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权J

第 59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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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声道:“胡亥,到底是我亏欠你,这大抵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就这样吧,行吗?”

    “你再说一遍?”胡亥忽然伸手狠狠拽过余子式的衣领,眼中戾气极重,他一字一句道:“赵高,你给我再说一遍。”胡亥都不能相信这人说了什么,他更不能相信自己竟然没在听着这人的话时直接甩他一耳光。他竟然真的要和自己断干净了,甚至连皇位都能当筹码开出来,他是做了什么事能让余子式对他这么狠?

    眼见着余子式再次不发一言陷入沉默,胡亥气血一瞬间又往上涌,他真恨不得将这人的心剖出来看看,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些什么东西。

    “胡亥……”

    胡亥忽然松开拽着余子式衣领的手,伸手啪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他不能在这儿待下去,否则今天晚上他说不定会失控做出些什么事来,按着这话题两人继续说下去,他非得做出些他这辈子都要后悔莫及的事儿。他需要克制与冷静,余子式不愿意说,不代表他自己查不到。

    余子式看着胡亥往外走,伸手抓上门框,一点点用力。一直到手指指甲翻出血,他才终于缓过了神。胡亥,的确是走了。

    片刻后,他回身往屋子里走,翻出笔墨,提笔写了封书信交到王平手里。

    “送到公主府,交到华庭手上。”

    王平看了眼余子式的手上的血,猛地抬头看向他,“大人!”

    “现在就去。”余子式的视线很冷。

    “是。”王平忙低头道。

    王平走过,余子式一个人坐在廊下,看着满院子的清雪,心中静若止水。

    他写给华庭的信,洋洋洒洒数百字,无非就问了一句话:你想要什么?

    这事是我亏欠你,凡是我能给的,你想要皆无不可。哪怕是你让我娶你,我也能答应你,但是华庭,这辈子我能许诺护你一辈子周全,能许诺待你数十年如一日的好,能许你一段无忧美满的人生,但是哪怕我装得再好,我也许不了你所谓的感情。

    不过小半个时辰,余子式就收到了华庭的回信。

    女子秀气的字一笔一划都很巧。

    “我母妃说过,朱颜辞镜,人心易谢。大人的一句承诺,实则远胜许多人耳鬓巧语,当误终身。”

    余子式看完了,发现自己的手忽然不怎么抖了,试着动了一下,却是已经冻的没了知觉。

    第138章

    冬日时光难以打发,咸阳贵胄高官常在咸阳城外聚宴饮乐,冬雪平岗试骑射,号为冬狩。

    余子式闭门不出竟也收到了请柬,而且是廷尉李斯亲笔誊写的请柬。余子式觉得去看看也好,李斯有请,不去倒是显得他多不识相。这些天的事儿太多,他总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而不是整日颓丧下去。

    到了城外,余子式才发觉这宴会规格之大多年未见,左丞相王绾,右丞相冯去疾,廷尉李斯,御史大夫冯劫,大将军蒙恬,上卿蒙毅,宗正郑彬,内府夏无且……

    乍一眼望去,大秦满朝骨干栋梁几乎全到齐了。余子式看向李斯,端着酒杯的廷尉大人朝他轻轻一笑,端得是一派儒雅。余子式不失礼数地朝他轻点了下头。

    坐在席位上,看着大雪压野的盛大景象,看着那些年轻的世家少年纵马卷平岗,余子式想,无论如何,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

    不知多了多久,身边传来一道声音。

    “赵大人,一起去看看?”余子式抬头看去,发现是左右两位丞相,王绾与冯去疾。

    余子式点点头,“行啊。”他起身跟着两位老丞相往外走。走到一半,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看向不远处坐着的李斯,轻笑着问道:“廷尉大人,得空吗?一起去走走。”

    李斯看着余子式,颇为赞同地点了下头。

    一行四人一起往外走,也没聊政事公务,聊得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事。余子式与李斯没怎么搭话,两人大部分时候都是听着两位老丞相聊,听着他们抱怨人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时有耳鸣眼花。两老人聊着聊着就聊到些子孙辈的事儿,冯去疾就在这时回头看了眼余子式。

    “赵大人,抽个空来家里陪我这寡孤老人吃顿饭如何?”

    余子式眼中的笑意凝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寻常模样,“好。”按辈分算,华庭是冯去疾的外孙女,这一趟本来就是应该的。余子式低头笑了下,没说别的。

    走了一阵,没走出去多远,余子式忽然觉得袖子被人狠狠一拽,“赵高。”

    余子式浑身一僵,随即恢复了寻常神色回头看去。他从胡亥手中将自己的袖子拽回来,拢袖轻轻道了两个字。

    “殿下。”

    一旁的冯去疾、王绾与李斯也一起看过来,余子式一身清肃玄黑官服站在他们中央,一双眼淡漠地望着胡亥。无怪胡亥找到这儿来,他这两天的确是有心在避着胡亥,事情太多,头绪太乱,他不想多添事端,不如让胡亥自己一个人冷静冷静。

    胡亥盯着余子式,看着他那副淡漠样子,胸中气血一瞬间翻涌地极为厉害,“赵大人,借一步说话行吗?”

    “殿下有什么话直说吧。”余子式看向胡亥,觉得胡亥经过了两天也应该冷静得差不多了,冷静下来,那就能好好谈谈了,说句实话,他觉得自己那天晚上也不算太冷静,那场对话他回忆起来,简直是糟糕至极。

    胡亥沉默地盯着余子式,一字一句问道:“那人是华庭?”

    “是。”余子式承认得相当干脆。

    胡亥猛地攥紧了手,视线扫过李斯几人而后落在余子式的脸上,他放轻声音问道:“先生,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会娶她。”

    “你说什么?”胡亥几乎不能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你再说一遍?”

    “殿下,我会娶他。”余子式轻声道:“失陪了。”

    胡亥忽然就愣在了原地。甚至连余子式从自己身边走过去都没能伸手拦住他。就在错肩的那一瞬间,胡亥像是忽然恢复了意识,“赵高,你今天把我扔这儿试试?”

    余子式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向一旁的侍从吩咐道,“找个人送殿下回宫。”

    “赵高!”

    余子式转身往外走。

    几位老臣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上前打个圆场偏偏胡亥的样子又太阴戾,冯去疾和王绾对视了一眼,随后两人一齐看向远去的余子式。倒是李斯先反应过来,恭敬地对胡亥说了一句,“殿下,臣也先失陪了。”说完这一句,他径自跟上了余子式。

    “赵大人!”

    ……

    不过三日,始皇下旨,婚讯就传遍了朝野。

    余子式的日子倒是相当平静,自从三日前城外见了一面后,胡亥就没上门找过他,他索性也就不避着谁了,每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一丝不苟兢兢业业。

    从内廷出来,余子式与郑彬正商量着事儿,拐过宫道余子式的脚步忽然一顿,说话声音也戛然而止。

    郑彬抬头看去,宫墙,身穿青衣的宫女慌慌张张地红了脸钻到人后,胡亥慢条斯理地将衣襟理好,“怕什么?”他皱眉朝向来人的方向,眼皮都没掀一下,“滚。”

    余子式瞬间反应过来,“打扰了。”看向一旁瞪大眼看热闹的郑彬,“换条路走吧。”

    胡亥听见声音的那一瞬间浑身一震,抬头看向那两人,随即就看见两人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他的脸色瞬间极为难看,手上青筋一根根跳出来。

    “殿下?”那宫女见没有人了,回头看向胡亥。

    “滚。”

    余子式与郑彬换了条宫道走,走到一半,余子式谈着公事忽然问了一句,“郑彬,如果你的夫人忽然说要同你和离,你会怎么办?”

    郑彬前一刻脑海中还是钟鸣鼎食,一下子跌到红尘俗事里没缓过来,“和离?为什么?”

    “觉得和你过不下去了,就这样。”

    郑彬思索片刻,肯定道:“找根鞭子先把她抽得半死不活,然后扛回家。”

    余子式看向郑彬,“你……和你夫人动手?”

    郑彬看向余子式,“凡事都是好商量,这事儿没得商量,这种女人不打不识相。”

    “可是,我听闻尊夫人的父亲与兄长都是在野武将,尊夫人也是将门巾帼。”余子式犹豫道。

    郑彬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这不是打不打得过的事儿,她真敢说这话,我真能抽死她。过日子最怕想太多,整日里折腾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日子还过不过了。”郑彬说到这儿忽然笑了起来,“不过吧,我想不想抽她,与我舍不舍得抽她,这就不是一回事了。”他看向余子式,颇为有兴致道:“怎么,你怕华庭悔婚?”

    余子式没说话,低头笑了一下。

    “放宽心。”郑彬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回家路上顺路过去看看她,和她多聊一会儿。”

    余子式点了下头,依旧没说什么。

    公主府前,余子式被郑彬拖过来后就站在阶下,他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倒是一直住在公主府的桓朱听见他来了刷一下从内院飞奔出来。

    “父亲!”

    余子式伸手轻轻摸了下桓朱的头,看了眼郑彬。郑彬和桓朱打了声招呼,托词家里有事儿就走了。

    “赵高!”

    余子式闻声看向冲出门口亲自来接他的华庭,良久轻轻说了一句,“我路过,顺便过来看看桓朱。”

    “那就进来啊!”华庭走下台阶扯着余子式的袖子就往府中走,“我刚在同桓朱看婚服,你要不要一起看看?”她忽然回头看向余子式,“你有空吗?”

    余子式看了眼双眼冒亮光的桓朱,极轻地点了下头,“有空,但是我不怎么懂,我……”

    他话未说完,直接给华庭拽进了公主府后院大堂。

    刚一走进去,余子式就被面前的景象给震了一下。各种颜色大部分是玄黑色的布匹挂满了整个大堂,一眼望去全是各种材质各种花纹的布匹绸缎,有的甚至从梁上垂下来铺了一地,站在宽敞的屋子中央,余子式一下子感受到了秦汉时纺织工艺带给他的全面震撼。

    华庭扯过一匹布,期待地看向余子式,“这个怎么样?上好的絺,染的玄色极正,看起来很端庄?”

    “絺?”余子式摸着那匹布,刚想说挺好的。

    华庭却是从一旁猛地又扯过一匹布,“不喜欢絺吗?那你看这匹绮,上面有斜行的花纹,材质是丝,这个也很好看,我这儿还有丛织的绮罗,你看看!”

    余子式已经有些眼花了,他尽量记了一下这些布料的名字,开口道:“都挺好的。”

    华庭觉得余子式的反应似乎不太满意,想了想绕到另一个角落,扬手掀起另一匹细纱,“那这个呢?这个是縠,太纤细轻薄了,当不了婚服,但是可以披在外面当外衫,这个颜色不够亮,等等,我记得还有个其他颜色的。”

    正当华庭去翻其他颜色的轻纱时,桓朱忽然从一旁扯过一匹素黄铯的布,偷偷拉了下余子式的袖子,“父亲,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余子式摸了下那布,“挺好的,这是絺吧?嗯,挺好看的。”

    桓朱尴尬地看着余子式,“父亲,这个是綌,是从粗葛做的,刚公主给你看的絺,那是细葛做的。”

    余子式摸着那布的手一顿,慢慢收了回去,支吾道:“都挺好看的。”

    “这个呢?这个认识吗?”桓朱从一旁拽过一匹艳色的布,“父亲,这个是什么?”

    “绮罗?”

    “绮罗是指有花纹的,这个是锦,锦最好的是蜀地与西楚出的,这匹就是蜀地的锦,公主要是问你喜欢什么,你就说蜀锦,反正错不了。”桓朱担忧地看着余子式。

    余子式扯过那匹蜀锦看了眼,随即就看见华庭扯着匹布走过来。

    “赵高!”

    “挺好看的。”余子式已经分不清华庭手上的布是什么了,他点头道:“挺好的。”

    华庭看着余子式那样子,忽然扭头看向桓朱,“我们要不出去看看吧?咸阳城的商贾那儿兴许有新的颜色与纹章。”

    桓朱刷一下扭头看向余子式,“父亲!”

    “那好吧。”要论颜色与纹章,外面的哪有皇宫中的花样繁多,两人无非是想拖着他出门逛逛而已,余子式对她们俩这点心思倒是没拆穿。

    咸阳城中,华庭正低头认真地选着布,忽然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余子式,轻笑起来。

    余子式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喜欢这匹。”华庭认真地笑道。

    “那买吧。”余子式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你还喜欢哪几匹,自己挑吧。”

    华庭一下子不说话了,只是静静望着余子式笑。余子式接不出话,半天问了句:“这个是锦吧?桓朱说你喜欢锦,还是蜀地的锦,我不太清楚。”他越说华庭的眼睛越亮,到最后他越来越不知道说什么。

    良久,华庭才轻笑起来,“这个是绢,素绢。”

    “呃?”余子式伸手抵上下巴,“不好意思,我对这些不太熟,我可能需要点时间记清楚。”

    华庭忽然伸手拽过余子式的手摸上那匹绢,“没事,我教你啊,这个是绢,有没有觉得很眼熟?”

    余子式看着华庭抓着自己的手,良久才轻声道:“抱歉,我真的不太熟悉布料。”

    “这个是素绢,是用来写字的。”华庭摸上那匹绢,像是陷入了一段回忆,片刻后她笑着看向余子式,“我母妃……我母亲年轻时是冠绝咸阳的才女,冯家嫡长女,一手好辞赋,嫁给父亲后,父亲平日都很忙,母亲就渐渐不弄笔墨了。后来,我小时候,母亲问我愿不愿意学她的才辞,我那时候尚小,平日里也不喜读书,不知怎么的,忽然回了她一句,才藻辞华非女子事也。”

    华庭忽然沉默了一下,随即轻轻笑起来,“那时候太傅也在,向母妃夸赞我有淑气,母妃……”她忽然抵上那匹布,“我没怎么读过书,字也写得不如何……”

    “买了。”余子式忽然看向那商贾,“把所有素绢全包起来。”

    华庭倏然抬眸看向余子式,一双眼亮如星辰,她伸手攥上余子式的袖子,余子式却是回头看了眼桓朱,“你有喜欢的吗?一起买了。”

    桓朱忙摇头,随即又点头,瞪圆了眼睛道:“父亲你既然这么说了,不如直接给我银子。”

    余子式一顿,扫了眼桓朱。桓朱立刻不说话了。

    余子式从华庭手中将手抽出来,伸到袖子里掏银子,摸了一下后忽然轻轻一皱眉,他看向那商贾,换了只袖子找,“等会儿。”

    他话音刚落,一只手带着银子忽然狠狠压在了案上,玄衣的青年一身全是戾气,“够没?”

    余子式闻声浑身一僵,随即扭头看向他。

    站在一旁看完了全程的胡亥起身看向他,一字一句平静道:“先生,我们谈谈。”

    第139章

    余子式差不多是被胡亥硬拽进巷子里的,胡亥的手劲太大,余子式也知道自己挣不开,索性就没挣扎。

    一进到巷子里,胡亥就低下头狠狠抹了把脸,撑着墙缓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向余子式,“先生,我认输,这件事到此为止行吗?让它过去,就这么过去,我不会对华庭动手,今后也不会再提第二次,你退婚,这件事到此为止。”他伸手掰过余子式的肩,“行吗?”

    余子式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胡亥的双眼心中相当平静,静得让他自己都有些心惊。

    “说话啊。”胡亥忽然像是无法忍受一样地狠狠扣上余子式的肩,“别这样看着我,真的,先生你别这样,你不能这么逼我。”今天街上这种场景算什么?一家人其乐融融?那他算什么?

    他在余子式心里到底算什么啊?

    “胡亥。”余子式轻声道:“冷静点。”

    “你不能娶她,赵高,你不能娶华庭。”胡亥猛地一把扯过余子式的衣领,“你不能当我们之间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不能转身说走就走了,我们之间这么些年了,你把我扔在边境五年,五年一共不到十封信,我忍了。你不信我,什么都不愿意和我多说,我也忍了。可是今天算是怎么回事?我做错了什么你能这么对我这么狠,赵高你说话啊!”

    “你想让我说什么?”余子式伸手覆上胡亥的手,一点点扯下来,“胡亥,你想听我说什么?”

    胡亥猛地低头吸了口气冷静了一会儿,抬头看向余子式,“先生,和华庭退婚,求你。”

    余子式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尚给不出的承诺不能扔出来。

    这种沉默对胡亥来说无异于侮辱,他这辈子都没觉得那么难堪与愤怒,他站在那儿,一瞬不瞬地看着余子式,脸色渐渐开始发白。

    “我需要时间。”余子式看向胡亥,半晌接着补充道:“即便是我要退婚,我也需要一段时间考虑与安排。”

    胡亥盯着余子式的眼睛一会儿,摇了下头低笑了声,“先生,我不是你手底下的官吏,我不需要你的敷衍,更不需要安慰,给我一句话,这婚你退不退?”

    余子式又是一阵无话,他很清晰地感觉到他在耗尽胡亥的耐心。他本来并不想这样,但是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就觉得很累,他看着胡亥觉得心中很疲倦。问题不出在胡亥身上,出在他自己的身上,他清楚地知道。

    “我还有事儿。”余子式拨开胡亥的手,他忽然不想再在这儿待下去,看着胡亥的脸他永远没法思考。

    胡亥狠狠拽过余子式将人拖了回来,“把话说清楚再走,先生,一字一句说清楚。”

    余子式扫了眼胡亥,“放手。”

    胡亥猛地拽紧了手,抬眸盯着余子式,忽然声音就哑了,“先生,我到底错哪儿了?”

    “你没错,这一次的确全是我的错。”余子式伸手将胡亥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缓缓扯下来,径自走出了巷子。

    走出去两三步,身后传来巨大的声响,余子式的脚步顿了一瞬,看向迎面朝自己走过来的华庭,“殿下,我有些事儿,先回去了。”

    “什么事儿啊?”华庭的声音未落余子式就已经转身走了。

    余子式回到家依旧是坐在院子里沉默,脑海中一遍遍闪过胡亥对自己说的那些话,他想起这些年胡亥的委屈与隐忍,想起那年洛阳城,少年忽然抱上来吻住他的场景,往事尤历历在目。

    他想了很久,将近半个晚上,把这些年的事一件件想过去,甚至连当初第一次见到胡亥时的场景都回忆了起来,那时候,胡亥才那么点大,一双眼漆黑的眼从草丛中望着自己。

    所有的事,一幕幕地滑过,余子式有种回忆完了他这一生的错觉。若是按欣赏程度,胡亥那种性子绝对不是他欣赏的那一款,他不喜欢遇事被人逼着,胡亥的性子不太适合他,这的确是实话,所以走到如今两个人一个很疲倦,一个很没有安全感。

    但是余子式这一生鲜少有过这种感觉,那种的回忆和一个人的故事,像是回忆完了这一生的感觉。

    余子式忽然起身往外走,穿过夜色猛地拉开了门。

    他站在阶下敲响了公主府的门。

    大堂里,余子式看向匆匆忙忙梳洗过后走出来的华庭。华庭听闻余子式深夜来访,刚一开始是兴奋的,而后却忽然有些不安起来,来自深夜的消息大抵不尽如人意。

    “赵高,你怎么来了?”她命侍女多掌了两盏灯后,命所有人都退下了。

    余子式看着她柔和的脸庞,沉默了一会儿,拂袖行了一记大礼,平静道:“殿下,臣不能娶你。”

    华庭一怔,紧接着忽然刷一下站起来,“你要食言?”谁都知道,大秦符玺监事赵高此生未尝负过一诺。她不能置信地看着余子式,“为什么?白天还好好的,你为什么突然就反悔了?”

    “殿下,我的确不能够娶你。”他直起身抬眸看向华庭,轻声道:“我有意中人,信义与操守之类的东西与他相比,想来还是太轻了些。”

    华庭诧异地睁大了眼,“你有意中人?我怎么不知道?不对啊,郑彬说你没有意中人啊。还是说,你不愿意娶我,估计说这话来搪塞我?”华庭瞬间皱紧了眉,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子,“赵高,你……不行,你知道你这是抗旨吗?”

    “殿下,我的确有意中人。”余子式极轻地拨开华庭的手,看着她急躁的样子,轻声道:“真的,殿下,我若是真想搪塞你根本不必找理由,正如我想抗旨也根本不需要找借口,我说了这话,无非是想告诉殿下一句殿下该知道的实话而已。我的确有喜欢的人,有时虽然也会厌烦与疲倦,但到底我还算是喜欢他。”

    “谁?你喜欢谁?我哪里输她了?你为什么会喜欢她?”华庭也不知道自己是恼怒还是难过,不管不顾地拽过余子式的袖子,皱着眉吼道:“赵高你说啊!”

    “他,他……”余子式想了一会儿,觉得胡亥也的确是乏善可陈,他一时还真说不出胡亥有什么过人之处,总不能说长得挺顺眼吧?

    华庭见余子式思索的样子,一瞬间觉得很是委屈,“不行,你说了要娶我,那你就该娶我,你一个堂堂大秦重臣你不能毁信啊!”

    余子式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殿下,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发生了什么事的确是没印象,但是无论如何,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殿下想要什么补偿,我绝无二话。”

    “那你娶我!”

    “殿下。”余子式抬头看向华庭,“抱歉。”

    “我哪里不如她了,你给我说清楚,她谁啊?”

    余子式看着拽着自己不肯放手的华庭,轻轻吸了口气,起身给华庭倒了杯水,扶着华庭在桌案前坐下。“殿下……”

    华庭盯着余子式忽然急了,“不行,赵高你不能诈我,我说不过你,道理都是你的,我不听!你们这些当官的人的话我一个字都不听!”

    余子式眼看着华庭刷一下抬手堵住了耳朵,无奈道:“殿下,你先把手放下,我和你聊两句。”

    ……

    一个时辰后,余子式走出公主府,想起华庭和自己说的话,忽然就猛地松了口气笑了下。他那天晚上也是慌成什么样了,是啊,他就算是认错人,也不可能啊。

    余子式在街上立了一会儿,缓缓朝一个地方走去。从侧门避开了宫禁,余子式走进了秦王宫。

    轻轻推开宫殿的门,他抬脚踏了进去。刚一进去,就闻到极重的一股酒味,那味道像是沉积了很久。余子式走到宫室里推开窗通风散了散味道,又借着星辉点了盏灯。

    他循着嘈杂的声音走进了内室,看了眼里面的情况。

    嘈杂的声音一瞬间顿住了,所有宫女侍者看着突然闯进来的余子式全都僵住了,余子式扫了眼,约莫是十多个人吧,全都紧紧围着胡亥抬着手给他灌酒,最放肆的一个宫女直接将手伸入了胡亥的外衫。

    余子式看了一会儿,走进去打开窗子,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散了屋子里的酒味和脂粉味。余子式找了张桌案前坐下,不紧不慢地抬手给自己点了盏点灯。

    半晌,他抬眸看向那些僵住了的宫侍与宫女,淡漠地说了两个字,“继续。”

    所有人都僵住了,被灌了大半晚酒的胡亥闭着眼窝在一人的怀中,意识相当模糊,没听见动静,抬手就从那宫女的手中拿过杯子喝了一口,却被呛了一下,下意识就拽住了一宫女的胳膊剧烈地咳嗽起来,那被他拽住胳膊的宫女脸瞬间就白了。

    余子式坐在案前看着这群人,眼见着这些人都没了动作,他也没看胡亥,忽然问道:“还有多少酒?”

    良久,一个宫女抖着声音道:“还有三坛。”

    “行,全给他灌下去。”余子式说着相当轻描淡写,那群宫女的脸色全是一瞬间全褪去了血色。

    “大,大人……全部……”

    余子式半天没等到动静,终于抬眸看了眼僵着没敢有任何动作的一群小宫女,“听不懂我的话?”

    “大人,全,全灌下去?”那宫女连话都不完整了,那可是整整三大坛子!

    余子式点了下头,看着一群迟迟没有动作的小宫女,忽然就缓了语气,“话说你们认识我吗?我好像以前都没见过你们,你们以前是哪里的宫人?上林苑的还是兰苑的?又或是其他宫里的?”

    “大,大人……”

    余子式觉得自己也还算和颜悦色,这群人一副见鬼的样子就有些不识相了,他扫了眼一群在他眼里的半大孩子,又觉得也差不多了,再下去有几个孩子该哭出来了,他视线扫了眼大门,“下不去手?那就先下去吧,出去记得把门带上。”

    刷一下一群人起身就往外跑,动作相当之麻利。

    余子式远远看了眼醉得不省人事的胡亥,终于起身走上前。低头看了会儿,他伸手轻轻将人扶起来,那股扑面而来的酒味与脂粉味让他瞬间就皱了眉。从一旁捞过只杯子直接甩手泼了杯酒上去。

    胡亥一年子皱起了眉,睁开了眼,眼睫上还垂着酒滴,盯着余子式一瞬不瞬。

    “还认识我吗?”余子式问道。

    胡亥看了余子式一会儿,忽然抬手狠狠拽着他的衣领往下,翻身压在余子式身上吻了上去。动作里透着股极戾的狠劲,余子式觉得舌头一疼,一瞬间口腔中充满了血腥气,酒味一下子涌进来。

    余子式觉得应该胡亥还认得他,但是不好说。他扶着人起来,伸手一把轻轻将人捞起来,小心地放到了床上,却在松手的那一瞬间被死死拽住了手腕,胡亥忽然睁眼看着他,一双漆黑无比,像是忽然清醒了一瞬,又像是支撑不住一样地将力道压在余子式手上。

    余子式扶着胡亥躺下,想从他手里将自己的手抽回来,没能成功,胡亥的手劲太大。余子式看了一会儿,坐在床头没再说话。

    第140章

    余子式醒了一夜,天快亮时有些没忍住,靠着床头闭眼睡了过去。胡亥醒过来的时候,脑海中还是空的,抬头盯着余子式的脸看了两三秒,一瞬间瞳孔猛缩,他刷得一下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幅度太大,没注意到自己还扣着余子式的手腕,眼见着余子式被他这一下扯的倾身摔过来。

    “先生!”胡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就已经接住了人,盯着逐渐转醒的余子式,他忽然像是反应过来了,狠狠地一下抱紧了怀中的人。

    余子式醒过来了,感觉到胡亥抱着自己,倒也没说什么,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先生?”

    “嗯。”余子式的思绪未断,语气就有些敷衍,“是我。”

    胡亥浑身忽然就一颤,低头看向余子式,看了一会儿,他几乎是有些切齿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他手抖得比他声音还厉害,紧紧环着余子式一点都没有松手的意思。

    “我和华庭说清楚了,那天晚上没出事,我会退婚。”余子式看向胡亥,“我说清楚了没?”

    “你要退婚?”胡亥一僵,“为什么?”

    余子式扫了眼怔得失去条理的胡亥,眼神一点点认真起来,却终究是没有说什么。

    胡亥反应过来,手忽然扯着余子式的衣领猛地将人压在了身下,“为什么要退婚?说啊。”

    余子式感觉到背撞上床板一瞬间的闷疼,他缓缓抬眸看向胡亥,一双淡色的眼睛清冷、慵懒、漂亮。

    那一眼简直能让人魔怔。胡亥的气息一瞬间就乱了,他忽然手下发狠掰起余子式的下巴,“说!”眼里的戾气借着未散完的酒意一瞬间汹涌,动作里透出一股极狠的劲儿。

    余子式半天没说话,忽然轻轻问了句,“如果我真和华庭成亲,你会怎么做?”

    胡亥闻言冷冷笑开了,“赵高你休想,信不信大婚当日我拖着你到咸阳宫当着秦朝文武百官的面上你一回?”

    余子式顿了半晌,缓缓道:“倒也是个主意,难为你能想出来。”

    胡亥低头盯着余子式,心中情绪波动剧烈到连呼吸都必须克制,他深吸了口气平静了会儿,眼中却依旧是不散的冰冷。他问道:“你和华庭说清楚了,你会退婚?”

    “嗯。”余子式半垂着眼睑望着胡亥,那样子漫不经心到了极点,他也觉得胡亥这样子很具有攻击性,但是他忍不住想看着他这样子,少年的意气,帝王的气势,他莫名很欣赏。

    胡亥看着余子式脸上随意散漫的神情,忽然就冷笑了一下,他问道:“悔婚可是抗旨,婚期这么近,你怎么对皇帝交代?”

    “不知道。”余子式相当实诚,他对华庭说得那是相当简单相当轻而易举,那话的确也就华庭能当真。

    胡亥扯过余子式,接着问道:“那冯家呢?你怎么向他们交代?”

    “不知道。”

    “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余子式说到最后自己都忍不住轻轻勾了下唇角,他的确是一点都没来得及考虑,基本就是凭着一腔冲动就去做了,退路后招与谋划全部空白,他什么都没有准备,甚至连明天要发生的事儿都懒得去想。他抬眸看向胡亥,光华在淡色眸子里静静流转,分明是处于下风,那眼神却犹如居高临下般清傲,“我不知道,胡亥,你说该怎么办呢?”

    那一问的尾音,清清冷冷,衬着男人清澈的声线,胡亥脑海里忽然就轰一声,他低头盯着余子式,忽然冷冷笑了下,“想知道该怎么办?”

    余子式扫向胡亥,语气似乎有些轻慢,开口也有些漫不经心的意思,“你知道?”

    “把衣服脱了。”

    余子式盯着胡亥的脸看了良久,视线清冷,不知过了多久,他伸手覆上自己的衣带,利落地解下带钩,将外衫与中衣脱了下来,摸到内衫时他的手顿了一会儿,在胡亥打量的目光下,他忽然勾了下嘴角,伸手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