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权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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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子式伸手摸了摸胡亥的脑袋,“没事,等过几天你多看些书,这书你自然就看得懂了。”

    胡亥点点头,望着余子式,眼中又恢复了神采。

    余子式四周看了眼,逼仄的院子,飘散的霉味混着腐味,一天到晚待在这里头死读书,这么下去可不成。这才什么时辰啊,正午都没到,余子式掂量了一下,脑子里忽然有了个很冒险的想法。

    他低头看着胡亥,一见到那孩子天真无邪的眼睛,他觉得那想法可以试试。

    马车噔噔噔出了宫门,守城的将士认识余子式,还冲他轻轻一笑。余子式也冲他笑了下,把手中的令牌晃了晃,他大摇大摆地驾着马车出了秦宫。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余子式轻轻勒了下缰绳,在自家的府邸前停下了。这是在他在宫外的住所,以前都是王平在打理,不过最近倒是多了点人。

    掀开帘子,余子式把那披着黑色斗篷的孩子从马车上抱下来。

    胡亥怔怔地看着大道上人来人往,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热闹景象。市井小民的喧闹声,宽敞笔直的大道,道旁的参天古树,忽然他感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牵起了他的手,他回头看去,男人秀气的脸庞带着些许自得。

    “进去吧,这是我家。”男人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进了那不大不小的府邸。

    那是与皇宫全然不同的院落,不够精致不够大气,胡亥却像是着了魔一样仰着头四处打量,他发现自己移不开视线。余子式说,这是他的家。

    恰好那位青衣的前大韩公主端着盆水走出院落,回眸的那一瞬间,余子式觉得值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不枉他冒着生命危险把人给留下来,这样貌看着真是养眼极了。余子式牵着胡亥走过去,那一瞬间竟是有成家立业的奇异感觉。

    那女子没说自己名字,大家都唤她青衣。青衣打量了两眼胡亥,心里觉得这孩子似有几分眼熟。她抬眸问余子式,“他是?”

    “胡亥,小公子殿下。”余子式把胡亥的兜帽轻轻摘了下来,对他说道:“殿下,这位是青衣姐姐,你们以前见过吧?”在掖庭里,两人也住了这么久,打过照面很正常。

    “不认识。”胡亥摇了下头,往余子式身后躲了躲。

    余子式没觉得异常,他对着青衣笑道:“小孩怕生。”

    青衣看着缩在余子式背后只露出两只圆圆眼睛的胡亥,也笑了笑,“没事,我去做饭,你们再等会儿就能吃了。”

    “别别,怎么能让你做饭?王平人呢?王平!”

    “王大哥家里出了点事,刚出门。”

    余子式觉得依着王平偷懒的性子,这话他呵呵他一脸。眼见着青衣往厨房走,余子式觉得韩非把人交到自己手上,不是让人来当女婢的,这么使唤人家不合适。他喊道:“青衣,还是我来吧,我来做饭。”

    青衣回头看着余子式,半晌轻轻笑了下,“赵大人,回去吧,我也是自己想做点事。”说完她转头往外走。

    余子式瞧着那远去的蹁跹背影,觉得这姑娘真的很不错啊。他随口对胡亥感慨道:“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啊。殿下你……”

    “先生,青衣姐姐是你的妻子吗?”胡亥忽然打断了余子式的话,他仰头看着余子式,眼中一片澄澈。

    “这倒不是。”余子式抱着胡亥在台阶上就坐下了。

    “那你喜欢她吗?”

    “食色性也,自然是喜欢的。”

    “你会娶她吗?”胡亥仍是一派无邪的样子,像是在问一个很好奇的问题。

    “我愿意娶,她怕是不愿意嫁呐。”余子式想起青衣看着韩非的眼神,忍不住又是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对,本该是璧人的。

    那声叹息落在胡亥的眼中,有着思而不得的惆怅。他没说话,拽着余子式袖子的手有些压抑的颤抖。

    青衣再次从路过小院的时候,余子式不知上哪儿去了,只有胡亥一个人坐在长阶上,黑色的巨大兜帽遮去了他大半张脸。不知怎么的,那孩子的气质让青衣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恰好这时,一阵清风拂过小院,掀起那孩子半截兜帽,露出一双眼。

    青衣手中的水盆猛地脱落,水洒了一地。

    只是一瞬,风掀起那兜帽的一瞬,青衣却觉得毛骨悚然。

    那孩子的眼神……

    第34章 一支穿云箭

    余子式正在换衣裳,刚换上内衫,腰间带子尚没系上,门忽然被推开了。他蓦地回头看去,推门进来的少年似乎也没想到这场面而愣在了当场,两人相视无言。

    余子式慢腾腾地把带子绑好,修长的手指挑了下领口,接着不紧不慢地把外衫套上,“世子殿下,进别人的屋子要记得敲门,懂?”他把腰上的绶带绑好,收拾好仪容,这才悠悠回头重新看向王贲。

    王贲盯着余子式半晌,抱起了手臂赞赏道:“讲真,赵大人你长得挺好看的啊。”

    “好巧,我也深有体会。”余子式整理了下窄窄的袖子,换下了长衫的青年少了些儒雅的气质,修身简洁的打扮让他整个人都利落了不少。他不咸不淡地问道:“这也过去了好些天了,世子殿下是打算在下官的府邸住多久?不就几个妾侍而已,世子回去与武成候商量商量,这天下父子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实在不成就以死谢罪吧。”

    王贲嘴角轻轻上扬,“我也想走,可美人如玉,赵大人的府邸里那可是有块倾城璞玉啊,我一瞧见腿就软了,走不动道儿。”

    “你说青衣?”余子式挑了下眉。

    “是啊,赵大人不如把人给了我,我保准马上就走,一刻也不耽误地滚。”王贲眯着眼,杏仁样的浅色眸子在阳光下极为轻佻,却偏偏又有着一股潇然的风流味道。

    余子式看了眼王贲那张脸,觉得栽在他手上的那些女子也不算冤枉。谁说只有女子能祸国?搁在后世,这位武成候的嫡长子绝对是个当面首吃软饭的好苗子。余子式收回视线,摇头道:“青衣不成。”

    “为何不成?”王贲善意地提议道:“若是大人不舍得,我也不介意与大人一起。”

    三人行?余子式被震了一瞬,他深深看了眼王贲。早知道这位咸阳第一纨绔没什么底线,但是到这程度也是独此一家了。他忙摇头道:“不了,我无福消受,这种事世子还是回去与武成候商量吧。”反正你爹王翦已经绿得冒油光了不是吗?

    “没想到赵大人还是个君子啊?”王贲似乎很是诧异。

    世子殿下,着实是你对君子的要求太低了。余子式记得胡亥还在外院等着自己,他也没什么兴致和这位唠嗑,言简意赅道:“青衣不成,世子殿下若是实在忍不住,出门有个歌姬坊,高矮胖瘦总有一款适合你。”

    “为什么青衣不成?因为是个公主?”王贲侧着头看着余子式,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气氛一瞬间冰封。

    余子式的指尖一颤,看着王贲的视线一瞬间锐利了起来,许久,他轻轻勾出抹笑意,慢条斯理道:“最难消受美人恩,世子殿下,小心色令智昏啊。”

    王贲的眼睛就跟猫一样,光线折射下极为漂亮,看久了却是往外冒着丝丝凉意。他笑着说道:“女人,生我者不可,我生者不可,其余皆可。”

    “世子胃口挺好,不挑食啊。”余子式嘴角抽了抽。

    “我最近正在尝试拓宽食谱。”说着王贲看着余子式的眼神忽然变得幽深了,“你刚说最难消受美人恩?我最怕得却是平生情多累美人啊。”

    余子式心头一跳,他觉得这位此生逍遥爱猎奇的世子殿下,真的挺豁得出去的。想起史书上那个轻骑破大梁的年轻将军,又看着面前一副饱暖思滛欲的少年,余子式禁不住有些怀疑,这人真的是历史上那王贲,那位年纪轻轻灭了数国的战国名将?

    要不试试这人的身手?余子式缓缓抱起手臂,对着王贲道:“我今日想出城,有没有兴致一起?”

    “你在邀请我?”王贲受宠若惊道。

    “是啊,今日过后我怕是有一段时间忙了,趁着下午天色好,出门逛逛。”余子式上下打量了圈王贲,“一起?”

    “你开口了,刀山火海我也得行啊。”王贲立刻换了副脸色,就差拍着胸脯宣布自己能行了。

    余子式出门,牵起胡亥的手往外走。他身后的王贲看了眼胡亥,估计是认不出来,也没多问。倒是胡亥不时回头看向王贲,似乎是很好奇的模样。

    “走吧,去城外。”

    胡亥从未出过王宫,他拽着余子式的袖子,在马上紧紧贴着余子式不松手。咸阳大道一路直达城外,沿途没有丝毫的障碍。余子式沿着大路走到一半,忽然勒住了缰绳,胡亥回头看向余子式,余子式回头看向咸阳王宫。

    九重城阙,红日高悬。

    胡亥听见那人在他耳畔轻轻道:“殿下,你看见了没,这就是大秦王宫,这就是咸阳。”

    这座城都盘踞在西陲边境,这里的人个个都会立马提刀,黄沙从西北吹来,从战火里升起猎猎的大秦赤云旗。这便是咸阳,他没有坚不可破的国防,他甚至没有城墙,若是有一天,兵临城下之际,敌军甚至不用攻城,一骑单刀便可长驱直入,直捅大秦的心脏。

    这里是六百年铁血帝国的傲慢,百万大秦铁骑永不言退,秦人誓死不降,他们就是大秦最坚固的城墙。

    项羽入关后,几乎屠了整个咸阳才镇压住这头怒吼的狮子,大秦铁骑,从未辜负七国死战第一的声名!

    余子式摸着胡亥的头顶,叹道:“殿下,多好的家国啊。”

    胡亥似乎是懂了,似乎是没懂,他只是静静贴着余子式。余子式扯了下马缰,马载着两人缓缓往城外走去。

    最前面的王贲骑着马,蓦然回头,轻飘飘地看了眼余子式。余子式乍一眼竟是微微发愣,少年衣冠胜雪,策马风流,恍然间竟真有绝世名将的风范。

    ……城外的景致很秀丽,胡亥四处张望。余子式看他整张脸都埋在兜帽中,费力仰着头,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颈,的确是憨态可掬。余子式忍不住笑了一瞬,伸手把胡亥头上的兜帽摘了下来。

    “先生。”胡亥愣愣地看着余子式。

    余子式低头轻轻念道:“我在。”

    从马上摘下弓箭,余子式扔给王贲一副。王贲轻松翻身下马,伸手接了弓箭,自来熟地蹭到胡亥身边,笑眯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你父亲是谁?你母亲又是谁?”说着他瞟了眼余子式。

    余子式一想,得,这位四处惹风流债的公子哥把胡亥当自己儿子了。也是,胡亥今天换下了王族服饰,又紧紧黏着自己,他们之间的确有些父子的意思。

    胡亥低着头往余子式身后避了下,一副紧张怯懦的模样。余子式随手拿弓箭敲了敲王贲的肩,“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他是谁的,更不会想知道他父亲是谁是谁的。”

    “问一句都不成?”王贲很是无语,片刻后又是一副我懂的模样对着余子式笑得狡黠。

    余子式挑了下眉,没说话。他能说什么?他还能说什么?

    “小孩,你箭术如何?”王贲似乎对胡亥的兴致一下子浓了起来,伸手就去拉胡亥的胳膊把人整个扯了出来,“射过箭吗?”

    胡亥摇了摇头,回头求救般地看了眼余子式。

    余子式刚想说句什么,王贲开口道:“小孩,不会箭术,那我教你如何?我的箭术可是秦国数一数二的。”

    余子式把话给重新咽了回去,王贲出身武将世家,他随便指点两招胡亥绝对能受益匪浅。他给了胡亥一个安慰性的眼神,示意他跟着王贲好好学。

    王贲很是有模有样地教胡亥如何拉弓射箭,还真挺耐心。胡亥似乎有些紧张,最简单的动作都老是出差错。王贲教了大概有小半个时辰,胡亥还是连拉箭羽都成问题。

    “看到前面那棵树没,试着射中它的枝干。”王贲帮胡亥搭好宫,“好了,松开右手。”

    蹭一声,箭离弦而去。余子式在一旁看着那虚弱地跑了四五米然后一头栽到地上的箭,他看了一会儿,扭头对着王贲道:“你到底会不会教?”

    王贲看着那支坠地而亡的箭,嘴角抽搐了一下。半晌他看向余子式,诚恳道:“我觉得你家小孩……没事还是多读点书吧。”

    胡亥捏着弓箭,不安地看了眼余子式,随即很快低下头去。余子式一瞧那眼神就心软了,他上前把胡亥从王贲怀里拉出来,“才几岁的孩子,学了小半个时辰,也很不错了。”

    “嗯。”王贲点点头,看了眼那支凄凉的箭,“的确很出乎我意料。”

    胡亥的头埋得更低了。余子式缓缓抱起手臂看王贲,“也没有谁一出生就拿着弓箭兵刃吧?都是学出来的。”

    王贲深深看了眼余子式,“巧了,我就是一出生就拿着弓箭兵刃当玩意。”他站起来从背后抽出支箭,几乎是瞬间瞄准,松手就射了出去。

    铮一声,那箭笔直地射穿了那近乎腰肢粗细的树干。

    王贲扭头看向余子式,幽怨道:“这是我五岁时的水平。”

    余子式挑了下眉,“是吗?”你觉得我会相信一个五岁小孩有这种臂力?还是说少侠你骨骼清奇?余子式抱着手似笑非笑地问:“那你如今什么水平?一箭射穿北邙山?”

    王贲摇头,“非也非也。”他从背后抽出支箭,缓缓搭在弓上,清浅的光勾勒着他的轮廓,他忽然冲着余子式勾了下嘴角。

    箭朝着虚空,王贲松指,箭啸声一瞬间在城外响起,绵长不绝,层层荡开。

    一片平静。

    不久,远处逐渐有马蹄声响起,先是如蚊蝇嗡嗡声,而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脚下土地都在发颤。余子式猛地回头看去,地平线上腾起滚滚烟尘,汹涌浩瀚而来。

    猎猎的黑色大旗迎风展开,赤红如血,上书铁画银钩一个“王”字!

    迅疾如风的兵马顷刻而至,黑甲轻骑,马踏山河,领头的少将披坚执锐,一声喝停。他腾地翻身下马跪在王贲面前。

    “参加世子殿下!”

    六字气吞山河。

    王贲衣冠胜雪,负手而立,清丽的眉眼陡然扬出一抹沙场煞气。他扭头看向身边的还处在震惊中未反应过来的余子式,良久,他忽然弯了下眉,“这便是我如今的水平了。”

    那一瞬间,僵住了的余子式觉得王贲赢了,赢得相当彻底。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啊!

    王贲眯眼,自得地吹了个口哨,他扫了眼那队整齐划一的兵马,对着余子式笑道,“赵大人,那今儿就先到这儿了。那个李将军还是孙将军来着?你年纪大了,多跪一会儿啊,本世子还有些事儿就先不回家了,得空见啊。”

    说完这一句,前一秒还意气风发的少年刷地翻身上马,狠狠抽了一鞭子马,蹭一下就跟兔子似的撒腿跑没影了。

    余子式和一群刚被召唤出来的王家军就那么愣在原地。半晌,余子式抽了抽嘴角。

    世子殿下,装完逼就跑,挺刺激啊?

    第35章 春秋

    夜色深了,余子式牵着胡亥的手往慢慢往王宫走。咸阳的宵禁比阳翟宽松了不少,夜晚的大街上仍有稀稀疏疏的人影。咸阳王宫占地面积很大,余子式平日里所处的府库与胡亥所待的掖庭都在王宫略显偏僻的一角,离中央的王宫寝殿有很长一段距离。

    恰逢月明星稀,走在咸阳大街上,两人一抬眼就能看见灯火通明的咸阳宫。那是秦王宫最中央的大殿,金碧辉煌,它是秦王嬴政的住所,周围的大殿则是住着诸位公子公主。胡亥从未站在这个角度打量咸阳宫,他仰着头似乎有些发愣。

    偏僻的掖庭是看不见这咸阳宫的,更别提这番火树银花不夜天的瑰丽景色,掖庭以及掖庭周围的一群小宫殿连飘着几缕烛光都是难得,在胡亥的记忆中,秦宫一到夜晚就是一片黑沉沉,他一直以为夜晚的大秦是没有光的。

    余子式牵着胡亥走进了王宫,两人沿着宽敞的宫道慢慢走着。

    高台之上,披着黑色披风的青年倚着栏杆,眺望着夜晚的天。四周一片黑暗,没有一丝一缕的烛光,他孤身坐在高台的极边沿处,左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右手之下就是万丈虚空。大秦王宫,黢黑的城墙之上,黑衣的青年安卧而眠,似乎浑然不觉一失神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他的脸几乎全隐在黑色的兜帽中,只露出下巴与半截苍白的脖颈,略显宽松的兜帽衬着他整个人极为清减。

    清明的夜色中,风吹起那青年袖口,半截赤云纹刺绣殷红无比。

    余子式没打算送胡亥回掖庭,而是打算把人带回他宫中的住所先住一晚。刚走两步,胡亥忽然拽了下余子式的袖子,“先生,风中有人。”

    余子式顺着胡亥的视线看去,咸阳宫最外的那高台上还真隐隐约约有团人影。余子式心头一跳,再眯眼仔细一看,却是什么都没有了。

    “消失了。”胡亥轻轻道。

    消失?恰好一阵风从背后吹来,余子式心底一凉。他低头看向胡亥,胡亥一双黑漆漆的眼正注视着余子式,然后轻轻眨了一下。余子式瞬间就有些发毛,什么情况?

    “先回去。”余子式原本打算过去看一眼,转念却想到自己还带着胡亥,思索半天他还是决定把人先带回去。

    胡亥点点头,紧紧跟着余子式,两人沿着宫道走了一段路,余子式心刚定一会儿,前面的拐角忽然走出来个身影,黑色的披风遮住了那人大半张脸,余子式只看出那是个高瘦的男人。

    对方似乎也有些诧异,一走出拐角就定住了脚步,他抬眸看着夜色中的一大一小人影,像是被什么东西震撼了一下,袖中的手猛地收紧了。

    余子式原本牵着胡亥的手,一瞧这情况暗暗把胡亥往自己身后扯了下。他盯着那人,夜色又暗,隔着数米的距离,他也看不清那男人的容颜,见对方迟迟不说话,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是?”

    那男人缓缓抬手,摘下了黑色的兜帽,逆着清光,那男人抬头看向余子式。

    余子式捏着胡亥的手猛地加重了力道,胡亥猝不及防手上一阵疼痛,他皱了下眉,侧过脸看了眼面色有异的余子式。

    “是我。”那男人淡淡道。

    余子式那短短一瞬间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念头,手心的汗瞬间晕开一片,脑子里的一根神经绷得几乎断裂,怎么做?

    来人一身暗色长衣,淡漠容颜。

    秦王嬴政。

    “微臣赵高,参见陛下。”余子式一出口才发现声音已然沙哑,他刚准备上前一步行礼,就听见嬴政淡漠的声音。

    “不用跪了。”他朝着余子式走过来,笔挺的腰背,沉静的气质,他眼中本就淡极的情绪在夜色中更显得难以揣摩。“你是?”

    嬴政的视线落在胡亥身上,漆黑的夜,同样的披风大兜帽,年轻的帝王伸手轻轻摘下了胡亥的帽子,随即就直直看入一双同样漆黑的眸子。从未打过照面的陌生父子互相打量着对方,眸子里倒映着两人有三四分相似的容貌。

    “名字?”嬴政又问了一遍,声音依旧清冷。

    “胡亥。”没有怯懦,没有躲闪,胡亥直视着面前的陌生男人。两人的眼底都有暗色浮起。

    接着就是难以忍受的压抑与沉默。

    余子式在一旁只觉得头皮直发麻,他强行镇定道:“陛下。”

    嬴政把视线从胡亥身上转开了,他看向余子式。夜色太深,光线太暗,他一眼望去,竟是有些失神。那模糊的轮廓,像一个人。他下意识脱口而出两个字。随即微微变了脸色。

    那声音太轻且含糊,余子式没能捕捉到嬴政说了什么,嬴政也完全不像是要说第二遍的样子,他打量着余子式,半晌问道:“赵高,你在这儿做什么?”

    余子式沉着道:“送小公子殿下回掖庭。”

    “掖庭?”

    “是。”

    嬴政看向胡亥,沉默片刻,倒也没说什么。

    “陛下,此事与小公子殿下无关,均是臣之过。”余子式平静道,话一出口倒是忽然冷静了下来。

    “先生。”胡亥脱口而出,却没注意到“先生”二字出口后,嬴政瞬间晦暗不明的脸色,若是仔细些,就会发现帝王的脸色隐隐看去竟有几分苍白。

    夜色中嬴政盯着余子式的脸看了会儿,接着缓缓别开了眼,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何过之有?寡人如何不知道。”

    余子式难掩诧异刷地抬头。

    嬴政继续说下去,“既然是位公子,住在掖庭也不像话你说是吧?赵高。”他看了眼余子式。

    余子式压下了所有的情绪,沉声道:“陛下说的是。”

    “那就这样安排吧。”嬴政轻点了下头,看着胡亥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扭头看向余子式,“今日朝堂之上的事,你看清楚了?”

    这话题变得太快,余子式神经紧绷的情况下竟是有短暂的茫然,随即反应过来嬴政是在指早上韩非与姚贾之事。

    “看清楚了。”

    “赵高,韩非之事,你不要插手。”

    余子式抬眼看了看嬴政,后者倒是没计较他的失礼,脸上还是一如寻常的淡漠。嬴政这话语气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提醒,他在提醒自己不要插手韩非之事?他怎么看出来自己想插手的?余子式的脑子里一瞬间冒出来许多东西,面上却异常平静,“是。”

    嬴政听见余子式的回答,伸手拍了下余子式的肩,“送胡亥回去吧。”

    “臣告退。”

    余子式看了眼胡亥,后者走上去一把拽住了他的衣摆。他伸手把胡亥的手捏在了掌心,牵着他往外走。走出去不长不短一段距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异常清冷的声音。

    “赵高。”

    余子式回头看去,年轻的帝王披着件黑色的风衣,孤身立在风里,也不知道是看了他们多久。

    “这孩子取了字没?”

    未及弱冠之年,怎么会取字?连皇长子扶苏都还有几年才会拥有自己的字,胡亥常年居住在掖庭,哪里来得字?余子式想着下意识摇了下头。“未曾。”

    “字春秋。”

    年轻帝王留下简单的三个字,转身朝着宫道那头走。而余子式则整个人都怔住了,春秋,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一下子就想起那年大雪夜,霜雪满头的男人抱着坛骨灰往外走的背影,那背影逐渐与面前的背影重合。

    余子式从未见过一个人光凭背影都能显得那么孤独,像是天地间只剩了那寥寥一笔。他像是窥见了什么不应该知道什么事似的脊背发凉。

    秦王嬴政其实也没想起什么壮烈往事,他只是眼前忽然浮现一副画面。

    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长平之战秦将白起坑杀了赵国四十万人,随后不久,留在赵国做质子的秦公子子楚见境况堪忧,毅然抛弃了妻儿逃回了秦国。赵姬带着年幼的儿子在赵国四处躲藏,仓皇不得终日。那柔弱的可怜女子一遍遍告诉时年四岁的嬴政,你的父亲当了秦王,他不会抛弃你,你是他的长子。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这对母子已经成了大秦的弃子,她的丈夫他的父亲已经迎娶了新的女子,身份高贵且年轻貌美。

    那天邯郸清晨飘着雨,洗净清尘。孤苦无依的母子没有等来自己的丈夫与父亲,他们等来的是一袭简单青衫,那儒雅的男人撑着伞,孤身而来。

    他说:“殿下,我来接你回大秦。”

    彼时战火未熄,杨柳依依,那男人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出了邯郸城。

    正如二十年后,赵高牵着那孩子的手走在大秦宫道上,一模一样。

    第36章 虞美人

    得知韩非入狱的消息时,余子式刚好接到秦王的旨意。

    大秦自此有了第十六位公子,秦王下令命中车府令赵高教其大秦法律条文。

    余子式一时只觉世事无常,胡亥终究还是被推到了这权力的泥潭中去。历史的车轮滚滚而来,虽然有所偏差,却从不曾脱离轨道。春秋。就凭着这两个字,秦王这一生都不会动胡亥的命。这两字比什么丹书铁券免死金牌不知管用到哪儿去了。难怪史书写秦王宠溺幼子胡亥,这两个字,胡亥一世荣华无忧矣。

    比起这件事的动静,韩非入狱的消息却是鲜为人问津。朝臣对这位绚烂之期短暂如朝霞的政客入狱并无多大兴致,下了朝零零碎碎谈到两句,谁都是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

    余子式走过宫门的时候,恰好听见有人在议论韩非,一开口就是“那韩国人如何如何”,那语调分明是在迎合着姚贾的言论。余子式仔细看了会儿那朝官,随即走出了宫门,还没走到马车边,他就已经把那无名小吏的脸忘记得差不多了。

    要在这个世上留下痕迹是件很难的事,两千年后谁记得你是谁,来自何方,身居何等富贵高职,满座衣冠衮衮诸公,到最后能被后人记住的不过寥寥几人。可韩非的名字却被传唱了两千年,诸子百家争鸣,韩非一人独领一派峥嵘。

    两千年,一个人能被刀笔吏记上两千年,这本身就是对他最大的赞誉。

    余子式回到府邸的时候,青衣魂不守舍地坐在台阶上,绞着袖子愣着发呆。美人无论做什么都是美,举手是美,投足是美,回眸是美,失魂更是美。

    “你在等我?”余子式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青衣抬头看了眼余子式,一双潋滟的眸子像是落尽桃花,她轻轻念道:“我昨夜做了个梦,梦见些小时候的事。”

    余子式没说话,他静静听着青衣近乎喃喃的自言自语。

    “梦里韩国未亡,我父王未死,韩非刚从稷下学宫学成回来。”青衣垂眸,“之后半夜惊醒,再没敢睡过去。我总以为自己早已经认命了……”她叹道:“女子在乱世不认命能做什么呢?我既不愿做那些悬梁的女子,空留个殉国的美名,身为女子又没法如同我的兄长一样战死沙场,想要刺杀,三年来却没见过秦王一面。我不认命能做什么呢?”

    “这些话,说了就忘了吧,韩非为了带你出来,也费了不少心血。”

    “我累了,认命太难了,恨与不恨,都太难了。”青衣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倦极。

    余子式看了眼那一脸灰败的女子,想了想他回头走出了院子,回到自己的院落里,他伸手从墙角的猩红的花丛里折了一支。

    再次走到青衣面前,他伸手将青衣发间的木簪抽出来,青丝落了一地有如上好的黑色锦缎。余子式将那株猩红的花插到了青衣的发间,悠悠道:“知道吗?我家乡最有名的诗人有句诗,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青衣抬眼看着余子式,清丽的脸庞像是无暇白玉。

    “周幽王为搏褒姒一笑,戏了诸侯,亡了西周,青衣你瞧,美人乡才是真正的英雄冢啊,她一笑,多少英雄枯骨。”余子式摸着青衣的头发,眼神很是温柔。

    青衣凄凉地笑了笑,没说话。

    这样骄傲的女子,真是极好看的景致。余子式手指抚过青衣的眉眼,“女子的容貌,本身就能杀人。”

    “我如今不想杀人,想救人。”

    “救人比杀人难许多。”余子式撤回了手,“这事我怕是不能答应你,韩非我救不了。”不是不愿救,而是救不了。真要救,付出的代价太大,怕是要搭进去吕不韦大半生的朝堂布置。

    青衣睫毛微微颤了下,青丝垂地,低眸不语。不知何时抖开的半截领口,露出莹白的锁骨,衬着乌黑长发愈发清艳。

    余子式心里叹了口气,伸手给她把领口收好,随后转身离开。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为了激起青衣求生欲的一席话,多年后还真的掀起一场新的烽火戏诸侯般的盛景。

    名花倾城两相欢,英雄难过美人关。

    就在余子式踏出院落的那一瞬间,青衣忽然开口唤住了余子式,“赵大人。”

    余子式回过头。

    “这是什么花?”殷红的花静静盛放在青衣一头青丝里,瑰丽无比。

    余子式轻轻笑了笑,“虞美人。”

    ……

    余子式去看胡亥的时候,崭新的宫殿,伶俐的宫人,那孩子被团团围着,轻轻皱着眉。余子式一愣,他似乎从胡亥的眼中看出……杀意?

    “殿下。”余子式开口唤了声。

    胡亥猛地抬眸,眼中一片清亮,哪里有丝毫的阴霾。余子式下意识的反应就是,自己刚才是看花眼了?他还在思索,胡亥已经起身朝着他跑过来了。

    “先生!”胡亥一把拽住了余子式的袖子,直往他身后躲,又是那副瑟缩的模样。

    那群宫人极为机灵,一瞧见余子式的装束就连忙行礼,“参加府令大人。”

    余子式一眼看去宫女侍卫太监都有,且各个都是一脸恭敬。他伸手把胡亥从他身后拉出来了点,问那些宫人,“你们刚在做什么?为何围着小公子?”

    宫人们面面相觑一会儿后,一个穿着宫装的女子抬头为难道:“大人,小公子自昨日起未曾用膳。”她大着胆子看了眼余子式,眼神澄澈干净,是个极为清秀的小丫头。

    余子式扭头看向低着头的胡亥,问道:“你没吃东西?”

    胡亥低着头不说话,那样子像是默认了。余子式也不知道小孩又闹什么别扭,对着宫人说道:“你们先下去吧,这里我来处理。”

    宫人一退下去,余子式就走到了桌案前看了眼那些饭菜,还真一筷子没动。他扭头看向胡亥,“你怎么了?”

    胡亥也不说话,走到余子式身边,坐到榻上拿起筷子麻利地开始吃饭。余子式还打算问的那些话全给再次咽了回去。等他吃完再说也来得及。

    胡亥吃得斯斯文文,但还是有些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