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博华有点意外,不过还是挺高兴地说:“没问题……哥,你都不知道,我快被董菲烦死了,这下好了,今天可以踏踏实实看场电影了。”
方博年无奈地笑了,习惯性地摸了摸弟弟的头:“别什么事都自己抗,万一女朋友跑了怎么办?”
“如果真的为了这事和我吹,跑就跑了呗,也没什么可稀罕的。总不能让你为难啊。”方博华享受着头顶上的摩挲,话说的颇豪迈。
“这话有点大啊,小心闪了舌头。”方博年也笑了。
方母在一旁看着两个儿子你一句我一句的热闹着,自始至终都微微笑着,看着,听着,笑着,虽然说的与她无关,她也随着点头,思考,而且,很投入,很安静。其他的,都不重要了,有些事情,也不想再去计较了。
丈夫去世的时候,大儿子正上高中,小儿子才5岁,一个女人,拖着两个孩子,她以为天塌了。丈夫方佑龙在职的时候,家中的门槛都要被人踩破,人走茶凉,冷暖无常。
偏偏方佑龙留给母子三人的除了一副为官清廉的好口碑,剩下的,什么也没留下,就连房子,也从宽敞明亮的四室一厅,被人左换右换的糊弄到两间小平房里,不久,大儿子考上大学住了宿舍,就剩下她和小儿子苦守着冬天连火都半明不灭的黑房间里,无声的哭泣。
大儿子向来都是个闷葫芦,跟谁都不亲不疏的,逢年过节,串个亲戚都不愿意,后来她渐渐也明白了,那些亲戚朋友的脸色,远和从前不一样了,她还没有张嘴,人家就已经明示暗示地先和她哭起穷来。
家里一度的开销,居然还要靠念大学的儿子倒贴着过,真不知道博年那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从来不和她说这些,她想问,却难以启齿。一个母亲,面对早早承担起一切家庭负担的孩子,她还有什么脸去问呢?当他说要带新婚的妻子远渡重洋去留学时,一瞬间,她恐慌了,可他却执意要走,她以为,他终于要摆脱她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他没有,每个月花花绿绿的美金寄回国,只多不少,然后,他回国了,然后,他开了自己的小公司,然后,直到今天,她住在他买的大房子里,楼下楼下,几进几出,风光得让那些亲朋好友都羡慕地跑来嘘寒问暖。
而她,只盼望着儿子可以常常回来,喝一口她熬的汤,也就心满意足了。
儿子,还是什么都不愿多说,她所能做到的,就是让他依照着自己的想法去活,怎样都可以,只要他认为是幸福的,是快乐的。
不过,有件事情,她实在不能放弃,当年儿媳妇和儿子离了婚,一声不吭地也带走了方家那点血脉。对此,她一直耿耿于怀,每次见到儿子,不吐不快。
踌躇着,还是开了口:“博年,晓童5岁了吧,快要上学了呢?不打算回来吗?”
方博年正在给博华看着一套他从美国带回来的油画笔,价格不菲,博华高兴地摆弄着。听到母亲又问这个让他头大的问题,只好鼻腔里含混地嗯了一声。
“再不学习中文,将来可怎么办呢?”
博华没心没肺地接茬:“人家在国外念书,不需要中文,好好的美国不待,跑回国干什么?”
方母看了看不吭声的大儿子,继续说着:“毕竟是我们方家的血脉,我的岁数也大了,还能活几年,总不能连个面都没见过,每年就看看照片算什么呢……”方母的眼圈红了,这真是心头上的疙瘩,任谁也解不开。
博华不耐烦地:“妈,你怎么又来了,孩子判给嫂子了,从法律上讲,你只有探视权,实在不行,就去美国看她喽。”
“我不要去美国,我只要她来看我。”老太太也有执拗的时候。
“那没辙,除非是嫂子自愿放弃监护权,大哥才有可能将晓童接回国。”
“我是孩子的亲奶奶,怎么就不能让孩子来看我,宋馨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方母话里话外的意思,方博年是明白的,如果不是自己,宋馨也不会那么绝情地不把孩子带回来。
方博年终于开了口:“宋馨在美国也有自己的事业,回国一趟要做很多安排,很麻烦的,这次本来想和我一起回来看看您,又赶上一个新项目要做,我就没再提。”
方母不无埋怨地:“你可以自己带孩子回来啊,下次去的时候,再给她带回去不就行了,难道我连个孩子都不会看吗?”
方博年又不吭声了,不管从法律上,还是从人情上,他都抵不过母亲的这块执拗的心病。
“行了妈,别再难为大哥了,要是可以,大哥还能故意不把您的孙女带回来吗?这不是他单方面说了算的。”博华一语道破其中的关键。
方母看了看垂目不语的方博年,终于也沉默了。
从家中出来,方家的哥俩各自吁了口气。
上了车,方博华看了看哥哥,忍不住刚才的话题:“哥,晓童的事早晚都要解决,你看妈都快神经了。嫂子也真是的,带回来一趟又怎么了?”
方博年看了看他:“你就别来烦我了。”
方博华笑笑:“哥,要不,你再生一个算了,省得妈老念叨。”
方博年横了弟弟一眼:“你怎么不赶紧跟董菲接过这伟大的造人工程啊?方家就我一个男的吗?”
方博华瞪大眼睛:“我才多大?那么早走进婚姻的坟墓里,哥,你忍心吗?”
方博年一笑,宠爱地看了看这个弟弟,不再多说。
方博华腻过来,亦如小时候撒娇般的模样:“哥,问你话呢,你忍心吗?”
第四章
方博年笑笑:“董菲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就坟墓了?”
方博华脱口而出:“那嫂子也不错啊,你还不是说离就离了。”
方博年又无声了。
方博华微感不妥,自小,哥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好像他眼前的灯,脚下的路,没有他,他不知道前方该如何行,日子该怎么过。所以,他不希望他有丝毫的不快乐,那样,他也会心里沉甸甸地。
小的时候,母亲很少给他买零食,看着其他小朋友手里总是攥着那么多让人羡慕又眼红的好东西,幼小的心灵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自卑。
有一次,他见别人的巧克力掉在了地上,那可是他做梦都想尝尝的啊,趁人不注意,迅速捡起来,舍不得一口吞掉,带着尘土,带着苦涩,他慢慢咀嚼着梦想中的味道。
别的小朋友看见了,编着顺口溜说他是小乞丐,他含着巧克力,一嘴的黑糊糊站在风里,听着,哭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蹲在了他身边,伸出宽大的手掌,温和地命令道:“小华,听话,吐出来,哥哥给你买新的。”
他不舍得,泪眼汪汪地看着哥哥,粗黑地眉毛,笔直的鼻梁,一双怜爱而深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