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权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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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得更厉害了,他一脚踩上矮桌,手拄着竹竿洋洋洒洒就开始朗声道:“这说起红袖仗剑,就有来头了。三十年前,大梁走出个了剑士,说是放眼天下,除去剑冢一剑悟长生的叶剑神,无一人会用剑。七国剑士不服啊,他便提着剑从大梁城一路杀到韩国剑冢,半袖殷红,名震天下。都说是五百年来最年轻的剑道天才啊,又生了一副上好的皮囊,惹得七国的公主王孙都倾慕不已。七国游侠儿争相模仿他着半袖红衣,多好看的景致啊。”

    魏瞎子忽然又不说了,余子式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魏瞎子似乎想了一会儿,“后来,韩国剑冢,被那叶剑神一剑刺死啦。”

    “……死的也挺随便的啊?”余子式干笑了几声。“挺伤感的,嗯。”

    “哪里伤感了?”魏瞎子忽然拿竹竿戳了戳余子式,“死的好!”

    “……好吧。”你说是就是吧。

    余子式觉得有两种可能,一种现在魏瞎子已经醉得快不省人事了,另一种那剑客可能年轻时拐走了魏瞎子的老婆……嗯,看魏瞎子的模样,女儿也可能。

    下一刻,魏瞎子就验证了余子式的猜想,他一头栽在了地上,真不省人事了。余子式忙上去把人扶起来,好吧,睡过去了。余子式看着那老头懒懒地缩成一团蜷在角落里,解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了他身上。

    这个年代能喝这么多酒,一刻都不愿意清醒的人,就算是个算命的老头,也应该是个有故事的算命老头吧。余子式伸手把他脸上的酒渍擦干了,起身去结账。

    这酒楼的老板娘果然是个有韵味的女人,年轻时瞧得出来定是个美人。名唤清的寡妇掌柜从身后端上来一碗汤,对着余子式温和道:“待他醒了喂他喝一点,头不会疼。”

    余子式觉得这位前大秦丞相的新欢似乎真是个挺好的女人,他把汤碗接过来,伸手从兜里掏出钱结账,随口道:“看起来是醉的挺厉害的,谢谢夫人你了。”

    “说来看他刚才那番话,也不是醉的全然神志都没了。”寡妇清边找零钱边和余子式聊着。

    “他刚才说的,就是那剑客是真的?”

    “是真的,不过有一点不大对。”寡妇清似乎想起年少时的事,扑满粉的脸上一下子浮现出轻盈的笑意,“我记得吧,三十年前,那少年剑客最出名的不是剑术,而是术数,带着半枚筹子,一人单挑稷下学宫,算天下算庙堂算七国气运,到如今三十年间他说的话,竟全是应验了。其中最有名的一卦当属长平那一战了吧?后来临淄那场对局,我当年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远远望了一眼……”寡妇清难得低头,“那仗剑的模样真是让人难忘。”

    余子式不知何时整个人已经僵住了,接过找回来的铜钱,他问:“那剑士叫什么名字?”

    “魏筹,据说是个大梁的贵族。”

    余子式的手上的全部铜钱就那么散了一地,他慢慢回头看去,裹着破旧衣衫的老头蜷在角落里睡得正香。

    第6章 阴阳师

    天色近黄昏,余子式慢慢背着魏瞎子往回走。满身酒气的老人伏在余子式的背上,似乎在喃喃些什么,他的声音带着极重的鼻音,听上去像是呜咽。

    三十年前大梁魏筹,三十年后阳翟魏瞎子。余子式不禁想,若是他直觉是真的,那这老头生平的确是有些伤感。

    余子式慢慢背着他在阳翟大街上走着,天色越发暗了,余子式稍微加快了步伐,秦国有宵禁,夜间行人不能上街,他们得快点回去。

    刚拐过一个普通的街角,余子式猛地顿住了脚步,他盯着前方十几米处的景象,慢慢往后退了两步。

    空荡寂静的街道上站了约有七八人的模样,暮光稀薄,他们逆光而立,手上的剑还在滴血。余子式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没想到这些人会找上他。下一刻,他猛地回头看去,小巷子里慢慢走出两三人,同样是黑衣蒙面,长剑滴血。

    余子式两拨人中央,慢慢退着背对着墙。他伸手狠狠拧了把魏瞎子的腿,老头似乎酒还没醒,向后躲了躲。余子式退无可退,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是冰冷的。

    “你们……”他刚说了没两个字,那剑客忽然抬手一剑刺过来,余子式堪堪避开,魏老头被摔在了地上,疼得叫唤了起来。

    “魏筹!”余子式猛地朝魏瞎子吼道。

    不是说剑道天才吗?就算沦落到今天也好歹比他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强吧?可魏瞎子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在地上无力地翻着身。余子式觉得他真一口老血吐出来。

    他从袖子里迅速抽出匕首横在面前,盯着不断逼近的黑衣刺客,他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拿着匕首的手却是极稳。“魏筹,我不想死这儿,你他妈给我起来。”

    下一刻,刺客手中的剑同时出手,余子式侧身避开,却被剑锋直接划开了袖子挑开了匕首。听着耳边一道清脆的匕首落地的声音,余子式觉得自己的浑身都在忍不住发抖。

    他们是真的想要他的命!他是真的会死在这儿!

    几乎是立刻,刺客的剑锋倏然一传朝着余子式的面门而来,电光火石间,余子式听见耳边一道清脆的刀兵交锋声。有人轻轻扯住他的肩往旁边一退。

    他回头看去,一道紫色绸带在眼前轻轻浮动。裹着破旧衣衫的瞎子老头轻声喃喃:“有剑吗?”

    余子式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连声音都因为太紧张掺了颤音,“魏筹?”

    瞎子老头放开了余子式,向前走了两三步。他孤身站在小巷中央,对上了那些黑衣的刺客。眼上系着的紫绸带随风轻轻浮动。一时之间景象太过怪异,那几名刺客竟也是愣了下。

    衣衫褴褛的瞎子老头缓缓抬手,整个巷子里忽然有细碎的声音响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到最后巷子里全是兵戈声,宛如铁马踏冰河,黑衣刺客这才反应过来提剑去挡。

    剑气居然能撞击出兵戈声!

    “你是谁?”为首的那刺客猛地回头,声音里难掩震惊。

    无数的剑气慢慢在魏瞎子的手中凝成了一把剑。他轻轻握住了,像是握住了心爱女子的手一样温柔。

    他是谁?

    三十年前大梁魏筹,三十年后阳翟魏瞎子。

    他是谁?

    他是魏筹。

    缓缓抬手,魏筹手中的剑轻轻刺了出去,无数的剑气奔腾呼啸而去。黑衣剑客手中的剑节节碎开,他们甚至都没有抵抗的时间,就那么被剑气穿胸而过,倒在了地上。

    只是一招,一招而已。

    余子式看着巷子那边的黑衣刺客的尸体,几乎丧失了反应。他没想到,真没想到,先秦的剑客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袖中藏剑气,一剑寒九州。他扭头看向魏瞎子。

    后者手中的剑已经消失,只剩下空空如也。他伸手摘下自己的眼前的紫绸带,缓缓转身离开。这一回,余子式听清楚了他的喃喃自语。

    他说的是:“你定要笑话我了,如今连把剑都没有。”

    他明明赢了,可那一瞬间,余子式却从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身上竟然看见了那么浓烈的悲伤,胜过他这半生潦倒的悲伤。

    “魏筹!”余子式忍不住开口唤住他。

    魏筹似乎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个活人,他慢慢回过头,“魏筹?他早就被叶长生一剑刺死了,你喊得是谁?”

    余子式忆起吕不韦的话,那一瞬间竟是如醍醐灌顶般通透,他猛地敛袖朝魏筹低身作揖,“请先生替我卜上一卦。”

    魏瞎子无奈碎碎念叨着:“你请我喝酒,这忙我本不该拒绝,但自二十年前,我这卦就没再准过啦。”他摸索着走过来,伸手把余子式扶起来,“我也想替你卜上一卦,可惜,我早已不能卜卦啦。”

    “先生……”

    “早点回去吧,一路上不会再有人想杀你了。”他扭头看了眼西北的方向,缓缓道:“这么着,等我哪天忽然又能卜卦了,我答应你定为你卜上一卦。”

    魏筹轻轻拍了拍余子式的手,“好了,今天瞎子我很快活,明天再一起喝酒啊,当然你请客是最好不过的。”

    余子式眼见着魏瞎子转身力离去的背影,衣衫褴褛,腰背佝偻,他缓缓摸索着离开,似乎他从来就是那个潦倒落魄的魏瞎子,不是什么剑道天才也不是什么少年术师,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瞎子老头,赶着在宵禁之前回家。

    他本想唤住他,最终却是什么都没说。

    他回头看着不远处躺着的黑衣刺客,视线顿了片刻后,他忽然踏步上前,在一名刺客的身边蹲下。

    面目模糊,浑身上下全被剑气划伤,胸前被剑气穿过几乎能看见一个明显的洞。余子式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去翻那刺客已经刺烂了的衣裳。自始至终,他都是面无表情,直到他缓缓从那刺客的胸前摸出一枚东西。

    血从他的手上粘稠地往下滴,余子式随意地拿袖子抹了把,看清楚了那东西。刚才那刺客想杀他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阳光微微一闪,应该就是这个了吧?

    余子式手上的,是一枚青铜片。

    房间里,吕不韦拿着那青铜片看了会儿,轻轻放下了,“大梁人。”

    余子式坐在他对面,听了这话忍不住皱了下眉。“大梁人?”这未免太模糊了。

    “大梁王室,他们有七国最强的阴阳师,想杀你就正常了。”吕不韦抬眼看向余子式,“不过,应该主要还是杀我,顺便杀你。”

    “杀你挺正常的,但我怎么了?”余子式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是不同的啊。你与所有人都不同,星辰里没有你的命轨,卜卦也卜不出你来历,总之瞧着怪异,说不好是什么东西,杀了比较安心。”吕不韦似乎想起什么事儿,难得褪去了温和露出些许冷意,“魏王室这么些年,做事风格倒是一点都没变。”

    “什么意思?魏王室怎么了?”

    吕不韦瞥了眼那青铜片,淡淡道:“那就得从头说了。传说武王建立周朝后,把天下气运封于九鼎,绥安国祚。但过了几百年,诸侯叛乱,甚至出了楚王问鼎中原之事。分散成几股的天下气运随之在几个诸侯国间流转,诸侯国间此盛彼衰,遂成乱世。阴阳家有一分支,便是测这天下气运兴衰消长,借此预测国运以及兵戈之事。而七国中以魏王室最依仗气运之说,他们豢养了天下最强的阴阳师与术师,希望能通过控制气运来改变国运,一统六国。以至于到最后,魏王室倚仗阴阳师,胜过于倚仗文臣武将,他们相信气运之说,甚于相信纵横兵法。”

    听君一席话,回到封建前。余子式几乎是立刻就抛弃了自己前二十年的认知体系,接受并理解了气运是个什么玩意儿。他问道:“按着你的说法,气运的确能改变国运?”

    吕不韦轻轻笑了声,“七国最倚仗是气运之说的是魏国,而最倚仗军队兵戈的,是秦国。前者我算算。”他顿了一下,认真道,“少说也有几十年没打场像样的胜仗了。我还是大秦的相邦时,几乎回回有魏王的消息,他都在忙着割地。”

    余子式笑了笑,想想也是,你国运再强,踏平六国靠的还是虎狼之师啊。有能耐,你让阴阳师上战场啊,他们真的能死的很有节奏。

    “气运之说,七国之中真正懂的,怕不超过五人,这还是我算上入土半截的几位。”吕不韦看了眼余子式,“不是他们这么折腾的。”

    “那你懂吗?”余子式问道。

    “我?”吕不韦轻轻摇了下头,笑道:“我不必懂。”

    余子式盯着吕不韦半晌,忽然开口道:“我问你,魏瞎子,其实是魏筹吧。”

    “呦,都知道魏筹了,这酒钱花得值啊。”说起酒钱,吕不韦忍不住又拽紧了袖子,脸上全是心疼。

    “值值值。”余子式敷衍地安慰了句,接着说下去:“我今天看见魏瞎子杀人了,他就是三十年前那个剑道天才魏筹吧?但是他又说魏筹被叶什么什么的刺死了,怎么回事?”

    “如何与你说呢?”吕不韦听了这话,似乎觉得不大好回答,伸手慢慢敲着桌子,半晌开口道:“倘若有的选,我想魏筹是宁愿死在叶长生剑下的。生于术数,死于剑道,说来倒是适合魏筹那样的人。”

    “那魏瞎子到底是不是魏筹?”

    “再也算不准一卦的魏筹,哪里还能称作魏筹?魏筹之所以是魏筹,不是因为他仗剑风流,而是因为他一卦动天下。”吕不韦看着余子式,“这么来说,魏筹的确是死了,死了快二十年了。”

    “……那你和我讲讲这个死人的事。”

    ……

    不知过了多久,余子式孤身走到院子里,一句话都没说平静地坐在了阶下。

    三十年前大梁魏筹,三十年后阳翟魏瞎子。他想起那白发苍苍的男人拿着紫绸带喃喃的模样,忽然觉得惆怅难言。

    初出江湖,便是红袖仗剑震天下。稷下学宫,一人单挑数百士子,半枚筹子敲震山河。

    想都不用想,被誉为最年轻的剑道天才,七国最强术师的魏筹该是如何骄傲的模样。

    彼时正年少,匹马黑貂裘,那少年又该是倾倒了多少的七国女子。

    穿着紫衣的少女,魏国阴阳师世家里走出来的术数天才,正好是最好的年纪遇上了那样的魏筹,然后有了临淄那场三十年后仍有人称道的对局。

    一死一伤的结局,那女子死了,魏筹的术数也跟着死了。

    也正是因为少年的光芒太盛,魏筹没能死在剑神叶长生的剑下,而是输在自己手上。临淄对局后,被设计陷害,被废去双眼,被废去武功,被囚禁于魏国王室地牢十几年,他每日唯一要做的,就是把手中的筹轻轻抛出去。

    他的天赋,他的资质,他的骄傲,最终都变成了幽深地牢里每日一成不变的筹片落地声。

    不是算的准吗?那就让他为大梁算上一辈子,什么都不必有,只需还能用手把筹抛出去便成。

    直到有一天,魏筹算不准了,怎么算都是算不准了。魏王震怒,用尽一切办法却是无计可施,魏筹再也算不准了。一个算不准的术师,一个算不准的魏筹,原本是该死在魏国地牢中,却因为年轻的魏王后忆起年幼时远远望上一眼的那名仗剑少年,她替他向魏王求了情,他最终活着走出了魏王宫。

    十年的囚禁,废去双眼,没了术数,失了武功,他病倒在大梁城街头,遇上了大秦正在扩招门客的新任相邦吕不韦。后者刚从个卖草鞋的当上相邦,出手很是阔绰,帮他治好了病,顺便恢复了部分的剑术,带他回秦国,收留他白吃白喝十多年。

    最终事实证明,这个糟老头子除了喝酒和撒酒疯外,并没有其他的本事了。十多年的钱全都打了水漂,失势的大秦相邦打量着这个跟他来了阳翟还想继续蹭吃蹭喝的老头,一脚利落地把人踹出了门。

    余子式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忍不住喃喃道:“三十年前大梁魏筹,三十年后阳翟魏瞎子,也不知道你到底还能不能再算上一卦,让我看看大梁魏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第7章 逐客令

    吕不韦捏着手中写满字的丝绢,坐在塌上沉默了许久。恰好这时,余子式捧着盘野菜边走边啃,从房门前走过。

    “子式。”吕不韦忽然开口唤住余子式。

    余子式侧脸看向吕不韦,“怎么了?”他抬腿走进房间。

    “吃什么呢?”吕不韦看了眼他手里的盆。

    “不知道,还挺好吃的。”余子式在吕不韦对面坐下了,把盆放在矮榻上,“尝尝?”

    吕不韦挽起袖子从盆里捡起一块放到嘴里,眼睛微微一亮,“挺好。”

    余子式边嚼边扫了眼吕不韦放在一旁的丝绢,“这什么东西?”他伸手就去拿起来。

    “知道李通古吗?”吕不韦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不知道。”说完这话,余子式猛地抬眼,“李斯?”

    李斯,字通古。

    吕不韦点点头,似乎对余子式知道李斯并不感到意外。

    余子式看了眼手里的丝绢,忍不住问道:“他写的?”

    “不,我写的。”吕不韦似乎无奈地轻轻笑了一瞬。

    余子式低头读那丝绢,却忽然发现有点眼熟。倒不是这字句眼熟,而是其中的内容有些眼熟,最后一行读毕,他抬眼看向吕不韦,缓缓说了四个字,“谏逐客书。”

    吕不韦轻轻点头。

    余子式当然觉得眼熟,因为这是先秦历史上一桩著名的间谍案。韩国弱小偏偏临近秦国,韩王想了个主意,派著名水利学家郑国出使秦国,游说秦王在洛水、泾水修建河渠发展关中农业,韩王希望以此削弱秦国的军事实力。自古水利工程最是耗费国力,余子式记得后代的炀帝就是因为修建京杭大运河导致国力大伤,说来韩王这主意其实还可以。

    之后郑国修渠没修完,间谍身份被拆穿,秦王嬴政震怒,郑国下狱,秦王颁布逐客令,下令将六国客卿全都驱逐出秦国。

    余子式把手中的绢随意地放在了一旁,看向吕不韦,“你写的谏逐客书,没送到嬴政……陛下手上?”

    吕不韦把野菜放下了,轻轻叹了口气,“是我的过错。”

    “你又怎么了?”余子式难得看见吕不韦这模样,瞬间来了兴致。“说来我也觉得奇怪,秦国历代君王多次发布求贤令,孝公时期甚至愿意列土封侯来招揽人才,礼贤下士这不是秦国的传统吗?嬴……陛下现在把六国客卿全驱逐出境,不太像他的做事风格啊。”

    正是要开始逐鹿中原的时期,驱逐人才这事,你说是嬴政干的,余子式还真有些觉得不可思议。千古一帝嬴政也有智商不在线的时候?

    吕不韦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半天才缓缓说:“说来这郑国之事,我早就知道。”

    饶是余子式有心理准备也愣了一下,“你早知道郑国是韩王派来的?”

    “修建河渠耗资无数,又是战时用人之际,没查清楚底细我不会任用他。郑国此人,虽是被韩王安插在秦国,但确实是个奇才,我游走列国多年,这点识人任人的能耐还是有的。我记得那是十多年前的事,陛下才不过十多岁的年纪,我又刚刚相秦,秦国宗室势力尚强,郑国的身份是个不小的麻烦。

    兴修河渠,功在一时,利在千秋,我想了想,索性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替他遮掩了过去。”

    余子式盯着吕不韦看了会儿,“现在河渠都修了大半了,郑国这时候决不能死,否则过去的十多年的心血全都白费了,所以你给嬴政写信求情?”

    吕不韦点点头。

    “……然后他不仅没把郑国放了,还下了逐客令驱逐六国客卿。”

    吕不韦听到这儿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别开了眼不去看余子式。

    “……然后你又再次写信劝谏他废除逐客令。”

    “……”吕不韦伸手拿起一根野菜放到嘴里慢慢嚼着,似乎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余子式想想,觉得嬴政也是有个血性的君王呢,大概是前些年被吕不韦坑惨了,这如今吕不韦说什么,他偏不。不过想想,自己的亲生母亲和一个假太监生了两个孩子,自己作为一国之君被所有人瞒了这么多年,孩子都能满地跑了,自己还一无所知。自己的亲生母亲还和那假太监约定,若自己死了,那俩私生子还将继承秦国王位。

    到头来杀红了眼,却查出来那假太监是自己唯一信任的人亲自介绍给他母亲的。这么些年的背叛,这么些年的欺瞒,换个人早疯了,嬴政自制力已经是相当强悍了。

    余子式收回思绪,指了指那丝绢。“你的第二封信没寄出去?”

    吕不韦摇摇头,“被人截了下来,没送到陛下面前。”他看了眼余子式,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卷丝绢扔到余子式面前。“李通古,就是李斯的信。”

    余子式心中一跳,却依旧平静地伸手去拿那丝绢。先秦文章第一人的亲笔书信啊!他问道:“给你写的?写了什么?”

    “他求我千万别再给陛下写信了。”

    “……”余子式觉得李斯也是不容易的。

    按时间推算,李斯如今应该还只是个普通的官吏,恰好也在逐客令的名单上,也正是如此,才有了后来那篇先秦著名的李斯所写的《谏逐客书》。

    “罢了。”吕不韦轻轻笑了笑,伸手把那两封信重新收好。“有些事如今还真不是我能操心的。”那少年已经成为了真正的君王,再也不需要他时时陪在身边。

    或许,没有他,那少年反而能走得更高更远。

    那毕竟是嬴政,用不着任何人提醒,年轻的君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逐客令是错的,他也知道郑国不能杀,他更知道自己正在拿帝国的前途当儿戏。也许正如李斯所说,自己停止上书,李斯和几位大臣再跟着劝劝,君王也就回头了。其实,真想出点事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倒是他急躁了。

    余子式打量着面前男人的轻凉笑意,半天把中间那盆野菜朝他推了推,“其实你也别太放心上了,嬴政……陛下对你应该还是有感情的,也不是谁都能左右他的情绪。”

    毕竟那是秦王嬴政,是要彪炳千古、名震华夏的始皇帝,你能把他智商拖到底线也是不容易的。

    吕不韦抬眼看向余子式,“君王太有感情,算不上什么好事。”他敲了下桌子,“说起来李斯这人,你的印象如何?”

    “你问我?”余子式有些诧异。这还是这么多天来,余子式第一次听见吕不韦问他的意见。他直觉吕不韦是知道自己其实是从以后穿越过来的,知道一部分人与事,但是他从来没听见吕不韦问他些什么,反而是在一直旁敲侧击地在教自己去亲身体会。

    半晌,在吕不韦的注视下,余子式开口道:“我现在满脑子只记得他死无全尸。”

    吕不韦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叹道:“难为你了。”他伸手从盆里捡起一根菜递到余子式面前,“继续吃菜吧。”

    余子式咬住了那菜就嚼了起来,盯着吕不韦半晌,他忽然问道:“李斯,曾是你的门客吧?”

    吕不韦点点头。

    “那你对他印象如何?”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你和我说他死无全尸……我再想想。”

    余子式默默把盆往吕不韦那儿推了推。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我再和你说个事儿,李斯死于政治斗争,他的对手。”余子式抬眼看向吕不韦,“叫赵高。”

    一瞬间,吕不韦的眼中猛地浮上诧异。半天,他才开口道:“李斯不能死。”顿了一会儿,他接着说下去,“至少这二十年内绝不能死。”

    吕不韦之后,秦国朝野,文治唯有李斯一人。

    “放心。”余子式看着吕不韦,“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是赵高,按李斯的权术智商,死无全尸的那个应该是我。”这点自知之明,余子式还是有的。

    吕不韦沉默了许久,似乎几次想开口,最终却是叹了口气。“算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余子式在对面吃着东西。

    终于,余子式啃完最后一根菜,抬眼看向吕不韦。

    吕不韦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心中了然,“又要出门找魏瞎子?”

    “嗯。”余子式点点头,“约好了请他喝酒。”这些天他天天午后出门陪魏瞎子喝酒,两人坐在酒馆中一待就是一整个下午,魏瞎子喝得半醉半醒的时候,就跟余子式絮絮叨叨说些江湖上的事儿。余子式这两天听了不少,觉得那老头有意思,就索性天天敲诈吕不韦去请他喝个痛快。

    吕不韦这边已经很识相地从兜里摸出几两碎银子递过去了,作为曾经秦国最有钱,后来又是秦国最有权的男人,吕不韦撑得很淡定,却依旧忍不住唠叨:“别喝太多,伤身。”

    余子式把银子塞好,抱起桌上的空盆,朝吕不韦点点头,“放心,那我走了。”

    “嗯,去吧。”

    眼见着余子式快要走出门的时候,吕不韦忽然开口唤住他,“带把伞去,今儿这天怕是要下雨。”

    “知道了。”余子式脚步没停,直接走下了台阶。

    余子式走远后,吕不韦坐在榻上沉默了一会儿,缓缓从袖子里再次掏出两封信,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眼神有些发沉。

    不久,咸阳传来消息,李斯上《谏逐客书》,秦王废逐客令。

    第8章 大秦

    余子式一走到酒馆前,就看见魏瞎子一动不动裹着件破袄子蹲在酒馆阶下。余子式瞧他那样子还以为他等睡着了,结果刚走近些腿就被竹竿狠狠抽了一下。

    “你哪里去了?”魏瞎子忿忿地拿着只瘦竹竿敲着地。

    呦,这脾气见长啊?余子式想着前些天他请魏瞎子喝酒,老头装的跟个孙子似的,如今一天两顿请成习惯了,老头脾气倒也跟着大爷起来。余子式慢慢魏瞎子面前蹲下,打量了会儿抱怨不停的糟老头子,半天轻笑出声。

    “行行,瞎子我错了,这给你气的脸都抖成什么样了。”他伸手把不情不愿的魏瞎子拖起来,“现在进去喝,走了。”

    魏瞎子还在低声怨念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喝得了多少?不想请就别请,我魏瞎子也不缺你这么三两口酒……”

    余子式直接把银子往酒家那里一抛,“拿你们这儿最好的酒。”

    魏瞎子瞬间没话了,麻利地找角落坐下,手放在矮桌上瞧着不知道多少安分。余子式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觉得这老头老得真是可爱。

    酒还没上来,余子式和魏瞎子坐那儿等着,忽然耳边响起三两弦声。余子式随意地回头看了眼,酒馆堂前慢慢走出来个小姑娘,抱着一把和她差不多高的琴,小心翼翼地在堂前席地坐下了。

    那还真是个小姑娘,看上去最多十三四岁的模样。她把手郑重地放在了琴上,深吸了口气开始拨动琴弦。

    酒馆中瞬间响起泠泠琴音。余子式不懂音律,但他自从来到秦国就没听过什像样的音乐,觉得小姑娘还弹得挺好的。魏瞎子心中只装着自己的酒,压根没兴致听,半天都等不到酒忽然就朝着店家喊了起来,“酒呢?酒呢?酒呢?”

    余子式被他惊了一下,回头看去那老头拿起竹竿就要敲起来。他忙伸手把魏瞎子的手按住,“冷静冷静。”

    就在余子式和魏瞎子还在僵持的时候,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等余子式回头看去,一大群人已经涌进了酒馆,看起来少说得有二十多人,门口还不断有人进来。

    那群人的周身的气质让余子式心中一凛,他手下意识用力,直接把魏瞎子的手死死按在了桌上,“别说话。”他压低了声音。

    一大帮子男人在狭小的酒馆围成两圈坐了下来,大概有四十人左右,全部穿着偏褐色的短衫,普通秦国百姓的装扮。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往那儿随意地一坐,你就能感觉到凛冽的寒意。

    全是一群亡命之徒。余子式心中有了结论。

    “上酒。”一个男人朝着店家吼了声,一旁震惊的店家瞬间反应过来,转身就去跑给他们拿酒。

    余子式看了眼魏瞎子,这老头欺善怕恶习惯了,此时也很识相地一句话都不说,也不吵吵上酒了,就那么乖乖坐着不动。

    忽然,那男人朝着中央的小姑娘喊了声,“你,接着弹下去!”

    小姑娘分明是没见过这架势,脸色苍白地坐在原地。又有几个男人可能等的不耐烦了,拍桌子吼道:“你弹啊!把手放上去!”

    小姑娘立刻把手放到琴上,接着刚才的调子颤着就开始弹了起来,刚弹没过一会儿。坐得最近的一个脸上有条长疤的男人对着小姑娘喊道:“你弹得什么?换那个……就是换一个!”

    这边小姑娘忙点头,指尖调子一转。

    刚过了没一会儿,那长疤的中年男人又皱起了眉,“再换!”

    小姑娘忙继续换。男人摇头,“换!”

    这么连续折腾了七八次的样子,那长疤的男人没怒,倒是一旁的几个人听不下去了,问小姑娘,“你到底会不会?”

    男人的嗓音本来就大,加上又是一群瞧着面色不善的人,小姑娘直接给吓得不敢动了,呆坐在那儿。那长疤的男人喊了她几遍,她除了发抖一点反应都没有。男人忽然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朝着那小姑娘就走了过去。

    魏瞎子觉得原本压在他手上的力道一轻。

    下一刻,余子式站在那小姑娘面前,抵住了那刀疤脸男人的肩,轻笑道:“别着急,我替她给你们弹如何?”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余子式身上,酒馆空气像是瞬间凝滞住了。

    “你?”那刀疤脸的男人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他盯着一下子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余子式,猛地推开余子式的手,半天冷硬地说了句,“快点。”他重新走回到位置上坐下。

    余子式回头轻轻摸了下小姑娘的头,对着一旁端着酒不知所措的店家说:“给我拿样东西。”

    余子式真的是个乐盲,他的确不会任何的乐器。

    除了一样。

    战鼓惊起第一声响。

    “少年侠气,结交五都雄。”

    战鼓第二声响。

    “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越来越密的鼓声,越来越响的高亢声音,余子式一下下击着鼓。鼓带着节奏,纯粹的节奏,在每一个字上重重惊起。

    “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

    “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翁。”

    “……”

    最后一声鼓声轰然震起,余子式忽然把手中的鼓槌朝着那刀疤脸的男人抛去,鼓点余声中,他扶手作揖,“边疆战事,多谢诸位了。”

    那稳稳接住鼓槌的刀疤脸男人一双眼深邃如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