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久一声闷哼,在一旁猫儿的怪叫中睁了眼。天窗上是一片漆黑,隐约能见着几盏星灯,轻盈地照进没有盏灯的屋里。
卓久匀了匀气,手抬起,随即便被猫儿蹭住,指尖的柔软逐渐清晰,他动了动关节安抚受惊的猫儿,自己也抬眼对着漆黑的屋梁吐了一口气,总算还活着。
待全身的感官回笼,他在薄被中翻了个身,便看见了屋里那张破旧椅凳上被星夜勾勒出的身影,依稀可见那影子坐得并不端正,略微倾斜在边上的桌沿,也不知是睡了还是没睡,静得仿佛连气息都隐了去。
“我醒了。”卓久靠在床头轻声道。这一句也并非提醒,只是想告诉那个靠在桌沿的人,他还没死——无喜无悲,仅是陈述,却又加了些戏弄:你可别急着把我装进酒坛。
“……嗯。”竹饮的回应比平时迟缓了些,卓久闻声又去看他,却发现竹饮仅是一个熹微的轮廓,而他是无论如何也看不见那轮廓中的神色,全都隐在了墨里。
天窗洒下的星辉均匀地铺在卓久身上,竹饮坐在两尺之外的旧椅上看他,想起午后那一场血光。
这个人活不过半年,这是他说下的断言。活不过半年,便可能是三个月、四个月,甚至随时随地都能死,他既然要为他送葬,自然是有着心理准备。
他却有些怕了。当这人从水里落入他怀中时,不若往常的诡诈多辩,没了翻身上梁的风华绰约,仅剩下绝然的病容。而那时沾满他衣襟的血,竟教他心头一凉。
那一刻的心凉浅尝辄止,却明晃晃地教他怕了。
不过是过路人——竹饮将卓久放在榻上时盯着那张被殷虹衬得愈加青白的面容,他告诉自己。这个凡人,仅是他寻草时的一个路人,不过是相识数月,不过是两厢情愿的交易,不过是他的酒太过温暖……这个将死之人,不过是他竹饮长久的路途里,一瞬而过的路人。
可他确是有些怕了,怕得一挥手抹去了卓久身上的血污,让他更是苍白的躺在一处,自己则坐在这个旧椅上忡怔,忡怔于他的害怕。而比起怕这个人在他眼前死去,此刻他更怕的是自己动了心。
他自认是个安分守己的小神仙,清心修为的数百年,静心酿酒的数百年,他的眼里仅仅是一览无余的光景——有酒,有酒,还有酒。连行乐都与酒同行。他轻轻淡淡地游离在人间,而后成仙,也不过是换个地方轻淡,依然有他的酒。
仙家们道他的酒超然脱俗,仙子们说,因为竹饮你的眼里容不下旁骛。除了酒,便是旁骛。他虽也是笑的,但那些来来往往的风尘、红尘,都不在他的眼里,他对着尘埃也笑,轻描淡写地,只因他们不是酒,皆是旁骛。
俗世里,这叫凉薄,于是他的酒虽也烈,流到心底却是凉透的。
凉薄之人,天生避着麻烦。他交友甚少,怕麻烦;他深居简出,怕麻烦;他以竹为林,怕麻烦。而今,他若动心,便是惹了大麻烦。
情爱本是人世剧毒,更无论人神殊途,皆为男子,此人还命不久矣。
这个心,他动不起。
竹饮垂头抿了一口清凉的酒,起身往门外去。
身后榻上的人便叫住他:“你要走了?”
“嗯。”
“去哪?何时回来?”卓久也似被自己少有的急切怔住,倏尔又道,“会回来吗?”这下他问得小心翼翼,问的是竹饮,也是他自己。
不安,太不安。
片刻的沉默后,竹饮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多加保重,竹饮告辞了。”说罢不待卓久回应,素白的身影匿进黑墨里,逃也似地离开,只有他自己知道——此番,是为戒酒。
趁仅仅只是一点迷恋,早将他戒掉罢。
卓久上身微抬,眼见一室黑暗仅剩下黑暗,便知竹饮是走了,走得毫无缘由,却斩钉截铁。
他又倒回榻上,清亮的瞳眸盯着头顶一方天窗,长久地吐了一口气,鼻尖竟有些微酸,他扬起下巴,那是往常骄傲的姿态,此刻却是狼狈地,要将如海潮漫来般汹涌的酸涩和苦楚忍住。
他曾是感谢过,就算仅半年光阴,好在有一人在余生伴他走向死亡。现在他却怨恨,他原本是作着打算就这么孤伶伶地过完剩下的日子,即便无人收尸,他也不会怨怼;如今教他习惯了另一人,却硬生生地又将之抽离。饶是他坚强了一辈子,也是输给那些人转身离去的背影。
父母如是,竹饮如是。
保重,告辞。卓久听得明白,竹饮大概不会回来,即便回来,也是应言给他收尸。这个他原以为会是他临终时见到的最后一张面孔的人,轻而易举地离去。
或许他只是错会。错会了一个家人,错会了一段萍水相逢的交会。竹饮岂非常人,又怎会同他区区一条短命有何羁绊。他不过是一厢情愿,竟对一个非亲非故的人有了奢望。竹饮便是要走,也是人之常情,与他无虞。明明说好收尸,他要的,也只是一堆骨灰,而后依诺取走长亭,他卓久,无非是一场太短的偶遇。
终究是没有眼泪。卓久轻声一笑,是了,是自己想多了。
到底是,一个人的夜,太难熬了。
“还是你最好,”卓久抱起酤酤一阵磨蹭,“还是你最好了。”
卓久便是这样,低喃着拢着猫儿睡去。隔日日上三竿他才被酤酤挠醒,他伸了个大懒腰,偏头瞅了一眼空荡的旧桌椅,好似作了一场不大好的梦,他只要出门,便能见到槐树上盘坐着一个白影,那人悠哉地伸出一只空壶来对他惺忪的眼。
但卓久是个明白人,不会自欺欺人,也不会苦闷自己。
竹饮走时留下一句“保重”,事实上卓久虽心知要死,但还不想死得那么早,怎么说还有一坛好酒没喝,他是真心舍不得的。于是他翻出积蓄好好“保重”自己,两三天便把身子又养了回去,四五天后,他摸着有了小肉的下巴笑自己:这更像是任性。
他打起精神,开始料理自己的后事。
人很少有机会替自己料理后事的,选坟址,备棺材,丧服纸钱等等。直面自己的死亡,没有任何掩饰。好在他只需要一个坟址,他的棺材就是一只酒坛,实在简单得很。
家里窖藏的好酒按更贱的价格卖给了邻村的张三李四,收回的利润不多,不过他也实在不贪求了。
最后便是酤酤。酤酤其实并不难养,除去那爱吃瘦肉的奢侈习惯,上至逗人给人逗,下至吓狗逮耗子,他家酤酤可是一大能手。如竹饮所说,这猫机灵得很,讨人喜爱自然会找到人家,退一步说即便无人收养它也不会亏待自己。
卓久揉着猫儿无奈地笑:“傻酤酤,有时候要学会装傻的。你傻一点,就不会被人逮去干活儿了。找个有钱人家,笨一点,给人逗逗,天天有瘦肉吃……”
那日猫儿反常的乖,于是他说多了些,就着酒说到了天黑,又抱着猫儿睡去。
隔日清晨上山,卓久晃悠着找了许久,终于在山谷处寻到一棵竹,那竹并不寻常,根部是近墨色的绿,往上才逐渐有了竹色。卓久蹲下摸了一把,弯了眉眼,回头摸了摸猫儿道:“是个好货色呢!”
近午时卓久拎着一截墨绿的竹回到茅屋,本想提桶水来泡竹,他带着桶到水边迟疑了片刻,丢下桶回到屋后挖了一坛酒出来。墨竹落入酒中,竹上深邃的绿又浓了一重,卓久满意地点点头,瞧着酤酤笑道:“还好想起它来了,倒还是便宜了你。”
猫儿歪着脑袋不明所以,卓久乐呵着绕到屋前生火。
那墨竹在酒里泡了七天,卓久掀开封酒的纱布时,酒香里已经夹带了丝丝竹香。他捞起竹片一阵削磨,砖块大的竹片便剩下方寸大小的牌,远看已瞧不出竹的原身。
卓久坐在檐下细细地刻着,一笔一划都下得足够的力气,奈何功力不足,最终成品卖相并不佳。卓久往那竹牌上钻了个小孔,穿了红线挂在猫儿脖子上,牌上是端正的一个“酤”字,横竖端正,却深浅不一。他自己端详了片刻,也无奈道:“你别嫌弃,我第一次刻竹子。”
猫儿自然是不在意那字丑不丑的,只是凭空多了个牌子在胸前好不自在,它便来回蹭着门槛要把牌子蹭掉,卓久伸手抓他:“傻酤酤,这叫名牌。你若不想以后被人叫作‘狗剩’‘铁蛋’的,就老实挂着吧!”猫儿也不知是蹭累了还是听懂了这话,甩了甩尾巴也不再去蹭了。
卓久见状满意地拍拍猫儿,身子一歪倚在门框上。老槐树上轻飘地落下一片枯叶,他伸手接住,喃喃道:“秋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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