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锦衣之下

锦衣之下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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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臭。

    “里头估计都烂了,还……还要验吗?”她问陆绎。

    陆绎冷漠地看着她:“当然,快打开。”

    瞥了眼不远处的杨程万,今夏认命地复跃入坑内,与杨岳一铲接一铲,将棺材钉尽数撬出,最后将棺木盖卸到一旁……

    恶臭之中,一具身穿官服的男尸静静躺着,铁青的脸仰对着阴沉沉的天空。

    今夏探头望去,瞧见蛆虫在尸首j□j外的手上爬动,那手已经有几个腐烂的小洞了。

    根据她的经验,到了这时候,尸首压根不能动,体内全都烂了,一搬动血水就得突突往外冒,没准胳膊腿还有眼珠子什么的全得掉下来。于是她转头去看陆绎,后者居高临下,打量着棺木内的尸首,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陆绎曾见过周显已。

    三年前,在户部,他与周显已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周显已任户部给事中,正九品,虽为言官,却是个沉默寡言的小人物,并无起眼之处。

    陆绎还记得他,是因为周显已的靴子。

    当时是在寒冬腊月,雪后,官员们脚下的靴子或鹿皮靴或羊皮靴,再不济也有棉靴。周显已脚上也穿着一双旧皮靴,边缘却是开了口的,估摸着渗进不少雪水,他沉默着在火盆边烤着。

    京官穷,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大多数官员有法子捞到额外油水,穷成像周显已这样的倒真是不多见。

    作者有话要说:  注明:开头的诗是韦庄的《过扬州》

    正文14

    陆绎看着周显已因为开始腐烂而肿胀的面容,眸光暗沉,片刻后望向杨岳,吩咐道:“把他的靴子脱下来。”

    杨岳依照命令,上前去脱尸首上的靴子,尽管他已经足够小心翼翼,但因为尸首已经高度腐烂,靴子连着皮肉被脱下,露出森森白骨,血水咕嘟咕嘟直冒。

    今夏只觉得肠胃一阵翻腾,连忙手脚并用地爬上坑来,扯下蒙面的布巾,连着吸了几口清凉的空气。

    “前辈,有劳了。”

    陆绎转向杨程万有礼道。

    “不敢,杨程万分内事。”杨程万忙道,一瘸一拐地行到坑边。

    杨岳忙伸手将爹爹扶下来,又因恶臭太过,他取了布替爹爹蒙好口鼻。杨程万皱眉道:“……把夏儿叫下来,她再这么娇贵就别当捕快了。”

    杨岳刚张口欲唤,就看见今夏顺着坑边溜下来,忙朝她使眼色,示意爹爹脸色不好。

    “头儿,我是上去看看这坟头的风水,哪娇贵了。”

    今夏陪着笑脸嘿嘿道,用布巾蒙好口鼻,硬忍着恶臭,帮着杨程万取出全套验尸的银具,在旁恭敬候着。令她颇不解的是,陆绎竟然也下到棺边,一言不发地站在杨程万对面,看样子是要看杨程万如何验尸。

    莫非他是信不过头儿?

    若是信不过,他大可唤锦衣卫来验尸,为何又不带人来?她想不明白。

    银制小刀,银制剪刀,银制小铲,银制密梳,大小银针数根等等,今夏按照杨程万的吩咐,一样一样递过去。杨程万卷起衣袖,有条不紊地从发丝开始,再到检查口腔、剖开腹部、查验尸首内脏,一一验过。

    尸臭几乎快要将今夏熏昏过去,肠胃翻涌,但脚始终不敢挪动半步,老老实实地钉在原地。杨岳也是如此,接递工具,不时担忧地看着爹爹的那条伤腿,恐它不能久站。

    天色愈来愈阴沉,风再卷过时,已有细雨纷纷而至,扑在衣袍发丝之上。

    杨程万的伤腿是旧疾,若是被雨淋湿受了寒气,疼起来便是十天半月也不得好,今夏担忧地看向杨岳。杨岳显然也是担心,再看验尸已经接近结束,忍不住开口道:“爹爹,我来吧,您歇会儿。”

    杨程万没理会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继续验尸。

    今夏转头望向陆绎,期盼他能说句话,但后者目不转睛地看着杨程万的每一个动作,半边衣袍被雨濡湿都未理会。她佯作假咳,咳咳咳了半晌,陆绎连瞥都未瞥她一眼,却被杨程万侧头瞪了一眼,只得收声。

    “头儿就是老实,由着这厮摆弄欺负。”今夏暗自恼怒,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稍稍侧了身子,尽量地替杨程万挡些风雨。

    如此又过了近半个时辰,杨程万连最后靴底也查验过,方才放下最后一件银钳,朝陆绎有礼道:“大人,已查验完毕。”

    陆绎颔首,有礼道:“前辈辛苦。”

    伤腿耐不得久站,此刻松懈下来,杨程万身体微微一晃,杨岳赶忙上前扶住,将他搀托上来歇息,取了水囊给爹爹喝。此时的杨程万,疲态倍显,两鬓花白,伤腿尽量平伸。杨岳蹲在旁边,手法轻柔且熟稔地替他按揉着。

    “此地笔墨不便,我回去后便把验尸格目呈给大人。”杨程万见陆绎朝他行来,连忙就要起身,被陆绎按住肩膀,只得又坐了下来。

    “不急……前辈的腿,是何时受的伤?”

    闻言,杨程万有点讶异,他以为陆炳已经将此事告诉过陆绎。

    陆绎留意到了杨程万的神情,撩袍半蹲下身体,平视杨程万问道:“前辈?”

    杨程万笑得风轻云淡,道:“我已经算走运的人,进了诏狱,还能活着出来,伤条腿就不能算件事儿。”

    棺木那边,今夏责无旁贷地负责收尾,将尸首衣着复整理好,复盖上棺木盖,因没有没趁手的家伙事儿,她便在地上寻了块青石块,一下一下地把棺材钉又全都钉了回去,这才跃上坑来,操起铁铲把土再给填回去。

    杨程万进过诏狱?他犯了何事?

    陆绎微怔,爹爹并未提过此事,只说杨程万在一次任务中受了极为严重的伤,从此退出了锦衣卫。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陆绎沉吟片刻,刚想开口,就听见一人连蹦带跳窜过来……

    “都完事了!头儿,咱们哪吃去?”今夏噼噼啪啪地拍着手上的灰土,可怜兮兮道。

    这个小徒儿平素就饿得特别快,再说眼下确是过了饭点快一个时辰,怨不得她喊饿,杨程万暗叹口气,由杨岳扶着站起来,朝今夏道:“急什么,听经历大人的吩咐。”

    今夏看向陆绎,嘿嘿干笑道:“其实我就是在为经历大人考虑,大人肯定饿了吧?”

    “还好。”

    陆绎淡淡道。

    今夏貌似恭顺地低垂下头,在心中腹诽道:“你整个人就是冰做的,哪里还用得着吃东西。”

    陆绎招手唤来司狱,问道:“附近可有用饭的地方?不必讲究,能裹腹就行。”

    司狱忙道:“往南不到一里地有个渡口,那里往来船只多,饭庄也有几家,只是……”

    “怎么?”

    “那处渡口不是官家渡口,往来都是贩夫走卒,嘈杂了些,饭菜恐怕也粗糙。”

    “用饭而已,无妨。”

    果然往南行了不到一里地,还未到渡口便可闻人声嘈杂,加上马蹄声、车轮声作响,热闹如集市,与一里之外荒凉寂静的乱葬岗实在是天壤之别。再往前行,渡口已在眼前,而不远处便是一大片芦苇荡,斜风细雨中,苇杆摆动,起伏如波浪一般。

    今夏骑在马上,极目望去,竟是看不到芦苇荡的边际,暗自叹道此地官役的差事必是不好当,若是贼人往这芦苇荡里头一钻,几天几夜不出来,岂不是把人愁煞了。

    虽过了饭点,但几处饭庄仍可见炊烟袅袅,司狱捡了处看上去还算干净的饭庄,领众人进去。

    陆绎拣了张桌子坐下。

    “我们只是差役,不敢与大人同桌用饭,还是到旁桌去坐。”杨程万恭敬道。

    “出来查案,不必拘泥小节,前辈快请坐。”陆绎伸手相请。

    待杨程万坐下,杨岳与今夏才敢落坐。

    “问他们有没有空心肉圆,就是里面裹猪油的那种……”司狱刚把店小二唤过来,今夏就在旁兴致勃勃地插口道。

    刚验过一具腐烂过半的尸体,难得她还能有这么好的胃口,陆绎瞥了她一眼。

    “头儿,您想吃什么?大杨说江南有种什么什么笋,和肥肉一块儿炖,味道特别好,您肯定喜欢吃,”今夏转头去问杨岳,“叫什么笋来着?”

    杨岳不理她,朝杨程万道:“爹爹,我去升个火盆来给您烤烤腿。”他担心爹爹的伤腿被寒气入侵,又该整夜整夜睡不安稳。

    店小二动作很麻利,一会儿功夫就把饭菜都摆了上来,炖羊肉、鱼头炖豆腐、红煨肉,确是谈不上精致,但是浓汁重酱香气扑鼻。

    浇了点鱼汁在米饭中,今夏紧扒拉了几口饭,挑眉瞥见陆绎貌似无甚胃口,悄悄捅了捅旁边杨岳,示意他看。

    “刚验过尸,还是烂了半截的,也就你还能有这么好胃口。”杨岳低声挪揄她。

    “你和头儿也没事啊。”今夏暗瞥陆绎,顽心大起,故意略略提高嗓门道,“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夏天,城南的那所老房子,人死在里头一个多月没人知道,蛆虫多得都爬到屋子外面。这次和那回比,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杨程万抬头望了今夏一眼,今夏嘻嘻笑道:“头儿你还记得吧,那具尸体连仵作都不肯验,最后是您亲自验的,您让我和大杨把蛆虫都挑出来,我们挑了整整两个时辰,事后三天都吃不下饭。”

    陆绎面无表情仍在吃饭,而旁边的司狱已经有点听不下去了。

    “那蛆虫泡在血水里,个个白白胖胖,拱来拱去,看上去就像……”今夏顿了下,然后指着米饭惊喜道,“就像这泡了汤汁的白米饭。大杨,咱们那时候挑出来的蛆虫估计四、五个人吃都够了。”

    估摸着这话实在太狠,桌面上诸人都停了筷,连杨程万杨岳都不例外。

    周司狱刚扒了口饭,此刻僵望着自己眼前的鱼汁泡饭,实在没有胃口再继续用饭,脸色难看地缓缓放下筷子,朝陆绎尴尬道:“经历大人请慢用,我去看看马的草料够不够。”说罢便起身告退。

    勉强喝了两口鲜鱼汤,陆绎看着那碗白米饭,片刻之后,轻叹口气,撂筷起身,不忘对杨程万有礼道:“前辈请慢用。”

    生怕忍不住唇边的笑意,今夏连忙深埋下头,做专注吃饭状,眼角余光瞥见陆绎已行到饭庄之外去,方才复抬起头来,迎接她的便是杨岳一记大白眼。

    “看我做什么,吃饭吃饭……”她笑嘻嘻道。

    “你还吃得下?”杨岳没好气道,十分尊重食物的他,最厌这种倒胃口的事情。

    今夏低首望了眼米饭,鱼汁浓稠,米饭浸在其中,黏黏糊糊,再想起自己方才的话,她迟疑片刻,终于也觉得难以下咽。

    一桌子的人,就剩下杨程万依然如故,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地吃饭。

    “我就是想恶心恶心他,”今夏只好解释道,“你想想他在船上怎么对咱们的,差点要了我的命啊!”脖子上的伤虽早已结痂,只是心中那口气难平。

    “杀敌一千,自损三千。”杨岳摇头,他指的是周司狱、他和今夏三人。

    “误伤误伤……”今夏嘿嘿笑道,“下次不会了。”

    杨程万挟了一筷子菜,摇着头淡淡道:“几句话就弄得吃不下饭,早知道在京城,就该让你们一日三餐都跟着仵作一块吃。”

    今夏吐吐舌头:“我去找店小二,看有没有包子吃。”

    她一溜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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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15

    饭庄之外,陆绎貌似不在意地打量这渡口来来往往的人。此处渡口往来船只不少,载货卸货却是有条不紊,各色人等彼此间似乎还甚是熟悉……

    “大人,此地是乌安帮的地盘,扬州城的民间漕运有一大半都在乌安帮的控制下。”周司狱行到近旁,也望着往来搬货的人,“他们人多,势力也大,不过倒还算守规矩。”

    乌安帮,陆绎虽久居京城,却也曾听说过这个帮派:“听说帮主姓谢,使得一手好单刀。”

    “对,帮主谢百里,江湖上人称谢单刀,从江宁到苏州的漕运他都插了一脚,江浙两省的大帮小寨也都卖他面子。近年来,他年岁渐大,不怎么见出来,此地帮中事务都是两位堂主在打理。”

    “两位堂主?”

    “青龙堂主和朱雀堂主,还有白虎堂主在江宁,玄武堂主在苏州。”

    陆绎点头,淡淡问道:“乌安帮与官府可有牵扯?”

    “这个……”周司狱似颇有些为难,“卑职可不敢乱说,不过这次周显已的十万两修河款就是请乌安帮押送至扬州的。”

    陆绎一怔,迅速转头望向周司狱:“修河款由乌安帮押送?这不合规矩吧。”

    “是不合规矩,不过银子一两不少的入了库,也就没人追究此事。”

    正说着,泥泞的道路那头又来了几匹马,为首一人水墨披风,月白绫裙,竟是位女子。帷帽长纱及腰,看不清面貌,仅能看见她腰间悬着一柄朴实无华的刀。这女子所过之处,周遭人纷纷放下手中事宜,向她拱手行礼,甚是恭敬。

    “此人便是乌安帮的朱雀堂主,上官曦,听说师从武当,一手双刀使得出神入化。”周司狱靠过来,压低声音道,“莫看她是个女子,可是个硬茬,三年前独自一人便挑了江宁董家水寨,将水寨并入乌安帮。”

    与此同时,上官曦也看见了陆绎,在一片鸦青、佛头青、浅云尽黯然的色彩中,他那袭大红飞鱼服打眼之极,实在很难令人不注意到。

    她的眸光略略一沉,转头问旁侧的人:“怎么会有锦衣卫到此地?谁惹了事么?”后半截话语气已有些重。

    “……应该没有。属下马上去问问。”随从飞跃下马,询问过后回禀道,“他们来饭庄吃饭,并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如此。”

    上官曦的眸子隔着帷帽的轻纱,打量这陆绎,同时也留意到了饭庄内今夏等人,她翻身下马,径直朝着这方向行来。

    “头儿,好像有点不对劲儿,我出去看看。”

    今夏敏锐地察觉到外头比之前静了许多,叼着包子窜出去,正看见上官曦走过来,周遭贩夫走卒无不摒气噤声……

    “上官堂主,好久不见,近来可好?”周司狱丝毫不敢怠慢,赶忙迈步上前拱手相迎,笑得一团和气。

    上官曦亦拱手含笑道:“我们跑江湖的,承官爷大量,肯赏口饭吃,有片瓦遮顶便是好日子了。”

    “老帮主身子骨可还好?我原该去府上问安才对,只是公务繁忙,实在脱不得身。”

    “承司狱大人惦记着,我一定转告帮主。”上官曦目光投向陆绎,轻柔道,“这位官爷眼生得很……”

    周司狱忙道:“我来引见,这位是从京城来的锦衣卫经历大人,陆绎陆经历……大人,上官曦,乌安帮朱雀堂堂主。”

    陆绎目光锐利地打量着轻纱下的面容,片刻之后方才拱手道:“久仰。”

    沾锦衣卫最高指挥使陆炳的光,陆绎官职虽不高,名头倒是很大,上官曦自然也听说过他,当下微笑道:“久闻陆经历文武双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知此番到江南有何公干?”

    “陆经历此番是为周显已一案而来,那十万两修河款至今下落不明,着实令我等忧心得很。”陆绎还未开口,周司狱便抢着替他答道。

    既然话说到此处,陆绎便直接问道:“听说,是贵帮将修河款押送至扬州的?”

    “不错,是鄙帮负责押送,不过银两已经清点入库,交接完毕。”说到此处,上官曦伸手撩开帷帽上的轻纱,露出姣好的面容,双目点漆般注视着陆绎,嘴角微微上扬,透着掩不住的傲然,“陆经历不会是在疑心我等吧?”

    见陆绎笑而不语,周司狱生怕两方冲突,连声道:“当然不会、当然不会……”

    此时,站在陆绎后头的今夏总算窥见上官曦的模样,笑嘻嘻地插口赞道:“姐姐你生得这般好模样,还会耍双刀,真是才貌双全!”

    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上官曦还是朝她微微一笑,气氛也为之缓和。

    “尚有帮务在身,恕我不能相陪了。”她看向陆绎,笑得温婉,“希望经历大人早破此案,还我等草民一个清平天下。告辞!”

    利落地转身,她行向渡口,轻纱在细雨中翩然。陆绎望着她的背影,自然听得出她语气中的嘲讽之意,他淡淡一笑,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微侧了头去瞧方才添乱的今夏,而后者早已连蹦带窜回到杨程万桌旁。

    “头儿,你也看见了那位上官堂主了吧?”今夏歪着头,透着饭庄的竹窗,不无羡慕地望着上官曦背影,叹道:“早知道我就不该当什么捕快,也弄个什么堂主当当,真威风!”

    杨程万摇头:“她能单挑江宁董家水寨,你行么?”

    “这么厉害!还真看不出来。”今夏结舌。

    杨岳笑道:“你可以以‘德’服人。”

    “小爷德才兼备,你不服啊!”今夏紧戳杨岳腰眼,可惜杨岳天生不怕痒,怎么戳都是一脸泰然,着实无趣,“大杨,你比我强点,眸正神清的,没准人家能看上你,要不你留在江南做个入赘女婿?”

    “那怎么行,我老婆可不能这么大气派。”杨岳直摇头,“我想要个温柔贤惠,还得能干活,我做饭的时候她来烧火……”

    “你做饭,她烧火,到时候我就只要坐桌边等吃就行。”今夏连连点头,笑眯了眼,“美得很!美得很!”

    杨岳斜睇她,嫌弃道:“……这里头怎么还有你啊?!”

    “见色忘义了吧,你娶了媳妇,我还不能上你家蹭顿饭了。”今夏白他一眼,接着吃包子,“……羊肉馅的,这馅鼓捣得真嫩,比大杨做的包子强。头儿,你尝一个……”

    说话间,她的眼睛不经意掠过竹窗,忽然定住——

    窗外,与饭庄隔着薄薄的雨雾,码头上停靠着一艘颇大的夜航船,船头插着乌安帮的鱼鹰旗,颇为显眼。

    上官曦就站在舢板上,还有个络腮胡男子,比她高出一头,身材颇魁梧厚实。两人面对面说着什么。

    半个包子尚叼住嘴里,今夏连嚼都忘了,遥遥地盯着那个络腮胡,一脸的若有所思。

    络腮胡子显然与上官曦十分熟络,话说到一半,竟然伸手把她的帷帽摘下来,在手中抛着玩,上官曦也不气不恼。

    杨岳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还羡慕人家呢?”

    “嘘,别吵。”今夏略回过神来,嚼了几下包子,双目却仍旧盯着……

    在上官曦几句话之后,络腮胡子朝饭庄方向转过来,遥遥望着,下巴微微上抬,竟然径直就朝着这边行过来。

    “我以前觉得那身捕快服就够遭人恨的,现在发现锦衣卫飞鱼服比咱们还拉仇恨。大杨,你就不觉得那满脸胡子的人特眼熟么?”今夏努努嘴。

    杨岳眯眼细看:“……大高个,络腮胡,有点像京城东头糕点铺子的大掌案。”

    “你什么眼神!”今夏嫌弃道。

    此时,络腮胡子已经大步行到饭庄前,径直站到了陆绎面前,语气不善道:“京城来的锦衣卫经历,是吧?”

    陆绎不答,转头看了周司狱一眼,意思很明白:此人是谁?

    周司狱却也从未见过此人,一时间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

    “修河款,我帮可是一纹不少的送至银库。现下你们自己丢了银子,难不成想推到我帮头上?”络腮胡子气势极盛,连坐在里头的杨程万都停筷侧身望过来。

    “少帮主!”上官曦随后而至,低声道,“少帮主不必动怒,他们大概只是循例问问,别无他意。”

    少帮主!他竟然是乌安帮少帮主。

    今夏不可思议地盯着络腮胡子。

    陆绎微怔片刻,很快恢复如常,微微笑道:“原来是乌安帮少帮主,失敬失敬。”

    “少来这套,爷不喜欢和你们官家打交道!”络腮胡似对陆绎有股莫名的怒气,每字每句都像铁锤子砸石板上,的。

    陆绎脸上不见丝毫气恼,温和问道:“既然不喜与官家打交道,为何要替周显已押送修河款?”

    “爷的事用得着向你交代吗!”络腮胡直嚷嚷道,十足蛮横模样。

    “……少帮主,”上官曦显然不愿意他与官家起冲突,又需给足少帮主颜面,“陆经历初来乍到,想必有些误会,此事稍后我会请赵通判……”

    她话未说完,络腮胡将大手一挡,制止她再说下去,又粗又黑的眉毛高高挑起:“他都闯到咱们地头上来了,还叫误会!”

    “真是误会、误会……”周司狱连忙解释道,“我们原是去乱葬岗勘察尸首,因过了饭点,就近过来用饭的。”

    络腮胡却是全然没把周司狱放在眼中,只死盯着陆绎一人:“只怕是假借用饭之名,实则想查探我帮吧!”

    “不是不是,真的不是。”周司狱急得舌头都快打结了,“这事、这事都怪我。”他不明白这位少帮主究竟是打哪里冒出来的,又为何偏要和他们过不去,眼看周围帮众越围越多,只怕是想到安然脱身都不易。

    上官曦也不明白,为何非要和陆绎过不去,他是少帮主,当众又不好驳他的面子。她秀眉颦起,婉言道:“少帮主,理字在咱们这边,有什么误会,进屋去煮壶茶,不愁说不清楚。”

    “哼,我跟他有交情吗,喝不下。”络腮胡干脆道,直盯着陆绎,“这事儿怎么了?你痛快给句话!”

    陆绎淡淡道:“少帮主想听什么话?”

    “爷想听什么你就说什么?”络腮胡眉毛挑得高高的,眼中满是嘲弄,“我让你叫两声给爷听听你愿意吗?”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16

    “老四!”上官曦终于出言喝住他,毕竟得罪锦衣卫不是好玩的,更何况是陆绎。

    与此同时,杨程万一瘸一拐地自饭庄中走出来,一直走到络腮胡跟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你,是小霄吧?”

    络腮胡呆愣住,莫名其妙地盯着眼前的老头。

    “你小时候长得像你娘,现下留着胡子,倒和你爹像得很,”杨程万笑着,“你爹爹身子骨还好吗?”

    络腮胡,即谢百里的儿子谢霄,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你,你怎么知道我长得像我娘?”

    “前辈,您是?”

    上官曦也忍不住问道。

    杨程万温颜道:“我姓杨,你爹还是镖师的时候就认得他,你们大概已经不记我了。”

    “你是杨叔……替爹爹找回玉佛的杨叔吧!”谢霄再看杨程万的腿,恍然大悟,郑重施礼:“请恕侄儿失礼,我记得爹爹曾经带我去京城拜望过您。小时候常听爹说起,当年多亏了您,否则爹爹性命不保。杨叔,请受小侄一拜!”

    他身为少帮主,这一拜不要紧,连着旁边的上官曦,还有周遭的帮众全都齐刷刷地朝杨程万施礼。

    陆绎在心中默默思量:不知那玉佛是何事故,杨程万又是如何救了谢百里,使得谢霄竟会对他如此尊敬?此事是在杨程万任锦衣卫时候的事?还是他入了六扇门之后的事?

    扬州城内,官驿,后厨。

    一朵朵玉兰花、栀子花还有玉簪花,花瓣被一片一片撕下,裹上调了甘草水的面糊,放入油中微炸,最后置于竹盘中,是一道清香沁鼻,酥脆可口的小点。

    另一边炉子上的明前茶也已煮好,咕嘟咕嘟冒着鱼眼水泡。

    杨岳取了托盘,将茶壶与小点放入,端到官驿后院。后院亭中,陆绎正在看杨程万刚刚写完的验尸格目;杨程万坐在旁候着;而今夏在旁自顾摆弄着那个捡回来的香囊,拿了柄小刀将香囊的线挑开,将它从里到外翻了个朝天。

    她闻到香味,一跃而起,看盘中金灿灿的,喜道:“这么快就做好了!”

    “爹爹,经历大人请用。”杨岳边说边踹了一脚今夏,“……小爷,烧火都找不着你人,快倒茶!”

    “莫忘了这些花一多半是我帮着你采的。”今夏回踹过去,这才帮着他给诸人斟茶。

    他们自城郊回来的路上,杨岳见路两边开了好些花,娇嫩白皙,芬芳沁人,便拖着今夏摘了许多,回来做酥炸小点。

    陆绎看毕验尸格目,举筷尝了一片,入口酥脆,细嚼则满口余香,微笑道:“令郎好心思,前辈好福气啊!”

    杨程万接过今夏递过来的茶盅:“犬子就好这些不务正业的事,让大人见笑了……夏儿,说说香囊吧,有线索吗?”

    “嗯、嗯……”今夏眼巴巴地看了眼酥炸花瓣,只得复坐下来,拿起香囊,正色道:“这香囊针脚细密,针法用到平绣、彩绣、雕绣,其中以雕绣难度最大,也最别致,其人必定是精于女工。拆开来后,内中除了兰花瓣,还有这个!”

    一小缕用红线细细绕好的青丝,拈在她的指尖。

    “上面所用的发油加了青黛,有染发之效,这位姑娘,我是说九成是个姑娘家……”她顿了下,颇有些惆怅之意,“恐怕是有恙在身,又不愿别人看出来。至于这面料,是丁娘子布,本就出自江南,不稀奇。”

    “这香囊会不会是旁人遗落的?”杨岳问道,“只不过正巧被我们捡到。”

    “从色泽上看,香囊埋入土中不会超过五日;若是之前也下过雨的话,就不会超过三日,而周显已是在七日前下葬的。更何况,周显已尸身上所穿的中衣,恰好也是藕荷色丁娘子布,针脚我看了,和这香囊出自同一人之手。”今夏歪着头,多赞了一句,“……这姑娘的绣工真是不错,衣裳做得也好。”

    “说不定长得也不错,”杨岳自饮了口茶:“所以周显已故意不带家眷。”

    杨程万吩咐道:“你们多留意着,一定要找出此人。与周显已关系如此亲近,她身上应该会有线索。”

    “知道了。”

    今夏忙不迭地应了,举筷去挟酥炸花瓣,连丢了好几瓣入口。

    陆绎探身取过那一小缕发丝,细看,发丝细而泛黄,发梢多有分叉,确是可以推测其主人身体不太好。他瞥了正大吃大嚼的今夏一眼,验尸时只觉她百般不情愿,未想到连尸首衣着她也观察地如此详尽。

    “前辈,恕言渊冒昧,还有一事相询。”陆绎道。

    “经历大人请说。”

    “不知前辈与乌安帮帮主谢百里有何渊源?谢霄为何对前辈行此大礼?”

    陆绎尚记得今日那幕,谢霄那等桀骜不驯之人,竟然肯对杨程万单膝下跪,想必杨程万对谢家有什么大恩情。

    杨程万微微一笑道:“二十多年前,谢百里还只是个小镖师,替人押送一尊玉佛。那尊玉佛价值不菲,却不想在京城丢失。当时也是机缘巧合,正好让我寻回了玉佛,算是解了他的急。”

    “二十多年前……”陆绎接着问道,“前辈当时还是锦衣卫吧?”

    杨程万颔首,旁边的今夏和杨岳却都吃了一惊。

    “头儿,你还当过锦衣卫呢?那怎么现下……”

    “爹,你……”

    手微微抬,杨程万制止两人再问下去,简洁道:“闭嘴!”

    两人只得同时噤声。

    说实话,陆绎也是有些讶异,他之前并未料到竟然连杨岳都不知道。这位前锦衣卫千百户,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似乎想将这段往事彻底尘封,从此不愿再提起。

    “前辈这些年在京城……谢百里难道不知?”

    谢百里已是一帮之首,而乌安帮在江南一带颇有声势,若知道杨程万落魄,按理说不会不伸出援手。

    杨程万淡淡一笑:“他倒是曾相邀过,只是我吃惯了北边的米面,不愿意动挪。”

    闻言,今夏与杨岳相互交换了下眼神,仍旧没敢说话。

    想来他自是有他的骨气,不愿投奔谢百里,陆绎便未再问下去,转开话题道:“此番周显已请乌安帮来押送修河款,不知用意何在?接下来,少不得要与他们打交道,只是那位少帮主的脾气着实躁了些,前辈对他可有了解?”

    “我与他们见面甚少,谈不上了解。我只听说三年前,谢百里原是想在谢霄大婚之后就让他接任帮主之位,可谢霄却不知为何在大婚前离家出走,把谢百里气得不轻。”

    “他和谁大婚?”今夏好奇问道。

    “就是今日你们看见的那位上官堂主,上官曦。”杨程万接着道,“她爹上官元龙与谢百里是拜把兄弟,见她与谢霄师出同门,青梅竹马,就给两人订了亲。谢霄离家出走之后,上官曦亲自向谢百里退了婚,有人说是她退婚是为了不让谢霄担上逃婚的名声,也有人说她早就另有意中人。”

    “三年前……”陆绎回想起周司狱的话,“就是她挑了江宁董家水寨那年。”

    “挑了董家水寨是退婚后的事儿,再后来她就接任朱雀堂主了。”

    今夏托着腮回想:“我瞧她对谢霄是够好的,一口一个少帮主。对了,她发急的时候怎么还管他叫‘老四’?”

    “他俩师出同门,论排辈,谢霄排行老四,她是他的二师姐。”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外出又忘了提前放存稿箱,所以更新迟了。

    谢谢留言,还有特地为狮子每章补分的朋友,你们对偶是妥妥滴真爱,嗷嗷嗷~~~啥也不说,偶发奋码字最实际!

    正文17

    芦苇荡,浩浩渺渺,小小的青黑的水鸟穿行在细雨中,时而高飞,时而一猛子扎入其间,来来回回忙碌地为窝中的雏鸟喂食。

    “我不,我不回去!”

    一个声音高声嚷嚷,惊飞了原本停歇在船蓬的水鸟。

    船舱内,上官曦颇无奈地看着谢霄:“你不回去,这个忙,我就帮不上你。”

    “姐,你……你这也太不仗义了。”

    “不是我不仗义,这事得老爷子点头才能办,我做不了主。”

    谢霄狐疑地将她瞧着:“你是堂主,这点事儿会做不了主?……你不是在诓我吧?”

    “你这也叫这点事儿,锦衣卫是好惹得么?”上官曦摇着头地斟了杯茶,朝他推过去,“老爷子年前就放下话了,与官家井水不犯河水。”

    谢霄楞了片刻,端过茶水一饮而尽,粗声粗气道:“算了,我自己去办。总之,人我一定要救出来。”

    上官曦平和道:“里头的部署你完全不清楚,现下身上还有伤,如何办得了?”

    “我……”谢霄烦恼地甩了甩头,“总是有法子的。”

    雨落在船篷上的声音渐渐大起来,又急又密。上官曦静静地侧头听着,过了半晌,轻声道:“自去年冬天起,老爷子身子就不大好……”

    闻言,谢霄疾抬眼盯住她,她的双目中淡淡的担忧显而易见。

    “不可能,我一直打听着呢,没听说他病了。”

    “老爷子要强,在外头怎么会显露一丝半点。”上官曦轻叹了口气,“你回来,接不接任帮主,咱们可以再商量。老爷子,他年纪大了,能有几个三年这样等着。”

    浓眉紧皱,谢霄烦躁地挠着头,也不答话。

    上官曦也不催他,也不再劝,听着雨声一径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直过了好半晌,谢霄狠狠起身:“行!我跟你回去!随他要杀要剐,老子都认了!”

    见他终于应承,上官曦也起身,含笑道:“走吧,去之前你还得把自己收拾收拾,先把胡子都刮了,再换身衣裳。你手长脚长,成衣铺肯定没有现成的,还得再改。”

    “你这是让我相亲啊还是见我爹啊?”

    掌灯时分,雨不知何时已停了。

    扬州知府设宴为大理寺左寺丞刘相左和锦衣卫经历陆绎洗尘,傍晚便有官轿来接二人。此番陆绎倒未再推辞,欣然前往。

    这位阴魂不散的瘟神总算能让人消停会儿了!

    今夏猫在楼上窗缝后,看着轿子行远,这才轻舒双臂推开窗子,雨后的夜风清凉舒爽,带着淡淡花香,着实令人心情舒畅。

    “头儿!还有件事,姓陆的在这里我没敢说。“她转向杨程万,“乌安帮的少帮主就是那晚挟持我的蒙面人。”

    “什么……是他!”

    杨程万面色骤然凝重。

    听今夏这么说,杨岳再一回想,也连连点头:“个头是挺像,大高个,手长脚长。”

    “你不是说长得像京城里头哪家的大掌案么?”今夏故意笑他。

    “去去去!”

    杨程万沉着脸看今夏:“那晚他蒙着脸,你能确定是他?”

    “身量个头,说话口音,还?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