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春生和韩飞齐心合力摆脱了程苗苗的纠缠,一前一后向街道里走去。
虽然已经到了夏天,但是武邑镇春季大搞土木建筑的风潮还没有结束,街道上堆满了石子、沙还有白灰,路面极为不平整,到处是一洼洼的水。
“韩老虎,你准备去哪里?”韩飞跟着韩老虎走了一段路,终于开口问道。
韩老虎小心的绕开了一滩在月色下熠熠发光的水洼,回头说:“我当然去找诊所包扎一下,明天恐怕还得去做手术。”
韩老虎的语气里无怨无恨,回眸看韩飞的一瞬间,清晰的展现出一脸的疲态。
足足折腾了一下午,经受了断手断臂的超级痛苦,就是铁打的人汉子也是疲劳不堪。
韩飞继续问:“那你准备去哪个诊所?”
“你就是武邑镇的,而且祖辈都是医生,你推荐一个吧?……要不就去和顺堂?”韩春生如同面对着老朋友一般商量。
韩飞迟疑了下,说:“那就去和顺堂吧。”
韩老虎哈哈笑了几声,却再也没有那种冲天的豪气:“怎么从派出所里出来反而变得拘束了?你小子不是挺能胡侃的吗?”
韩飞笑了笑:“拘束?没觉得……我把你打成这样,心里有些惭愧。”
“惭愧?”韩老虎站在一堆沙子之前停住了脚步:“为什么惭愧……难道你不觉得后怕吗,平白无故惹了我这样一个仇人?”
韩飞摇摇头。
韩老虎凝视着韩飞,似乎要从他的面部表情看出些什么来?但是什么都没有,夜色中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并不能详细看到对方的五官。
韩老虎叹了口气,自己是真的老了,已经开始有老花眼的征兆了。
韩飞变得沉默寡言,韩老虎却没有多嘴多舌的毛病,两个人之间再次恢复了沉默,继续向街中心的和顺堂走去。
穿过几条胡同,到了镇子中心的大街上,开始展现出繁华的景象来,两旁林立的店铺灯光明亮,甚至有的还装饰了闪烁的霓虹灯,放着最流行的音乐,似乎有了都市的景象。
“我已经很久没有来到过武邑镇了。”韩老虎似乎是自言自语:“这么多年过去了,面貌变化还真大。”
韩飞低着头跟在韩老虎身后,说:“经济在发展,社会在进步,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韩老虎似乎是想起了韩山村几十年不变的村容村貌,心情莫名的有些低落。
路过一家小菜馆,飘荡着浓郁的饭菜香,因为两人都饥肠辘辘,所以不自觉的都停下了脚步。
“喝一杯?”韩老虎回头问韩飞。
韩飞掏掏口袋,不好意思的说:“按道理说我应该请你吃饭,但是我没有钱。”
“没有钱?”韩老虎很是惊讶的说:“你拼死拼活和我打架,李玉珍竟然没有给你钱?”
韩飞说:“跟你解释过多少次了,我和你打架只是为了吴林。”
韩老虎可惜的说:“李玉珍是白捡了一个大便宜或者说是你缺心眼被人利用了……那我请你吧!”
“算了,还是先把你的鼻子包好了。”韩飞说:“进饭店会吓到可爱美丽的店员,坐在饭桌上也会让我更加不安的。”
“那说定了,等会就在这个饭店吃饭……说不定可以叫上那个漂亮的小姑娘,不对,是黄医生。”
“好,说定了。”
两人继续前行,路上遇到抱着孩子的妇女、亲密的夫妻、火热的恋人,都拿出异样的眼光看着巨人般的韩老虎和跟在身后低着头慢行的韩飞。
都是镇子上的人,韩飞不认识他们,但是大部分人都认得韩飞,虽然是关系冷淡,可是还有人打招呼。
韩飞爱理不理的点点头,并不说什么话。
终于到了距离和顺堂不远的转角,又遇到了一个熟悉的街坊,她看到韩飞禁不住说:“你和这个大个子是不是要去找黄天晓啊?”
韩飞点点头,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肯定回答。
那人说:“韩飞,我看你还是别去了。因为你,黄老师正在骂黄天晓呢。”
韩飞翻着白眼说:“黄天晓挨骂的时候多了,关我什么事?”
“你装什么糊涂,不是为了你,黄天晓今天下午就去和方学智结婚了。”这个邻居很是热心,把韩飞拉到一边絮絮叨叨添油加醋把原本就是道听途说的事情讲了一遍。
“要跟我私奔?”韩飞哑然失笑:“黄天晓能跟我私奔……算了,我知道了,村子里的人也太八卦了。”
“什么八卦?明明白白的事情,镇上都传遍了。”
韩飞表面上不屑的笑,其实心里也很不屑,黄天晓怎么可能跟自己私奔?她是那么强势和有主见的一个人,喜欢自己不假,可是明明知道不可能的喜欢,她才不会做出没有理智的事情呢。
尽管如此不屑,真的登上和顺堂门前的台阶,还是有些惴惴然,初中的时候被黄老师骂得多了,现在每次看见她阴沉着脸,心跳都抑制不住加快。
因为已经晚上九点多,诊所里没有病人,可是灯光绰绰下,大厅里一个微胖的妇人正在指着黄天晓的头骂着什么,而值班的护士和药师们,都躲在药房里不敢出去。
韩老虎回头对韩飞说:“黄医生的母亲没有眼光,凭心而论,你这个人很有能力,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韩飞说:“承蒙夸奖。”
韩老虎说:“不是夸奖,是真心话,不过我不会任由你成长起来的。”说完,不再理会韩飞,直接推开了门。
黄老师吃惊的抬头看了眼韩老虎,又深深凝视了一番韩飞,大概想到女儿毕竟是这间诊所的医师,应该给她保留几分面子,狠狠的甩了甩衣袖向后堂走去。
看来黄老师对韩飞已经很有戒心,连基本的招呼都懒得打了。韩飞长长舒了口气,庆幸没有被提溜到小房间里挨骂。不管怎么样,冷暴力总比语言暴力来的弱一些。
韩老虎拉了一把椅子坐在黄天晓面前说:“我现在鼻子疼的厉害,你看看怎么处理!”
黄天晓冷漠的看了一眼说:“骨折。”
“那怎么处理?”
“对不起!”黄天晓面无表情的说:“我这个小诊所没有办法治疗,你上县大医院看看吧。”
韩老虎说:“黄医生,你要讲究一些医德,虽然我知道你与韩飞有一腿,可能心里恨着我,但是我现在是病人,你就应该尽心尽力治疗。”
“实在对不起,不是我没有医德,这和今天下午的事情也没有关系,我们这里条件不具备。”
韩老虎脸色沉下来:“你也应该能看到我的双臂现在都好了……当然这不是威胁你,我的意思是我的双臂都是韩飞治好的。韩飞在医学造诣上不过是二把刀,正骨的手艺都出神入化,你是和顺堂的主治医师,技术难道不应该更高吗?”
黄天晓冷冷的说:“今天下午韩飞给你治疗的时候我都看到了,所以,你还是请韩飞给你治疗吧。韩飞的医术的确比我高明,而且他的心胸一向比我宽大。”
韩老虎眉毛拧起来:“小姑娘,今天晚上我之所以到你的诊所就是想找理由饶你一次,……看来我是多虑了,你根本就不惧怕我将来的报复。”
黄天晓扭身要走:“我怕,怕死了……都是臭流氓。你赶紧走,再不走我报警了。”
相比较韩飞的随和圆滑,黄天晓简直就如同石头一般硬,眼看着韩老虎呼吸的气息都粗起来,韩飞赶紧站到了两人中间,对韩老虎说:“黄天晓说的对,她的医术的确不如我,还是我来帮你治疗吧。”
黄天晓一下子被气着了,拽了一把韩飞:“你傻啊……你要是害怕他可以报警,为什么要给他治?”
韩飞说:“哎呀,你这个小姑娘怎么当医生的……”不过话一出口就看到黄天晓眼神里的不屑和愤怒,韩飞连忙拉住她的手:“算了,不开玩笑了……他的伤得治啊,要是不治他不走怎么办?不要说报警,他等会儿还得去派出所里睡觉,本来就是警察让他出来看病的。”
黄天晓瞪着韩飞说:“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反正我不管。”
“好的,你不用动,我来,我来。”韩飞推着黄天晓进了药房让她坐在椅子上,呼唤护士和药师拿麻药纱布和镊子还有鼻骨复位器。
护士和药师从来没有看到过韩飞,但是这个名字耳朵里都听出了茧子,因为方学智和黄天晓每次吵架,总是会提到这样一个人。
在今晚以前,诊所里的人都认为是方学智心胸狭窄胡乱猜疑,可是今天看到黄天晓和韩飞之间的关系,才知道方学智生气没错,要是不生气就不算是男人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年轻女孩看到黄天晓任性的耍着小脾气,而韩飞却是满脸堆笑的哄着宠着,却都认为这两个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而原来的方学智更像是第三者了。
得到黄天晓的默许,护士和药师手脚很快,韩飞要的东西很快放在了手术盘里,连消毒酒精和绷带和一次性的针管也一并拿了过来。
韩飞赞道:“了不得,专业素养很高。”
药师觉得韩飞态度和蔼可亲,而且还很帅气,心里就感觉亲近了几分。所以当韩飞用针管吸足了麻药,要在韩老虎鼻子周围注射的时候忍不住说:“那个,韩医生,鼻子这一块按规定是不能打麻药的,所以,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韩飞笑了笑说:“不是不能打,而是因为鼻子上无处扎针不容易打……像韩老虎这种伤势比较严重的,而且没有及时治疗,软骨错位且发生了水肿,严格来说需要开刀引流,可是那样的话创伤面太大,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打一针麻药,用强力把鼻骨复位。”
“第一次听说。”
韩飞笑笑:“医学就是们探究的科学,书本上的只是和老医生的经验固然可以很快的增长我们的学识,但是细微之处还是需要自己去把握,并且逐渐改良出最合适的程序和方法。”
药师听完韩飞一席话,佩服得五体投地,端着手术盘伺候着韩飞给韩老虎注射麻药、拭去血污、插入复位器,很是惊讶韩飞的动作娴熟稳定。十几分钟之后,医治完毕,韩飞洗了手,对韩老虎说:“感觉怎么样?还准备请我喝酒吗?”
“当然,我韩老虎说过的话岂能不算数?”韩老虎皱皱鼻子:“起码感觉呼吸稍微通畅些了,就是麻麻的如同不是自己的鼻子。”
韩飞笑着说:“那是因为麻药的缘故,延迟了痛觉,否则,猝然而至的痛会你会承受不住的。”
“承受不住会怎么样?”
“严重的会死掉啊。”
韩老虎说:“刚才我听那个护士说,鼻子这里是不允许打麻药的……你是真的为我好还是存在坏心?”
韩飞摇摇头:“多疑不是好品质。”
韩老虎说:“就算你是好心,今天下午你给我的羞辱我仍然会加倍奉还,别指望你现在对我的谄媚能换来我对你的饶恕。”
黄天晓从屋子里冲出来:“韩老虎你不要不知好歹,不要忘了你的伤可都是韩飞帮你治好的。”
“那又能怎么样?我的伤还都是他打伤的呢。”
黄天晓气冲冲对韩飞说:“真不知道你这个人是怎么想的,你今天做的事情有意义吗?”
韩飞却丝毫不在意:“说这么多伤感情的话干什么,走吧,既然韩老虎请客,天晓你和我一起去。”
黄天晓愤怒的说:“我是有脸面的人,我不去。”
韩飞知道这是黄天晓在外人面前给他保留着面子,不过言外之意已经表现得很明显,既然她是有脸面的人,那韩飞就是没脸面的贱人了。
韩飞此时的脾气格外的好,只是微微一笑,一点都没有平时的尖刻反击,更是和下午在矿区黄沙坡上的表现判若两人,以至于韩老虎简直有些怀疑,自己怎么会被这样窝囊的一个人伤成这个样子?
从和顺堂里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局部麻醉的药力渐渐失效,疼痛一波一波的袭击着韩老虎粗犷的神经让本来就很疲累的韩老虎更加萎顿,但是既然答应请韩飞吃饭,就不能失信,沿着原路返回,进入了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饭店。
菜很简单,肥嫩的猪头肉,清爽的三丝杂拼,热菜是香气扑鼻的五花肉炒黄豆芽和蒜薹炒肉,漂着几根鲜脆的香菜的红汪汪的小酥肉。韩老虎很是热情还有再点几个菜,韩飞摆摆手:“算了,总共两个人而已,点多了浪费。”
韩老虎喝了两杯酒说:“很是可惜,我们在今天下午之前没有早点认识。”
韩飞说:“如果你心胸够大的话,现在认识也不迟。”
韩老虎摇摇头:“迟了,如果没有两三千人围观,我失败了就失败了……但是既然那么多人看着,你让我的面子彻底没有了,所以我们之间也将不死不休。”
韩飞摇头不说话。
韩老虎拍着桌子说:“我儿子残废了,我侄子死了,我又被你在大庭广众之下狠狠揍了一顿,……我没有办法对付幕后的那只黑手,所以我只能拿起开刀,这不是我心胸狭窄,而是因为我的面前就只有你一个敌人。“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