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易香的哥哥一早回来。看到爷爷的样子,没有做声。一个人默默的蹲在外面。他穿着我们送的鞋子,上面沾满了泥巴。我去扶他肩膀,他挣脱,告诉我要带爷爷去看病。我摇了摇头,说:爷爷死活不去,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寓安也走出来,刚好听到我们的谈话。他接话道:没用的,我们劝了一晚上了。易香的哥哥走回屋子。屋子里没有就阳光,黑暗的有些渗人,看不到光芒的时候总让人觉得不安。易香一个劲的哭着,无论怎么劝都没有用。我和寓安叹了口气。易香哥哥嗵的一声跪在了爷爷床前,低着头,扶着爷爷的身子,哭着说道:爷爷,咱们去看病了,我不上学了,你就去看吧,咱们家还指望您照顾易香啊,爷爷,看病吧,我去借钱,我来还好不好,爷爷。爷爷只是摇头,声泪俱下。被子潮湿,没有一点温度。我和寓安站在身旁,手足无措。
寓安拉我出去,说:咱们强行把爷爷背到医院吧。我说:你胡闹什么,那么大年岁的人了能这样折腾么。寓安又叹气:真的劝说不动啊。
临近中午,爷爷依旧不肯去医院。我们只好找来村长,让村长替我们劝说,村长听过我们说后,村长拉着我们再次向易香家奔去,一路上,有听说的村民们自发的前去看望爷爷。到了易香家里,易香哥哥依旧跪在床前,易香也跪着,不停的哀求爷爷去看病。村长进去,先扶起易香和他哥哥,然后对老人劝说。村民们也不住的插着话,希望老人去看看,别拖着落下什么病根。老人终于不再坚持,答应去看病。村长急忙去找车子。我也跟着出了外面。我给父亲打电话,让他先往我卡里打些钱。我将这里的事情对他说了,他让我先不要着急,马上就会打钱过来。5点左右,一行人到达医院,易香和他哥哥陪着村长去给爷爷挂急诊,我拉着寓安前去取钱。拿到钱,急匆匆奔回医院,将钱递给易香哥哥,让他去办理住院手续,爷爷听说要住院,死活不从,非要回家,我知道他心疼钱,只能骗他说这里住院很便宜的,不用担心钱的事情。爷爷这才肯住下。村长留下来,帮着照料老人。我们见老人已经安顿,就和寓安一起去买离别的车票。回来时带了晚饭,村长问我们这次走了还回来不,县里已经给他们这里的学校派了正式的老师,也会拨钱来翻新这里的教室。如果我们回来,这里随时欢迎我们。我们告诉村长,应该会回来的。村长说:这里的情况你们也知道了,我对不起你们,让你们受苦了。我看着村长不到50的年龄已经满头白发,他不愿这个村子一直贫困下去,不断地的去努力,去争取有人关注这里。但是,这里的环境实在是太过恶劣,愿意留下的也只是几个支教的孩子们,再没有人关注这里。说罢一个人默默的叹息。
叫过易香,告诉她我们要离去,孩子只“哦”了一声,然后转身走进病房,低着头看着睡熟的爷爷。爷爷没事,就是脚骨折了,已经打了石膏,暂时还不能离开,再加上营养不良,有些贫血。易香哥哥这样对我们说。我们出去,给爷爷买了牛奶和一些维生素,交给易香哥哥,让他嘱咐爷爷每天吃上。寓安注意到易香不在,问了问,易香哥哥说刚刚跑了出去,不知道去哪里玩了。让我们不要担心。
和寓安去了县里的宾馆,收拾停当,躺在床上想着在这里的半年。寓安伏在桌子上不停的写着,他说要把这里的一切都记录下来,好给自己留作纪念。若干年以后,好让自己明白自己是多么的幸运。我沉沉睡去,深夜起来,寓安还没有睡。给他披上衣服后,我在床上抽烟,看着烟灰满满增多,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直到一包烟抽完,我问寓安,我们还会回来么。寓安说:我决定一直留在这里,直到这里再不需要我。我问:那你明天还回么。他说当然,他要回去和他爸爸要钱给这里买新的课桌和学习用品。总不能继续让孩子们看着用炭灰抹出来的黑板吧。
寓安和我不属于一个层次的。我们有着截然不同的个性,他有着孤独成长之后出现的疏离,猜疑和孤傲,他极度需求一个强烈而自负的认同感。优良的家庭,丰富的经历。没有永恒的追求,离不开漫无目的,一往无前。
清晨,没有和易香他们打招呼就起身前往车站,害怕自己会当着他们的面哭泣。风吹在脸上有微微的疼痛感,不自觉的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我说道:有些冷呢。寓安仿佛没有听到,借着路灯的昏暗光芒我看到寓安的目光透着隐隐的悲伤。他嗯了一声,声音很低,几不可闻。
天空渐渐透出白光,雾蒙蒙的被笼罩着。车站前面的车子闪烁着橘色的光芒,刺破周围的黑暗,然后再次被吞噬。并排坐在一家卖小笼包的地摊角落,看到远处雾气中缠绕的黑色倒影,似乎,很舍不得这里。
马上就要上车,寓安扭头准备再看看这里,忽然他呆住了,转身问我:看那里,那是不是易香。我摇摇头:她现在应该在医院里守着爷爷呢。寓安说:不,你看看,我觉得真的是她。说完便向那边跑过去。我也只好拿着东西追着他。近了,果然是易香。小脸冻的通红,气喘吁吁的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寓安喊:易香,我们在这里。易香听到喊声,兴奋的冲我们跑过来,然后扶着身子不断的穿着粗气。寓安问:你怎么不照看爷爷,一个人跑过来。易香一边喘气一边说:爷爷,爷爷有哥哥看着,我来送你们,听,村长说你们住在县里的宾馆里,我跑去问,宾馆的人说你们已经走了,我我我就到车站找了,你们果然在呢。这个这个给你们。上车再看好么。寓安抱着易香,满是不舍,我也上前拥住易香,看着她红红的脸颊,只希望这一刻就这样停下。
我们上车,寓安捧着易香留下的粉红色的盒子。易香在车窗外不住的冲我们挥手。车子终于开动。忽然心里有了些许释怀,没有了易香,没有了那个让人心酸的小学,没有爷爷摔碎了的鸡蛋,也没有那些喜欢泡面的孩子,只有我,也只有窗外的世界。车窗上结着的冰花一朵朵绽放,一点点融化,再一点点消失,也许,我不会再回到这里,也许,他们会一生留在这里。在未来可以预见的未来,留给自己一身世俗气味。
寓安拍拍我,看吧。我转身,看向他打开的盒子。盒子里整整齐齐的放着红色的钱。这是我留给爷爷看病的,易香最终还是没有接受。这也许也是她哥哥和爷爷的意思。他们苦,却不接受别人的馈赠,他们可以贫穷,但不可以没有尊严。寓安看着,眼泪不自觉的留下,顺着脸颊一滴滴的滴到盒子里,打湿了钱,也打湿了那颗看似坚强的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