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权J

第 42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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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我起来。”

    胡亥见余子式有松口的迹象,也不敢逼得太狠,忙伸手轻轻扶着余子式的肩将人扶起来,“先生,你没事吧?”

    余子式坐起来,看了眼离他脸不过咫尺距离的胡亥,压住心中的邪火,他冷声道:“出去。”

    “先生。”胡亥伸手又去拽余子式的袖子,余子式刚被压得太狠,一见胡亥的动作条件反射往后退了退。

    “出去!”

    胡亥拽着余子式袖子的手一僵,抬眸看向余子式,眼睛黑漆漆的。

    余子式胸口气猛地一滞,他简直不想说话,胡亥你他妈还委屈?你他妈都要造反了!沉默片刻,他到底没说刺激胡亥的话,胡亥有多容易被他刺激到,他太深有感触了。以前还觉得没什么,可是现在余子式发现自己根本打不过胡亥,趋利避害的本能警告着他要生生忍着。

    终于,冷静下来的余子式望着胡亥,一双淡色眸子极为平和,完全看不出一丝的愤怒情绪,他轻声道:“胡亥,你先出去。”

    “先生,你,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余子式平静道,“以前的事是我做的不太合适,你既然有这天分,这是你的运数。”

    胡亥微微一愣,眼睛忽然就锐了一下,先生,是想做什么?犹豫了一会儿,他低声道:“先生,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的确是……的确是有些事情上没能做到坦诚,但是先生,你信我,我是真的喜欢你,这句话绝对是真的。”

    余子式沉默了一会儿,“你先出去吧。”他极轻地皱了下眉,像是压抑着什么一样。

    胡亥没敢松手,“先生,你若是真的生气,你罚我好了,什么都可以。”

    “我说了,我没生气。”余子式看了眼胡亥,“我有些觉得饿了。”

    “那我去做饭。”胡亥立刻道。

    余子式看着胡亥,轻轻点了下头。

    胡亥明显还是不放心,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看了眼余子式半天,他缓缓松开手,起身往外走,走出门口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回头看了眼自己给自己倒水的余子式,“先生,你想干什么?”

    余子式倒着水的手一顿,平静道:“我想吃午饭。”

    第92章 淮水

    整整三日,余子式一直很平静地吃饭看书晒太阳,看不出丝毫的异样。

    三日后,淮水河畔,月明星稀。

    一艘客船停在水云间,白衣青年手中转着一支青玉的笛子,悠闲地靠着船舷等人。余子式走上前去,无视了靠在船舷上的男人,径自掀开船蓬的帘子低身走了进去。张良扭头看了他一眼,疑惑道:“你一个人?”

    “嗯。”余子式扬手就将行李包袱甩在了一旁,端起一旁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你家小公子呢?我前两日还见他缠着你上街,我以为你要带上他呢。”张良招手示意船夫开船。

    余子式觉得船微微一晃,知道是行船了,他看向猫腰走进来的白衣青年,冷冷一笑:“他回咸阳了,对了,前两天又在洛阳街头撞见展家二公子,你那世侄到底想做什么?不是说他回展家了吗?”

    “你说展青锋?”张良摸着笛子,呵呵一笑,“谁知道?他素来瞧不起我,又怎会与我多说。”

    “他为什么瞧不起你?”余子式抬眸看向对面一脸温暖笑意的青年。船篷里点着盏昏暗的灯,青年捏着支长笛,一身的山水恬淡气韵,烛光昏暗,乍一眼望去竟是隐隐有白衣卿相的风华。

    “大韩张氏满门忠义都死绝了,这原本是江湖人人颂扬的壮烈佳话,偏偏不知从哪儿冒出个偷生的浪荡子整日败坏张家声名,也败坏了他们各大名门豪族长歌寄怀忠义的兴致,你说呢?”张良满不在乎地拂袖笑笑,问道:“船上有酒,你要来点吗?”

    “不了,我不喝酒。”

    张良掀起帘子一角望了眼远山与星辰,颇为惬意道:“说起来,你怎么想起走水路了?”

    “在洛阳动静太大,被人盯上了,索性换条路。”余子式说的轻描淡写,连带着刀光剑影上的血色都淡了不少。

    张良点点头,觉得余子式这话摘不出错。闲来无事又睡不着,张良随手就又掀起帘子欣赏沿途熟悉山水,这是去大韩的水路啊,上一次从这儿划船而过,他还是个仗剑的贵胄少年,自视甚高。一转眼山河遭逢巨变,江湖听雨多少年。

    张良望向那熟悉的尖眉山,当年他游历七国从那儿绕山路,身后白发白须的老头走一步划拉一下鞋子,直嚷嚷自己累得要咽气了,最后还是自己把人扛下山,那一段陡峭山路走完,他也快随那老头一起咽气了。往事卷过眼前,张良忽然轻轻一笑,低头喝了口酒。

    半生怎么就过去了?仙人借我青玉尺,废我七尺才,换我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可好?

    余子式恰好抬头望了一眼,那轻轻笑着的白衣青年执着青玉长笛侧卧在船上,山风吹来,雪色广袖如白鹤扇动羽翅,那原本慵懒散漫的青年突然就多了几分仙风道骨。

    夜半时分,余子式忽然就听见张良一声略带惊奇的声音,“赵高!”

    原本都快睡去的余子式一瞬间清醒过来,“怎么了?”

    张良掀起帘子就走了出去,“你家孩子走错道了。”望了眼那从淮水里翻身上船的少年,张良回头对着正在往外走的赵高惊奇道。

    余子式身形一顿,下一刻,他刷一下掀起帘子走了出来,夜空如洗,水云相接,船头的黑衣的少年头上身上都还在滴着水,抬头一双清亮漆黑的眸子。

    胡亥?余子式当下心中咯噔一声。他到底怎么跟上来的?

    张良走到胡亥身边,低身看了眼胡亥的脸色,少年神色淡漠,呼吸比平时稍微急促一些。他扭头看向站在船篷前没了动作的余子式,“你家孩子快冻死了,去拿件衣裳过来。”

    余子式掀开帘子从里面猛地捞过一条黑色斗篷,快步走到胡亥身边将人裹住了,抬手试了下胡亥的温度,果然低得厉害。

    “先生。”胡亥低低唤了一声余子式,声音也颤得厉害。

    余子式解下外套给胡亥擦干头发,感觉到少年轻轻拽上了自己的袖子,埋头往自己的怀中钻,余子式脸色有些阴沉,却没有将人推开,而是继续给胡亥擦头发。

    张良见胡亥窝在余子式的怀中瑟缩的样子,一时有些惊奇,他刚过来的时候,这少年一副铁血淡漠的样子,这怎么一见到余子式就失态成这样?他想着就开口问道:“赵高,你家孩子怎么抖成这样?”

    余子式擦着胡亥头发的手一顿,“他怕水。”

    张良不可置信地看向刚从淮水中翻上船来的少年,“他怕水?”

    余子式点了下头,摸了下胡亥的头发,“小时候宫里失足落水,自己爬上来后,一个人发着高烧在宫苑水池被关了一夜。”

    张良一怔,“他不是秦国公子吗?”

    余子式看了眼张良,“帮我把人扶进去。”夜风吹在余子式身上,一片飕飕的凉意。

    张良刚把手放在胡亥的肩上,胡亥忽然一瑟缩,下意识抬手拽住张良的手猛地一用力。

    张良刷一下收回了手,差点给这小子将手骨捏碎。他皱眉道:“他这是怎么了?反应这么大?”

    余子式拢着胡亥的肩低声安抚道:“没事,是我。”他看向张良,摇了下头,“算了,我抱他进去,你去里面拿两床被子。”说着余子式扶着胡亥的肩,伸手捞过他的腰抱着他往船篷里走。

    从包袱里翻出一件自己的内衫,余子式伸手解开胡亥湿透的腰带,忽然,他回头看向张良,“你出去。”

    “为什么啊?他又不是女的。”张良抱着两条被子往余子式身边一扔。

    “总之我提醒过你了,听不听是你的事。”余子式说着伸手直接扯下了胡亥的腰带,利落地给他将湿透的外衫脱下来。

    张良看了眼自己如玉的手指,立刻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船篷。

    船篷里灯已经熄了,一片沉沉黑暗,余子式给胡亥换了自己的内衫,拿被子将人裹住了,刚一放手就感觉到胡亥低声喊了自己一声,“先生。”与此同时余子式感觉到被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抓住了。

    余子式伸手握住胡亥的手,沉默地给他暖手。少年一点点从被子里钻出来,伸出另一只手环住余子式的腰。余子式顿了一会儿,没推开他,索性也躺下去拿被子将两人一起裹住了。“别动。”他低声警告道。

    胡亥倒也真的没动,紧紧贴着余子式,像是倦极了。“先生,这一回,我没有与李寄亡动手,也没有伤了他。”他低声软糯道。

    “是吗?”余子式的语气很淡漠。

    “先生,你别生气了。”胡亥声音更轻了,少年呼出的气息一点点扫着余子式的脖颈。

    余子式沉默了一会儿,捏着胡亥的手没说话。胡亥有多怕水,他太清楚了,自从失足落水后他几乎再未踏足有水池的宫苑,更别说江河湖海了。正是因为他太过熟悉胡亥,所以他知道怎么治他,却没想到胡亥居然真的做得这么狠。

    这可是淮水啊,真正的雪浪大河。

    余子式拢着还在轻微颤抖的少年,抿着唇没有说话,终于,等胡亥的气息稳了下来,他才缓缓将胡亥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掰下来,他刚想起身,胡亥忽然就醒了。

    “先生。”

    余子式低头看去,少年漆黑的眸子在一片黑暗中也是清清亮亮。看了一会儿,他问道:“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头晕。”胡亥重新伸手抱住余子式,怀中一片暖和温热,他甚至还往余子式身上轻轻蹭了一下。

    “头晕就对了。”余子式凉凉道,“这是在船上,你不止会头晕,待会儿还会恶心,说不定还会想吐。”

    胡亥下意识将余子式抱得更紧了,一副头晕恶心也死不放手的架势。余子式伸手试了下胡亥的体温,发觉没发烧时微微松了口气。他不顾胡亥的抵抗,一点点掰开胡亥环在他腰上的手,掰了半晌却被胡亥忽然搂着他的腰往下一带,余子式的脸猛地贴近了胡亥。

    余子式看了他许久,黑暗中尽是风打船篷声,窸窣温柔。他忽然低头,唇轻轻贴了下胡亥的额头,半晌他微微起身,清冷道:“放手,我去给你倒杯水,不是说头晕?”

    胡亥仰头看着余子式,眼睛一亮,“先生,你不生气了?”

    沉默中,余子式抬手轻轻抚上胡亥的脸,良久,他才轻声道:“胡亥,我问你件事儿。”

    “嗯。”

    “当年你到底是自己失足落水,还是有人推你落水的?”余子式的声音很轻,在黑暗中尤为清冷。余子式原先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胡亥彼时年纪尚幼,他在秦国时间尚短,他问不出来也没法彻查,一直以为也就是个意外。直到余子式看见刚才胡亥对张良下意识的动作。

    那动作有些太奇怪了。他低头看着胡亥。

    胡亥忽然轻轻笑起来,抱着余子式的手紧了紧,“先生,我那时太小了,真记不清了。”

    “真的?”

    “真的。”胡亥点点头,半晌又道:“先生,我不头晕了,你陪我躺会儿吧。”

    第93章 白鹤

    清晨的淮水河上飘着极淡的水雾,倒映着两岸青翠山峡,水云一线。余子式掀起帘子往船篷外走,抬眼望去,好山好水,钟灵毓秀。

    白衣的公卿之子正悠闲地坐在船头吹风,手里捏着一支青玉的长笛,嘴里嚼着一块干硬的小米面糕。

    “给我腾个地。”余子式走上前去,推了推张良,在他身边坐下了。

    张良扭头深深看了眼余子式,扔给他一块面糕,“吃点吧。”眼见着余子式皱眉,他幽幽道:“别嫌弃了,有的吃就不错了。”

    “昨晚一不小心把你给忘了,你没事吧?”余子式低头咬了口手里的面糕。

    “没事,也就是吹了一晚上冷飕飕的风,吹得我头晕恶心直哆嗦,还有就是躺船头睡着了差点掉河里去,除了这些也没什么大事。”张良说着微微一笑,“真没事,我一点都不记恨赵大人你。”

    余子式捏着面团的手一顿,缓缓望向张良。

    张良却是悠悠地别开了视线,“你家小公子怎么样了?”

    “夜里有点低烧,休息两天应该就好了。”余子式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一声帘子掀起的声响。他回头看去,穿着他的青色常服的弱冠少年正从船篷里走出来。

    余子式看着他朝着自己走过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捞过人往身边一带,把人放在了身边,问道:“感觉怎么样?”

    胡亥摇了下头,没说话,窝在余子式身边不动了。

    张良低头打量了一会儿胡亥,笛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心。这种命格的少年日日摆身边放着,赵高也真是个心大的。果然还是大秦人胆气粗,先是几位不世出的草莽悍将率百万铁蹄踏山河,横冲直撞震碎了天下气运,而后秦王嬴政冠冕加身,只凭着兵马硬生生在乱世杀出一条坦荡血路,满朝文武都是个个心比天高的枭才,文有李斯、姚贾、冯氏父子,武有王翦、王贲、尉缭、李信、蒙氏父子,真正的星汉璀璨气象,六国江湖庙堂谁与争锋?

    所以说大秦人胆气粗,星河曹汉不批天命,他们踏着坦荡血路就杀上去了,这股子狠劲儿试问谁敢不服?

    人定胜天,有时候还真是这么个理。

    所以赵高对胡亥好也能理解,赵大人一看就是个自信的人,觉得自己命够硬也是理所当然。艺高人胆大啊。张良心里想,脸上着微微一笑,略带欣赏地望了眼余子式。余子式被他的视线扫过,眉头不自觉跳了跳。

    张良怎么笑得跟个偷腥的黄花老闺女一样?

    在船头坐了一会儿,云雾渐渐重了起来,压着水面一片湿冷凉意。

    张良眯眼眺望了眼不远处山头上的行云,悠悠道:“这天怕是要下雨,快入夏了,天变得快着呢。”

    他话音刚落,雨就细细飘了起来,张良略显得意地朝余子式挑挑下巴,“你瞧,我说吧。”

    余子式起身打算回船蓬里给胡亥拿件斗篷,刚一站起来就感觉手被人捏住了,他低头看去,淡漠道:“松手。”

    胡亥委委屈屈地松了手,看着余子式回了船篷,自己伸手扶着船篷坐起来。张良扭头看了眼他,注意到胡亥略显苍白的脸色,颇为幸灾乐祸地问道:“小公子晕船啊?”

    胡亥抬眸淡淡扫了眼张良,本就有些瘦削的少年因为低烧的缘故看上去更为孱弱了,那副样子落在张良的眼里,还真有点可怜了。张良慢慢低身与他平视,盯着胡亥漆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开了,问道:“晕船很难受吧?”

    “他自找的。”一道略显淡漠的声音在张良身后响起来,张良抬头看去,余子式伸手就将斗篷抖开披在了胡亥的身上。

    “先生。”胡亥小心地又去揪余子式的袖子,却被余子式伸手拂开了。

    “张良。”余子式拍了拍张良的肩,“跟我进去船篷,把剑冢的地图拿出来给我看看。”说着他起身径自朝船篷里走。

    被无视了的胡亥裹着斗篷一瞬不瞬地望着余子式的背影,那模样落在张良的眼里,他忽然觉得这位杀伐之气极重的少年有些意思。打量了一会儿,他笑了下,起身朝着余子式走去。

    船篷里,余子式正低头记着地图,忽然听见一声窸窣声响,一抬头却是张良拿青玉长笛将帘子掀开了。

    “你家孩子那副样子你不去哄哄啊?”张良笑道,“那委屈的样子,真是让人忍不住想欺负一会儿呢。”

    委屈?哄?余子式想起胡亥的德行,脸色一黑,看向张良,“你去欺负吧,我不介意。”

    “你说你一个长辈和人小孩计较什么啊?就是个半大的孩子,还生着病,你就直接把人扔外面了?”张良说着轻轻敲了下余子式的肩。

    余子式扫了眼张良,“我这人在朝堂上挂了个虚名,也没什么太大的本事,就是专治各种不服。”

    他还不信,他真治不了胡亥了。

    张良望着余子式的淡漠神色,忽然轻笑出声,“行,赵大人,待会儿人孩子病的重了,跟你喊难受,你别心疼。”

    余子式低头重新看地图,没去搭理张良。张良看了他一会儿,拿笛子轻轻敲了下他的肩,笑道:“赵大人,说句实话,你觉得这孩子怎么样?”

    “胡亥?”余子式看向张良,眼见着张良点了下头,他开口道:“你问哪方面?”

    “脾性。”

    “这么和你说吧。”余子式沉思片刻后道:“不怎么好。”

    张良闻言轻轻一笑,他扭头看向船头的胡亥,“是吗?”忽然,他伸手将余子式从船篷里拽出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什么?”余子式尚未反应过来就被张良扯出了船篷,“你想干什么?”

    张良转了下手里的笛子,问道:“知道这什么地界吗?”

    余子式扫了眼四周,“淮水。”

    “错了,这儿是神仙洞府。”

    余子式倏然看向张良,张良却是看着窝在船头的胡亥,他悠悠笑道:“看着真是可怜,赵大人,你真不去哄哄啊。你要是不哄,我都是觉得心疼了。”

    余子式缓缓抱起手臂,他就看看,张良到底要作什么妖。

    “你真不哄,那我可是哄了。”张良看了眼余子式,忽然起手转了下青玉长笛。

    斜风细雨,青色山水,眉目清秀的青年一身雪白长衣站在船上,广袖迎风,横笛一声清响。

    那是一支极为普通的市井曲子,却被张良吹出一片悠扬清丽,男人望着远山,眉眼里均是细碎的温柔。

    余子式正听着,耳畔忽然传来一声鹤唳清啸,他仰头看去,入眼全是仙气。

    水天一色,三千白鹤悠悠下青崖。

    淮水两岸的云海被拂散,七十二青峰洗净烟尘,崭露神仙洞府巍巍大千气象。

    张良没有说错,多年前,这地界的确是神仙洞府,迄今人间还流传着白须仙人骑鹤下云山、朝游北海暮苍梧的传说。

    轻轻收了青玉长笛,张良仰头望着那三千乘风而来的丹顶白鹤,细雨湿了他一身如雪衣衫,他笑了下。

    他想,可惜世人再也不能一睹仙人骑鹤的风姿了。

    这么些年,他到底是没能学会骑鹤。

    余子式望着那三千白鹤,怔了半晌终于扭头看向张良,张良却是朝他微微一笑,“看着,我们仙人是怎么哄孩子的。”

    船头,胡亥微微仰着头,似乎也被这乐声招来的白鹤给吸引住了。少年坐在船上,三千白鹤绕着他轻轻飞着,鹤唳声声。

    直到一只尤为精神的丹顶白鹤缓缓低身落在胡亥面前,它收了雪白羽翼仰头静静望着胡亥,一双眼灵气逼人。

    胡亥看了那白鹤一会儿,犹豫着伸出手,极轻地摸了下那白鹤的赤色羽冠。那性情清冷的白鹤低低发出一声鹤唳,极为亲昵地拿脑袋蹭了蹭胡亥的手心,竟是意外的乖巧至极。

    余子式看着那一幕有些微怔,细雨小舟,云水迢迢,白鹤团飞,有着一双漂亮黑色眼睛少年随意地坐在船上,伸手轻轻抚着白鹤的羽冠。

    那一幕实在是太过惊艳。

    一只手轻轻搭上余子式的肩,余子式回头看去,张良慵懒地转着青玉笛子,轻轻叹道:“赵大人,你家小公子不简单啊。”

    万物有灵,这群丹顶白鹤是黄石公亲手养大的,在青山水云间活了这么多年,早就通了性灵,最识人心。

    这么重的杀伐戾气,这么凶的命格,白鹤非但没有展露敌意,反而尤其的亲近。

    张良不由得又叹了口气,这少年内心有浩然长风,有凌霄气象啊。

    余子式盯着胡亥看了一会儿,眼神很温柔。半晌他问张良,“这是你养的白鹤?”

    “差不多吧。”张良望着那群白鹤,仰头笑了笑。

    “这一身亮堂堂的白羽倒是挺漂亮,看上去挺有灵气的。”余子式若有所思道:“他们好像挺喜欢胡亥的啊?”

    “是挺喜欢他的。”张良点了点头,这事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白鹤在胡亥的手底下那副乖巧样子分明是在讨好。

    想起之前张良说试试胡亥的脾性,余子式觉得无非也就是个物以类聚,他于是就问张良:“你这群白鹤脾性怎么样?”

    张良面色不变,“狡诈、阴险、贪懒、媚上、欺善怕恶……”

    余子式猛地伸手压上张良的肩,“好了,我懂了。”

    第94章 不安

    夜色深了,胡亥与张良都睡下了。

    明日就要到大韩玄武山地界了。

    细雨如丝,余子式一个人坐在船头,手撑着栏杆望着水里自己的倒影,似乎浑然不觉自己浑一身青衫已经湿透了。

    水波荡漾,月光浮动,余子式盯着水中男人年轻的脸,没有说话。

    船头还栖息着一只丹顶白鹤,静静陪着余子式,这只白鹤从淮水一路跟着,遥送了他们八百里水路。终于,余子式伸手轻轻摸了下白鹤洁白的羽翼,轻声道:“回去了,别送了。”

    白鹤静静看了余子式一会儿,一双眼里流光溢彩。它轻轻蹭了下余子式的手,终于轻轻扇动羽翼,披着月光悠悠向远山飞去。

    千山万水一孤鹤。

    这群天地灵气哺育出的白鹤的确有仙气,从容清冷,偏偏又至情至性。

    一线水云间,依稀可见多年前仙人青崖放鹤的模样,云海大川,蓬莱昆仑,世上再没了道门地仙黄石公,只剩下一两句江湖野樵闲话。

    多耀眼的人啊,死的如此无声无息。正如那个儒士气质大秦国相,他们生前都是那么煊赫的人物啊,却又都死的那般寂寥。

    余子式轻轻叹了口气,看向水中男人不老的容颜。

    自己若是真的不老不死,那不是成怪物了吗?

    他原先倒是没有觉得惊慌,只是遇上胡亥之后免不了又开始思索这事儿,人生生死死的都很平常,不老不死却是个大麻烦。他与寻常人一样都会受伤,受伤了也会觉得疼,也几次三番地在鬼门关走几个过场,这一切告诉余子式,他其实是会死的。

    只是不老而已,像是身上的时间被锁住了,又像是这先秦岁月不是他的岁月,这种感觉非一言可以道尽。

    他过去经常会做一个梦,梦见自己穿回去了,一抬头发现还是自己那个年轻的写手,只不过是做了场黄粱大梦,梦里江湖庙堂刀兵剑道精彩绝伦。到最后他也分不清这算是个美梦还是个噩梦,转念又一想,忽觉人生本就是大梦一场。

    他至少活过了,在这世上走了一遭,不枉风流。

    余子式闭眼躺在船上,听着船底的细细的水声,忽然觉得心中很安宁,前所未有的安宁,他想起一个人。

    一个有着黑色眼睛的少年,那少年的样子忽然就从余子式的脑海里跳出来,毫无预兆,正如那冒失的少年闯进他的世界一样唐突。

    轻轻皱了下眉,余子式觉得自己兴许也是有些魔怔了,被胡亥缠得紧了,竟也隐隐生出些懵懂的心思。活了两世都三十多岁的人了,竟也与十七八岁的少年一样辗转反侧,忍不住把一件本就稀里糊涂的事想了又想。

    分析,反复分析;斟酌,反复斟酌;权衡,反复权衡。

    这一步,他走出去很容易,可是出去之后想退回来却是千难万难,谁知道胡亥一个二十不到的孩子到底会不会变?这年纪的孩子一天一个想法,变得快着呢。胡亥是这样,那自己呢?

    说不定哪天自己就死在了朝堂权势斗争中,又说不定一转眼自己忽然对人孩子失去了兴致,谁又能知道呢?世事无常着呢。

    余子式正想着,忽然感觉身上多了件衣裳,他立刻睁开了眼,一抬头就看见胡亥担忧地望着自己。

    “先生,你怎么了?”胡亥伸手摸了摸余子式湿透的衣裳,略带不安地问道。他早就在看着余子式了,见余子式的神色实在是太凝重,他一直没敢上前,直到看见余子式竟就是和衣淋着雨睡在了船头,这才没忍住走上前。

    “没事,”余子式起身看着胡亥,“忽然想起些事儿。”

    “什么事啊?”

    余子式盯着胡亥看了一会儿,沉默良久,他慢慢别开了视线看向远处,“胡亥,你为什么……为什么会喜欢我?”他终于略显尴尬地将这句话问出了口,打算趁着今夜将这个萦绕在心头许久的问题摊开来与胡亥谈谈。

    胡亥听了余子式的话却是轻轻笑起来,“先生,喜欢就是喜欢了,若是先生要问我喜欢先生什么。”胡亥偏过头转到余子式的眼前,与余子式别开的视线直直对上,他认真道:“先生的所有,我都很喜欢。”

    无论你是罪不容诛人间豺狼,还是忠义双全坦荡君子,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余子式望着胡亥的眼神,觉得心中忽然一热,胡亥的视线太过坦然,太过直白,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全是一丝不苟的认真与坚定。余子式从未见过这样的胡亥,少年认真的样子极为摄人,气定神闲里带着一寸不让的强势,跟他记忆中怯懦的少年截然不同。

    “你若是有一天觉得后悔了呢?”余子式忍不住问道。这一步走出去,你若是后悔呢?

    胡亥看着余子式,觉得余子式今晚问的每一句话他都很想笑,他轻声道:“后悔什么?”

    “后悔……”余子式一怔,竟是问不下去,后悔和我在一起?后悔非得和我在一起?这些话打死余子式他都不会问出口。

    胡亥却是轻轻拽了下余子式的袖子,轻声笑道:“先生,无论你脑海想的是什么,我都只有一句话,不后悔,真的。”见余子式一动不动,他大着胆子伸手拿袖子一点点擦着余子式脸上的雨水,半天又觉得好笑,“怎么会后悔呢?”

    静默了许久,余子式终于伸手挡住了胡亥的手,“回去睡吧,明日就到剑冢了,这一趟怕是会有些麻烦,你早点休息吧。”

    胡亥却是一动没动,“先生,一起回去吧,外面下着雨呢。”

    “我一个人静静,你回去吧。”余子式轻轻推了把胡亥。明日就要到玄武山地界了,剑冢那儿是什么情况,他怎么可能睡得着?张良是没心没肺惯了,胡亥则是不清楚,而他不止牵挂着魏筹心里还记着一大堆事儿,能睡得着才是奇怪了。

    胡亥被余子式轻轻一推身形微微动了下,望着余子式半晌,他终于起身走回了船篷。

    余子式抬手狠狠抹了把脸,闭上眼没说话。胡亥一同他说完这番话,他觉得心里似乎一下子更乱了。他不是拖泥带水的人,这一次却是真的有些进退两难,他不是没有决绝的手段断了胡亥的念想,只要他愿意,方法多的是。只是看着那孩子卖着乖抱着自己不放的样子,他竟是有些微微下不去手,明明知道这么下去兴许会出事,他却仍是一直犹豫不决。

    余子式正闭着眼思索,忽然感觉身上的雨停了,他睁开眼看去,少年撑着把伞坐在他身边,一双眼清清亮亮,他说:“先生,我也睡不着,我们一起坐这儿说会话吧。”

    “去睡。”余子式伸手推了胡亥一下。

    胡亥却是直接抓着余子式的手侧身睡下了,他直接窝进了余子式的怀中,埋着头一副无赖的样子。余子式推他喊他都没反应,就是一副缠定了的架势。连带着伞都不要了。

    余子式感受着怀中少年的温度,正低身伸手去捞那把伞的时候,胡亥忽然伸手扶住余子式的肩,仰头轻轻吻了上去。

    轻轻掠过,浅尝辄止。

    雨夜,淮水,一片沉沉的黑暗。

    少年抚着余子式的脸,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先生,一切都会没事的。”

    余子式一怔,连伞被风吹到淮水里都像是没看见,他低头看着胡亥,第一次诧异地发现胡亥其实能感觉到自己的不安。

    是的,他的不安。

    山雨欲来,玄武山剑冢一行,余子式一直隐隐觉得不安,直到这一刻,胡亥与他说:“先生,一切都会没事的。”

    第五卷 一剑斩长生

    第95章 剑冢

    先秦以来,先秦学剑之风盛行一时,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落魄乞儿,仿佛一夜之间江湖庙堂同时掀起了习剑观剑的狂潮。

    君王痴迷剑道,豢养剑士,遍寻铸剑师,冶九州精铁铸不世之剑,其中又以吴越楚三国君王尤甚,几乎所有春秋名剑都与这三国君王有些渊源。江湖上则更是如此,各国剑侠刺客的传奇被一遍遍传唱不休,那时候谁家少年不曾做过仗剑策马的风流梦?穷苦人家的孩子买不起剑,削木剑都得过几把瘾,谈起深山隐士仙人指点剑招的各种传说更是如数家珍。

    一时之间,江湖上习剑的游侠儿岂止十万?

    但出乎世人意料,真正始辟剑道的人,却不是个习剑的剑士。

    他是个铸剑师,生平未尝学过一招剑术,家中世代都是安安分分打铁铸剑的老实人。

    欧冶子,春秋最强铸剑师,没有之一。

    春秋十大名剑,几乎全部经由他手铸造,他铸造的第一把剑,名唤龙渊,曾是三十年前天纵奇才的少年剑客魏筹的所佩之剑。欧冶子借浩然天地之正气,夺草木金石之气华,不问鬼神,一剑成而九州气运雷鸣。

    平生除去铸剑外,欧冶子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实人,说是他一人开辟了天下剑宗,只因为这位春秋第一铸剑师告诉了后世数百年仗剑游侠一件事。

    剑招之外,另有浩然境地。

    自此天下剑道始辟,世上剑客入全新境地。

    欧冶子之后,世上略有所成的剑士大抵分流为两批,一批拜入王侯卿相门下做了剑卿剑侍,一批仗剑周游做了自在逍遥的游侠。这倒并不是说前者不如后者,前者也分许多种,其中有不平则鸣悍然入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