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跳动,雨声淅淅沥沥。
“你也知你对不起本王。”李綮已是平常的语气,显然他并无打算苛责郑敛术。
他之所以择吴诚彻为国子监祭酒,确实是用来制衡郑敛术。
吴家家主齐谓年五十四,位从一品太保,其子有五,其女有六。虽然与郑敛术同为术派,但二人一直不和,郑相更是有意压制,不让吴家子弟入仕。
术派?吴齐谓是忠于李綮,而不是郑敛术。
但吴齐谓也意识到,李綮并不看好吴家的人,也放任郑敛术压制吴家。
故而他有几分愧疚,是他教子无方。
可比起郑敛术的那纨绔的独苗香火,李綮宁愿要扶持吴诚彻。
把国子监交由郑敛术的小儿,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国子监祭酒是由资历尚浅的吴诚彻担任最合适不过,将来他教诲的监生为官,很可能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郑敛术知晓,李綮是铁了心要扶吴家了。
李綮所做之事,只为有利上昭。
有人恨他,有人仇他,有人友他,有人敬他。
怎么能期待人人是知音呢?
翌日。
春雨绵绵,残红褪去青杏小,碧瓦飞甍玉楼高。
姝和下了朝就要去诗彻苑,可再小心,她还是弄湿了绣花鞋,打算寻个亭子,让双成去倚叙拿干净的鞋袜。
恼人的天气。
当姝和走近云君亭时,有琴声来。
蓦然一音突兀,琴声戛然而止。
姝和指了指那儿,和双成说她要去。
等李姝和入了亭子后,双成才执伞回倚叙。
李姝和星眸眨眨,问,“你是谁啊?”她又走进一步,“孤,见过你吗?”
柳胤一礼,“公子柳氏,见过陛下。”
柳氏?哪个柳氏?
哦——是上次的小阿姊吗?
她忽然很想走,奈何雨还在下。
既然走不了,就待一会吧。她淋着雨跑到诗彻苑,可能又要染寒了。
李姝和缓缓蹲下,抬眸看他颔首的脸。
她真的不能相信这是个男子啊。
鸦睫密长,唇如花瓣,面若秋月,肤如凝脂。
“刚刚弹的是……阳春白雪?”她轻声问。
他阖眸不敢看女帝,只言,“陛下说的不错。”
李姝和继而问,“为什么原先好好的,末了弹错了?”
柳胤抿唇,道,“柳氏技艺不精。”
“别怕,孤一点也不吓人的,”她起身来到古琴前,却发现那虽然极普通的古琴,但可以看出,主人十分爱惜它,不染尘埃,也不曾磨损。
她落座,同他说,“过来。”
柳胤深吸一口气,在木琴的一侧坐下。
他只看一眼她,就再也移不开目睛。
灿如明星荧,美若西湖景。
李姝和伸手在他面前晃晃,“别看啦,”她拨弄一下琴弦,道,“看这儿。”
他点头,看李姝和弹奏着他方才弹错的那段。
虽然娴熟,但明显不曾融入感情,听起来有些干巴巴的。
姝和抬首问他,“知晓了吗?”
他迟疑,缓缓点了点头。
女帝蓦然笑了,桃靥恣绽,“你做什么那么怕孤,”她缓缓道,“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孤不会骂你的。”
她说着,从头弹了一遍,竟让柳胤仿佛真的见到阳春白雪。
她的琴声,带着青涩,又像小溪清澈见底。
果然,是还不识世事的女帝啊。
柳胤听一曲毕,道句,“多谢陛下,柳氏懂了。”
女帝将位子让给他,犹个师父一般在旁指导。一连几遍下来,柳胤已是很熟练了。
然而看着柳胤的进步,李姝和不得不承认,她很高兴。
她觉得,应是有一份她的功劳的。
双成不知为什么,来得太慢了。
她继而和柳胤聊起了天,她道,“柳柳,你喜欢梅花妆对吗?”
被姝和这样叫,他有些不太适应,愣了愣,答,“甚是喜欢……”
“那你会不会画啊?”
柳胤想了想,谦虚云,“稍有专研,不敢称能。”
“孤觉着,梅花妆衬你很好看。”这句是实话,否则李姝和也不会召他入宫。
美犹景画,柔似女子。
“陛下喜欢梅花妆吗?”他反问。
姝和噙笑,“与你一样。”
甚是喜欢。
柳胤踌躇一会,问道,“那柳氏可不可以邀陛下去倚兰阁?柳氏想……”
“可以啊。”柳胤还不曾说完,李姝和就应下了。
她想让柳胤替她画一梅花妆,看看是双成与他谁的手更巧。
双成来时,已半身是湿的了,她到云君亭时,还在微微喘气。
她是跑来的,但手上的姝和的鞋袜却一点没沾到雨水。
她歉然一礼,“本想雨天容易湿鞋,想为陛下寻先前那双花盆底的,这才来迟了,都是奴婢的过错,请陛下责罚。”
姝和心疼的牵她的手,“不罚不罚,你身上都湿透了,孤知晓你也是为孤好。”
此时柳胤的侍人夏昱来了,道已是午膳时,特来接柳公子。
姝和看一眼柳胤,嗯一声,“双成,回去换身衣裳,喝碗姜汤,孤在倚兰阁等你来。”
她将伞给双成,和柳胤同去了倚兰阁。
—诗彻苑—
屋子里很暖和,案上菜色味兼备。
素箫入屋,朝着藤木榻上的赵长婴一礼,“侍君。”
“怎么了?”
素箫有些难为,但还是鼓了鼓气,“陛下去了……倚兰阁。”
赵长婴启眸,“倚兰阁?”
素箫头埋得更低,“是柳公子的住处。”
赵长婴锁眉。
倒是争宠争到他头上了。
他坐起来,看着素箫,“陛下……先前并不是这样的。”
“其实……侍君,陛下并未说一定会来诗彻。”素箫说道后面声音越小。
大抵是姝和每日都来,他都已成习惯了。
“柳公子博宠之意何等明显。”姝和本身是多疑的人。
素箫提醒道,“陛下很少疑后廷中人。”
李姝和怀疑的是朝堂之人,再缩小些范围,她疑的是术派。
再缩小些范围……
李姝和是先帝独女,不曾经历过宫斗,而那些先帝的男宠们更是挤破头的对她好。
再往后一些,乔侍君掌后廷,李姝和从没离过他身边,别人想博宠也没机会。
他人博宠之意再明显,她李姝和也不定看得出来啊。
姝和——真是个傻瓜。
赵长婴再看向丰盛的菜,顿时也没了胃口,让素箫撤了。
孤寂,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啊。
—倚兰阁—
极尽简陋,但也收拾的很干净。当李姝和进这倚兰阁的时候,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里看着这么凉飕飕的,冬天该怎么过啊。
她偏头问,“柳柳,你平常都住这儿吗?”
“对啊。”他让夏昱摆上了菜,夏昱踌躇一会,柳胤也知晓了他的意思,便说,“午膳还没好呢,陛下再等一等吧。”
姝和有些奇怪,“小郎来寻你的时候,不是让你回来吃午膳的吗?怎么会没做好。”
柳胤道句罢了,让夏昱上了菜,却是油水少的可怜的。
“你是……要念佛吗……”姝和的表情可以说是相当难以置信了。
他手一顿,笑道,“吃淡一些对身子好。”
李姝和颦眉,柔荑抚他脸,“可你明明那么不愿意啊……”
柳胤突然感觉一切受的苦都值了,他的手覆在姝和的手背上,“没有什么愿不愿意,能陪在陛下身旁,柳氏就很开心。”
姝和蓦然想起,掌后廷的人是长婴。她不由火起,憋的一阵难受。
可是,长婴是那样的人吗?
他不是。
二载相处,长婴待她很好,也细心周到,他从不可能是会欺下媚上的人。
细心周到,这就是他的细心周到吗?
女帝一刹那神情有些复杂。
须臾,李姝和舒了口气,伸手抱着他,“没关系的,柳柳,孤册你为多才,让内务府给你找一处好地方住。”
“谢谢……谢谢陛下,”他抱着姝和,喃喃道,“能等到陛下实在太好了。”
夏昱在一旁暗自垂泪。
老实说这顿饭吃的李姝和实在没胃口,看着菜色就很难吃,她可是一个连药膳都不想动筷子的人。
双成才刚到,姝和就让她去内务府拿糕点,继而她坐在铜镜前,让柳胤给她化梅花妆。
柳胤心很细,化的梅花妆栩栩如生,他替点绛唇,搽粉施朱,最后描眉。
柳胤定定看姝和,搁笔于妆奁,有些紧张道,“陛下,可以睁眼了。”
她启眸,双瞳剪水。
淡春山轻舒,眉间一朵梅花,似欲与桃花争辉。
梅花本不与桃花争颜色,但此时此刻梅花在女帝的额上,无端令桃花失色。
是画技绝艺,还是人堪仙姿?
双成正好放下糕点,笑道,“陛下天生丽质,如今柳公子却是点睛之笔。”
柳胤看得有些出神,在她鼻尖落下一吻。
好看极了。
姝和并不知晓这一吻意味着什么,有什么含义。
她朝着柳胤笑,继而转头看铜镜,抬手扶了髻上簪,“柳柳的手真巧。”&/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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