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霜雪，云雾流散，漆黑的天幕已在入夜之时悬上了星河，晕着微微的光，薄云自其中翻滚流动掩住了它们半数身形，亦让它再瞧不出原本的模样一片夜色当中，偶尔有几颗星子划过，惊动起了无数的欢颜笑语。
“你们瞧，那是不是姥姥曾经说得织女星？”
一女童指着头顶的星辰说道。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人界口口相传的神话，今日却让这群尚且稚嫩的幼童看到了一二模样，哪怕仍旧是朦朦胧胧的看不分明，但他们生于大地，居于乡野，此生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几十里外的镇上，从未有过此刻的感受，仿若那亘古不变的星子也触手可及一般，伸出手一抓，他们似乎能感受到云雾自指缝间流逝，在这等神妙之景下，离家的愁绪都已残留不下几丝。
“你别瞧它在你眼里显得极近，可若是当真计较起来，怕是亿亿万里都不足以描绘它的遥远。”
叶萋好笑的看着一群幼童因她的话而陷入失落，顺手揉了揉一位女童的长发，她今日穿着一席桃红色交领长裙，绣织海棠，一头乌发如缎，衬的她愈加肌肤赛雪眉目如画，她的名字是极温婉的，容貌同样是清秀可人，眉宇间流转的娇俏柔和让她显得平易近人了几分。
“只是，如果你们日后能够修至大乘之境，倒也无需担心无法到达，大乘之境，已是半仙，遨游虚空自当不是话下。”
女子将大乘二字咬的略重了几分，加之她眉眼弯弯，一旁至多不过十五之龄的少年少女，便也真的信了，尚且纯真的眸子里流转着期待向往。
只是...
“师妹你这般逗弄他们，当真不怕他们日后怨恨于你？”
修竹走近之时，恰好听到女子最后的言语，他有些哭笑不得，摇了摇头，却也未说什么。
他总不能告知今后的同门大乘之境乃是此世修士追逐的修为顶峰，登上者寥寥无几，亿亿万生灵里难寻一人，真挑明了，那方才竖立起的目标怕是会被真相打击的半点不剩，委实是残酷了些，日后，他们都会渐渐明了。
“你懂什么，我这是在给他们竖立目标。”
少女侧过身子理直气壮的说道，她半数挽起的发斜插着一根碧玉青鸾长簪，下坠流苏，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着发出细碎的响声，纵然心思微有异样，她却也能与人相处平常。
“好好好，我不懂。”修竹伸手揉了揉一个约摸八岁因好奇而回过来的男童，笑着说道。
“你以为他们是你吗，就会斤斤计较，他们日后才不会记恨我呢，小家伙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叶蓁扬起了秀眉，故作横眉冷对状，却在下一瞬息变换成了温柔知礼的模样，便是方才微微拔高的嗓音都随之软和了起来恍若一汪春水，可谓是变化无常。
“如此，我们便静观其变”
嗓音落地，修竹便将目投向的身前的师弟师妹们，一一扫过，除了部分少年少女显得有些拘束或惶恐外，倒也没什么其他的异样。待他的目光扫过瑶涟的模样，眉间倒是动了动。
瑶涟待着角落里有些欣羡的看着人群，月华流转在身上竟似在她的衣襟肩头披下了霜雪。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她是极想能多几个能够交心之人，同村的姑娘本是最好的选择，可并非她不愿同她们交好，而是不能。
“冒昧打扰，可否询问下姑娘的芳名。”
前世的班级当中，交换名字总是最容易打开话题的方式，瑶涟来此首回与少年人交流，便就真的就这般做了，至多是话语里强带上的古韵有些不伦不类。
“呵...”
人群里传来一声嗤笑声，只见一个穿着浅绿布裙的少女正不屑看人，她虽容貌清秀，淡妆笼面，斜插的一只桃花簪子让她更显娇俏，可眉目流转之际涌出来的厌恶嫉妒让她失了几分讨喜。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丧父丧母的孤女，也配和我说话。”
说罢便立即扇了扇手撤开的目光，面露嫌恶，恍若看到什么污遭东西一般。
此女名为张雨漓，乃村长之女，上有三位兄长一位长姐，下无弟妹，世人常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这张姑娘的命运同她姐姐可谓是天壤之别，她大姐出生之时，因着乃是头胎，张父张母自是盼着得个男娃继承香火，结果却大失所望，虽称不上故意虐待，但在家中的日子实在称不上松快，扫地，喂鸡，喂猪，做饭，这些繁琐事情自她三岁开始便渐渐帮忙，十岁之后便全部交给了她，待到及笄，更是一副嫁妆送了出去。
可轮到雨漓姑娘，她纵然称不上十指不沾阳春水，毕竟是生在乡野人家，总比不了那些官家小姐，可也相距不远了，在她之前已经有了三个小子用以传承香火，就盼着有个贴心棉袄降世，对比她姐姐，这姑娘可谓是掉在了福窝里面。
而她亦是此次唯二的三灵根之人，且年方十三，是唯一一个完全符合要求的三灵根之人，倘若没有瑶涟，她便是此行中天赋最高的人，当之无愧的众人焦点，而偏偏有了瑶涟在，哪怕仙长说她年岁已过无法全然利用自己的天资，可那也是实打实的双灵根是比她更好的天赋。
试问一个受尽宠爱心气颇高的姑娘，怎么可能对瑶涟有好脸色？
周围的少年少女们面面相觑，虽然觉得雨漓的话有些过分，但她们一向同雨漓交好跟瑶涟可没什么交情。
而且...如果不是之后发生的事情，瑶涟本是没有资格同她们站在一处的，而今，却成了他们当中天赋最高的人，如此想着，大家心里便愈加不是滋味，是以，也无人开口替她解围。即便是有些性情较好的，想到长辈们在耳边念念叨叨的话语也不敢同人交好。
“你上去之后，最好别跟那李家姑娘有什么牵扯，别看这次皆大欢喜，可那是她运气好，仙长仁慈，就她那性子，没准什么时候就得罪了大人物然后埋进土里。”
何况，他们也不想跟多数小伙伴们作对。即便是因瑶涟而有测试机会的那三人，也自成一伙不太爱搭理她。
瑶涟伸出的被人视而不见，她有些僵硬的收回手尴尬了笑了笑，侧头看了看身边神情冷漠的众人，委屈突然跟波涛似的不断涌了出来，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所遇见的都是性子较好的同伴，即便有什么不痛快的，也不会跟张雨漓一般毫无顾忌的开口辱骂，到底是有些难过。
好在，之后叶蓁姑娘来了，众人皆被她讲述的话语敛去了精力，无暇去搭理她。瑶涟感激的朝人笑了笑，却得了人一回礼的笑颜，初临异世，尤其是测试灵根之后，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对她毫无顾忌释放善意的人，让她犹若浮萍的心，安然了不少自湖泊里开始扎根。
只是....
瑶涟抬头望了望明月，试图将眼底浮现的复杂思绪再度埋葬回去，天穹的星子光辉璀璨，却未映入她心底。
“路途遥远，姑娘这一路上，身子可有什么不爽利的地处”
瑶涟侧过头，却是修竹自月色里款款走来，唇角带着笑，她不知晓这份笑意里有几分真假，可她能如此情形可得人关怀，已是幸运。
苏瑜的话，如同冬日暖阳一般驱散人心中的阴霾。
趁着他此刻口中言说的关怀之语，让瑶涟突然想起来前世里看到过的一句话。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这一段自诗经里摘录的话语，竟似如同专为此人而生一般。
“没事，多谢关怀”
“如此甚好，倘若姑娘有什么不适之处，切勿拘谨忍耐，径直告知师弟师妹们便可”
夜漫漫，路途遥，蜡炬虽未尽，天光终破晓。
此夜，不过转瞬之间。
云遥居，床榻之上，落淮斜躺着以手肘支撑在被褥之上，右手轻轻摇晃着樽杯，酒水清凉澄澈，染上了头顶处轩窗洒落的几分月华，竟变的犹如霜雪融入盏中。他微微仰头饮尽了杯中之酒，一轮清月入眼，酒化珠链入喉，几度变换的滋味让他微微眯起来了眼，右眼眼尾之处的嫣红都似更浓厚了几分。
“竟不想这人间修士，也可酿造出这般美妙的滋味”
指腹反复摩挲着杯面上雕刻的游龙，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竟呵呵了笑了起来。
落淮饮过得酒不少，这红尘酿虽说滋味尚可称不上极好，却别具一格让他略感惊奇，饮了十几年都不曾厌烦，若换成仙家之物酿造，滋味怕是会更上一筹，虽远远比不上那人酿造的“烟花万载”，却也不差了。
它的滋味是极其浓厚的，入口却不辛辣，后劲绵延也是如溪流一般缓缓流淌经久不息，初时只觉甘甜，似醉在了烟花梦里，随后便是微酸，如同尚且稚嫩的涩枣，余味里带着些苦涩，味道几经转变，似演绎人生，之后的几种滋味说不出道不明却能让人普通修士心境清明几分。
甚是美妙。
落淮直起身子，另拿了个杯盏另斟了杯酒递到墨玦跟前，勒令他尝尝，瞧着幼狐轻轻舔了舔酒面，目光却仍旧懵懂，他用手撑着面颊，一手置于桌案不知怎的竟突然有些感怀了起来。
“到底还是个幼崽。”
便是生来知之，又怎能掩下那抹稚气，又怎知酒的妙处，爱饮酒的，哪怕不是为了借酒浇愁，也不会是个幼童。
“墨玦，你说凡人怎会有这般本事呢，若是予他些仙界材料，他怕是能酿出不逊于仙人的美酒，他不过是个凡人，这分本事，可倒是让我在离去之际将他也带走。”
可惜…
“落淮，这酿制灵酒，虽以灵植为基手法相辅，可也同心境息息相连，万载岁月流逝，诸事变迁，这滋味又怎会分毫不改一如你记忆中的模样。”
心境变了，滋味便也会因此变换吗？
回忆里的落淮染上了几缕浅淡的怀念，遗憾却仍旧徜徉在心底。
倒是真有些，可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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