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憋着。
秦王点点头,接着扭头看向王绾,后者再无话可说。毕竟,大家心里都知道,王绾王丞相是个正儿八经的文臣,书生。
自此之后,王贲数十战未尝一败,许多城池将士几乎是闻风而降,谁都知道这位嗜杀的将军有场赫赫的杀战。
不久,王贲轻骑奔袭,水淹大梁城。
那一年,魏国亡。
王贲七年来征战六国,平时退守镇守魏国威慑三晋,七年来魏国只出了一场乱子。逃出去的某位大梁王孙占据城池高举大梁王旗,似乎是要学数十年前齐国名将田单。田单曾占据仅仅两座城池以一人之力收复齐国数千里国土。
梁王孙起兵的时候,世子殿下当时正在楚国边境视察情况,听闻消息挑了下眉,抽不出空当的世子殿下想了想,给梁王孙送去了账下的二十四位歌舞姬。
二十四位轻纱红妆的歌姬在城下抚着秦筝奏了一支《杀人歌》,铮铮筝声临风起,响彻了整座城池。
自此,魏国再也没出过什么幺蛾子,三晋遂安。
等到余子式的思绪从回忆中抽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捏着王贲寄来的那封信站了许久。
“咸阳的桃花开了吗?”
余子式想了想,提笔写道:“昔子往矣,杨柳依依,今子来思,雨雪霏霏。”写完后余子式放下笔,一抬眼,窗外恰好细细飘着薄雪。
第46章 俸禄
下雪天,胡亥随意地坐在空无一物的案前,薄亮的天光映着雪色从窗户照进来,他披着白色狐裘安静地坐着,垂眸眼底一片淡漠。
不知坐了多久,门忽然咿呀一声被推开了,胡亥抬眸看去,门上扣着一只莹白的手,接着小心翼翼探进来一个脑袋,双眼水灵漆黑。
是个陌生的宫女。那宫女似乎没想到胡亥在这殿中坐着,刷一下涨红了脸,“小公子……小公子殿下。”她一瞬间不知道该退还是该上前行礼,万分张惶的样子,一双眼水灵的眼睛添了无措越发灵气逼人。
正当那宫女手足无措的时候,胡亥的声音很淡漠地响起来。
“进来。”
那宫女抿了抿唇,半晌低了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也不敢靠近,隔得远远的跪了行了一礼,“参加小公子殿下。”
宫女微微颤抖着,把头压得极低,胡亥只看得见她云髻团团,青丝如锦,发间插了一支朱色梅花,他看了一会儿,开口略显淡漠道:“把头抬起来。”
那女子一听这话抖了抖,想抬头却又似乎很惊慌,胡亥也不催她,不知过去多久,宫女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了眼胡亥,倒也不是太艳丽的容貌,干干净净不施粉黛,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极为灵动,她看上去像只山林间受惊的鹿。
胡亥盯着她的脸,眸光淡淡,半晌他问道:“你怎么进来的?”这大殿这么些年走进来的宫人寥寥可数,谁都知道小公子殿下不喜近人,整个宫殿一共就四五位宫人在伺候,他们更是从来只在外殿活动不敢踏进来半步。这宫女的脸胡亥看着眼生,不像是他宫里的人。
小宫女十六七岁的模样,听见胡亥的问话,她抬起一双冒着水气的眼看着胡亥,“殿下,我不知道殿下在这儿,我……我刚进宫不久,走错宫室了。”
“走错了?”胡亥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他看着那宫女的脸,问道:“你原是哪里的宫人?”
“我,我是兰苑侍弄花草的宫女。”
兰苑?那可不近,听这女子说话的语气,到现在还在自称“我”,倒像是个刚进宫不久的。胡亥也没去纠正这女子的自称,半晌他问道:“你身上什么味道?”
宫女忙低头轻轻嗅了一下水色的袖子,半晌极为小心地低声道:“殿下,这,这不是香料,我这几日在兰苑里修剪梅花,染上了点梅花的味道。”
胡亥没说话,似乎是沉思了一会儿,眼中难得露出一点柔和。接着漫不经心地抬眸看向那宫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罗。”那宫女的声音越发低了。
“你瞧着很怕我?”胡亥忽然问道。
“不敢。”小罗忙抬头看向胡亥,“我……我走错了宫室,怕殿下责罚。”
彼时胡亥坐在案前,雪白不掺一丝杂色的白狐裘衬着他整个人清冷如玉,这位素来不近人的秦王公子乖戾名声在外,实际上却是个难得的清俊少年。小罗莫名就看怔了,一双漆黑水灵的眸子映着少年雪色面容,她脸颊忽然有些发烫。这位据说从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少年王孙正看着自己,眼中只有自己一个人。
“起来。”
胡亥淡漠的声音响起来,那宫女却是没听见似的跪着不动,怔怔看着胡亥。半晌她猛地一激灵,回神从地上站了起来,一不小心踩着了自己的裙边,她被绊了一下,整个人摔了回去,膝盖狠狠砸了下地板,她惊呼一声,双眼眼瞬间就红了,却忙死死咬着唇压抑着呼痛声。她抬眸小心地看了眼胡亥,扶着地又想站起来,没两下就又疼得摔坐在地。她揉着自己的膝盖不敢说话,一双水灵的眼红红的,还泛着细细水光。
胡亥看她那狼狈样子,起身慢慢走到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看了会她,接着他对她伸出了手。
小罗怔怔看着离得极近的胡亥,与那只朝着自己伸出的手。少年的手上长着薄薄的茧子,十指修长,掌纹很淡。小罗越发把头低下去了,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手放在了胡亥的手上,却没敢用力只是轻轻搭着,她感觉到少年手很是冰凉。
胡亥垂眸看着他,慢慢握紧了她的手,把人扶了起来。他随意地低头看了眼宫女的膝盖,“伤着了?”
小罗咬了下唇,半晌轻轻点了点头,“抱歉,殿下我……”
“让夏无言过来瞧一眼吧。”胡亥的声音仍是冷冷淡淡,听在小罗的耳中却是惊起数丈波澜。
她不知怎么的就红了脸,轻声道:“好。”
胡亥打量着宫女的干净容颜,素净有如脂玉的脸上浮着淡淡的红,这种姿态样貌倒是真的能让人耳目一新。
梅花,青衣,不施粉黛。在秦宫的人眼中,胡亥这辈子似乎没什么喜欢的东西,也没什么在乎的东西,能拿捏住三样他不讨厌的,也是不容易了。胡亥垂了眼眸,眼底清清冷冷。
“殿下。”小罗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忽然惊惶道:“我,我还得回兰苑修剪梅花,我得回去。”她说着就从胡亥掌心抽走了自己的手,回头忍痛走了两步,却差点又摔在地上。
胡亥蓦地伸手稳稳扶住了小罗,极为自然地伸手从她的发间摘下梅花,“在殿里先住下,伤好了再回去吧。”
小罗的眼似乎一瞬间盛满了惊诧,连话都说不完整了,“殿……殿下。”
披着雪白狐裘的少年清俊无匹,小罗一眼看去只觉指尖发颤,她忙低头掩饰住自己的失态,“是,殿下。”
……
胡亥走出宫殿的时候,外殿的宫女忙跪下行礼,“殿下。”
胡亥扫了眼她,这是他宫室里唯一的一个女子,从七年前自己入住这宫殿时就跟着自己,他只隐约记得她叫一个很清丽的名字,一时之间却是想不起来。也是,能活到今天的人,总是比一般人要聪明些。胡亥的声音很淡漠,他吩咐道:“找夏无言给她看一下,再给她收拾个宫室出来。”
“是,殿下。”那女子低着头,声音很是镇定,丝毫没有诧异于胡亥的异常的举动。从不近人的秦王公子忽然在宫室里养了个女子,这事是很让人诧异的,可那宫女却仿佛什么都察觉不到,不多问不诧异,像是没有情绪一般。
胡亥多看了眼她,忽然问道:“她怎么进来的?”
宫女猛地拿头抵着雪地,“奴婢该死。”
“下不为例。”胡亥说完这一句,收回视线转身往外走,那袭雪色狐裘逐渐走远,隐入了视野尽头的铺天积雪中。
等到胡亥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那宫女才平静地起身,刚站起来她差点又给摔回去,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手脚冰凉,浑身都没知觉了。将衣裳紧紧,她收了眼中的颤栗情绪,两年来第一次走进大殿。那有着双灵动眸子的女子正坐在黑貂裘的软榻上揉着自己的膝盖,嘴角轻轻上扬。
听见脚步声,小罗回头看去,发现是个低着头的宫女。“怎么了?殿下不是说要去请个大夫过来看看吗?”
“奴婢这就去。”那宫女抬头看了眼那女子,“殿下说要给良姝安排个宫室,不知良姝有什么另外的要求吗?”
“这宫殿里又没有哪间宫室院子里栽梅花的?若是没有也没关系,你去栽上吧。”小罗淡淡道,一脸的从容自然。
“是。”那宫女退下了。
走出去很远后,宫女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不知是凉得还是怎么的,巴掌大的脸上血色全无。
……
蒙毅是个很清苦的少年,余子式记得前年冬天大将军蒙武曾经穿着件磨破袖口的冬衣,去年他看见那磨破袖口的冬衣套在了蒙恬身上,今年这件高龄的冬衣在蒙毅身上继续抗风扛雪。
他着实是怀疑,蒙家人到底是穷还是抠,他们父子三人是在变相抗议大秦朝臣的俸禄太少了吗?一件冬衣往下传,子子孙孙继续穿,想想竟还有些莫名的感动。
“蒙毅。”余子式在盯着蒙毅袖口大洞好多天后,终于忍不住提了个不太成熟的小建议,“我送你件东西吧。”
蒙毅恰好在誊抄有关贿赂的秦律,一听这话手里的笔猛地错了一道,他抬头看向拧着眉的余子式,半晌他把那条秦律给划了,问道:“你说什么?”
余子式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道:“蒙毅,你们家人的俸禄,是怎么管的?”这一件冬衣穿三年,还是父子轮着穿,着实让人怀疑他蒙家的俸禄是用到了哪儿。
听见余子式的话,蒙毅盯着余子式的眼神却是忽然幽深了一瞬,他对着余子式道:“蒙家人的俸禄,每月底尽数都上缴了。”
“缴给谁了?”
“我父的俸禄尽数都在我母手上,我大哥的俸禄尽数都存着,等着日后娶妻后尽数上缴我大嫂。”蒙毅随随便便就把蒙家人最大的忌讳说给余子式听了,似乎完全没想这话多毁他蒙家世代将门豪族的颜面。
余子式被深深震惊了,半晌问道:“你大哥挺……未雨绸缪啊?”
“我父亲从小就告诉我大哥,没钱便娶不上妻,娶不上妻便成不了家,成了家也终被悍妻压一头。”蒙毅说到家人,眼中比平日柔和许多,他笑道:“我大哥小时候常瞧见我父亲被我母追着砍,甚为惊恐,从四岁起他就开始偷偷存银子了。”
想起平日里蒙恬铁甲戎装的邪气凛然,余子式再想想他默默存老婆本的模样,顿时忍不住笑出声,半天憋出一句,“你大哥,挺有远见啊。”半晌他笑得差不多了,抬头看向蒙毅,“那你平日里的俸禄呢?不会和你大哥一样吧?”
蒙毅捏着笔,静静看了会儿余子式,随即他将笔放下了,“我三年前伤了胡亥殿下,被陛下罚了三年的俸禄。”
余子式猛地想起还有这茬。也是,当年那比武场那风波闹挺大,他记得蒙毅是被罚了三年的俸禄。都说到这儿了,余子式顺口就接了句,“你把人伤成那样,罚你三年俸禄也算轻了。”他记得胡亥当时是从马上被掀下来,浑身多处骨折,那一身的血他想想还是觉得心惊。
蒙毅看着余子式那模样,忽然道:“我没伤他。”
“什么?”余子式抬头看向蒙毅,一下子竟没反应过来。蒙毅这话什么意思?
蒙毅却是忽然沉默了,半晌他淡淡道:“我的意思是,当时我是失手了,伤他非我本意。”
余子式倒是信蒙毅这话的,蒙毅实在没理由去针对胡亥,说胡亥死缠着蒙毅要比试他倒是还多相信一点。这事在余子式的心里就是两孩子比试,蒙毅失手伤了人,余子式他自己也是懂点武的,比试中有的时候那度真的挺难把握,受伤也正常,好在胡亥最终没事了,没出什么大事对两者来说都是万幸。
想起蒙毅这三年因为没有俸禄过的也着实很清苦,余子式瞥了眼他袖口压着的那破洞,又想到快到年底他俸禄也快发了,年关朝廷也会赏点东西,同僚一场他送蒙毅件冬衣好了。
堂堂一个大秦将军之子,穿着件破洞的衣服过年也不像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大秦官员个个都是清正廉明,这让余子式这种偶尔收点贿赂的j佞小人多尴尬。
第47章 买命
圆砍刀,长木板,横躺的狗肉。高渐离抹了把脸上的狗血,从一旁的的琴上拿起布慢慢擦干净手,身后从远及近响起脚步声,他随意地回头看了眼,大门处走进来一个青衣书生。
“买狗肉?”高渐离把那染了血的布随手给放下了,脸上的血迹还未擦净,他颊边两抹血色妖冶异常。
那书生伸手扔过去一袋东西,高渐离随手接了,刚一接到那锦袋,他就微微颤了眼眼睑,沉甸甸的重量显示着那袋子里东西的价值有多惊人。
“接生意吗?”那青衣书生问道。
“最近挺忙的。”高渐离将那袋金子扔在一旁,伸手熟练地将面前那狗肉拾掇好拿钩子挂好,随即他拾起圆砍刀与刚扔在一旁的抹布,细细拭干净了刀锋上的狗血,等到这一切都做好后,他扭头看向那书生,“不过兴许抽两个时辰还成。”他懒洋洋道,“说吧,多少人。”
“一个人。”
“那倒是更省事了。”
那青衣书生从袖中抽出一枚封的帛书递过去,高渐离伸指挑过来,抖开那帛书看了眼,在瞧见那书上的内容时眼中倏然划过一道暗芒,他抬头看着那书生,半晌勾出抹笑意,意味深长道:“你这点钱怕是不够。”
“事成之后,会再给你十倍金子。”
“接了。”
……
蒙毅从咸阳宫大殿走出来,一抬眼,天幕上已经悬着稀疏星辰了,他负手看了一会儿,夜风习习,雪映着天色一片大白。他身后追上来一个小宫女,提着盏橘色的灯,“蒙大人留步!”
蒙毅回头看去,那宫女将灯递上,“大人,陛下说雪天路滑,给大人点盏灯。”
伸手接了那盏暖橘色的灯,蒙毅的脸在火光中隐隐约约,一双眼里映着跳跃烛火。“回去吧。”他提着灯,负手回身往阶下走。
小宫女望着少年单薄背影走下千道的长阶,高冠束发,少年衣角在夜风中无声掀飞,他身后的咸阳宫火树银花不夜天。少年转身离去,留下这一宫寂寥灯火,小宫女站在不舍得看着那身影,她说不上来自己转不开眼的缘由,她只是觉得这位温润的将军之子直背提灯走下长阶的样子,胜过多少世家子鲜衣怒马的风流姿态。
深夜的咸阳,少年提着灯站在一座寻常的府宅前,他走上前伸手轻轻敲了敲大门,里面除了风声外没有任何的人的回应。蒙毅又再次轻轻敲了敲,深夜里的叩门声突兀而无人问津。蒙毅没再敲,他立在阶前抬头望了眼天色。
不知何时轻轻飘起了细雪,一点一点落在他脸上,他无知无觉地立着,手里提着一盏早已昏暗的灯,他孤身立门前一动不动。
等王平早上摸着门闭着眼去开大门的时候,一抬眼他差点就摔地上了,他眼睛瞬间就瞪大了,“蒙,蒙大人?”
蒙毅伸手拂去身上的雪,冬日凌晨的天色还很暗,王平只觉得他的眸子清亮,脸色苍白。他当即就甩了门栓,扭头就往余子式房间跑,“赵大人!蒙大人来了!你起了没?”
等余子式被那震地的拍门声惊醒的时候,他拧着眉不耐烦地问道:“怎么了?”
“蒙大人来了!蒙毅!”王平吼道,“在外面站了一夜!”
余子式本来又粘住的眼瞬间睁开了,“站了一夜?”
“是啊,还是下雪天!大人你快起来看看出什么事儿了!”
余子式刷一下掀开被子,连衣裳都没怎么穿好,披了件长衫就走出了门,果然一抬眼就看见蒙毅站在院子里,一身的积雪冒着寒意。余子式立刻对着王平道:“去烧点热水!”
他上前几步问道,“蒙毅,你怎么了?”
“没事。”蒙毅的声音有些沙哑,除了脸色苍白些倒也没有什么异样,“出宫时辰晚了些,就到处走走。”
余子式没敢耽误,带人进了屋子,蒙毅在炉火边坐下,头发上甚至还垂着冰楞子,那样子看得余子式心里直跳。“昨天出什么事儿了?”
“昨夜见了陛下,陛下升了我官职。”蒙毅慢慢捏着已经没知觉的手指关节,跳跃的火光映着他一脸苍白,他闭了一瞬眼缓了缓,“他升我为上卿。”
上卿,这职位可不低!那位秦朝战斗力极为强悍的纵横家姚贾就是位上卿,上卿光算位阶甚至能压九卿一头。可蒙毅这模样,却分明不像是欢欣,在余子式的印象里,蒙毅继承了他父亲蒙武的将军心性,是个极为沉着冷静的人,这一生他几乎都没见过蒙毅失态的样子,当年出了武校场那揽子事,蒙毅也没多惊慌失措,自觉上咸阳宫告罪,秦王罚了他三年俸禄,他平静谢恩后,三年再也没骑过马也再没拿过刀兵。
今天这样子,倒是头一次。
余子式轻轻皱着眉,半晌问道:“你不愿当大秦上卿?”
蒙毅抬眸看向余子式,忽然轻轻笑了笑,“不愿?你我为人臣者,便是君让臣死,你我也当甘愿。”炉火融化他头发上的冰凌子,凝成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滑,他抹了把脸,掌心凉得惊人。
余子式一时无话,恰好王平此时推门进来,余子式接过热水递给蒙毅,朝着王平使了个眼色,后者点点头掩了门退出去。
“你与平时,倒是不大一样。”余子式看了蒙毅许久,半天说了这么一句。
“是吗?”蒙毅垂眸喝了口热水,那股热意让他浑身都轻轻颤了一下,他问道:“我平时是怎么样的人?”
“这么说吧,一般你出手了,我就觉得你不会输。”余子式想了一会儿回道。
“那是因为没有把握我从不妄动。”蒙毅低头勾了下唇角,“而世上有太多我没把握的事。”他抬眸对着余子式笑道,“太多了。”
余子式看着少年的眸子,竟是有些心中发凉,他从未见过蒙毅这副模样,看上去就像是累极倦极,连一句话都不愿多说。
两人相对而坐,围着炉火均是无话。
不知过去多久,眼见着天色越发亮了,余子式想起早朝事宜,觉得两人都不能再干坐着了。他看见蒙毅的衣裳还没干,有的地方甚至挂着冰棱,眼中顿时一沉,不管秦王嬴政昨夜与蒙毅说了些什么,如果这身衣裳穿去上早朝,绝对有麻烦。
“把外衫脱下来放火上烘干。”余子式忽然道,“待会儿我与你一起去上朝。”
蒙毅这才抬眸看了眼天色,他没说什么,慢慢解开外衫,余子式将他递过来的外衫在放在火上烤了会儿,一抬眼却发现蒙毅连里面的内衫都是湿的,雪水化开,顺着衣领胸口肩头湿了一大片。余子式看了一眼,忽然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拿了件干净的衣服出来,他将衣服递过去,蒙毅抬眸看见他衣服上的手,疑惑地皱了下眉。
“我不久前买的,没穿过几次,几乎是全新的,你先换上吧。”余子式扭头看了眼,紧闭的门窗透出来淡淡的晨光,这时辰已经不早了。
蒙毅似乎犹豫了一下,接着伸手把那衣衫接了过来。
余子式自己方才也是听见王平的话急急忙忙的出门,连衣裳都没穿整齐,眼见快来不及了,他走到床边把朝服套上,伸手扣上了带子,随便拨了两下头发,他把冠戴上。等到收拾得差不多了,他才回头看了眼蒙毅,后者正一振袖披上黑色朝服,抬眸依旧是那清冷的少年上卿。
如果不是蒙毅的头发还微微湿着,刚才那颓丧一幕还以为是人的错觉,那少年修长的手利落地扣上带子,腰间垂着一枚温润的白玉印。他伸手不紧不慢地将袖子理好,一双眼早已恢复了寻常的平静。
余子式定定看着他,竟不能看出一丝颓废与落魄,少年黑衣如墨泼,腰间白玉晶莹,略显苍白的脸色愈发显得他整个人清清冷冷。只是一转身,刚在那略显疲倦的少年就像是从未出现过。
“你还好吧?”余子式皱着眉,半天还是犹豫着问了句。
“还好。”蒙毅问道,“我衣冠可正?”
余子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半晌走上前,“等等别动啊。”他伸手将少年发上微微倾斜的冠戴正,接着退后看了两步,“正了。”他点点头道。
“那走吧。”蒙毅略略别开了视线。
余子式看他那副模样,半晌又忍不住问了一遍,“你真没事?”
“走吧。”蒙毅转身推门就走了出去。
余子式走出门的时候看着蒙毅的背影,把自己和蒙毅的全部对话又回忆了一遍,本来就没几句话,余子式反复想,最后发现自己竟连蒙毅大半夜来找自己的原因都不知道。他对出了什么事根本是一无所知。
一路去上朝的路上,他又忍不住盯着蒙毅多看了会儿,却再也看不出任何的异样了。那天的早朝也是与平常一样平淡,没有丝毫特别之处,临下朝前,秦王把封蒙毅为上卿的事提了一句,然后蒙毅上前平静谢恩,整个过程中秦王和蒙毅的表现没有一丝异样。
君臣守礼,再和谐不过的场面。蒙恬与蒙武此时都在大秦西部边境镇守尚未还朝,秦王此时升蒙毅为上卿,也是对蒙家的一种荣恩。
的确到处都很正常,若不是昨夜蒙毅的异常举动,余子式想他原该一下朝就给蒙毅道贺两句。蒙家人的确不错,文武都是上乘资质,蒙毅升了上卿,即日起也能参与大秦政事了,从此蒙家文在朝,武在野,当之无愧的一门煊赫。
余子式想了半天,没想出来蒙毅为什么昨夜这么失态。难不成蒙毅其实并不喜欢看枯燥的大秦律,不大乐意参与御史丞的事?这也不像啊。
下了朝,余子式盯着在他前面十米左右距离的蒙毅,还是没想明白。忽然他的肩上被人轻轻一拍,他回头看去,是郑彬。
“看什么呢?我喊你都没听见?”郑彬顺着余子式的目光望了眼。
“没注意听。”余子式随口敷衍道,“怎么了?”
“喊你一声啊。”郑彬皱了下眉,“你怎么了,上朝的时候我看你就没转过眼睛,你想什么呢?”
两人老同僚这些年,余子式也没什么好瞒郑彬的,他拧眉道:“我觉得,蒙毅有些奇怪。”
“你说他啊?”郑彬抬眸看了眼前方的人,幽幽道:“这位置,这次倒是真委屈他了。”
“什么?”余子式狠狠皱了下眉,“你什么意思?”
郑彬不可思议地看向余子式,很是怀疑这人一天到晚心里到底想些什么东西,“你没听吗?秦王让他管七国阴阳师与方术师事宜啊。”
“阴阳师与方术师?”余子式心头猛地一跳,“他不是掌管秦律的上卿吗?”
“什么啊。”郑彬回头给余子式指了下一栋新起的宫室,“上林苑最近不是在修新的宫室吗?你以为是做什么的,魏国亡了,天下有名有姓的阴阳师与方术师都进入了大秦,陛下招揽那些人进了秦宫,据说要炼药。”
余子式脱口而出,“长生不死药?”
“嗯,不死药。”郑彬扭头看了眼满脸惊诧的余子式,“你怎么反应这么大?”
“不是。”余子式忙摇了下头,“你说陛下召集天下阴阳师与方术师炼不死药?”
“嗯。”
“那些人不都是骗子吗?”
郑彬听见余子式的话猛地拧起了眉,“也不尽是,七国气运最近动荡得厉害,我倒是觉得召几个人看看也挺好。”
“你说陛下借着炼药之名,招揽阴阳师观测气运?”
“我觉得是这样,总不至于是真的炼不死药吧,你我都清楚秦国不信这些。”郑彬收回视线,淡淡扫了眼余子式。
余子式的心里却是冰冷一片,他盯着远方蒙毅远去的背影,觉得浑身的血都有些冷。
“倒是可惜蒙毅了,原本好好的文臣策士,被安排去做这些不入流的事儿。”郑彬悠悠叹道,“在秦国,阴阳术之流地位之卑贱,怕是比商贾流民都低了一头。”
余子式没说话,他也不忍说。若只是观测气运,蒙毅绝不至于反应这么大,怕只怕秦王是借观测气运之名,倾所有的术师与阴阳师之力炼不死药啊!这种与朝野风向相悖逆的行为,才需要一个真正的谨慎有谋之人替秦王看着些。
不死药,长生,阴阳术,这些东西害死了多少君王多少家国,蒙毅不可谓不清楚。
想起那少年夜半穿着件单薄朝衣站在自家门口,披着一身雪沉默的模样,又想起他以往多少日夜拿着笔认真誊抄大秦律的模样,余子式觉得胸口一滞。半晌他才轻轻道:“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郑彬回头看向余子式,“你说什么?”
“我有些事儿,下回找你继续说。”余子式忽然伸手拨开了郑彬的手,向前快速走去。
被他忽然的一推差点给摔地上的郑彬看着余子式的背影,喊道:“哎,你干什么去啊?”
“有些事儿。”余子式头也没回,追着前面的那少年就去了。
蒙毅走到一半,忽然肩上一重,他回头看去,余子式微微喘着气,“走,陪我去趟武校场。”
“我?”蒙毅刚想说不去,他就直接被余子式拖走了。余子式拽着他的胳膊就往武校场走。
直奔武校场后,余子式二话不说,直接到马厩里把三年前蒙毅常骑的那匹马给牵了出来,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忽然低腰朝站着的蒙毅伸出了手。“上来!”
“不了。”蒙毅摇头。
马见了许久未见的旧主人,分明很是兴奋,余子式扯着马缰的手勒得生疼,他一沉眸,直接伸手拽住了蒙毅的手臂,将他整个人都拖了过来,马愈发兴奋地嘶吼几乎要把背上的余子式给甩出去,就在那一瞬间,蒙毅稳稳抓住了马缰,腾身上马。
那马即刻就安静下来了。余子式回头看向身后的蒙恬,“陛下也没说不让你习武了,总归是个将军之子,不碰骑射与刀兵不怕丢你父亲的脸面?”
蒙毅嘴角轻轻勾了一瞬,无所谓道:“反正也丢得差不多了。”
余子式扭头盯着他,忽然笑道:“我都知道了,你也真是挺惨的啊,背了这么些律条,最后让你去炼药。”
蒙毅抬眼迎着余子式的视线,然后,他平静地伸手,轻轻拍了下身下马的鬃毛,下一刻,那马就跟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差点没把余子式给甩出去,他死死拽着蒙毅的领口才稳住,半天忍不住笑道:“脾气挺烈啊。”
“我也觉得这马有些烈。”蒙毅将余子式甩在自己的脸上的头发轻轻拨下来,淡定道。
回头盯着蒙毅半天,余子式忽然道:“其实,阴阳师那事,你若是不愿意你可以拒绝。”
“不安心。”蒙毅平淡道。
余子式心中一顿,的确自古炼药师之流,以及他们所谓的长生不死之药,这些东西极容易控制君王。一旦帝王痴迷长生,这些术师对帝王的影响难以想象,这位置若是落在别人手上,的确是个极大的隐患。
“行了,放我下来,你自己骑会儿。”余子式把抓着蒙毅衣领的手松了松,对着他说道。
过了约莫一刻钟,那马依旧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余子式嘴角抽了下,“这马停不下来了?”
“嗯。”
余子式忽然觉得蒙毅看着是个君子,骨子里还是挺有他们家世代相传的流氓气质的。
跑了许久,看样子上卿大人终于尽兴了,这才缓缓停了下来。蒙毅翻身下马,摸了摸那马的鬃毛,瞧着那双颇有灵气的马眼,他眼神很是温柔。余子式也随之翻身下马,看蒙毅的样子,他嗤笑道:“这马挺能跑啊。”
蒙毅似乎想起什么事似的,抚着马的手微微一顿,他摸了摸马的头顶,看着面前丰神俊秀的马悠悠道:“我父亲从义渠带回来的马,生于塞外旷野,据说是终生不能被驯服,我大哥骑了两个月,断了三根肋骨一条腿,然后忙趁着我生辰送了我。”
余子式觉得这事,蒙恬绝对干得出来。他扭头看着那马,饶有兴致问:“那你怎么驯服它的?”
“我比我大哥抗摔一些。”蒙毅拍了下那马,那马蹭了下蒙毅的手,接着回身跑回马厩。
蒙毅这才回头看向余子式,“我要回去了。”
“真打算这辈子都不碰刀兵枪剑了?”余子式挑眉问道,一双眼深深盯着蒙毅,“早想说了,其实挺可惜的。”
“一个文臣,也用不上这些了。”蒙毅负手看着偌大的武校场,视野里大雪涂地,一片皓皓之白,他轻轻笑了声,“一介武夫杀人,能杀多少?成全帝王的霸业,终究还是要找其他的法子。”
“那也不能是不死药啊。”余子式盯着蒙毅的脸,半晌叹道:“你打算怎么办?”
蒙毅低头笑了笑,没说话,那样子看得余子式又是背脊发凉,武将杀人顶多是一刀,文臣杀人却是诛心吞骨,这话余子式从李斯身上就已经领略过一回了。只是蒙毅到底是世家贵胄公子,年纪轻轻经验也尚浅,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余子式觉得难说。他觉得自己暗地里兴许要帮蒙毅一把,毕竟也自己不喜欢不死药与大部分阴阳师,准确来说是异常厌恶。
两人往武校场外走,恰好路过箭靶处,蒙毅回头看了眼,顿了一瞬后转开了视线。余子式瞧着他的反应,端着袖子没说话。等到蒙毅快走出武校场的时候,身后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