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牙就是不松手。
余子式一脚抵着门,用尽全力把人往外拖。
就在这时候,响起一个熟悉的低沉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余子式猛地回头,前大秦丞相抱着一跺柴火,嘴角微微抽搐地看着他和魏瞎子。接着余子式就感觉手上力道一松,他一时没防备,差点被甩出去,就在这时候吕不韦伸出一直手稳稳扶住了他,紧接着接着余子式就听见魏瞎子的干笑声。
“吕老头,你回来了?”说着这话,魏瞎子顺手就把紫绸带绑回到眼睛上。
“魏瞎子,谁放你进来的?”
吕不韦皱着眉问道,话音刚落他就猛地没了声音,然后他就听见余子式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我放他进来的。”
魏瞎子舔了下手上的酒渍,嘿嘿笑着装傻。吕不韦立刻换了语气,“子式你把他放进来的啊?没事没事,正好趁着这机会我给你引荐一下,这位是我那几个没走的穷门客之一,魏瞎子。魏国人,酒量放眼七国也是翘楚。以后你再看见他上门就把门关紧点,别把他放进来,如今咱家穷了,养不起这些人了。”
说完吕不韦的阴冷视线扫向魏瞎子,“你说是吧?”
魏瞎子还是呵呵笑。余子式推开吕不韦,自己站好收拾了一下身上的长衫。
吕不韦自己抱着柴垛慢慢往厨房里,经过魏瞎子的时候,魏瞎子忽然吸了下鼻子,“吕老头,你身上什么味?这么呛人?”
吕不韦的脚猛地一顿。
“好像在哪儿闻到过?”魏瞎子皱了下眉,忽然他像是开悟般大声道:“这不是对街的寡妇清身上的胭脂味儿吗?她家的胭脂有酒味,对,就是这个味道!吕老头你……”
吕不韦抡起袖子就砸过去一根柴火,“魏瞎子!”眼见着魏瞎子侧身避开,他抱着柴火就边追边扔,“你什么你?你白我的喝我的十多年,你什么你?”
魏瞎子连竹竿都没敢捡,直接就往门口跑,一头就哐一声撞上门框蒙了一瞬,然后被追上来的前大秦丞相一脚踹了出去,“你给我滚!”
关门上闸一气呵成。然后吕不韦慢慢回头。
余子式正瞪着眼睛愣愣看着他,啪嗒一声,墙上的鱼差点没挂住摔下来。
吕不韦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深深吐了口气,沉声道:“我只是与她恰好遇上,聊了会儿。”说完他慢慢抱起剩余的柴火进了厨房,一步步走的很是平稳,然后就被厨房的门槛绊了一脚。
余子式和鱼难得互相对视了一眼,均是目瞪口呆。
余子式整了整不太合身的长衫,他现在信了,这位大秦过气丞相的日子真的,挺艰难的。
于此同时,被孤身关在门口的魏瞎子随意地在地上坐下了。他似乎是喝得醉了,脸上有着淡淡的红晕,随手折了一枝屋旁的桃花插在了花白的头发上,低叹道:“吕老头,我都看见了。当年我算你平生落子二十一,到如今邯郸落十一子,咸阳落九子,到如今这一子压上半生命数,你这是要干什么啊?”
他似乎是难过了,躺在台阶上抚上眼前的褪色紫绸带,带着醉意喃喃道:“这天下,没了你吕老头,该有多无趣啊?七国逐鹿中原,没了你大秦相邦吕不韦,又该有多无趣啊?”
第4章 燕丹
晚上吕不韦烧了饭,端到余子式面前。把筷子往前推了推,“吃吧。”
余子式从竹简堆里抬起头,看了看那碗淡黄铯的小米饭,伸手接过来,顿了一会儿,说了声,“多谢。”
吕不韦轻轻笑了,“吃吧,我如今谪居阳翟,也端不上什么像样的饭菜,也不知道你是否习惯。”
余子式没说话,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吕不韦看着他,接着视线扫过他面前的摆着的成堆竹简,随手拿起一卷看了眼,《尉缭子》,微弱灯光下吕不韦的眼神微微一变。随即他把那卷书整理好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一直在观察着他的余子式吃着饭忽然问了一句,“你认识他?”
吕不韦点点头,坦然道:“认识,秦国当朝太尉。多年前我带兵伐攻东周,他曾赠我一卷《尉缭子》,说是征程劳顿,睡前翻一翻,能睡得更酣些。”
“尉缭他还活着?”余子式诧异道。
“自然还活着。”吕不韦瞥了眼那书简,“那老匹夫的命多硬啊,倾天下气运都压不住他。”
“你还带兵打过仗?”
“是啊,年轻时候的事儿了,那时候什么都敢干,如今老了,拿不动剑了。”吕不韦眯了眯眼,看了眼余子式,“先生厉害不?这天下人不敢想的,不敢做的事,先生都做到了。”
整个人都静默了一会儿,余子式慢慢放下手中的碗,端正地坐好,“既然这样,我问你个事儿,你敢实话实说吗?”
“有何不敢?”吕不韦拂了下宽袖,单手支着下巴看着余子式,“吕不韦这一生,无愧于天下之人。”
“有人说秦王嬴政是你的儿子,他是吗?”余子式认真地看着吕不韦。
吕不韦差点从矮桌上把自己的下巴磕下来,他咳嗽了两三声后才勉强坐稳,“你说什么?”
“《资治通鉴》说你和赵姬睡了,然后赵姬怀着你的孩子嫁给了子楚,生了嬴……”余子式话还没说完就被吕不韦猛地捂住了嘴。
“够了够了,我听清楚了。”吕不韦整个上半身探过桌案捂着余子式的嘴,“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说。”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先皇,赵太后,当今陛下,你今后用这几个词代替一下他们的名字,先生听着害怕。”
余子式掰开他的手,“那当今陛下是不是你和赵太后的儿……”
“停停。”吕不韦再次捂住了余子式的嘴,“我听着心里更??没帕恕!?br />
“那你想怎么样?反正就这么个意思。”余子式推开他的手,皱眉道。
“先生我是清白的。”吕不韦整了下衣袖无奈道,半晌他忍不住问了句:“先生我像是那样的人吗?”
“你是清白的?”余子式反问道:“那赵太后呢?”说着余子式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的中年男人,穿着简单青衫的男人清雅温和,眉眼经过了岁月的琢磨不仅没变老,还多了几分深沉的韵味。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温润的风华。
这样的男人,即使是如今的年纪,怕也足以倾倒无数女人。不怪余子式怀疑当今赵太后的定力,而是实在说起来,秦相吕不韦的确有这份魅力。
年轻时周游七国,做买卖做到了天下第一商的赞誉。偶然遇上留滞邯郸的秦国质子子楚,叹了一句奇货可居,便让一位原本籍籍无名的秦国皇子坐上了王位。一国之君执手说“愿与君共天下”,养三千门客,著吕氏春秋,平东周,立三川、太原、东郡,掌丞天子助理万机,定天下霸业,拜相封侯,秦王嬴政作揖敬称仲父。
春秋战国五百多年,也就只出了一个濮阳吕不韦。
这样的男人,又岂是嫪毐那种货色能与之相比的?
而此时,这一位惊才艳艳的前大秦丞相正在慌慌张张往外瞟,“你这番话可别让人听了去,谤议王室可是死罪啊,诛九族的死罪啊,要车裂的啊。不过要说起那赵太后嘛……”男人压低了声音极轻了叹了一声,抬眼幽幽看向余子式。
“……”余子式重新端起面前的小米饭吃了起来。
吕不韦一看他不搭理自己了,轻轻推了把余子式,讪讪道:“你为何不问了?”
“问什么?”余子式看向他。
“就是……”吕不韦靠近了些,“就是那赵……”
“没兴趣。”余子式低头继续吃饭。
吕不韦一句话就那么憋在了心口,半天说不上来。然后他就听见余子式认真道:“谤议王室是死罪,要车裂的。”
吕不韦觉得他那口气更加不顺了。
余子式端着碗,瞧着这位大秦前丞相的脸,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两人坐在昏暗的小窗前,余子式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余光里吕不韦重重吐了口气,最终还是慢慢卷起袖子伸手替他整理起了桌子上的散乱的书简。
说来也是奇怪,大秦的前相邦,做起这事儿来倒是轻车熟路,一点都没有生疏的样子。余子式吃着饭,听见面前的中年男人轻声絮絮叨叨:“大半辈子,就光操劳这些事了。”
余子式抬头淡淡扫了一眼,青衫的男人低着头,眼中忽然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就在这时候,窗外忽然卷过一阵风声,嘈杂中夹杂着兵刃的撞击声。
吕不韦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与此同时,余子式迅速放下碗站了起来。他刚拉开大门,肩上就压了一柄未出鞘的剑剑,他抬眼看去,一袭沉沉黑衣的鱼只说了两个字,“回去。”
下一刻,余子式就被那剑气逼得向后退了两步,门倏然关上。透过最后一线门缝,余子式看见鱼背对着他,极缓抽出了手中的剑,剑气一瞬间在整个院子里震荡呼啸。
门被关的严严实实,余子式抬头,听见有人朗声道:“北燕王孙,求见先生。”
八个字,掷地铿锵有声。
余子式回头看去,吕不韦已经放下了手中的书简,眼神动作均是平静。见余子式注视着他,吕不韦朝他招了招手。
余子式朝他慢慢走过去,门外剑气风声几乎震得屋子都在抖,吕不韦温和问道:“怕吗?”
余子式立刻点点头。
吕不韦伸手把余子式拉过去一点,轻轻叹了口气,“说来我倒是与那北燕王室有些交情,”
“什么交情?”
“前些年燕赵之战,我献计陛下以救燕为名,蚕食燕赵之地数千里。”看了眼余子式的脸色,他补充了一句,“燕国势小,自此国力大衰。”
余子式一把扶住桌子,半天站稳了问道:“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话音刚落,门被人一剑劈开,吕不韦缓缓把把袖子从眼前移开了些,伸出头瞟了眼,接着看向僵住了的余子式,“瞧着好像迟了。”
余子式回头看去,鱼持剑却立,一身黑衣猎猎作响。门外院子里站了几个人,为首一个着红衣的年轻人,负手而立,眉目疏朗。
忽然,那红衣的王孙敛袖作揖,朗声道:“多年不见,燕丹拜见先生。”
年轻王孙身后诸人刷一声归剑入鞘。整个院子一下子静得滴水可闻。
余子式扭头看向吕不韦,这位大秦的前相邦正从地上站起来,勾起一旁的鞋子往慢悠悠脚上套。余子式嘴角下意识一抽,回身看向那位燕王孙,他依旧保持着作揖的动作,不急不躁,从容不迫。
终于,整理好仪容后,吕不韦直起身,朝着那位燕王孙回了一句,“太子殿下,昔日邯郸城一别,算来也有十年之久了。”
燕太子丹直起身,笑道:“十五年。”
吕不韦哑然失笑,半晌点头道:“当年你不过才六七岁的年纪,你倒是记得清楚。”
“邯郸为质,寄人于檐下的日子,谁能轻易地忘了?”燕太子丹依旧是笑。
吕不韦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向燕丹。多年前邯郸为质的两个孩子,如今一个成了燕国太子,一个成了当今秦王,可那些年的事儿,一闪神仿佛还是昨天。他似乎还是当年那个年少气盛的富家子,匹马邯郸城,偶遇了那两个买不着炸油条的孩子。
那时候恰逢长平之战,秦将白起一战坑杀四十万赵国将士,声震六国。赵人闻秦而生杀意,街头巷尾自制小面条名唤白起,入油锅煎之,名唤炸白起。一时之间风靡邯郸。当时的秦王嬴政才不过三四岁的年纪,跟着同样傻乎乎的燕丹也不知是听了谁的唆使上街买油条。若不是他出手解围,依着当时赵人痛失丈夫儿子的悲愤,当今的秦王陛下怕是早已经被下了油锅了,连带着这位燕国太子都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半晌,吕不韦收回思绪,对着燕丹笑道:“年纪大了,我倒是有些记不清了。”
燕丹的视线慢慢游走,从简陋的屋子,破旧的院落,到折角的席子,全是划痕的矮榻,甚至是角落里的积水,抬眼到漏水的屋檐,最终他终于把 视线落在吕不韦身上。
落魄青衫旧故人。
想起那年邯郸街头勒马而立的朱衣青年,燕丹的眼神终于微微一沉,轻声叹道:“天下人都说先生国士无双,可又有哪个国,这么对待自己的士呢?”
吕不韦摆手让鱼把剑收回去,上前两步在燕丹面前站定,昔年的孩子如今已经是一国的太子,唯有那眉眼还带着些许熟悉的清秀,他看着他,眼前忽然浮现出另一个人的模样。
黑沉沉的大殿里,他拿着书简轻轻敲那少年的脑袋。
“为何总是记不住呢?都是一国之君了,说出去让群臣笑话。”
黑衣的少年撇撇嘴,“他们谁笑话,我诛他们九族便是,堵不住这天下悠悠之口,我当什么一国之君。”
“这是暴君亡国的行径。”
黑衣少年随意地往后一仰,十二道的冠冕散落在黑色地砖上,他缓缓道:“文人乱国,我便堵上这天下士子之口,武夫乱禁,我便销毁这天下兵戈武器,文武安驰,才是天子治下,暴君亡国,是为不治。再者说,七国问鼎中原,杀百万人屠百万城想换一个盛世太平,我如今杀百人便换一个清肃朝堂,不是极好?”
吕不韦轻轻皱眉,“说的有道理,那既然陛下你不背了,臣就先回去了。”
黑衣少年猛地从地上弹坐起来,一手扯住他的袖子一手从桌上扒过书简,“先生,我就是随口说说的,我背。”少年手忙脚乱地翻书简,却怎么都找不到刚看的那一卷了,半天他朝吕不韦尴尬笑了笑,“先生,书简……书简失窃了。”
吕不韦看了眼自己被紧紧拽着的宽大袖子,又看了眼镇定地宣称书简失窃了的秦王陛下,沉默。
黑衣少年等了许久都等到吕不韦开口,终于忍不住道:“先生,你为何不说话了?”
“我怕说完陛下诛我九族。”
“……”
思绪戛然而止,吕不韦眼前站着的依旧是燕丹。
燕太子丹。
许久,他淡淡说:“太子殿下,早点回去吧,阳翟毕竟是秦国封地,燕太子丹出现在此地,不妥。”
“先生,燕国虽小,肯为先生铺一席方寸之地。”燕太子丹忽然再次敛袖弯腰沉声道:“如果先生愿意……”
“我走不了。”吕不韦打断了燕丹的话,他伸手轻轻把燕丹扶起来,替这个一路跋山涉水而来的年轻少年拂去了肩上的轻尘。
“先生,秦国已经容不下你了,朝堂政野,江湖庙堂,秦王嬴政已经容不下相邦吕不韦了。”燕丹眸光沉沉,一句话说的重若千钧。
是啊,天下人都知道,年轻的帝王初掌权柄,杀嫪毐逐吕不韦清肃秦国朝堂,秦国早已经容不下这位昔日的大秦相邦了。权势之下,最是无情帝王家。
吕不韦点点头,“我知道。”朝着面前的燕太子轻轻笑了一下,他近乎低叹地笑道:“他不需要我了。”
“先生。”
“太子殿下,吕不韦本是濮阳商人,祖辈都是商贾,周游列国做些买卖,本就称不上殿下所说的国士二字,所谓的运筹天下也过是贪恋权势富贵,侥幸赢了几步而已。”他看了眼燕丹背后站着的几个人,一字一句缓缓道:“北燕多慷慨悲歌之士,殿下,国士原先也不过是普通人而已,而因为遇上了命中的那个人,才成了国士。”
燕丹看着吕不韦,记忆中的青年经过了这十多年的岁月,鬓上已经染了几缕白发。可从那简陋屋子里缓缓走出来的时候,他分明看见的,还是当年的故人。
早就知道,劝不动的。
这人哪怕再落魄,没了高盖华服,没了金印绶带,没了三千门客没了骏马高檐,他还是当年的吕不韦,大秦的相邦吕不韦。燕丹知道,但是他依旧来了。秦燕之行多少人劝他,但他还是带着寥寥几人踏上了秦国的国土。
他清楚,面前的人值得他这么做,他比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他更清楚的是,无论他怎么说,面前的人都是劝不住的。
许久,他叹了口气,朝身后的人招了招手。
身后的人恭敬地递上来一枚木盒子。
燕丹把木盒递到吕不韦手上,无奈道:“也算是报了当年邯郸街头先生的恩情,望先生收下。”
吕不韦倒是大大方方地接了,他微微俯身,“恭送太子殿下。”
燕丹缓缓退了一步,再次恭敬作揖道:“先生,秦燕之争,燕丹身为燕国太子,他日再见,必将倾满城北燕刀,再别先生于黄泉。万望先生恕罪。”
“此去燕国路途艰辛,太子殿下珍重。”吕不韦平淡地回道。
燕丹终于转身离去,一身的赤色红衣随风而动,与他身后的人一同消失在视野极远处。
一直到燕丹那一行人的背影看不见了,余子式才看向吕不韦,后者也恰好扭头看着他。忽然,吕不韦把手伸向余子式的袖子,轻轻一扯。余子式也没抵抗,任由吕不韦把他的手从袖子里扯出来。
一柄匕首端端正正地摆在余子式手上。吕不韦诧异道:“你哪里拿的?”
“随手从你房间顺的。”余子式说这话脸上一点情绪起伏都没有。
吕不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想杀人?”
“以防万一。”余子式随手就把匕首扔了,拍手看了眼吕不韦手里的木盒子,“燕丹,燕国太子丹,我没说错吧。”
“是他。”吕不韦点点头,“你认识?”
“不认识,听说过。”余子式的声音很平静,扭头看了眼院子里鱼刚杀的人,他看向一旁的沉默的鱼,“你杀的?”
鱼抱着剑点点头。
“那你清理院子。”
鱼似乎略带诧异地看了眼余子式,接着看见吕不韦朝他微微点头示意,鱼转身足尖轻点跳上房梁,“好吧。”
吕不韦这才抱着那木盒子靠近了些余子式,“第一次?”
余子式点点头,脸色除了有些微微的发白倒也没什么异样。吕不韦却是很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习惯就好,我当年第一次亲眼看见杀人的时候,远不如你呢……”
“你别拍我。”余子式忽然冷声道,眼见着鱼消失在视野里,他猛地往下一低身,手撑着台阶就坐下了,“我有些腿软。”
吕不韦刚还没说完的话就那么卡在了喉咙里,半天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让我坐会儿,我现在站不起来。”余子式冷着脸坐在台阶上,背笔直地立着。
吕不韦微微侧头看了会儿他,半晌他抱着盒子蹲下了,“那要不,我先回去了,你自己一个人缓缓吧。没事,习惯就好。”想起自己第一次误入刚被屠城的城池,吕不韦很是理解地伸手拍了拍余子式的背,“想吐就吐吧。”
下一秒,余子式扯着吕不韦的袖子哗一声全吐了出来,他几乎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边吐边咳嗽,几乎要把肺都呕到吕不韦的袖子里去。
吕不韦:“……!”
于此同时,阳翟都城外,年轻的燕国太子牵着马立在河边,他轻轻抚这马的红色鬃毛,静静注视着马低头啜水。
“太子殿下,真的要离开吗?陛下那儿……”一人终于忍不住问道。
燕丹缓缓抬眼扫了眼面前的人,接着重新低头抚着手底下的马,“大梁司马,你们之中有谁杀得了鱼肠剑?”
“可是殿下……”
“我记得。”燕丹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濮阳不韦,不入燕,就只能死在阳翟。”
所有人都没了声音。只剩下燕丹一人抚着马鬃轻声喃喃:“他不负天下人,是天下人负他。”
第5章 红袖
一大清早吕不韦出门的时候,余子式还坐在台阶上,双眼盯着早已清洗干净的院子。吕不韦眯了眯眼,走过去拍上他的肩坐下,“想什么呢?”
余子式没有回头,没有动作,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掀一下,几乎漠然地问了一句,“你说这天下一夜之间死多少人?”
吕不韦的视线同样落在院子里,清晨的天光透彻,角落的桃枝抽出了嫩绿新芽,他略略思索了一会儿,回道:“这两年倒是稍微好些了,七国边境还是与原来一样,今日我夺你十城,明日你屠我万人,但自武安君白起死后,一战坑杀数十万人的人倒是没怎么听过了。”
“战国,真的会死这么多人吗?”
吕不韦扭头看着余子式,忽然轻轻笑了起来,“战国,这个称谓很恰当,七国逐鹿中原,可不就是战国吗?”说着他朝着余子式的胸前伸出手。
余子式低头看了眼,吕不韦正在慢慢解着他的上衣,略显无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衣裳是右祍,不是这么穿的,只有犯了罪的人才会左祍。把头抬起来点。”
余子式微微抬起头,任由吕不韦慢慢把那衣服系好。吕不韦边帮他整理他的衣襟,边缓缓说道:“这天下乱了也将有五百多年了,哪一天不死人?你见不惯死人,这以后的日子可难过。”
余子式看着吕不韦的动作,眼神忽然微微一动。他长这么大,除却小时候孤儿院的阿姨给自己穿过两三次的衣服,都已经多少年没人教他穿过衣服了,他这一下子忽然就觉得心里有些别扭,却意外地没有任何的动作,任由吕不韦替他收拾。
“好了。”终于,吕不韦拍了拍余子式的衣服,“瞧着顺眼多了。”
“我真的回不去了吗?”余子式忽然问道。
吕不韦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深深看了眼余子式,“我是办不到了。但是我会护你周全,哪怕我死了。”
“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余子式第一次认真地问出了这句话。
吕不韦看着余子式的严肃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听先生和你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想杀人,就去杀人,想灭国,就去灭国,我吕不韦的门生,什么都能做,就记得一点,千万不能低调,做点什么一定要让全天下人都看得见,听得到,记得住。要不你就出了这门以后别提我名号。”
你确定这样出门真的不会被人砍吗?
就在这时候,吕不韦站起来,负手而立眺望远方的东方日出,“我看这天下的气运,少说也得再乱上个百来年吧。当真是谋士文臣的年代,七国士子拿天下作战场,拿六军做棋子,拿千万人的性命去建不世之功勋,说来是个多好的年代啊。”他回头看着余子式,“我们怎么能不掺和一脚,你说是吧?”
“我没经验。”余子式半天说了那么一句。
“那又如何?”吕不韦回头看向余子式。
“我和你说句实话,我就是个写小黄文的。”
吕不韦脱口而出,“我就是个卖草鞋的。”回过神来他又问了一句,“什么是小黄文?”
“……”余子式觉得他和吕不韦的对话每次都会走向一个奇怪的方向。
吕不韦是谁啊,倾轧朝堂这么些年,估计也知道了这什么小黄文不是什么体面的东西,也没继续追问下去,只是伸手推了推余子式,“去收拾下东西。”
“收拾东西干什么?”余子式皱眉问道。
“先生我毕竟在七国也是个有名有号的人,想见我的公卿贵族从这儿能排到咸阳,搁以往那是先生低调才没什么人上门,昨儿燕太子来了一趟,我估计其他人也快到了。”
“你想跑?”余子式上上下下扫了眼吕不韦,“你能跑哪儿去?这阳翟一共就这么点地方,你都这样了都能被人挖出来,我劝你还是歇会儿。”
“是这样的。”吕不韦蹲在余子式身边,“七国仰慕我的不只有公卿贵族,还有些……嗯,壮士,对,壮士。”吕不韦边点头边看向余子式。
余子式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眼墙头,“不是有鱼在吗?”
“他是个剑客,不是屠夫……就算是屠夫,剁个几天几夜他也吃不消。”
余子式站起来,废话不说朝着屋内就走。
“等会儿。”吕不韦忽然开口唤住了他,“你先别急着收拾,我忽然记起个人,你先去瞧瞧他。”
余子式扭回头,“谁?”
一刻钟后,余子式披着长长的假发上了街。他先去去了那寡妇清的酒楼买了点酒,按着吕不韦给的地址慢慢地在城里绕,绕到他快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一间破茅屋。
果然很有特色,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放眼整个阳翟,也就这屋子破到有一种独特的颓废风格了。
余子式刚轻轻敲了下门,门就应声而塌,余子式盯着脚边的废墟看了会儿,随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往里走。院子很小,堆得东西倒是不少,大到破旧的独轮车,小到碎了一半的小破碗。唯一较为整洁的一个角落里栽着一株桃花,蔫嗒嗒地开着花。
“魏瞎子?你在吗?”余子式尝试朝屋里喊了声,半晌没有回答,他从袖子里掏出个小酒壶,朝着屋子里就砸了过去。
破旧的门后忽然伸出一只干枯的手,一把准确地捏住了那酒壶。“你谁啊?”慢慢从门后探出个脑袋,顶着头脏乱的头发。
“余子式。”余子式想了一会儿补充道:“吕不韦的门生。”
隔了半天余子式都没听见什么动静,就在他以为魏瞎子可能死了的时候,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来,“你站那儿干什么?进来拉我一把,我卡在门里了。”
余子式:“……”
终于费尽千辛万苦,余子式终于把门一脚踹碎了,从废墟里把魏瞎子给挖了出来。
“你找我做什么?”魏瞎子边打开酒盖边问道。
“不知道,大概就是陪你说说话。”余子式想起出门前吕不韦的叮嘱,“顺便看看你还有没有什么利用的价值。”
魏瞎子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压压惊,然后把空酒壶迅速塞回到余子式的怀里。
余子式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看着魏瞎子那鼓鼓的腮帮子和嘴角渗出来的酒,以及那套脏的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衣裳,点点头轻声自言自语:“我想你大概是废了。”
魏瞎子往破的只剩个框的门后面躲了躲,低头没说话。
余子式伸手把人拽出来,忽然忍不住笑道:“走了,前辈,带你去喝酒。”
魏瞎子猛地抬眼,一把抓住余子式的袖子,如果他没有瞎,余子式觉得这一刻他的眼睛一定在发光。
去酒馆的一路上,魏瞎子几乎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往余子式的袖子上抹,连说话都是抽抽噎噎听不清楚像干嚎,余子式自己翻译一下,觉得他的意思应该是:大兄弟,你真的是个好人啊。
余子式把魏瞎子扶到寡妇清的酒馆里,给他点了几壶酒。“喝吧。”看着魏瞎子小心翼翼地摸索着给自己斟酒,余子式坐在一旁打量着他,没有说话。
带他喝酒倒不是吕不韦安排的,是余子式自作主张。这个年纪的人,其实别的都不怎么重要了,人生短暂,既然喜欢喝酒,为什么不喝呢?一个人的一生,能有多少的钟爱?到了魏瞎子的年纪,又还能钟爱多久?
反正闲来无事,拿着吕不韦压箱底的棺材本出来挥霍,想想也是挺高兴的事儿呢。余子式这样想着把酒往魏瞎子面前推了推。吕不韦其实也没说啥,就是让他今天来陪陪魏瞎子,说是忽然觉得这老头孤零零挺可怜的。余子式想,在家说不定还得被人砍,出来转转也好。
坐在魏瞎子面前,余子式眼神随意地飘过楼下的街道。阳翟的街上多的是仗剑的少年,袖子大都有一截朱红色,也不知是什么风俗,看着倒是挺漂亮的。偶尔也有些高车华盖慢慢驰过,余子式没见过,一时竟也是失神了。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人戳了戳,抬眼看去,魏瞎子正拿着竹竿捅自己玩得正开心。余子式问道:“酒喝完了?”
魏瞎子羞涩地点点头,衬着醉意双颊绯红,那抹笑意看着余子式浑身一哆嗦。他嘴角抽搐地把自己面前的酒往魏瞎子面前推了推,“你继续。”
抱着那酒壶没放手,魏瞎子抿了口酒长叹道:“想不到吕不韦竟还有你这样的门生。”
余子式扭头看着魏瞎子,他总觉得这家伙应该有点能耐,否则就这德行在战国应该活不过三天吶。想了一会儿,他试探道:“魏瞎子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魏瞎子一听这话神秘兮兮地往余子式身边靠了靠,一副这话别人我还不告诉他的模样,余子式只听见魏瞎子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我以前是个术师。”
“……捉鬼的?”
“不是。”魏瞎子嫌弃地别开头。
“……炼药的?”
“有点近了。”魏瞎子鼓励道:“再猜猜。”
“……算命的。”
“对了。”魏瞎子一把重重拍上余子式的肩,“我就说你这人有见识。”
余子式心中冷笑,这年头混吃等死还没死的,除了神棍、卖假药的,不就只剩下一个天桥算命的了?这点东西玩了几千年还是这德行,没一点新鲜的。他看了眼魏瞎子,眼见混成这样,这战国算命看来还是个高竞争性行业?
“想当年我……”
魏瞎子刚说了个开口,余子式拿酒壶就往人怀里推了推,“喝酒喝酒,别想了。”余子式眼见魏瞎子含着酒没话了,缓缓拍了拍手,说来也巧,想当年他没写小黄文挣钱时,这行他也混过。说多了都是泪,谁不是就想活下去?真没什么好听的。
这边魏瞎子喝得尽兴了,话也多了起来,扯着余子式就开始唠家常。余子式陪他聊了一会儿,发现这老头前言不搭后语,像是喝醉了的模样,他也没放心上,随口问了一句,“这路上的背着把剑的人,怎么右手袖子都是红色?”他其实也没指望魏瞎子说出点什么东西。
没想到魏瞎子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