子式往城中走,“那就麻烦大人了!”
“大人客气了,吃住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与我提,我会替大人另行安排。”余子式恭敬而不失温和地笑道,他身后的侍从也随即走上前去替昌平君牵着马,引着昌平君所带的侍从下马往城中走。
熊启跟在余子式身后悠哉地缓缓走着,进城的时候抬头看了眼那高悬的城门题词,“咸阳”二字刀削斧凿,显尽帝王家熊熊野心。他当下心情颇佳地摸了摸下巴,他该有多少年没回来过了?怎么乍一眼瞧着这“咸阳”二字竟是觉得微微刺眼?
昌平君熊启随即就四周望了望,正打算故地重游拾捡一下旧情绪,一抬眼就看见了余子式身后不远处跟着的黑衣少年。当下他原本就小的眼睛一瞬间紧紧眯了起来,笔直这腰背的少年脸色淡漠,莹白的脖颈弧度优雅,一眼看去竟是许多年没见过的上乘姿色。
熊启当下就深深看了眼余子式,心道还是当下的年轻人会做人啊,想着他又眯眼看向胡亥。
胡亥察觉到目光,脚步顿了一瞬回头看了眼熊启,一瞧见后者毫不掩饰的赤裸眼神,下意识轻轻皱了下眉。随即他收回视线,眼中有一瞬间的疑惑与不解。
熊启瞧见正脸后愈发满意地微微点了下头,虽说年纪是大了些,但是资质的确是罕见,看样子这位名唤赵高的大臣着实是花了心思的。
实际上,走在最前面的余子式脑子里想的是:把人送到驿舍后他是先去回禀秦王嬴政,还是先去徐福那打探一下关于忽悠的事儿?由于秦王下旨太过突然,昌平君熊启又是一连几天都拖着他,他到现在都还没时间去打探一下徐福那边的消息。他是真有些担心,也不知道徐福那小子能不能忽悠过去,想起他那不靠谱的样子余子式就觉得糟心。
有些失神的余子式没注意到一件细微的小事,他忘了把胡亥介绍给昌平君认识,着实是他和胡亥太过亲近,平日里胡亥也不端什么王室公子的架子,他一时之间就把胡亥的身份给忘了,也就没想到还要引荐胡亥与熊启两人互相认识。
等到将熊启送到驿舍后,余子式为了安妥,亲自去看了眼熊启和他侍从所住的地方,检查了一遍改了几个小细节,一来二去就耽误了一些工夫。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一回头胡亥却发现不见了。他四周看了圈没找着人,扭头看向自己的一个侍从问了句,“小公子殿下呢?”
那侍从也是光跟着余子式没注意其他,他讪讪道:“是,是先回去了吧?”
“他一个人自己回去了?”余子式皱了下眉。
“兴许小公子殿下看着无聊就先回宫了?”那侍从也有些不确定。
“我弄了又这么久吗?”余子式有些诧异,以前不管什么情况,胡亥都特安静地跟在自己身边待着,没什么存在感是真的,但是一回头总能看到他,这乍一眼没看着人他倒是有些不适应。
侍从问道:“大人,那要不要去把小公子殿下找回来?”
“算了。”余子式想了想道:“他觉得无聊就让他先回去吧,走了也没事。对了,门口有人候着吧?”
侍从点点头,“是的,大人放心,殿下若是真走了,门口的侍从会跟上去,不会出什么事。”
“那就好。”余子式回身看向还没检查完的房间,半晌忽然回头看向那侍卫,“先让人检查着,你去找前两天去接昌平君的侍者过来找我。”
“是。”侍卫说着就退下去找人。
不一会儿,那侍者就到了,余子式拉他到了角落里,压低声音问眸光微冷地道:“路上发生什么事儿了,人为何这么晚到?”
“大人,正如你之前所料。”那侍者看向余子式,在余子式的目光注视下,他轻轻摇了下头。
余子式眼中的锐利一闪而过,“我记得我让你去的路上事先清除道路了。”
“昌平君中途折了回去。”那侍者拧着眉看向余子式,“是一对农户的儿子,双生子。”
余子式沉默片刻,问道:“几岁?”
“十一。”侍者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万幸是没出人命。”
不知过了过久,余子式才轻轻说了句,“拿些银子过去,好好安抚。”
“大人,”那侍者眼见着余子式转身要走,忙问道:“这事要禀告陛下吗?若是此别人抢先传扬出去,怕是会牵连到大人!”
“不必。”余子式对那侍从轻声道:“你下去吧,没事。”
那侍从仍是不放心,欲言又止似乎是不知如何劝说余子式,最终还是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直到那人退下去,消失在余子式的视野中,余子式才终于轻轻叹道:“陛下?陛下怕是比你我知道的还早吧。”
……
胡亥实际上没走动,他先是一直跟着余子式,看着余子式走入了屋子,他就在屋子外面站着等了一会儿,忽然一旁迎上来个恭敬的侍者。
“小公子,昌平君说请你先去侧室坐会儿。”那侍者一脸带笑的看着胡亥,那是张全然陌生的脸。
秦宫中被喊了十几年“小公子”的胡亥听完那侍者的话微微皱了下眉,“昌平君找我?”
“可不是吗?昌平君看小公子一个人在这儿等着,倒不如先去侧室坐会儿,等这里的事完了,昌平君就会来找小公子了。”那侍者也是个富贵大家出来的,说话恭敬客气,循礼大方,挑不出丝毫的错处。
胡亥听罢这几句听着很正常的话,抬头看了眼四周,恰好看见熊启坐在角落里对着自己点头示意。他的眉瞬间拧得更紧了,“昌平君找我做什么?”
“那自然是有话对小公子说。”那侍者笑得很是温柔,很饱含深意。
“有话与我说?”胡亥扭头又看了眼熊启,后者正和驿丞说着话,却还是刷一下扭头朝胡亥笑了笑,随即才转回去继续和驿丞交谈。胡亥看着熊启那样子,倒是真像有话对自己说,他思虑片刻抬头看向面前那屋子,余子式还没从里面出来,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结束不了。
半晌他扭头问那恭敬的侍者,“你让昌平君过来直接在这儿说吧。”
“小公子。”那侍者忙摇头道,“王城脚下,有些话平原君不便明说,还是请小公子先去侧室稍等一会儿,私下细细再谈。”
不便明说?胡亥眼中倏然划过一道暗色,他回头又看了眼余子式的房间方向,半晌拧眉问那侍者道:“大概要等多久?”
“很快,小公子且放心!这儿的事一完昌平君就会去找小公子,不会让小公子久等。”侍者看着胡亥盯着那门的方向,笑道:“小公子放心,赵大人那边昌平君会打招呼,小公子且放心随我过去侧室吧。”
胡亥犹豫片刻,终于点了下头。
“请!”那侍者眼睛一亮,忙笑着招呼胡亥往侧室走。
胡亥最后看了眼余子式的方向,眼神微微一沉,随即他转身跟着那侍者往侧室走。
他前脚刚拐过街角,余子式后脚从房间里走出来,他轻轻拍了下手,四周看了眼,然后扭头对着身边的侍从说:“这间屋子有些潮冷,换件屋子再加个暖炉。”
“是。”
……等到这边驿舍的事都处理的差不多了,余子式终于打算告辞回去和秦王禀告,却没想到出门的时候昌平君却是紧紧抓着自己的手不放。
余子式略显尴尬,想把手轻轻抽回来,却没能成功,他连带着脸上的笑都有些僵硬了起来。
“赵大人果真是有心之人!”昌平君死死拽着他的手,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他由衷赞道,“赵大人处事当真是个周全的。”
余子式想了想,觉得熊启说的大概是自己给他仔细检查房间的的事,于是他点头笑道:“应该的,能为大人做事,是下官的福气。”毕竟不管我怎么看你,你到底是吕不韦的旧故,你妻子更是大秦公主,秦王的亲姑姑,按辈分秦王嬴政还得唤你一声姑父。余子式笑的很是平和。
熊启越发满意余子式的态度,大秦这么些年真是难得出个让他觉得顺眼的朝臣啊,他眯眼笑道:“赵大人啊,这朝堂之事,若是赵大人今后遇上些难处,尽可以和我说,我替大人出出主意。”
“那就多谢昌平君了。”余子式边说边试着把手再外抽了抽,愣是又没抽动。
熊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听说赵大人从前是吕不韦的门客?”
余子式笑道:“都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如今早已不提许多年。”
“也是也是,不提了。”说着熊启看着余子式的眼神更添欣赏,他甚至伸手拍了拍余子式的肩,“一个获罪之人,死了死了都这么多年了,提他作甚?你说是吧?”说着熊启哈哈笑起来。
余子式的脸上的表情如常,看着熊启的眼神却是微微锐了一瞬,片刻后他笑道:“大人说的是。”
“行,那我就不多留赵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