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权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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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这衣裳不能绑在左边,得这么穿。殿下?你看清楚了吗?殿下?”

    胡亥忙低下头去没敢再看,他低声道:“记清楚了。”

    许多年后,山河沉浮,胡亥手上沾了数不清的血,某一日大雪满咸阳,文武百官长跪阶前求他饶恕一人,年轻的帝王逆着雪拉开了长弓,却在放箭的前一刻收了势。那罪臣穿了件左祍的衣裳,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却依旧大声怒斥着庸君的种种行径。

    素来喜怒无常的年轻帝王忽然笑了,他慢慢走下台阶,亲手慢条斯理地给那老臣整理好了衣襟,可怜那四朝元老刀剑加身都未曾失了忠义风骨,却在那一瞬间抖地如同受惊的狡兔。

    暴戾的君王其实只说了一句话,语气也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他说:“连件衣裳都穿不好,可如何守住这大秦万里江山?”

    ……

    次日,余子式是亲自上门接的人。彼时官拜九卿的宗正大人正低声下气地和自己的媳妇儿解释这就是一个普通的酒局,是应酬,是好友之邀,他们绝对只谈苍生不谈其他,当然更没有那些妖艳的娘们了,全天下的娘们加起来都没有我家媳妇儿漂亮大方嘛。

    余子式和一群下人全场面无表情,眼见着宗正大人终于秀完了恩爱,跟十八里相送似的一步一回头告别了自家府邸,那眼中还能看出那家国大义的剧烈挣扎,一回头就拽着余子式的袖子嗷嗷叫唤,“嚯!终于给老子放出来了!”

    “镇定镇定。”余子式拖着这位准备当街仰天大笑的朝廷重臣就往小路走。

    两人一路七拐八拐兜了无数的圈子,终于啪一声在酒馆小隔间里坐定,珠帘后年轻的女子抱着秦筝羞涩地抬眸,那欲拒还迎的模样看着宗正眼睛都直了。余子式也是挺为这位委屈的,别人家里歌姬美婢养了一茬又一茬,这位如今却是瞧见个有胸有屁股的就双眼放光。

    宗正大人,姓郑,名彬,字文质。

    余子式亲自抱了两大坛子酒过来,郑彬也不客气,吸着鼻子就给抢过去一坛。余子式看他那副样子,觉得这位大秦重臣过的得是啥日子啊?他与郑彬虽不是同属一支,郑彬按职位算还比余子式高一阶,然而郑彬掌管王族事务,与余子式一样都在内廷混,两人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不熟都难。自从郑彬新婚后,余子式基本就没怎么在朝堂外见过这位,据说是用尽生命在洗心革面。

    打量了眼郑彬盯着那歌姬的眼神,余子式觉得这洗心革面疗效不大,可能还需要几个疗程。两人有的没的聊了会儿,大抵都是郑彬在痛斥余子式“你为何不早来寻我?”“你可知我过得是什么日子?”“你知道我等你等得如何辛苦?”“你如此对我良心何安?”

    余子式全程无言以对,终于,郑彬喝地差不多了,醉意也萌生了,拽着余子式的袖子又开始哭诉他家那武功高强的妻子是如何折磨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余子式想起郑彬妻子舞得那一手好枪法,觉得郑彬也是着实不容易。满朝文臣里,郑彬抗打击方面的确是个人才。

    眼见着郑彬再闹下去就该醉了,余子式啪一声夺过酒坛子往一旁一推,难得严肃问道:“我问你个事,你看看你方不方便说。”

    “问啊!正经了还挺吓人。”郑彬理了理袖子往后坐好,“问问问,我就知道你没事哪会想起我。”

    “听说过东池吗?”余子式盯着郑彬的眼,压低了一两分声音。

    “什么?东池?什么东西?”郑彬分明也是一头雾水。

    “你没听过?”

    “你最近新看上的女子?”郑彬咧嘴笑道。

    “好吧。”余子式深吸了口气,换了个问题,“你知道秦宫里有个叫胡亥的小公子吗?”

    郑彬皱着眉脱口而出,“胡什么什么?小公子?赵大人你喝多少了?”

    “你再想想,别他妈喝了。”余子式啪一下打掉了郑彬的手里的酒杯,“胡亥?小公子胡亥!”

    “行行行!我想我想!”郑彬被余子式用筷子敲得手背都红了,正抱怨着,一瞬间忽然眼神清明了起来,“你刚说什么来着?”

    “小公子,胡亥殿下。”

    “不是,东池!”郑彬抬眼看向余子式,惊呼道:“那不是掖庭吗?”

    余子式眼中一瞬间锐利如刀,“掖庭什么时候改叫东池了?我如何没听过?”掖庭原先是幽禁王族宗亲犯人的地方,都说商鞅法令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些受了刑法的贵族就是被关押在掖庭,前些年秦灭韩国后,如今的掖庭里也关押了些六国宗亲贵胄。当年吕不韦给余子式伪造的户籍里就是写赵高出身掖庭属于秦国落魄宗室贵族,这也方便了余子式后来亲近秦王室。说来掖庭这地方余子式也算是熟悉。

    郑彬低低一笑,“这你就不知道了,掖庭那地方我们喊掖庭,可自从前些年住进去些六国王族后,就改了个好听的名号,对应着那兰池取了个东方兰池的意思唤作东池。如今我们自然还是喊掖庭,里面的宫人与六国王卿却是端着面子喊东池的。”

    这都阶下囚了还计较这么些东西,余子式也是觉得无话可说。不过既然这么说,那胡亥是出身掖庭?余子式看向郑彬,“我前些天在东池里遇上个小公子,我确定是陛下的血脉,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掖庭里的王室血脉?”郑彬皱了下眉,思索了半天后犹豫开口道:“我倒是还真想起件事儿,不过有些记不清了,也不知道有无关系。前几年,也就是韩国灭国前夕,倒是有个韩国王室女子嫁进王室做了夫人,后来好像是行刺还是如何,惹怒了陛下,在掖庭关了段时间后被处死了。兴许她留了个孩子也说不准。”

    郑彬看向余子式,瞧见余子式那一脸的深思,他忍不住轻轻敲了下桌子,“赵高啊,我今日同你说句明白话,有些事儿你别给自己招麻烦,陛下宠幸过这么多的女子,除却皇长子殿下外所有公子的母亲均是贵族夫人,你真当陛下未曾临幸过其他女子?其他女子又真的未曾诞下子嗣?深宫里多的是王室血脉,但经我手记入宗室也就寥寥几位公子,其他的王室血脉就同这深宫里疯长的野草,他长任他长,众人只当瞧不见,时辰到了,只会有人处理,不会留太久的。”

    “你是说……”余子式难掩诧异,“可终究是王族血脉……”

    郑彬幽幽叹道:“王族血脉?陛下认了才叫王室血脉呐。”郑彬也是喝酒喝多了,加上对余子式掏心掏肺,这些话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一遍。

    余子式听了郑彬的话却是陷入了深思,他想起那孩子看他的眼神,一时间眉皱得更紧了。半天他猛地拍了下郑彬的肩,“我还有点事儿,你自己慢慢喝,我先走了。”

    “啊?”郑彬一脸喝酒喝蒙了没反应过来。“你上哪儿去哪?你走了我一个人留这儿我……我?啊?赵高?”

    余子式却是已经一脚踏出了酒馆。

    没办法,毕竟那还只是个孩子,他余子式也到底不是真正的赵高,没法做到无动于衷。

    第24章 长枪刺山河

    余子式亲自去了趟掖庭,穿着黑衣的掌事一听见消息就忙谄媚地小跑过来,余子式还没瞧见人就听见一道尖尖细细的嗓音。“府令大人?掖庭掌事曹无臣拜见府令大人。”

    “曹无臣?是吧?”余子式拍了拍那弯着腰的掌事,“别那么客气,我今儿就是路过进来讨碗水喝。”

    “上水!”曹无臣忙扭头拉长了声音朝着里面喊,一边低着腰尖着嗓子笑道:“大人这边请呐,水这就来。”

    余子式打量了两眼曹无臣,只瞧见这位掖庭主事笑得连眉毛都跟着抖,贼眉鼠眼偏偏还耍得一手好机灵,难怪讨人欢心,谁不喜欢滑稽却又谄媚的丑角呢?余子式刚要走上台阶,曹无臣忽然猛地在阶前跪下整个人伏在了余子式的脚前。

    “曹无臣该死!曹无臣该死呐!”

    余子式注视着这位掖庭主事的突然举动,问道:“曹大人?你怎么了?”

    “这台阶上竟然有灰,脏了大人的鞋子!曹无臣该死呐!”说着这位堂堂内廷大臣伸手就去拂余子式的鞋子,动作轻柔小心到了极点。

    余子式伸手把人扶起来,“曹大人,一双鞋子而已,我还怕脏了大人的地方呢。”

    “呦,可不能这么说。”曹无臣回头朝着立在一旁几位的宫女道:“去拿我的鹿皮袄子羊裘大衣来铺地上,铺满!”他一声令下,满院的宫女都跑起来,片刻之间就铺好了一条道。曹无臣这才小心翼翼拿袖子垫着手扶着余子式往里走,“大人,曹无臣鄙陋之人,待客之道却还是懂的。让大人久等了,大人快请!”

    余子式看着那一地的细白绒,片刻后若无其事抬脚走了进去。很快就有个宫女端着碗水上来,烘漆碗里盛着满满一碗冰凉深井水。余子式接过那碗水,却不由自主多看了两眼那端水的女子。

    曹无臣压低声音道:“大人,前些年犯了些事关进来的韩女子,听说先前是个王室公主呐,大人若是喜欢……”

    “不用了。”余子式淡淡打断了曹无臣的话,“让她下去吧。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曹无臣忙遣那女子出了门,恭敬地附耳在余子式身边道:“大人可尽管吩咐!”

    余子式轻轻敲着桌案,盯着曹无臣缓缓道:“我听说前些年掖庭关进来个夫人,生了个孩子是吧?说来也巧,我同那夫人有些陈年的交情,她那孩子你多尽量多照顾着些,虽说是个罪臣之后,但到底是王族的血脉,你懂?”余子式明里暗里往血脉上扯,却点到即止。

    曹无臣瞬间明白过来,他点头道:“大人放心,能照顾着的曹无臣定是用命护他周全。我这就派人去照看着些。”

    “不用,那孩子前些天跑出来了,待会我亲自给你送过来。”余子式起身俯视着曹无臣,看着他那副卑躬屈膝的奴才样,他拍了拍他的肩,“这事有些复杂,你办的时候小心点,动静别太大。”

    “大人放心。”曹无臣忙拼命点头,“定不辜负大人所托。”

    余子式把人扶起来,“好了,你也别那么客气了,是我求你办事,该是我给你道声谢。”

    “可不敢呐!”曹无臣忙重新跪下去,“给大人办事,是曹无臣的福气。”

    余子式伸手亲自把人扶到榻上,看着这位似乎腰板从未笔直的掖庭掌事的小心模样,笑道:“曹大人是个通透人。”

    “一介掖庭微末小吏,哪里比得上大人呐!”那曹无臣似乎听了别人一句称赞就浑身不舒服似的瑟瑟发抖。

    “瞧你这一头汗。”余子式叹了口气,“瞧见我这么不舒服?”

    “大人哟。”曹无臣喊了一声说着又要起身跪下。

    余子式忙伸手按住他,“别折腾了,我同你开个玩笑罢了,那孩子的事就拜托大人你了。眼下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得先告辞了,曹大人不用送了。”笑着说完这一番话,没等曹无臣说话,余子式就直接往门外走。

    “大人!小心门外台阶呐!”曹无臣担忧地喊道,接着朝院子里的几个侍女吼:“你们几个还愣着做什么?快上去扶着点大人!”

    余子式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径自走出了掖庭。

    一直走出去极远,身后追上来个小太监,硬是跪着送了余子式件东西,送完就一溜烟跑没影了。余子式随手打开盒子看了眼,是双精致垫丝的鞋子,大小尺寸与余子式丝毫不差。

    余子式轻轻笑了笑,没说话。也就是弯腰弹灰尘那么一两眼的功夫,曹无伤就记住了他的脚大小。

    掖庭曹无臣,是个狠角色呐,果真百闻不如一见。

    余子式想起几件事,掖庭关押受刑的贵族与亲属,前些年嫪毐与赵太后私通,造反后被关入了掖庭。据说嫪毐的那些亲属女眷便是这位曹大人料理的,孕妇破腹取出胎儿亲手熬成汤灌下,稚童串成一串放在火上炙烤,老人剜去双目砍去四肢嚎叫而死,年轻的女子更是凄惨得无以复加。自那之后,曹无臣的名字便跟着他的手段彻底传开了。

    但也还是这活活摔死太后与嫪毐私生子的曹无臣,在所有人都背弃赵太后时违抗圣意暗地护着日日以泪洗面的赵太后。赵太后与秦王和好之后,他在内廷愈发如日中天。

    这大秦政坛,站错队玩死的人数不胜数,世上就没有不败的权臣这一说,吕不韦如日中天,死在了阳翟;白起威震朝野,被赐死在荒郊;若说这政治是一场惊天赌局,那满朝文武都在赌,赌赢了是权势富贵,赌输了一局便是死无葬身之地。唯独曹无臣自开局以来,未尝一败。

    余子式捏着那双鞋子,缓缓往回走。

    都说曹无臣厉害,厉害在哪?连李斯都对自己失了兴趣,唯独这位到处趋炎附势的酷吏紧紧盯着自己,这一场赌局,他明明还没到下注的时候,那人却已经嗅到了风头。

    这位曹大人,不可小觑啊。

    余子式记起吕不韦生前的一句话:谁都只道秦宫有条走狗叫曹无臣,却都忘记了当年武校场长枪刺山河的曹左更。

    谁又想得到,这位说话跟太监一样,腰杆永远挺不直的鼠辈小人,其实是个正儿八经的武将世家出身呐。

    ……

    余子式一路慢慢走回自己的处所,推门进去时,发现胡亥正赤着脚站在地上看着架子上的叠得整整齐齐的书简。听见声音,胡亥回过头看着余子式余子式拢袖走过去行了一礼,“殿下。”

    胡亥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我要回去了吗?”

    余子式伸手从地上拾起鞋子蹲下给胡亥穿上,他轻声道:“殿下,一切都会没事的。”

    胡亥低头看着余子式,忽然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了那个身影。

    余子式的动作一顿,他感受到那孩子轻微的颤抖,也感受到了那孩子的小心翼翼,到底还是个孩子而已。心中叹了口气,余子式伸手轻轻拍了下胡亥的背,半是怜惜半是安抚。

    “我还会再见到你吗?”那声音极轻,却掩饰不了其中的希冀。

    余子式沉默了一会儿,起身从书架下抽出一卷书,递到了胡亥的面前。

    胡亥的头更低了些,“我不识字。”

    “我会教你。”余子式把那卷书铺开,“殿下,你回掖庭之后,我每夜会过来教你识字。”他注视着胡亥一瞬间亮起来的眼睛,缓缓问道:“殿下愿意学吗?”

    “我……我愿意。”胡亥似乎连话都说不完整了,他仰头盯着面前人的脸,一瞬不瞬。

    “可是殿下不能告诉别人呐。”余子式将胡亥抱到塌上坐好,“无论是谁都不能说啊。”

    胡亥咬着唇,用力的点了点头。余子式伸手将手上的书放到胡亥面前,“时间还早,我先教殿下一会儿,然后殿下自己带着书回去温习可好?”

    “好。”那声音压抑着太多的情绪。

    余子式暗自叹了口气,指着手里的书一个字一个字教了起来。秦朝人识字时先生其实不会教诗经,但余子式这儿也没有什么像样的教辅材料,诗经里重复的句子很多,反而方便了胡亥识字。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余子式轻轻念了一遍。

    胡亥跟着念了一遍,他的声音没有一般孩子的稚气,反而有些低沉,咬字很准。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

    余子式亲自带着胡亥回了掖庭,不出所料曹无臣已经带人在门口候着了,瞧见余子式走过来曹无臣忙低头道:“参加府令大人。”

    胡亥抱着那卷书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哭闹。

    余子式将人交给曹无臣,离得最近时他压低声音附在曹无臣耳边道:“拜托曹大人了。”

    “大人放心。”曹无臣低着腰笑得极为谄媚。他伸手轻轻揽过胡亥,极为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这多伶俐的孩子呐!”

    胡亥下意识皱了下眉,却又立即掩饰了过去。掖庭里大大小小的人太多,而曹无臣毕竟是掖庭主事,胡亥常年被关在小院基本没见过曹无臣。从第一眼起,他就发自心底不喜欢面前这个明明笑得极为慈爱的人。

    余子式点点头,“曹大人,我还有事,告辞了。”

    曹无臣忙上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大人慢走,万事有我曹无臣,大人且放心。”

    余子式这才转身离去,他身后被一群人围绕着的胡亥死死抱着怀中的书简,未发一言。他注视着那道修长的身影,眼中是与年纪极为不符合的幽深。

    待到余子式的身影彻底不见,曹无臣才缓缓站起身,他扫了眼胡亥,淡淡吩咐了一句身边的宫人,“带他回去,把原先院子里的宫人处理干净了,换一批上道点的。”

    那宫人压低声音道:“大人,原先院子里有几个韩国王卿。”

    “院子里不是都有口井吗?谁没有个失足的时候。”曹无臣摸着腰间的吊坠悠悠道。

    第25章 大韩罪臣

    咸阳城外荒草坪,褐衣蓬发的病弱男人坐在树下,隔一会儿咳嗽两声。多日不曾进食让他整个人都精神恍惚,分不清耳边是礼乐声还是咋呼风声。

    西风振开黑色王旗,八匹马的车驾上缓缓走下一人。男人费力抬眼望去,只见一袭玄黑身影。年轻的帝王弃了侍从宫人,孤身朝他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男人想了想,忽然记起自己如今身处秦国咸阳,不再是韩国新郑了。又转念一想,韩国已经亡了数年之久了。

    “先生。”帝王在男人面前站定,黑衣玄冠庄严无匹,他拱手轻轻作了一揖。

    天子之礼。

    坐拥河山万里,马踏战国狼烟,当今天下最尊贵的男人已经许多年未曾低腰,这一礼,百万狮吼大秦铁骑尽数折腰。

    “亡国遗孤而已,怕是受不起陛下这一礼。”男人拼着最后的清醒神志平静道。

    “先生之才,天子之礼已然委屈了。”帝王负手而立,“国礼倒是尚可。”

    许久,男人终于轻轻笑了起来,“秦王说笑了。”

    ……

    一大清早,余子式收拾利落了去上朝,一般情况下,余子式上朝就是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观鼻鼻观心,偶尔仰望一下前排王绾李斯等高级玩家。说不上几句话的后果就是,余子式在整个大秦政局存在感极低。余子式对此倒是异常的淡定。

    一个车马仪仗队总管刷什么存在感?高举旗帜怒吼大秦帝国千秋万代吗?

    作为大秦朝堂万年潜水党,余子式今天又是抱着吃瓜群众的心态去旁听前排国家会议的,刚在位置上跪坐下来,余子式就瞧见离他挺远的郑彬在朝自己暗暗使眼色。余子式心中一顿,这人昨晚又被媳妇打了?

    顺着郑彬的视线看去,余子式发现大殿外一个男人正在拾级而上。秦国朝臣大抵是黑色朝服,那男人却是一身清爽青衫,新面孔,一眼看去就是个角色。

    大殿里一片寂静,那男人缓缓走到秦王面前,站定后没了别的动作。他平静道:“亡国罪臣,无颜礼二君。望陛下恕罪。”

    满朝文武一片死寂,天子阶前不行礼,这位新来的,有点意思啊。

    廷尉李斯听见声音随意回头看了眼,视线却忽然定住了,眼底倏然划过一道暗芒,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余子式暗自挑了挑眉,把李斯的神情收入眼里。他好像有些猜出来这人是谁了,虽说与历史上时间差了些许,但是这历史早就不准了。打量了几眼殿中的男人,这一周身的文士傲气,的确是韩国豪族风流。

    最后还是秦王打了个圆场,安排那青衫的男人坐下了。余子式没再多瞟,自己一个人安安分分地坐着。整个早朝,那男人除了一句,“亡国罪臣,无颜礼二君”外,就没说个半个字。

    傲,当然是傲,不过人家有傲气的资本。当年秦王瞧见这位的书,当朝倾叹道:“寡人如果能见此人,与其同游一趟,虽死而无憾。”

    据说,秦王一见此人书文,惊为天人,实在是非常想结识一下,但又苦于没有合适的方法,于是直接派兵扫荡韩国,这才得偿所愿把人给请了回来。

    这事虽然后世野史流传甚为广泛,然而余子式毕竟是秦朝摸爬滚打一路看过来的,灭韩国其实真相很简单,韩国最近,而且太怂。不过瞧这架势,秦王对这位的好感度的确很高,异常的高。

    可惜了。余子式幽幽叹了口气。

    等早朝终于结束,秦王却留下了几个内廷的朝官。好嘛,秦王亲自陪着新来的这位来次秦国王宫一日游。

    余子式认命地跟在最后面,陪着新同事从大殿一路向北。秦王自己事儿也多,走到大半天自己撤了。临走前随意扫了眼队伍,忽然指了一下眼神四处漂移的余子式。

    “赵高,陪韩先生继续走走。”

    “是。”余子式迅速反应过来,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应下了。

    秦王走后,余子式一群人陪着新同事到处晃,反正余子式本来闲来无事也是到处晃。走着走着,余子式就有些走神,还是个小吏忽然惊呼一声,“他人呢?”

    余子式刷一下回头看去,然后一群人都蒙了。

    刚才那一抹青葱色呢?余子式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

    掖庭中破败的小院落,一名女子正挽着袖子从井里往上拉桶,许是装了水太沉,她吃力地拉到一半桶却猛地又滑了下去。女子未来得及松手,“呀!”她惊呼一声,伸手一看,双手均有一道沁血的伤口。

    女子咬了下嘴唇,没说话,捏了捏手掌,呼了口气打算继续打水。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伸到了她面前,替她拽住了那水桶。女子抬眼看去,下一刻却猛地怔住了,眼中蓦地腾起不可置信。

    “你……”

    青衫的男人脸色苍白,拂袖而跪。

    “大韩罪臣韩非,参见公主殿下。”

    第26章 桃花

    乱世多艰,一转眼多少人面依旧,多少物事全非?

    余子式找到韩非的时候,后者正怔怔地坐在水井边发呆。水洒了一地湿了青衫,男人却无知无觉。咸阳宫大殿里都不曾折腰的男人,此时却痴坐在破败小院,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先生。”余子式走上前去,轻声唤道,“时辰不早了。”

    韩非抬眼看了看余子式,“你是?”

    “中车府令,赵高。”

    “赵高。”韩非念了一遍这名字,接着又是一段经久的沉默。

    余子式在旁边看了韩非许久,终于走过去在韩非身边坐下,他轻松自然地开口道:“多年前读过先生的《说难》、《孤愤》,激昂文字,情真意切。”余子式顿了一下缓缓道:“先生本是丞相之才,可惜廉直不容于邪枉之臣。”

    “过誉了。”韩非面色平静到近乎漠然,他注视着光秃秃的院子,似乎陷入了某段回忆。

    余子式盯着韩非,把这人的孤傲与寥落都尽收眼底,半晌他忽然开口道:“听说先生从前与廷尉大人有过交情……同门之谊?”

    过了好一会儿,韩非才淡淡回道:“你说的是李斯吧?当年稷下学宫,师从祭酒,见过几面而已。”

    怕不止是几面之缘吧?齐国稷下学宫,两人均师从学宫之长荀卿,同门十余年载,施政治国学说思想都极为投合。荀子当世大儒,门下却出了两名法家弟子,又是年纪相差不大的师兄弟,说这两人不熟,余子式是不信的。不过这番话余子式也没说出口。他随意道:“说起稷下学宫,我倒是认识个人,据说去砸过场子。”余子式说着话脸上表情忽然柔和了许多。

    “是吗?我许多年没回去过了。”韩非双眼稍微明亮了些。当年稷下学宫求学,那怕是他人生最轻狂得意的一段岁月了。惊才艳绝的王族少年,白马黑貂裘,单骑出王城。少年人啊,怀着家国,立誓学成归来,执笔定天下乾坤。却不曾想,真的归来后却是满眼的j邪宵小,无数醉生梦死的朝臣,孤愤之下写了洋洋洒洒数十万字,国破家亡后尽数付之一炬。

    二十年心血,到最后,城墙之下半捧青灰而已。韩非脸上带着笑意,却是凉薄。

    “稷下学宫里的人真的都喜欢讽刺别人吗?”余子式想起魏筹忽然开口问道。

    “不,一般还是先动手,打不过又辩不过,才暗地里酸两句。”

    “动手?你们读书人也兴动手?”余子式诧异道。

    “争论是件耗心力的事。”韩非缓缓道,“刀剑却是简单太多。”韩非似乎想起什么事,眼中微微一暗,没再接下去。

    余子式点点头,颇为赞同。扫了眼天色,他扭头看向韩非,“先生,时辰不早了。”

    韩非仰头望了一眼,果然是欲眠的天色。两人一起站起来往门外走,刚走出院落,韩非忽然开口问道:“咸阳有无碧桃花?”

    “有倒是有,只是这季节桃花都谢了,先生怕是要等明年。”

    “想活到明年开春,也是件不容易的事。”韩非回身望了眼光秃秃的院子,满院的泥泞,韩非眼前浮现出一幕场景。

    大韩王宫,穿着青色宫服的少女分花拂柳走出来,灼灼桃花画中仙。那一日,她不过是随口问了一句他的名字,被誉为能辩第一的少年却是连“微臣韩非”四字都说不清楚。那副呆愣的傻样子啊,连带着少女身后的宫人都窃笑不已。那少年却只顾着低着头涨红了脸,尴尬得半个字都说不出口。自此韩王孙口齿不清的流言在韩王宫里疯传。

    韩非忽然转头看向余子式,“我能在这院子里栽几株碧桃花吗?明年,我怕是等不及了。”

    余子式先是一怔,接着点头道:“当然可以,我明日便派人来栽上一院桃花。”

    “多谢了。”

    “举手之劳而已。”余子式笑笑,“走吧,我领先生出宫。”

    韩非从那间院子里收回视线,跟着余子式一起往外走,踏着青石板,每一步都惊起寥寥声响。

    两人一直走到秦宫大门处,余子式才站定,“先生,明日见。”

    韩非点点头,转身离开。

    余子式目送着韩非背影渐行渐远,暮光沉沉,那一袭青衫显得有些单薄。他看了有很久,等回过神来时视野里早没了韩非的背影。恰好同为内廷官员的郑彬从余子式身后走上来,轻轻搭上了余子式的肩。

    “看什么呢?我听宫人说你找着韩非了?”

    余子式指了指大道,“早走了。”

    “啧。”郑彬看向余子式,“你感觉这人怎么样?”

    “丧家之犬。”余子式淡淡道,“李斯一个时辰能弄死七八个,根本没法相提并论。”

    “呵,不至于吧?都是同门,差这么多?”

    “我与你也是同门。”余子式扭头扫了眼郑彬,“你说呢?”

    “也是,你比我差远了。”郑彬点点头,很是赞同,“通晓诗书,博学古今,天下无我这般妙人。”

    余子式伸手把郑彬搭在自己肩上的爪子轻轻拨开,他拍了拍郑彬的肩,很是理解道:“记得,万事你开心便好。”

    郑彬不屑地笑了笑,随手指了指韩非走的那条路,“我瞧着陛下挺看重他的,治世又是压了李斯一头,你确定难成气候?”

    “骨子流着韩王室的血,连虚与委蛇都不屑的人,这风骨姿态好看是好看,但也只剩下好看了。”余子式摇头笑了下,“他的墓志铭定是传世名篇。”

    郑彬眼神微冷,半晌咧嘴玩笑道:“放心,李斯手底下就没有留过全尸,不会有墓志的。”

    “忘了。”余子式摇了下头,轻轻笑了笑。

    两人站了一会儿,郑彬忽然扭头看向余子式,一双眼眸光沉沉,“你挺欣赏他吧?韩非,我大殿上瞧见你的眼神,你一定很欣赏他。”

    余子式脸上的笑有些冷了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绶印,半晌才开口道:“我试试留他个全尸。”

    “这可不容易啊。”郑彬眯起了眼,叹了口气,“李斯不会放过他,同是荀子门生,韩非经世治国丝毫不逊色于李斯,又是出身高贵,声名炽热。我若是李斯,从一介毫末小吏步步沾血走到今天,我也非玩死这位贵族同窗不可。出身,学识,声名均强于李斯,这便是韩非的怀璧其罪了。”

    “所以我说你心理阴暗。”余子式瞟了眼郑彬,“贵夫人摊上你真是祖上积孽。”

    一提到媳妇儿郑彬的眼瞬间亮晶晶,所有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她嫁了我,是她家祖坟埋对了地!别人几世都休不来的福气。”

    “贵夫人真是遇人不淑。”余子式深深叹了口气,没去看一脸得意的郑彬。打量了两眼天色,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一震,“糟,忘了件事。”他扭头就朝宫门里走。

    郑彬被他这突然的动作惊吓了一下,他朝着余子式喊道:“赵大人,你干什么去?”

    “有事。”余子式头也没回。

    第27章 不怕流氓有文化

    胡亥很安静地坐在院子里的水井旁,手里拿着那卷诗经。他仰头看宫墙,看欲眠的天色,看稀疏的星辰。就在两天前,他亲眼看见身旁这口水井里捞上来两个失足的王卿,浑身浮肿死不瞑目,在场的宫人侍卫没有一个人上来带他离开。

    所有的事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面无表情的人来来去去,直到小院终于恢复了原先的平静。胡亥坐在那水井旁等了一夜,没有任何人出现。

    然而,他依旧期待。

    死亡一直是那么触手可及,比起之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无谓重复,至少现在,他还有期待。

    胡亥之前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