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锦衣之下

锦衣之下第1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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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

    “周大人是因为凑不齐银两来娶你,所以才……”

    “不是的,他后来拿了银两来,是我回绝了他。”

    “啊?”

    翟兰叶望向今夏:“事已至此,我便实话告诉你。在周大人初到扬州之时,我就接到吩咐,让我投其所好,与他交好。”

    “谁的吩咐?”

    “你不必问,我也不能说……”翟兰叶摇摇头,接着又道,“周大人为人甚好,对我始终以礼相待,我心里对他是极敬重的。后来他便说已经写信回家筹银子,待家中的地卖掉,便可娶我。”

    “他对你倒是真好。”今夏叹道。

    “我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便告诉了老爷。老爷告诉他,已有别家公子要娶我,让他死了这份心。谁知,次日他便带了银两过来,我自是不能嫁他,便狠狠心回绝了他。谁知那夜……那夜他就悬梁自尽了。”

    今夏心中已有了点底,周显已次日便带了银子,显然不是家中卖地所得,这银子很可能就是修河款的一部分。可她想不明白的是,修河款足足有十万两,剩下的银子究竟去哪里了?

    “你们俩的窗子……”她试探问道。

    翟兰叶未料到她连此事都知晓了:“是啊,从我的小楼就能看见他所住之处,若是用望远筒,看得更加清晰。他那时公务繁忙,要去河堤勘察,无法日日相见,我们便时常在窗口遥遥相对。”

    “所以那夜,他是故意开窗,让你看见他悬梁自尽?”

    “我……我也未料到他竟会……”翟兰叶复用手绞住心口处的衣裳,颦眉垂泪,“是我错了,他恨我原是应该的。”

    “你对他……他坟边有个香袋,是你的?”

    “连香袋你们都找到了!”翟兰叶对于办案手法并不熟悉,显得很讶异,“是我的。自从那夜……就是周大人死后……我总是做噩梦见着他,后来老嬷嬷说是他在惦记我,让我剪一缕头发埋到他坟边,也许他就安心了。”

    “香袋和周大人身上衣裳的针脚出自同一个人,”今夏已愈发明白,“不是你?”

    “不是,是我屋里的老嬷嬷,”翟兰叶难堪道,“那衣裳……周大人以为是我缝制的。”

    今夏不知道该说什么,翟兰叶弃了周显已,自己转而又被人弃了,周显已悬梁自尽了,她自己也投河……

    天蒙蒙亮时,杨岳回来,说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今夏已将翟兰叶做男子打扮,随着杨岳一块儿将她送上船。见船头站的是阿锐,今夏也放心许多,心下暗暗钦佩上官曦做事稳妥,只是不解阿锐看她时为何目光凶狠。

    “上官堂主说姑苏那边有个绣场,她去了可以当绣娘,只是会累些,日子也清苦,不知她过不过得惯。”杨岳看着翟兰叶钻进船舱。

    “等风声过了,你可以逮个空去瞧她。”今夏看着船稳稳驶开,“乘夜航船,夜里上船,天亮就到了。”

    杨岳什么都没说,只看着船慢慢消失在眼界之中。

    两日之后。

    萝卜、菠菜、蘑菇……还有香椿……

    今夏蹲在灶间,仔细地翻捡着菜筐,又转头朝灶间驿卒笑道:“哥哥,鸡卵能不能也给我两个?”

    一盏茶功夫之后,驿卒无可奈何地看着她挑了一小箩筐菜:蘑菇、春笋、豆腐片、萝卜、鸡卵……好在这些菜也值不了几个钱,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您这是要办桌素斋?”驿卒问她。

    今夏笑眯眯地点头:“是啊,今日宜斋戒,有十万功德呢,你也吃素吧。”

    “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特地查了书。”

    今夏端着小箩筐,踢踢踏踏地出了灶间,径直往陆绎所住的小院行去。这处小院原就有独立的小灶间,只是陆绎此番下扬州,随身未带家仆,故而从未用过,但灶间里面锅碗瓢盆都是一应俱全的。

    打来井水,将菜都认真洗过、择过,又把豆腐泡过三遍井水去腥气,紧接着把春笋切片,和蘑菇一块儿煨汤。今夏揉好面,盖上湿布饧着,闻着菌菇清香,心中甚是满意……请陆绎吃饭,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好最直接的感激法子。

    苦于囊中羞涩,食材方面她着实为难,身上的几个铜板屈指可数,别说是大鱼大肉,就是果蔬也难置办一桌,自然只能去官驿的灶间领份额。为此,她特地查了书,查明今日宜斋戒,于情于理都最适合请客吃饭。

    眼看天色渐渐沉下来,却不知为何,陆绎还未回来。她随手拿了根洗净的小红萝卜,边咬边朝外探头探脑……

    正巧,月牙门外,也有个人在探头探脑。

    “大杨!”她认出他来,赶忙唤道。

    “方才到你厢房找你,就猜你说不定在陆大人这里。”杨岳跨进院来,一下子就闻见了香,“你拿春笋和菌菇熬汤呢?”

    “是啊,香吧?待会儿还得加豆腐皮进去。”今夏喜滋滋道,“你来得正好,我要拿熟猪油煮萝卜,这萝卜要不要先滚一滚?”

    “不要,那样就太烂乎了。”

    杨岳进了灶间,习惯性地卷起袖子,净了手,把白萝卜拿过来咚咚咚切成大小均匀的块儿。

    他一来,今夏就可以撂挑子了,靠着门框,嘎嘣嘎嘣咬着小红萝卜,口齿不清道:“面我饧好……要做春饼……你记得要薄薄的……”

    “知道了。”杨岳揭开湿布,用手戳了下面团,试了试软乎度,侧头道,“你要请陆大人,弄成素席,不大好吧?”

    “陆大人什么好东西没吃过,我就算倾家荡产弄来全鸡全鸭,他也未必稀罕呀。”今夏振振有词道,“我的荷包虽然经不起考验,但我的忠心是无须考验的。请他吃饭,就是个心意,他怎么会不明白。”

    此时月牙门外,有人缓步进来,她并未察觉。

    “对了,你来找我什么事?头儿有事交代?还是……街面上有什么动静?”今夏问杨岳道。

    “听说找着衣裳了,”杨岳面容沉了沉,但手上动作一点没停,“大概正派人到河里捞人吧。”

    “那就好,顶多再折腾两天,估摸就消停了,东洋人还在附近打转,他们也分不了多少神。”今夏探究地看着杨岳神情,“你想她了吧?”

    杨岳低首笑了笑,没接她的话:“……我怀里有你一封信,你自己来拿。”他手上全是面粉,不好探入怀中。

    “我的信?!”今夏奇道,把红萝卜叼嘴里,探身过去,轻巧地用手夹出一封信来。

    “在给我爹爹的信里夹着,估计是你娘托人带给你的。”

    说话间,今夏已经取出信纸,歪头细看,信上的字一看便知是弟弟袁益所写,但所写之事……

    她足足有半刻钟说不出话来:“这个、这个……我娘到底许了人家多少嫁妆?易家这么痛快就应了!”

    杨岳之前已然看过,笑道:“看来易家老三对你颇有情义,大概是惦记着小时候你帮着他揍黑太岁的事。”

    今夏犯愁地推了推额头:“这点事儿,小爷我都不记得了,他犯不上以身相许吧。”

    “夏爷,你先吸口气,还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杨岳稳稳当当地揉着面。

    她警惕地望着他:“好事?坏事?”

    “这得看你怎么想了,反正我觉得算好事。”

    “你说吧……”今夏直觉不妙。

    “谢霄,你的谢家哥哥,跑到我爹爹面前说——”杨岳故意顿了顿,“他打算娶你,想给你娘写信提亲。”

    “……”

    这下,今夏连红萝卜都不嚼了,呆呆定在当地。

    杨岳挪揄她:“找个人算算,你近日是不是走桃花运?”

    过了好半晌,今夏才长叹口气:“这事……小爷我真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啊!”

    她身后响起一个人的声音,淡淡的。

    “这话,不是这么用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已经打算今天公布每周一、三、五更新,没料到正好明天上了强推榜单,编辑要求最好日更。狮子也没法子了,只能在没有存稿的情况下尽力试试。所以,接下来两周里,我会尽量更新,但如果晚上8点刷不到的话,说明我真的来不及码字,也请大家见谅。

    狮子亚历山大~~~~

    谢谢米少的长评,蹭蹭~~

    正文第53章

    `p`wxc`p``p`wxc`p`  今夏闻声,欢喜转头道:“陆大人,您回来了!我准备请你吃饭呢,您快里屋落座。”

    陆绎瞥了眼她手里的小红萝卜:“吃这个?你当喂兔子么?”

    “哪能,我专门给您整治了一桌素斋。你千万别误会我是为了省钱,我特得查过黄历,今日宜斋戒,有十万功德。”今夏说完便有点后悔,觉得这话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怎得,觉得我平日作孽太多?”陆绎挑眉,语气不善道,“所以该多积点功德?”

    今夏干笑两声:“大人您想多了,卑职只是……平日多受您照拂,请您吃顿饭那不是应当应份的事情么。”

    陆绎盯她看了片刻,又瞥了眼灶间里头的杨岳,什么都未再说,径直进屋去。

    身后,今夏费解地啃了一口红萝卜,拧眉道:“看来,他今儿气不顺呀,也不知道谁招他惹他了?”

    杨岳手脚麻利地把豆腐皮下到汤里,滚了几滚,盛到汤碗之中,朝今夏道:“还愣着干什么,正主儿回来了,还不赶紧上菜。”

    赶忙取了漆盘,将汤碗放上去,今夏小心翼翼地端到屋内,看见陆绎眉间微颦正伸手倒茶水……

    “大人,今日不顺心?”她将汤碗摆放好,试探问道。

    陆绎斜睇了她一眼,并不言语。

    “是不是有人招您惹您了?”今夏分外真诚道,“肯定是他们不对!您先喝口汤消消气。”

    他又望了她一眼,开口淡淡道:“那倒也不是……近日你好事成双,我是不是该恭喜你?”

    “大人您就别笑话我了!”今夏正愁这事,烦恼道,“谢霄怎么想一出是一出?我怎么可能嫁给他,这不是添乱吗……大人,这事您可别让刘大人知道,千万千万!”

    陆绎端着熟猪油炒萝卜跨进来,萝卜色如琥珀,上面洒了葱花,还有点点虾米,在烛光下晶莹剔透。

    “谢霄可是和爹爹说,你已经应承他了。”他朝今夏低语道。

    今夏愈发觉得头大,急道:“我跟他说此事再议,这怎么能叫应承!你说……他那人看着挺齐乎的,怎么就少根筋呢!”

    “你不想答应人家,直接回绝就是了,何必说再议呢。”杨岳不解。

    “当时那个情形你不知道……”眼下,今夏又不能提劫船那晚的事儿,实在没法解释了。

    陆绎已施施然自己盛了碗汤,汤勺在青花碗中慢条斯理地轻轻搅动:“那日,我记得你还说这是件好事。”

    没想到连陆绎都搀和一脚,今夏真是欲哭无泪,辩解道:“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那时候我烧晕晕乎乎的,他说什么我也没往心里去呀,这事儿我怎么可能答应……我家在京城,他在江南,让我嫁这么远,我娘也不能答应呀!再说……他身旁还有个上官姐姐,两人可是之前有过婚约的,而且上官姐姐对他情深意重,我怎么能从中插一脚。我若是真嫁进去了,成日里和上官姐姐低头不见抬头见,她双刀那么厉害,万一那天她想不开,不就把我削成片片的,我象是会找死的人吗……”

    说到此处,她突然想起陆绎对上官曦似颇有意,连忙朝他道:“大人,我对上官堂主很是敬重,对她绝对没有不满,您千万别误会啊。”

    陆绎摆摆手,显然并不介意:“你想得够长远的……接着说!”

    “接着说?”今夏楞了下,“我没什么可说的了,反正这事我不能答应,我娘也不会答应的,明儿我就让他灭了这念头。”她的手用力往下一斩,斩钉截铁。

    杨岳提醒她:“谢霄那人可好面儿,你别让人下不来台。”

    “放心吧,我有数。”

    虽然嘴上这么说,今夏还是颇感烦恼地推了推额头。

    “那行……对了,我得去把春饼烙出来。”杨岳惦记着灶间,急急忙忙地折回去。

    今夏看陆绎喝了小半碗汤,似还有滋有味,复振奋精神,打叠起十分殷勤,笑问道:“大人,要不要我再给您烫壶酒?”

    “你还备了酒?”陆绎倒没想到。

    “上回给您归置屋子的时候,我在圆角柜里头找着两坛子酒,还没启封,您要不要尝尝?”

    陆绎挑眉道:“明明是你请客,怎么还得喝我自己的酒?”

    今夏厚着脸皮道:“酒的好劣之分太明显了,不像做菜,只要手艺好照样好吃,我又没法给您现酿酒去。这个啊……是谁的酒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吃好喝好,对不对?我给您烫酒去啊……”

    “慢着……那酒是果酒,不用烫。”陆绎偏头想了一瞬,“果酒味淡色美,要用玻璃杯子才好。”

    “我上哪儿给您寻玻璃杯子去?”今夏犯愁地看着他。

    陆绎也看着她,片刻之后,轻叹口气:“那就罢了。”

    见他举箸挟菜,今夏转身去圆角柜取酒坛子,心中暗道富家子弟实在太讲究,真难伺候。正想着,听见陆绎又道:

    “这萝卜,是用猪油炒的?”

    今夏捧着酒坛子,陪着笑凑过去道:“对!你看这色泽,漂亮吧!大杨炒这菜是一绝,有这一盘菜,我都能吃三碗白饭下去。”

    陆绎慢吞吞问道:“你不是说素席么?怎得还用荤油?”

    “用荤油才好吃……”

    “十万功德怎么办?”他问。

    “别管那些了,大人您又不缺!”今夏深感他真是太难伺候了,“这菜真的好吃,您凑合着吃不行么?”

    眼看她有点起毛,陆绎只得垂目,微微一笑:“行,凑合吧。”

    一会儿功夫,杨岳把春饼烙好,连同卷料、蘸酱都端了过来。今夏帮忙摆好,这春饼的卷料她颇用了些心思,原想一样一样说给陆绎听,但被方才几盆冷水一浇,估摸着他也瞧不上眼,不由殷勤之情消减大半。眼看菜已经上齐,替陆绎斟上酒,她便准备和杨岳寻点灶间的边角料吃去。

    “大人您将就着吃,卑职告退。”

    似没想到她要走,陆绎微微诧异道:“你还要去哪里?”

    “大人,我也饿了,我和大杨吃饭去。”她扯了扯杨岳,示意他跟自己一块儿走。

    “这么一桌子的萝卜,就留给我一个人吃?真拿我当兔子喂。”陆绎没好气地招呼道,“都坐下,一块儿吃!”

    “这个……不妥吧,身份有别,我们哪能跟您坐一桌吃饭。”今夏看着热腾腾的饭菜也有点挪不动脚,“要不,您先吃,我们在旁伺候着,等您吃完了我们再吃?”

    陆绎瞥她一眼,简短命道:“坐下,吃饭!”

    也是个识相的,今夏嘻嘻一笑:“既然是大人的好意,那我等就不推辞了。”

    杨岳推辞道:“爹爹还未歇息,我还得回医馆去,请大人包涵。”

    陆绎点头道:“你去吧,帮我给杨前辈带个好,等我得了空就去瞧他。”

    今夏把杨岳一直送到月牙门外,原本想说什么,踌躇了片刻还是道:“算了,明儿我自己跟头儿说去。”

    杨岳叮嘱她道:“别喝酒,在陆大人面前失了态可不好。”

    “晓得了……小爷喝酒什么时候失态过。”

    今夏催促他赶紧走。

    “启禀堂主,人已经安全送到,俱已按照吩咐已安排妥当。”

    一身利落短衣的阿锐垂目向上官曦禀道。

    上官曦立在船头,目光不知落在何处,过了好半晌才似发觉阿锐的存在,缓声问道:“你,回来了。”

    阿锐抬目看向她,只觉得短短两日不见,她竟消瘦了几分,忍不住开口道:“堂主,你……发生了什么事么?”

    上官曦摇摇头,目光扫过渡头上来来往往忙碌的帮众,淡淡道:“我想到湖中散散心。”

    不用多余的话,阿锐接过原来船夫的摇橹,示意他下船去。

    一叶小舟,两抹人影。

    上官曦独立船头,径自怔怔出神。阿锐在船尾默默摇橹,目光却从未稍离她。

    行至湖中时,月已上中天,明晃晃地倒映在水中,时而破碎,时而聚合。

    阿锐放下船橹,朝船头行去,才行至一半,便听见上官曦吩咐道:“舱里有两坛子酒,你拎过来。”

    船舱内暗沉沉的,他伸手摸到那两坛子酒,掂了掂,坛子颇重,里头沉甸甸地晃荡着酒水,迟疑了下,他才将酒坛搬出去。

    月光下,可看见酒坛封泥完好,坛身上还沾着些许泥土。

    上官曦取出帕子,俯身沾了湖水,慢慢擦拭着坛身上的污垢。阿锐怔了片刻,他随身没有帕子,便撕下一方衣角,沾了湖水,帮着她擦。

    光洁的釉面淡淡映着月光,白皙的手指在其上轻轻摩挲着,她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把你的刀借我一用,好么?”她问道。

    阿锐并无二话,从腰间抽出那柄鲨鱼吞口的短刀,调转刀柄递给她。

    她用刀细细地在坛口沿划开一条小缝,然后才启开封泥,酒塞一打开,一股醇厚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一闻便知是上好的酒。

    “这酒香么?”上官曦似随口问道。

    阿锐“嗯”了一声,又点点头:“是好酒。”

    “是好酒,没错。”她微微一笑,“这是我爹爹埋了二十年的女儿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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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昨日晋江大抽,偶实在更不上来,现在补上~~~

    正文第54章

    女儿红——女儿红是在姑娘出生时埋下的酒,等到出嫁时才会刨出来喝的酒,阿锐心里咯噔一下,快手快脚地把酒塞复塞了回去,沉声道:“这酒不该动!”

    “它已经用不上了,与其埋在地下,不如现在就把它喝掉。亲或者搜索都可以的哦”

    上官曦要格开他的手,他却纹丝不动。

    “堂主!不可!”阿锐牢牢摁住酒塞,不让她再揭开,“我虽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但您再难过,也不该把出嫁时才能喝的酒拿出来糟践。”

    “我不难过。”上官曦淡淡笑道,“我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他,是不是我做的不好,所以即便他回来了,他对我也……”

    “您就是对他太好了!”阿锐恼怒道,“好得让他以为理所当然,应当应份,他何时为您着想过!他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当一帮之主,根本配不上您……”

    “住口!”上官曦愠怒,“我不许你在背后非议!”

    阿锐骤然停了口,双眸深处透着痛楚,半晌才低低道:“您别难过,您将来,会嫁得如意郎君,比少帮主好百倍千倍……这酒,我绝对不会让您动的!”

    说话间,他拎起酒坛就进了船舱,舱内角落里正巧有几块油布,平常雨大的时候拿来盖在船蓬上。他割下油布,蒙在酒坛上,用绳子密匝匝地捆结实,复拿回船头。

    “你这是……”

    上官曦话音未落,便见他将两个酒坛齐齐抛入水中,很快酒坛就没了顶,咚咚咚咚地沉入湖中。

    “你!”她气得说不出话来,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阿锐吃痛,也不哼声,目光诚恳地近乎哀求:“等到你寻得如意郎君,成亲之时,我就潜到湖底把酒捞上来给您。”

    上官曦恼道:“我若终身不嫁呢。”

    “不会的,您这么好的女人,一定会有很好很好的人来照顾您,一定会有!”

    即便月色清淡,仍可看见他半边脸红肿起来,上官曦再说不出话来,缓缓坐下,埋头抱膝……

    湖水轻轻拍打着船舷,她的抽泣声夹杂在水声之中,阿锐默默地听着。

    一张薄薄的饼皮铺好,先洒上一层花生碎,挟上炒得丝般发亮的红萝卜,挟上油炸过的豆腐丝,挟上金黄的蛋丝,加上蒜末葱白,最后再洒上一点用小火炒透的浒苔,小心翼翼地把它卷起来。今夏满足地叹息着,把一头一尾都封上口,正待咬下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自自然然,大大方方地把她刚卷好的春饼拿过去。

    “……”今夏瞠目。

    陆绎正在端详卷饼,皱了皱眉头:“看着全是萝卜,这样也能吃?”

    “当然,好吃着呢,您尝尝!”她热情地催促。

    他试着咬了一口,细细嚼了嚼,又皱了皱眉头:“味道有点怪。”

    今夏托腮看着他嚼,想了想道:“是不是浒苔的味道,您吃不惯?”她把盛浒苔的碟子,递到陆绎鼻子底下。

    才闻了一下,陆绎就皱起眉头:“就是这个。”

    “您瞧,您这就不懂行了吧,这浒苔可是春饼的点睛之笔,不过可能这是南边人的习惯,所以您大概一时吃不惯。”今夏自己拿了张薄饼,往上挟菜。

    “南边人的习惯?”

    “是啊,头儿小时候在福建住过好些年,所以大杨做菜也随南边人口味,他们也不管这个叫春饼,而是叫润饼。”今夏道,“等习惯了这味儿,就能觉出好儿来。”

    陆绎垂目,暗自思量:下江南之前,他看过杨程万的卷宗,记得他分明是江西人,怎得小时候会在福建住过好些年?

    “您再吃一口试试。”今夏快手快脚地包好自己的润饼,咬了一大口,鼓励地看着陆绎。

    看她吃得香甜,陆绎便又吃了口润饼,颦眉道:“萝卜味太重,我还是吃不惯。”

    “您也太挑嘴了。”今夏不满地侧眼看他,“您这样的,小时候肯定不招人疼。”

    陆绎挑眉,好笑道:“莫非,你小时候特招人疼?”

    “那当然了!我不挑嘴,有什么吃什么,长辈就喜欢好养活的。”今夏颇有些得意,“我娘说,她到堂里挑人的时候,一帮孩子正好在吃饭,我吃得最欢,她一眼就瞧中我了。”

    “堂里?……你是被收养的。”陆绎有点愕然。

    今夏点点头,又咬了一大口润饼。

    “你多大时被收养的?”

    “我也不知晓,我娘说我那会儿正换门牙,大概是五、六岁模样。”

    “五、六岁,你该记得些事才对。”陆绎眉头皱起,“你是被拐子拐卖的?原来家住何处……”

    “等等、等等……”今夏止了他的话,用手拨开鬓边的几缕发丝,额际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瞧见没,我头上受过伤,小时候的事情模模糊糊,七零八落的。”

    目光盯在她的额际,陆绎一时静默,半晌后才问道:“还能记得多少?”

    “记得有条很热闹的街,人很多,还有好多灯笼,像是在过节……有一对石狮子,我把手探到石狮嘴里玩石球,滚来滚去地玩……”她费劲地想,“别的我都不记得了……”

    陆绎静静地看着她,握杯的指尖因不自觉的用力而微微泛白。

    “您是不是想帮我找家人?”今夏猛然意识到这点,欣喜地探身凑上前,“我在六扇门喜欢出差也是因为这事儿,我总想,说不定到了某个地方,我会觉得特眼熟特亲切;或者遇到某个和我长得特别像的人,是我哥、我姐、我娘、我爹、我舅、我姨、姨夫……”

    “姨夫?”

    她实在迫得太近,两个润饼都快贴一块儿,陆绎不得不把身子微微后倾。

    “甭管是谁了,只要是长的像我,一个也不能漏过。”今夏热诚地看着他,“大人,我知道锦衣卫的能耐,你们的情报网连高丽、琉球都有,若是您能仗义相助,说不定我真的能找着家人……不过,我觉得我家人是高丽人的可能性不大,您觉得呢?”

    “你真的想找家人?”他谨慎地问。

    她连连点头,分外诚挚地看着他:“您帮我吧!下回,我还请您吃饭!”

    “就这满桌子的萝卜?我还得吃第二回?”陆绎哼了哼,“我若没猜错的话,这些萝卜你都从官驿灶间拿的,自己一个铜板都没花吧?”

    “……”今夏讪讪地直起身子,“这个……请客吃饭,不在花多少钱两,重在心意!这点大人您肯定懂的。”

    “食材是从灶间拿的,菜是杨岳做的,酒是我自家的,我倒是想看见你的心意,可在哪里?”

    今夏瞪大眼睛,反驳道:“菜都是我洗的,而且这个汤也是我做的,大杨正好来了搭把手而已。本来我也可以自己做菜,可大杨手艺比我好,我不就是想让您吃好点么。还有您手上的润饼,还是我卷的呢,这可都是心意呀!……我再给您卷个大的啊!”

    她边说边动手,陆绎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她已开始熟练地洒花生碎,只得道:“那个,萝卜少放点。”

    “放心,我知晓,多给您放点豆腐丝,再来点蛋丝……”

    卷好一个拳头大的润饼,今夏喜滋滋地放到陆绎面前的碗里。

    “您肯帮我这么大的忙,我再敬您一杯。”她拿了酒杯就想斟酒,不料却被陆绎眼疾手快地将杯子取走。

    “你一个姑娘家,喝什么酒,不许喝!”他沉声道。

    “您是怕我撒酒疯吧?放心,我打落地起就没喝大过。”

    陆绎冷瞥了她一眼:“我让你上周显已小楼的那夜,你就因喝酒误了事。”

    “……”今夏语塞,“那、那是意外。”

    “那夜是谢霄请你们吃酒吧。”他看着她,直截了当道,“以后在外头也不许吃酒,免得误事。”

    “……嗯,行,我一定听您的。”今夏存心要讨好他,从谏如流,“那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茶盅乐颠颠地凑到酒杯前,碰声清脆。

    她压根不看陆绎喝没喝,只管自己咕咚咕咚把茶水全灌下去了。

    “大人,您这一天累了吧,我给您按按肩揉揉腿?”今夏殷勤地不知道该干什么才好。

    “不要!”

    “大人,要不我帮您把头发散下来,通通头,可舒服了!”

    “不要!”

    “大人,我帮您把床铺了吧?”

    “不要!”

    “大人,我帮你烫个脚吧?”

    “……不要!”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吉乔,夏至的长评,蹭蹭~~还有云在青天,评论再多几个字也就是长评了,好可惜哦~~

    正文第55章

    `p`wxc`p``p`wxc`p`  黑漆素几搬到杨程万面前摆好,再将研好墨的砚台摆上,紧接着再递上信笺、狼毫笔,因是阴天,室内暗沉沉的,杨岳把灯台也挪过来。杨程万摆摆手,示意不用。

    “爹爹,谢霄这事儿您打算说么?”杨岳试探问道。

    杨程万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杨岳又道:“我看今夏对谢霄没那意思,再说这是扬州,离京城也太远。”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容得你插嘴。”杨程万沉着脸道。

    “我、我……就是……”

    被爹爹一瞪,杨岳支支吾吾半晌,觉得不合适,却也不敢再说,正在旁直挠挠脖子,就听见有人叩门。

    “头儿,你好点了?”正是今夏的声音。

    这丫头,来得还真是时候,杨岳替她开了门。今夏连蹦带窜进来,脸上笑眯眯地。

    “嘴都快咧成三瓣了,什么好事?”杨岳奇道。

    “哪有!”今夏抿抿嘴,片刻之后仍是咧着笑开,朝杨程万道:“头儿,您好点没?腿还疼么?”

    杨程万瞧她喜逐颜开的模样,与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合,那一瞬他有点晃神。

    “头儿?”今夏诧异地唤他。

    他回过神来,搁下笔,问道:“几日没露面,又有何事瞒着我?”

    “没有!那银子不是还没找着么,刘大人现在急得跟热锅上的黄蜂一样,逮谁蛰谁,回回见着我都好一通训,也就见了陆大人不敢吭声。”她歪头叹了口气,“周大人为何而死,倒是大概弄明白了,可银子却是一点着落都没有,真是邪门。”

    “他为何而死?”杨程万问道。

    今夏便将翟兰叶与周显已之间的事情详详细细讲了一遍,杨程万听罢沉吟许久,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听说翟兰叶失踪了?”他问。

    今夏谨慎地“嗯”了一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敢多说。

    “你没找过?”杨程万接着问道。

    “找了,没找着。”今夏瞥了眼杨岳,“听说在河里找着她衣裳了,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人害了……对了,头儿,我有件好事得告诉您!”再让杨程万问下去,肯定会出破绽,她赶紧转移话题。

    “何事?”

    “是关于我的家人,就是亲生父母。”

    闻言,杨程万背脊一僵,眼底闪过复杂的锋芒,但很快被他掩饰下去,压抑着情绪,淡淡问道:“怎么,你有线索了?”

    “没有,不过我昨日和陆大人聊起此事,我听陆大人话里话外,像是肯帮我找亲生父母的意思。锦衣卫耳目众多,情报比六扇门齐全得多,他肯帮我这个忙,说不定……”今夏话未说完,便看见杨程万脸色铁青,额上隐隐青筋凸起,“头儿,你……你怎么了?”

    “跪下!”

    听出杨程万语气中隐含着滔天怒气,虽然不明究里,今夏半分没敢耽搁,立时就跪了下来。

    “爹爹……”杨岳也不明白为何他骤然发火,“若陆大人肯帮这个忙,这不是好事么?”

    “你也给我跪下!”杨程万怒瞪向他。

    杨岳老老实实跪下。

    杨程万重重训斥道:“一个没脑子,两个也这么没脑子!我这些年,是白白教养你们了!陆大人是何许人,他是锦衣卫!我再三交代过你们,与锦衣卫往来,必须谨慎提防,且不可与锦衣卫来往过密,不然的话,让人把自己卖了都不知道!再者,陆绎是何等身份,他是陆炳长子,你又是什么身份,你不过是六扇门中的小小捕快,他差遣你做事,说话有礼有节,那是他面上的功夫,说得难听一点,在他眼里,你和一条狗没有任何分别。你倒好,给个杆子,你就顺着往上爬,没皮没脸,没羞没臊……”

    “爹爹!”杨岳觉得他这话实在说得有点过了,以前纵然今夏做错事,但从未见爹爹这么重地骂她。

    “你闭嘴!”杨程万怒瞪他一眼,“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今夏也好,你也好!说话做事都给我谨守本分,再让我知道有这种越逾之举,我就打断你们的腿!记着了么?”

    “记着了。”杨岳道。

    “记着了。”

    今夏一滴眼泪砸到青砖上,迅速渗了进去。

    杨程万望着她,胸脯起伏难定,却再难说出话来,半晌才道:“都出去吧。”

    今夏低着头起身,默默地退了出去。杨岳踌躇了片刻,也跟着退出去。

    门刚刚被杨岳自外头掩上,杨程万浑身脱力般靠到的瓷枕上,满眼尽是方才不敢显露的焦灼之色。

    “今夏……夏爷、夏爷……我的小爷……”杨岳寻到蹲在墙角抹眼泪的今夏,好言好语地哄她,“我爹爹肯定是这些日子给憋坏了,天天呆屋子里头,还得喝那么些药,换谁都是一副暴脾气,是不是?”

    “可我……想找父母也没错呀,他以前从来不拦我的。”今夏抽泣道,“我没错呀!”

    “是、是,没说你错!找父母当然没错,这些年我们不都帮着你在找么。”杨岳摸摸她脑袋。

    “那头儿干嘛这么凶骂我?”她越想越发觉得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他肯定是怕你吃亏,锦衣卫又不是一般人,是不是?”

    今夏吸吸鼻子,抹抹眼睛转向他,哽咽问道:“我是不是特没皮没脸啊?”

    “……不是,不过我觉得……”杨岳斟酌着语句,“这些日子,你确实和陆大人走得太近了些,他那种身份,还是远着点好,你说呢?”

    “我就是觉得,他人其实挺好的。”

    “再好他也是锦衣卫,他爹爹又是陆炳。仔细想想,说老实话,他那身份,想巴结他的人多了,在他眼里,咱们俩就也就跟小狗小猫似的,大概觉得有时候逗着还挺好玩。”杨岳劝她,“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今夏埋下头,半晌不吭声,过了许久才闷闷道:“我知道了。”她站起身来,用衣袖胡乱将脸擦了擦,泪痕犹在。

    杨岳摸摸她脑袋,叹了口气,领着她到灶间外:“你先洗把脸,我早起做的饼你包两个带走。”

    今夏点点头,自去水缸边,舀水洗脸,接了包好的饼揣怀里,在杨岳不甚放心的目光下,慢吞吞地出了医馆。

    走了半条街,她都没想?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