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醉欢

十(下) 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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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品被神仙索绑着扔在一处屋檐上,匆匆赶来的五思瞪大眼睛看着低着脸闹别扭的九品,以及他身旁默默无言的竹饮,她回头,又见满宫侍卫乱成一团,心下了然几分。于是她皱着眉低头,盯着窝在那里的九品微愠道:“老九!你怎么……”

    九品还是压着眉眼,却也不是认错的模样,倔得九头牛也拉不回的脾气这下是发作得齐全了。五思都想拿手抽他脑袋,手起来又落不下去,来回几下只好站起来,对着竹饮也骂:“你们俩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两人闻言齐刷刷地看向她,眼里都有委屈。

    五思只好叹口气,蹲下身解开九品腕上的神仙索,边动手边没好气地警告道:“不准再去了,听到没!”九品没应她,于是又实打实地吃了一顿抽,这才扁着嘴点头学乖。

    把这闹事的小孩打发走,五思满脸的怨气,她一甩手将神仙索丢给只字未说的竹饮,撇嘴道:“自小你就疼他,这下为了个凡人拿神仙索把他捆了,你还说你看开了?”

    她真是要给这两个缺心眼的神仙气死了。

    竹饮拿红曲救人的事在天宫里不胫而走,王母那也得了风声却未追究,一来竹饮离了天宫未归,二来也是给他个机会,只需在王母寿辰时将红曲酿好的酒奉上即可——想来这“网开一面”也是那些个老酒鬼求的情。

    她和九品受师命于凡间寻那逃了天堑的千年冰狐,不想竟在皇城中遇上要回天宫的竹饮,五思急忙将他拦下,他这一回天宫必然是要被王母叫去询问的。竹饮只是根会笑会说话的呆木头,真犯起傻来比九品更胜一筹,若是说错了话惹恼了王母,怕是南天帝君亲来求情也免不了罚的。

    五思便苦口婆心地劝他将红曲收回,谁知这呆木头却一摆手要回天庭领罚,一副事不关己的口气,就是不愿再回去找那凡人。

    一旁始终没有开口的九品便闷声不吭地动身了。好在他是给这两个人一手带大的,小家伙一个风吹草动都看得出来,两人见他反常便立即跟了过来。于是就有了方才那一幕。

    竹饮接过神仙索,抿唇道:“我若不拦着,他当时就真要了那凡人的命,损他功德。”

    “这孩子也是担心你。不知哪个舌头长的跟他说了这事,知道你犯了天规,比你还着急,拉也拉不住。师尊看他待不下去,才让他随我出来寻妖……”九品自小乖巧,今日一事也算是他头一次淘气犯浑,五思看了看方才抽他的手掌,也有些心疼。

    面前的人又径自沉默起来,五思有些不悦,皱着眉道:“竹饮,你说温纶不是卓久,那既然如此,现下怀着红曲的人已经不是当初你要救的那个卓久了,你为何不将它收回呢……”当初,他若是为了那个动了心的人而丢下红曲,她还能理解,而如今他既已看清,温纶不再是前世那个卓久,“你又何苦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受罪……”

    五思一顿,又逼他:“竹饮,你当真看清了吗?还是你怕,再与这个凡人有什么瓜葛,你还会鬼迷心窍地陷进去?”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说通了,这个酒仙是真的不怕天界禁闭甚至是轮回的惩戒,他独独怕的是面对自己动了情的凡心……

    竹饮只是看着她,眼里依旧那片照不进光的浓稠墨色,不知在想些什么。皇城头顶的黄昏烧红了半片天,漫天的赤色映在他的白衣墨竹上,显得些许茫然。

    “你个呆木头!”五思看他不说话,玉色纱衣拂动,她差点飞起一脚给他送去,“温纶这辈子荣华富贵是你给的,这些年,他的太傅大人要当够了,难道你的神仙也当够了么!”

    竹饮那一刻几乎想回她:“确实当够了。”

    可他来不及说,五思当真就飞起一脚将他送离了皇城。

    “九品这孩子死心眼得很,你若不亲自动手,他必然是要帮你取下那红曲的。该怎么做,你可想好了!”五思的声音渐远,竹饮垂首看脚下的仙云,灰沉如她的怒气。

    片刻后脚下的乌云逐渐散去,他盈身落在角楼的浮雕之上,眼下,是华灯初上的皇都夜市,人潮涌动,车马喧闹,他垂了眼眸,看见掩在灯火中的“太傅府”三个金字门匾。

    猫儿忽然打了个激灵,晃着脑袋从铺着狐裘的窝里出来,那只三寸葫芦在它面前连晃了数了下,它才喜滋滋地扑了上去,抱着葫芦滚得老远,又醉醺醺地滚回来,一轱辘窝在竹饮怀里磨蹭。

    竹饮逗它:“傻酤酤,葫芦也是有公母之分的。我的这只,可是公的。”猫儿不理他,捂着葫芦暖它毛茸茸的肚子,餍足得直打哼哼。竹饮便轻笑,他是明白了,比起自己,这猫儿怕是更喜欢他的紫葫芦。

    猫儿的窝边倒着一只酒坛子,酒水淌了满地,想必是这猫儿偷来,喝了一半又嫌弃了便将之随意抛在那儿。竹饮知晓这只酒猫儿没了他主人的好酒成日浇着,日子也是过得难免憋屈,于是他伸手刮了刮猫儿的眉骨,勾唇道:“给你解解馋。”说罢开了葫芦,往那破开的酒坛上倾了半壶竹叶青。

    温纶载着雪沫归来的时候,便看到这一人一猫在他的花园里饮酒。

    他匆匆路过,一如往常,对他府里这座被园丁打理得很好的花园只停留了一眼。而现在,他却被这一眼驻足在那里,惊鸿多过于惊愕。

    那人背对着他,迎着俏寒的夜风和满目的阑珊灯火,白袂被他眼前的千盏霓虹染成缤纷的锦色,温纶只看到他随风散开的丝丝鬓发,仿佛这个寂寥的背影细碎繁复的心事。

    温福站在他家老爷身后,随着面前的人一同顿住,他顺着温纶的目光望去,顿时一惊,忙道:“老爷,这个人……”

    温纶摆了摆手,示意无妨,片刻又偏头朝温福低声道:“你下去,到我屋里将那只玉盅拿来。”

    温福应了声,又抬眼看了看园里颇为怪异的白衣男子,只好皱着眉头下去了。

    猫儿被几滴竹叶青醉得不省人事,裹着紫葫芦在雪地里滚得正欢。温纶踱步过去将毛团捞起裹在怀里,猫儿眯着眼扭了扭身子将葫芦抱得更紧,脑袋一转将酣醉的脸埋进温纶衣裳的狐裘里连蹭了几下。

    竹饮回过身,对上他和煦温润的笑眼,温纶道:“仙人此来,可是为要回那盏玉盅?”

    对面人闻言显得有些意外,须臾又摇头道:“……那是他的东西。”他管不着。

    他定下眼眸望着温纶,眼神是那日山亭间请太傅饮酒时的陌然:“我来,是要拿回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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