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春浓花娇

春浓花娇第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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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说话解闷。

    “那卖花姑娘倒也有趣,拿历本子来,我为你挑个吉日,圆房摆上几桌酒,我们也得乐一乐。”梁龙正说过,楚怀贤只是笑,还圆房呢,她有眼无珠,眼里全无公子。

    “小姑娘屯里长大性子野,我还在看呢。遇上有人调戏被我教训,我总不能说为丫头打人。左守备来问我,我就说是房里人。”楚怀贤的话回得活。楚公子心中,林小初不长眼睛,公子我也不想巴着她。真想走,那就走吧。

    此时是这样心肠,楚怀贤用话搪塞过,也调侃梁龙正:“你又来看珠娘,不然贵步劳动会来看我?只怕是顺道儿门前过吧。”

    一向互相玩笑惯,梁龙正只是大乐,乐过以后才道:“为着好几件事情我才来看你。说你小星受辱,这是一来看;担心你小星受辱,怀贤兄心中不快,这是二来看;三就是来接珠娘,你别指我,这是为你,”

    闷上这两天的楚怀贤笑骂:“你这杀才,接珠娘是为我?那我晚上把她留下来多唱几支曲子。”梁龙正悻悻然:“抢人意中人就不好,你要是喜欢珠娘,哪里还有我的份儿。等我告诉你,鸨儿爱钞,姐儿爱俏,前几天红香楼打了一个茶围,那头牌芳香儿居然对你有情。几位相识都在红香楼候着,我约你去会佳人。”

    这头牌又相中楚怀贤,梁龙正不喜欢,和楚怀贤相熟,他不掩饰自己的不舒服。楚怀贤面子多少找回来一些。小初这丫头没眼力界儿不要我,这红香楼的头牌,她见过不少贵人,她还能看出公子的好来。楚怀贤心中隐痛为小初,此时心中泄气,全没有想到被头牌相中好,不是一件得意事情。青楼的姑娘们爱的,当然是有钱的年青英俊人。

    “去就去罢了,不要说我是谁。”楚怀贤上一次报的姓名就是林,在京里也是如此。京里京外地方大,和相知们玩乐,都不报真姓名,看看谁能中选,以为笑谑。

    梁龙正多在京里呆过,当下答应,约着楚怀贤出来。楚怀贤去房中换过衣服,因晚上不回来,交待留春留夏照看小初。再来到小初房中,小初又是熟熟睡去,楚怀贤又叮嘱荷花:“夜里不要死睡。”这才出二门,会上梁龙正骑马而去。

    红香楼不是城中最大的青楼,也有名气。公子们会合后,往芳香房中来。珠娘也一同接来,珠娘弹琵琶,芳香唱上一曲;再珠娘唱曲儿,芳香舞上一回,公子们都击节说好。

    舞毕,芳香献酒,第一个先给楚怀贤,又引得旁人取笑。梁龙正也让珠娘来敬酒:“你要去看楚公子的房里人,得先敬公子,让她同意才是。”

    珠娘手执酒杯,深施一礼:“我和小初一起长大,多时不见只是想念,请公子允我进去探视。”芳香插上一句:“这位小初是公子房里人?”语多打听的意思。梁龙正用扇子轻敲她的手心:“给我好敬上几杯,我告诉你。”

    又惊又喜的是珠娘:“敢问楚公子,这话是真的?”芳香眸中一闪,只放在心中。公子们闹腾中,楚怀贤落落大方承认:“她前天受惊,在家里将养。等她好些,摆酒一定相请诸位。”

    芳香会的功夫其一就是奉承,忙带着羡慕地道:“只听着我就眼红这位姐姐命好,能到公子身边,不知道是谁大胆,敢惊公子身边姐姐?”

    “谁惊的你倒不必问,不过我告诉你,我这位兄长你要好好侍候。要知道惊吓他小妾的人,送到左守备那里打得不成|人样儿。你要是侍候不好,也送你去左守备那里打板子。”梁龙正和芳香开玩笑,芳香信以为真。

    楚怀贤笑着制止:“休信他胡说。”芳香盈盈笑着施礼:“我从不敢怠慢,今天更要招待各位好才是。等我出去告诉妈妈,好好备下酒菜来。”

    抽身出来的芳香,急步去寻老鸨:“好教妈妈得知,房中来的公子,不姓林他姓楚。”老鸨瞪眼睛要骂:“姓楚又怎样,不给钱也不行。”突然转过面容来:“敢是京里楚大人的公子?”

    “应该是他,他不肯说真姓名,是我无意中听到。巴结上这位公子,莫公子再来胡闹,可以求楚公子说句话儿,一定管用。”

    老鸨也欢喜起来,莫小宝公子,从来胡闹,嫖院子不给钱,就这也是官少爷。老鸨为这个发愁已久,当下交待芳香回去好好侍候:“你要看准是他,我让人重备酒菜送去。”

    回来的芳香对楚怀贤大为巴结,大家起哄过,楚怀贤当晚留在红香楼中。面对殷勤卑贱的芳香,楚怀贤突然想起林小初。象芳香这样的女人,楚怀贤不止会过一个。

    要衣服要首饰要借家世,以前出现在楚怀贤身边的女人多是如此。官场如此,世事也如此。只有小初,她冒险奔马,居然没有留的心。

    “平时妈妈打骂的多,要是遇上良人,妾也想从良呢。”身边是芳香娇痴的诉苦声。走神的楚怀贤当然不会相信青楼女子,由着芳香说,楚怀贤继续走神。凡是青楼女子皆是如此,遇上贵公子多提从良,象是她那身子有多值钱。

    不,我不能让小初这傻丫头走!楚怀贤为白天和小初赌气,认为她走就走吧而愧疚。女子懂什么?她糊涂我不能由着她。我的风声放出去,不少人知道她是我房中人;她的身子我也看过……

    楚怀贤愧疚来去,决定留下林小初,不能让她由着性子胡闹。放她走,她嫁不到好人。

    第三十二章,熟睡的荷花有原因

    红香楼的笑语声,从雕花窗户上隐隐传进来。楚怀贤推开大红色杏花绫被起来,窗外月色西沉,一轮黄晕悬于天空。

    睡在一旁的芳香伸头看看他,自从知道他是楚公子,芳香是加意地讨好。取一件衣服过去给楚怀贤披上,就手把白嫩手臂缠上他肩头,呢喃娇娇地低声问:“公子想是肚饥?想用些什么,我让人送来。”

    楚怀贤轻轻推开她,把外衣穿好:“我要回去,你好生睡吧。”阁子了沙漏是在三更后,芳香撒娇道:“城门已关,公子怎生出去?难道是怪我服侍不好,”芳香取出帕子就要拭泪。

    “你怎么知道我在城外住?”楚怀贤淡淡随口道。

    芳香跪下来,仰起脸儿故作妩媚:“妾听到珠娘称呼您楚公子,妾大胆猜测,公子是当今楚少傅大人的长公子?楚少傅的别院是在城外。”

    楚怀贤早就知道珠娘那一句话不妥当,不想这烟花女子听一次就入了耳。没有承认也不否认的楚怀贤,把最后一个衣带系好,走到床前去取自己的雕螭白玉腰带。阻拦不住的芳香,跪伏在地给楚怀贤穿靴子。

    这样乖巧的人,让楚怀贤又想到林小初。林小初不算乖巧,也不算柔顺,总是自有主张的样子。楚怀贤淡然一笑,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就是太有自张,才会遇到刺客自己奔马走,不欠钱要回家去。想朝中多少官员,要依附与我家而不得。公子来到这里,却被这丫头看轻楚家门第。

    房门咿呀一声打开,楚怀贤走出来,芳香卑躬屈膝随在后面。楚怀贤回身一笑:“方是凌晨,你还睡去吧。”芳香低头,眼眶一湿,几乎落下泪来:“公子几时还来?”

    “我得了闲,再来看你。”楚怀贤逛烟花,偶尔也为之。这在古代男人来说,是没有心理障碍的。他随口一句套话,侧间走出进喜儿,主仆往外面而去。

    半夜三更有客人回去,老鸨来到芳香房中问她,进屋就气势汹汹:“什么钟点儿,公子要走?想是你这贱婢侍候得不好。”

    芳香把楚怀贤丢下的十两银子送过来,揉着衣带也是委屈:“我留他,他只不肯。”老鸨收下银子,还是要骂:“他在你房中时,我已经打听清楚,这就是楚少傅的独子。他是何等有钱的人,你侍候得好,只丢下十两银子不成。还给了什么,快拿出来。但有戒指首饰银票,让我找出来,给你一顿好打。”

    芳香刚才要落泪,就是为着楚怀贤无意一句关切的话语。客人半夜而回,并不是家中有河东狮,老鸨事后都要细细盘问。至于私放银两,更是大忌。

    在房中乱翻的老鸨没有找到别的,过来拧着芳香的耳朵再骂:“小贱人,把你养到大,花的银子可以打你这个人出来。教导你多少回,有钱的客人要好生侍候,你全然不听。公子半夜要走,你不会哭不会跪求不会诉苦吗?把财神爷放走,只有十两银子,看老娘给你一顿好打。”

    芳香哭着求饶声中,夹杂着打骂声。月色半隐在乌云后,这青楼打骂总是看惯,月儿一样是不忍看。

    带马走在街上的楚怀贤,全不担心城门已关。守城防务是左守备安排,他手下的官员多认识公子。看到公子要出城,城门打开,放他出去。

    回到家中,是四更敲过。楚怀贤一径进来,往小初房中而去。他中夜醒来,突然想到荷花睡觉不醒,小初这个眼里没公子的丫头醒来,只怕饿上一夜。

    林小初果然如楚怀贤所想,白天喝过药一睡到夜里。此时饥肠辘辘,对着天上月亮看,总看成一块金黄饼子。

    再喊上几声荷花,对面的荷花总是不醒。真是奇怪,比昨夜还要难喊。小初强撑着想自己下地,两只手都能动的时候,没有想到一只手起身这么难。不小心碰到伤臂处,又是痛彻心肺。

    痛了几次又忍住,这才算是坐起来。看看房中,林小初说不出话来,还是公子房中好,吃的喝的俱全。这房里什么吃的也没有,过去摇一摇茶壶,也是空的。小初语凝看夜空,月亮是饼子,星星是小点心吗?

    好饿,真的好饿,林小初坐在房中,分外难过。正难过间,外面有脚步声走来,一个人影往这里来。窗外风吹树动,这园子多树多幽静,有时候晚上其实吓人。坐在房中的林小初毛骨悚然,只到听见语声:“小初,把门打开。”

    是公子的声音!林小初抚抚胸前,想也没想去打开门,一眼看过去,有些可怜巴巴:“公子,你来看我?”其实很想换成:“公子,有吃的没?”以前没病的时候,不象现在这样不能挨饿,难怪病人总是要加强营养。

    楚怀贤低头看小初,第一句就很中点子上:“饿了没有?”林小初只点几下头,却点得很拼命:“那药以后白天不喝,晚上临睡的时候再喝,就不会误饭点儿了。”

    眼睛在房中扫视过的楚怀贤,对着裹着被子的荷花拧起眉头:“这奴才还没醒?”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林小初为荷花小声开脱:“她白天活不少。”

    “她白天做些什么?”楚怀贤冷冷问出来,自己伤重,还能为别人开脱。林小初不好意思回答:“我睡了一天,没有看到,隔一天我再告诉公子。”

    “不用了,你坐着,我给你拿吃的。”楚怀贤看着林小初的伤臂拖在身旁,再关切地道:“断骨要长好,休养最重要。碰得长不实,是一辈子的事情。”

    伤筋动骨要一百天,林小初也知道。不过她嘿嘿嘿,村里人也有干活摔断骨头的,象我能这样养着,算是托公子的福……不对!我这伤拜公子所赐。

    小初眼中的指责流露,楚怀贤哼上一声:“这是你自作主张的教训,以后但有事情,站我身后去。”说过对房中扫视一遍,楚怀贤也纳闷:“怎么没有吃的?”

    “就是水也没有,”林小初接上话后,立即缩一下头:“不怪荷花,是我没赶上饭点儿。”楚怀贤已经怒容满面,对着熟睡的荷花冷声道:“奴才,可以起来了!”

    这声音不算低,荷花依然鼻息沉沉。楚怀贤几步走去,在荷花肩上摇几摇,林小初瞪大眼睛,居然还没有醒!楚怀贤回身来,生气地道:“她吃了什么,睡得这么沉?”

    自己进二门,让进喜儿去睡。身后一个使唤的人也没有,楚怀贤更是生气。他走到林小初身边,弯腰抱起她。小初还没有明白过来,人已经睡到床上。楚怀贤丢下一句话:“你睡着,我就来。”

    “公子!”林小初脑子转得也很快,急忙喊住楚怀贤,和他好商议:“再有两个时辰就是早上,公子不必为我惊动别人。”小初很是诚恳:“我是要走的人,何必再劳累她们。”

    楚怀贤转身出门,走在闪着月光树叶下,更是不忿。公子我,几时答应你走!从来自作主张,在我面前哪有你拿主意的份儿。走到前院去,楚怀贤把房门一脚踢开,进去就骂:“我回来了,你们还睡着。”

    得知公子不回的留春留夏睡得正香,她们算是警醒。房门一响即刻起来,身上都只着小衣陪笑来接:“问过庞管家,说公子不回来,这才睡了。”

    “啪啪”两声,一人脸上挨了一个巴掌,楚怀贤骂道:“我不在,你们从来怠慢。房中有养伤的人,茶也没有点心也没有,你们还把我放在眼里!”

    看院门的妈妈还没有睡,听到动静在廊下伸头探脑,楚怀贤喊她进来:“让人都起来,我要审人。”

    林小初听到前面哭声走路声,重重地叹口气。到明天,这家里人都要恨我才对,我搅了这么多人的清梦。再喊荷花还是不醒,林小初方苦笑间,前面走来两个婆子,手里捧着茶和点心,笑容满面道:“公子让厨房上人现开灶做饭去了,这是现成的,小初姑娘先垫一垫。”

    后面又是两个婆子,小初一见就是一惊,这是家里的管事妈妈。她们板着脸,手里拿着绳索。进来对小初示意过,就去荷花床前。把还睡着的荷花拎起来捆上,荷花还是没有醒,面容沉睡,发出鼻息声。

    小初着了急,急声道:“妈妈们带她哪里去?”一个管事妈妈微有笑容:“小初姑娘只养着吧,是公子要审她,你不必来。”

    “可她没做什么,”林小初急上了,要是自己不养伤,荷花怎么会这样。服侍她吃喝的婆子拦不住她,林小初也往前面来。

    一盆凉水泼在翻地的荷花身上,荷花这才醒来,慢慢睁开眼睛,犹在嘀咕:“下雨了,”身上酸痛挣扎一下,才看到自己五花大绑似粽子,放倒在地上。

    前院灯火通明,楚怀贤在这明亮中,坐在廊下新搬出来的太师椅上,冷若冰霜注视荷花,缓缓道:“你吃了什么?睡得这么死。”

    两侧雁翅一样,管家下人都起来侍立。留春留夏“唰”一下白了面庞。荷花吃了什么,她们最清楚。

    第三十三章,公子发作

    荷花懵懂着还不明白,只说一声:“冤枉,并没做过什么。”楚怀贤面上变色,喝命人道:“打,把这奴才实话打出来!”

    “公子!”林小初冲过来,楚怀贤冷厉地看她,语气也不善:“扶她回房去。”两个婆子上来扶林小初,劝她:“小初姑娘回去吧,别惹公子生气。”

    院中荷花撕心裂肺地哭着,伴着皮鞭惊人风声。“小初,救我,帮我救个情。”被两个婆子一个架住右臂,一个推着背回去的林小初痛泪下来,有人让荷花睡着,让我夜里挨饿忍饥,可是这罪不至挨打吧。

    “公子不饶了她,我,我,”林小初“我”了几句,也没有想好一句话。楚怀贤心中一动,他出自于权宦之家,如何管人自小儿就在学。自捆来沉睡的荷花,留春留夏面色就苍白,不用打也能知道真相。大张旗鼓深夜动家法,为的是震吓人,再出出楚公子心中一口闷气。

    这闷气有一半是莫明刺客带来,还有一小半是林小初看轻楚家而致,还有一小半就是二叔送来的两个丫头,早就应该狠打一顿。楚怀贤觉得自己太宽厚,他今天夜里要动作大。震吓一个也是吓,震吓两个也是吓。

    “带她回来,”

    两个婆子松开小初,林小初痛泪交流,看着院中挨打的荷花,哭得震天响。不要说林小初没见过这场面要害怕,旁边站的人害怕的也多。

    “求公子别打了,”林小初断臂刚接上两天,动一动她都痛。这痛让她一直清醒,没有做出来下去挡皮鞭的事情。小初只来求楚公子。

    楚怀贤眉头皱着,很是不耐烦:“我发落人,有你求情的地方?”林小初噎了一下,烛光下的公子,和刚才的公子不是一个人,只是鼻子眼睛长得一样罢了。这话说得足够难听。

    林小初跪下来:“求您别再打了。”楚怀贤冷冷一笑:“喜欢跪,就跪着吧。”他转过脸看院中挨打的人,平静冷静象是那沁血的场景,是他的一幅画,或是一幅字。

    此情此景还有什么办法,林小初抽泣在廊上哭:“求你,求您别再打她。”荷花在院子里痛苦地哭。直到打完,楚怀贤让人带荷花过来跪下,冰冷问道:“我交待过你什么?”

    “公子让我服侍小初,”荷花身上是睡觉的小衣,打破几处露出的不是肌肤,而是鞭痕。林小初泪眼婆娑看她,没有打在小初身上,也似打在小初身上。

    “我不该睡着,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只这一会儿,荷花哭得嗓子都哑了。楚怀贤冷酷一笑,问出正题来:“你昨儿吃了什么?”

    荷花忍痛一一回想:“就是家里厨房上来的饭,”猛然想起来,荷花还有余力愤怒指责留夏:“晚上临睡前,留夏喊我去吃点心,我吃了一块咸得不行,就回来了。”回来喝光壶里所有的茶水,荷花倒头就睡。再醒来就是这样的练狱。

    “公子,这奴才胡说,”留夏跪过来分辨,楚怀贤话都懒得说,对着进喜儿一示意,院子里开始第二场大哭求饶的家法。留春瑟瑟发抖,人不由自主原地跪下,牙齿打战“的的”作响。

    荷花忘了身上疼,她是目不转睛地转头看着留夏。荷花的眼里全是解气,夏这顿打要比荷花重得多,到最后院子里只有“啪啪”地皮鞭声,林小初惊坐在地上,只扫过一眼留夏,头立即再不乱看,只盯着楚公子的衣襟,那上面绣着折枝花卉,让人努力想起春色满园。

    公子一直没有喊停,院子里就一直不停。楚怀贤漫条斯理地问林小初:“你也不听我的话,”林小初在这样环境中哆嗦一下,楚怀贤无比温和地声音听起来有如地狱里而来:“让你回去,还在这里呆着。是这里跪着好,还是回去歇着好?”

    吓得不轻的林小初赶快回答:“我现在回去。”说出话来都有几分颤。楚怀贤微哼一声,林小初又吓一跳,怯生生地看着他。

    “你愿意跪着就跪到高兴,”楚怀贤今天晚上一箭几雕,把该打该吓的人一古脑儿全收拾了。林小初尴尬地跪坐在腿上,过一会儿低声道:“我手臂好痛,也还饿着呢。”

    楚怀贤再问她:“下次我说话你还听吗?”林小初讨好地点头:“听。”楚怀贤露出笑容,笑哼一声喊婆子们:“扶她回去。”

    战战兢兢回去的林小初,坐到房里是两个婆子抱怨她:“小初姑娘好大的胆子,主子发脾气,有眼色的要躲着一些,你倒找上去。现是公子疼你,要换个别人,也一起陪挨打。”

    房外又走进来送饭的厨子,大红食盒里取出香喷喷的四菜一汤往桌上放,又擦头上的汗:“我的妈呀,公子今天是怎么了?他轻易不发脾气的人。”

    “就是说嘛,轻易不发脾气的人,偶然发作,一定厉害。躲着是正理,往上撞的可不是找不是去。”

    林小初默然吃着饭,前院隐隐还有声音,可这饭吃在嘴里,还是香!林小初不知道自己能适应这种差异,打得人不行,我就着这声音吃饭。当下问道:“再打留夏,她就不行了。”刚才看到留夏,人已经哭不出来,也挣扎不动。

    “现在打的是留春姑娘,”厨子前面走来,看得清楚:“公子让留春姑娘跪到面前来说话,等她回过话就让人拉下去。啧啧,小初姑娘,我劝你一句。房里亲侍的姑娘们比家下人都高一等,不过离主子近,服侍要当心。”

    “要听公子的吩咐才行,”

    婆子们自己说一通话,又是一通劝,林小初由默然转为黯然。吃饱睡在床上,惊魂稍定,小初回想公子的话,只有一个结论,这古代主尊奴卑的制度,难怪后世要推翻。

    再醒来鸟声啁啾,是在大白天。又是一天好日头,树叶间隙露出明亮的日头在青苔上,随便怎么看,这园子景色怡人。昨夜地狱一样的哭喊声,象是从不在这里出现过。

    “小初,你醒了?”荷花笑脸盈盈坐在床前,她换过娇黄|色衣服。要不是眼睛肿着,小初会以为昨夜是梦境。

    “敷药没有?”小初第一句就是关心。荷花不无温暖,端过小初的药来给她:“公子让人给我敷过药,又说我太笨,总上人当,让我以后警醒些。小初,”荷花欢天喜地:“公子没有赶我走呢。”

    林小初差一点儿没被自己口水呛到,还有这样的逻辑思维。“喝吧,放在暖罩子里,温凉正好呢。”

    “这一遍药晚上喝,我也不想白天再睡。”小初不肯喝,

    荷花小声道:“公子说让你喝,刚才还让进喜儿又来说一遍。”说到进喜儿,荷花又眉飞色舞:“公子把留春也打得动不得,让她们移出二门去养伤,说伤好了就送回京里,不要她们再进来服侍,现在也并没有进人,是进喜儿在服侍呢。”荷花嘟嘴:“进喜儿虽然不大,也过了十五岁,咱们这院子里,怎么能住别的男人?这太不方便。”

    林小初只是疑惑,昨夜打得不疼?这就欢天喜地,又眉开眼笑。林小初想到楚怀贤昨夜严厉的面容,她都要伸手接过药来,一气喝下去。

    荷花起来放药碗,给小初倒漱口的水来,走路还是蹒跚。小初不无忧愁,是不是今天就离开楚家?这样的事情再看一回,没病也能添出病来。

    “对了小初,说你要回去,你打算几时走?我真舍不得你。”荷花突然问出来,林小初愣了一下,我有对荷花说过?也许说过吧。

    “其实我,”小初心想,现在就想走。

    “医生说你这手臂还要换药,在这里医药茶饭都容易。小初,你还是听公子留下吧,”荷花抚抚肩头,那里有鞭痕:“咱们是丫头,当然要听公子的。”

    林小初不说话,要养伤当然这里最好。这断骨的伤确实有如公子所说,错位一点儿是一辈子子的事情。她低语:“那我等伤好再走吧。”

    “真的要走?”荷花频频追问,小初只当她愿意当丫头,所以为自己可惜。自己劝不了荷花,荷花也劝不了自己。

    “你别说出去,等我好些就和公子辞行。”小初让荷花帮着出主意:“我白睡着呢,可有什么事情我能做,没有人家白养人。”奔马出行,已经抵消银子。

    荷花陪她再说一会儿,推说出门送茶碗,来到前面房中,把林小初的话,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楚怀贤听过道:“你得空儿再问她,为什么坚决要走,在外面好在哪里?”

    等荷花出去,楚怀贤喊进喜儿:“把闲汉孙二海找来,带他二门外面见我。”要让一个人觉得危险的地方,他当然不会再去。上一次林小初为什么愿意当丫头,那是有原因。出身于高门的公子怀贤,处在朝堂上也不会弱势,何况是对上林小初。

    第三十四章,腹黑一片的楚公子

    进喜儿答应过,往外面去找孙二海。不大会功夫,回楚怀贤的话:“他家里人过两天才回来。”停上两天,进喜儿带了孙二海过来。

    来的孙二海很不安,小初得了意,恐怕要报仇。来到楚公子坐着不豫,孙二海看过心里只是害怕。

    “你给我送的人,她要回家去。”楚怀贤不是立身谨慎的正人君子,也不打算纵容他认为不识相的下人。

    “公子请明白告诉我。”

    “就是那个林小初,她停几天要回家去。”

    孙二海装着吃惊,偷偷看楚怀贤好几眼,才把他的心思弄明白。楚公子满是不悦,而且他当初喜欢林小初,孙二海大胆拿个主意。

    “这丫头原先看着好,不想她这样狡狯。这就银子,还是她打着公子名义,说要到公子身边。以后公子待得好,这银子半年一年就能还清。说起来小人看着公子,才借这许多银子给她。不然她一天只得数百钱,小人哪敢借她上百两。”

    先告上林小初一状,楚怀贤听过冷淡:“说起来是我不好?”

    “能攀上公子的门,她要出来受苦,这样人不识好歹,不过公子房里人,出来要乱说什么就不好。”

    “是啊,总算会侍候了,又要走。”

    绕过一圈的孙二海拿定楚怀贤主意后,满口应承下来:“小人送来的,小人出门。就是她出来呆上两天,最后也要转回来。”

    楚怀贤轻描淡写:“啊,外面当然不如这里好。”

    过得十几天,林小初休养有一个多月。天蓝蓝水清清,她来和楚公子辞行。楚怀贤很亲切,赏她二两银子。首饰无多,只有几分重的两根金簪子和两个玉戒指是后赏的,再就是几件衣服,都让小初拿走。

    还有一句话:“念在你服侍一场,以后有事,只管来找我。”林小初这就快快乐乐地出门去。路上喜欢的不行,和五婶道谢过,就去生地姐姐家。

    第二天一早,小意起来小初也起来,一个多月手臂只长合,按医生说法还要休息。生地姐姐在院墙上开了几扇门板,摆着蒸笼卖炊饼,小初扫过地,在这里帮忙。

    “多少钱一个?”外面来一个大汉,对着肥白的炊饼问道。林小初展开笑脸儿:“一文钱一个。”

    大汉丢下一文钱,手上拿着一个咬上两口,“呸”地一声吐在地上,骂道:“竟然是酸的,你们这是发霉的面吧。”

    “面是当年新麦,”骤然遇到这样事,林小初和林小意睁大眼睛异口同声。半个炊饼劈成打来,小初一惊闪过来,正打在小意身上,打得小意哭起来:“你怎么打人,俺这面是好面。”

    生地姐姐出来,门前吵闹一片,大汉嗓门儿高,正在痛骂:“黑店,脏店,还我一文钱就行了,快赔大爷钱来。”

    “大姐姐,他来闹事,我说还他钱,他一定要赔偿。”小初委屈说过,大汉扑过来擂得木头柜台震天响:“谁这么闲,和你这臭丫头闹事,你长得象赛天仙,还是比窑子里头牌生得好。”

    这分明就是闹事的了,任谁也能听出来。小初气得睫挂泪珠,生地姐姐让这姐妹进屋去,自己和大汉说话。来到刚一天遇到这晦气事,转身的小初还可以听到身后大汉大骂:“好不好,砸了你家店。”

    后面跟的林小意扯扯小初衣襟:“人堆里那个坏人在。”铺子门开着,院门是关着,姐妹二人隔着门缝看去,小初愤怒了,孙二海在那里乐。是他!

    门上足吵了半天才平息,生地姐姐重过来安慰小初:“做营生,能遇到这样人。”小初只忧愁,没精打采道:“只怕真是来闹事的。”

    “没事儿,你姐夫是土生土长在这里,也认识几个人,等他挑担子回来,让他去问问。”生地姐姐刚说过。院门上有人拍门:“大姐,我回来了,家里出了什么事,邻居们到街上寻我告诉我。”

    生地姐姐开了门,生地姐夫回来放下担子,掏出烟袋吸完一袋烟,就往外走:“街上管闲汉的张老广和我相识,平时卖的钱多,也请他不少,我去问问。”

    街上寻到张老广,身边却有人。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张老广说:“这是孙二爷。”生地姐夫急得不行,这就说出来。孙二海心中暗笑,清清嗓子开口道:“你们家那姑娘我认识,应该不是这里人吧?”

    “原住几十里外楚家田庄上,姐妹两人无亲无眷,就收留在家中。”

    “这姑娘我认识,兄弟初见提你一句。她在家里就不是安分人,走街窜巷卖花,前些日子在楚公子家当丫头,好好地跑出来,不是拐了主人钱出来吧?”

    生地姐夫吓一跳,摆着双手道:“这决计没有。”旁边的张老广也问孙二海:“你刚才说哪家的逃婢,就是她?”

    “我认识她,知道不是她。不过想想也奇怪,楚家门第不呆,跑到这哥哥家里卖炊饼。兄弟我多劝一句,要防着她才好。”

    孙二海说过,张老广认为有理:“好地方不呆,咱们这集镇上算是苦日子,”他也对生地姐夫道:“在你家闹事的人,我也刚听说,不是咱这集镇上人,是外来人。还是自己家里先找原因的好。”

    把生地姐夫打发走,张老广和孙二海两个闲汉,只说发财的事情:“这几天里,没有大客人来,想弄几个也不行。”

    “我倒霉,沈大官人身上翻身落马,进了衙门上下打点才没挨板子,我现在做事小心的多。”孙二海和张老广都是帮闲,带着有钱客人吃喝玩乐,混几个闲钱,两个人早就认识。

    林小初在房里怒火中烧,可是有什么办法。身上有几两银子,喊小意走?换一个地方赁房也要十几两银。自己不走,孙二海还会再来。

    事情至此,林小初觉得自己想得太简单,把孙二海这样人,弄去见官。他怎么肯放过去?怪就怪自己一出来心情舒畅,放松警惕去谢五婶,想想经过钱媒婆家,她坐在家中只是冷笑,林小初恨不能扎个小人,写上孙二海和五婶名字,好好扎上一回。

    屋门打开,小意进来悄声道:“姐,姐夫回来了,看到我就不是好脸色,拉着大姐姐屋里说话去了,是不是怪咱们不该和人吵架?”

    小初苦笑,这架不是自己要吵的,也不是自己要不吵就能不吵。认定自己带来这一次的小初也低声:“小意,你去听听,他们不会为着我来吵架吧。”

    “当然不会,”小意这样说就出去,不一会儿苦着脸来;“姐,你说对了,姐夫说你得罪了人,在楚家呆不住才回来躲避,让大姐姐问你犯了什么事,大姐姐不信,和他正争执。”小意问出来:“姐,你得罪了人?”

    “当啷”一声响,生地姐姐屋里象摔了东西,心中苦涩的林小初,发现自己见事情不周全的林小初,来到生地姐姐屋门前,勾起手指敲了敲门,再推开。

    屋中两个人手忙脚乱收拾着,却是争执中无意碰倒盆架,好在盆中无水,没有弄湿地上。生地姐夫强推笑容:“小初来了,”生地姐姐疑惑对上小初苦笑的面容,丈夫刚才的话就信上三分。

    “小初,真的是被楚家赶出来?”

    “也不是了。”林小初快要哭出来。

    三天以后,楚怀贤在自己房中心情大好。他看着面前的林小初:“你还愿意回来,我是愿意再收留你,只是你要想清楚,这一次你得签卖身契才行。而且身价银子不是三百两。”

    “那是多少?”

    楚怀贤慢条斯理:“你街上打听去,买一个人多少钱。江北欠收成,不少灾民涌来,城里插草标的人不少,你打听过给自己估个身价再来问我。”

    面色苍白的林小初低下头,自己在生地姐姐家住了三天,三天都有人闹事。就是路上生地姐夫借了牛车陪着来,也和孙二海几个人擦身而过。林小初当下道:“请公子说个价儿出来,我答应就是。”

    “进喜儿,去庞管家那里,取来荷花的身价典册给她看。”

    一时取来,上面写着四十两。过去的女人就值这些钱,林小初面容惨淡,听楚怀贤好听的嗓音道:“加你十两,给你五十两银子。”

    文书不一会儿写好,楚公子这次没心情再抬举林小初,是进喜儿让外面帐房写好拿进来,上面条款句句严谨。把笔交到林小初手里,进喜儿催她:“签上名字吧。”

    沾了墨汁的毛笔在小初手里,笔尖摇晃几下,一滴墨汁晃到小初身上。不是墨太饱,是小初的手在发抖。她颤抖几下,含泪在卖身契上写下自己名字,并按上大红指印。

    “啊,带她去取银子,”楚怀贤漫不经心,没有正眼儿看小初。进喜儿收起卖身契,让小初同行:“你是要银票,还是要银子?”

    进喜儿眼里说不出的厌恶,对林小初舍身奔马的好感点滴全无。当初你被人追赶,公子帮你一把;难关一过,翻脸走人。进喜儿不掩饰自己的不喜欢,公子房中进个人,可不是容易的。小初就这样不自知。

    第三十五章,莫知府的聪明劲儿

    帐房里取过钱,小初要的银票,两张十两,四张五两,还有十张一两的。方便以后使用。帐房找出来,是一小叠,小初拿上来见生地姐夫。

    生地姐夫原怕公子不收,就此喜出望外。朱门上绿树盆景看不够,生地姐夫拉着小初小声说话:“小意呆这里更好,学规矩也学能耐。”

    自己卖身,小初不能让小意也卖身。她央求生地姐夫:“我来是好求过公子,等公子喜欢时,再说小意的事。”

    陪着出来的是进喜儿,旁边耳闻低语,是皱眉更不屑,公子有让你好求吗?和颜悦色见你,问过几句,出拿契约领银票。这姑娘还会说假话!

    “那就不急,慢慢说吧。”楚家的门第是大,生地姐夫走前又求小初:“以后有事,我也要来求你哩。”

    好似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过林小初一人,也是对升天鸡犬罢了。小初自嘲过,回房中去。熟门熟路进二门,进喜儿就不用陪,面前锦屏样的花篱,秋风中满篱黄花。林小初只想落泪,象是风吹的不是黄花而是她。

    隔上两天荷花来见公子,楚怀贤问道:“小初在做什么?”公子总殷殷探问,荷花总是有醋意:“公子让她休养,她不肯。说要学侍候学手艺,问针线上纪妈妈要了绣花架子,在房里学绣花,会绣花瓣儿了。”

    小初学手艺为侍候,楚怀贤满意,这丫头总算安心?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