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太傅大人,请这边走……”
前头鹅黄色的身影停了下来,回过身朝温纶道。
她有些焦急,温纶是知道的。然而他只是朝那十四五岁的小宫女温温一笑,又不紧不徐地将目光移至回廊外的园景。
他有许久没有路过这座深宫后的花园了。
奇石罗布、佳木葱茏间,曲径小道均以各色卵石铺叠而成,古朴而别致。隐约而见的几处玲珑小筑,无论倚墙而建或是亭**立,均纤巧精致,疏密有度。
古木松柏,萝藤香花,绿意暗香,宛若春至。芬芳弥然,是不属于这俏寒冬日的美艳。
这便是皇室的后花园——要有天下最美的景色以取悦天下最尊贵的人。所以,即便是天时不许、地利不佳,也不允许丝毫苦寒落入帝王家——眼里也不行。
……然而冬雪,总是会下的。
温纶便想起,他也有一座园子。
皇帝钦赐的宅邸,一如赠物者的奢靡,家仆百人,闾阎扑地,还有一座落在宅子中央的花园。
那时皇帝倚在行宫的软塌上,待礼官读完圣旨,拥着适时还未封妃的丽嫔,朝着正接旨的温纶笑道:“温纶,朕赐这座花园予你,可知何意啊?”
若是以往,他必定低眉道:“臣愚钝。”而那次,他却跪在堂下,手中是刚接过的圣旨,他抬起眼眸,淡淡地望着那个君王,徐声道:“皇上是体恤臣下,宅中乐园,便是心中有乐。记挂着乐事,也就不会操劳了。”
皇帝闻言便笑起来,直点头道:“爱卿果真惠敏出人!”
新任太傅一如平日的温和笑容,褪下与帝王直视的眼,叩首谢恩。
他的出人惠敏,是在那一瞬察觉到了“伴君如伴虎”的深刻——即便这只虎拔去了獠牙,一心只在淫乐,他对自己的玩物也有着骇人的占有欲。
天下,便是君王的玩物,是这个皇帝掌中作乐的玩物。他绝决不会容许任何一双觊觎的眼,这是猛兽的本能。
而如今,温纶的那座花园,春朝看它花开荼蘼,冬严也任其枯枝落叶、红梅独放。他需要知道这四时的交替,一如明晰世事的变迁。
却又有长工园丁悉心打理,修枝剪叶,将牡丹换成茶花,秋菊替去夏荷,是他的喜爱。
慧眼观天下,落笔绘山河。
绯色纱帐轻罗慢掩,珠帘拂动,小宫女垂首躬身,将温纶引进内殿。
入眼是一片浮华缦丽的装饰,空气中有丝丝柔情似水的妩媚靡香,温纶略显不适地拿手指拭了拭鼻尖,目光扫过空荡的内殿,落在数重金丝纱帘前。
官服轻摆,他俯身,朗声道:“微臣,参见丽妃娘娘。”
珠帘应声撤开,重重纱帘拢起,丽妃盈盈而立,风流别致的倾髻轻拢慢拈,桃腮杏面,是少有的素雅妆容,一双秋水眼眸朝温纶望去,唤道:“大人……”
她语中有难掩的疲惫与隐忧,温纶直起身子,浮起唇边的温和笑意,只道:“娘娘憔悴了。”
丽妃闻言微怔,肤如凝脂的手指爬上脸颊,片刻又落下,美眸垂下几丝苦涩,喃喃道:“不过是一张面皮……看久了,连自己都厌了。”
似恍然察觉到自己的失神,她深吸了一口气,又转过脸看温纶,“大人,早朝时的事本宫已经听闻了。大人可有打算?”
今日早朝,兵部尚书厉申连同钱谷李思正等人联名上奏弹劾太傅温纶,依旧是那句“太傅温纶窃权盗柄,实乃我朝之大奸宄也。”一番慷慨成词,所数罪状言之凿凿。厉申举着满满十页的奏章在朝堂之上说得满脸通红,手足并用,精彩得很,连温纶自己都听得起兴。
“太傅之位虽位列三公,然历朝历代,太傅皆为虚衔,主掌教辅太子之职。温纶不司其职,只怕意图不轨!望圣上明鉴!”
此句将“盗权窃柄”之罪提至“意图不轨”,所指斐然。
满座哗然,文武百官议论纷纷,皇帝倚在龙椅上从头听到尾,末了只看着温纶,不紧不徐地问道:“温爱卿,依你看,厉爱卿所言,可否属实?”
温纶抬步上前,顿首垂眸,一字一顿地回:“臣,如闻天书。”
皇帝笑了几声摆手:“朕也这么觉得。若厉爱卿所言如实,温纶温太傅一手遮天,那朕这皇帝也是当得实在窝囊了……”
话音未落,群臣跪地。厉申“咚”地一声磕在大理石地上,抬起冷汗淋漓的脑袋抖着声欲辩解:“皇上……皇上!臣……”
龙椅上座之人冷眼看着底下拜伏的众人,挥手间落下一句:“今儿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就这样,厉申的杀身之祸已在劫难逃,温纶是赢了一局,赢得干脆,却不漂亮。
他暗自喟叹,厉申此等小人能于朝堂上公然上奏弹劾他,怕已是黔驴技穷,孤注一掷了。只是不想厉申找死找得这般勤快,早知如此,他那日就不只该焚了那份奏折,连人带骨都要丢进熏炉才对,也当送他一程。
兵部尚书厉申、钱谷李思正私吞军饷,受贿无数。近些年碰上温纶太傅上任三把火,旧怨新仇,统统秋后算账。起先温纶只给了些暗示,不想这木鱼脑袋竟半路拦截,欲行贿于他,实在愚蠢至极。
此番他倒死得不冤枉,在朝堂上给温纶背了段天书,虽送了自己的命,但温纶这些年做的事情的确被开诚布公了。
是将那双扫荡所有觊觎天下的不轨之心的眼移了过来。那头沉迷酒色的老虎,终究要开始圈守自己的玩物了。
温纶拂开落在茶上的细碎茶末,抬眸看立在窗前的丽妃,依旧是不施粉黛而顾盼生辉的娇颜,举手投足间多了贵气,眉目间多了柔情,也添了内敛。
他颔首抿了一口茶,忽而叹道:“或许温纶,不该将娘娘带到这里来。”
窗边人转过脸来,又些惊异:“大人?”却见座中人眉目间的些许歉意,她又低头看自己满身的绫罗绸缎,保养得宜的体态,全然不似当年初见温纶时的艳俗,可终究有什么东西丢了。
她只是莞尔,真心实意道:“大人不必觉得委屈了我。若非当年大人出手相救,只怕胭脂一条贱命早死在那条肮脏污秽的巷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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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迟到了一天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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