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权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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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一丝不苟的男人,“魏筹他,为何不回大梁呢?”

    战国剑客,大多奉行可杀不可辱的信条,即使苟且存活,也是为了复仇二字。可这二十多年来,从未有人听过魏筹回大梁的消息。

    男人似乎犹豫了一下,接着对年轻的魏王孙道:“死的那女子,原出身魏王室,有人曾说魏筹心悦她。”

    马车往大梁悠悠驰去,魏王孙皱眉摇头道:“那这魏筹格局也真不算大。”竟被一女子牵绊住,说到底魏筹也不过尔尔。

    黑衣的男人注视了魏王孙许久,问道:“殿下可曾喜欢过哪名女子?”

    “我?”魏王孙笑道,“我喜欢过的女子,那可真是数不清了。”

    ……

    一辆马车缓缓调头离开,跟着离去的就是一大片。

    但是,聪明人总归是比较少,识相的也就那么几个。

    这些个王孙客卿,不管出于何种目的,总归是跨越万水千山而来。战国这种交通基本靠走的年代,大家都不容易,不求着把吕不韦请回去,远道而来喝碗水总成吧?

    余子式表示,不成,马上滚。

    一辆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上面走下来个眉目清秀的年轻公子,对着余子式道:“吕相气度不俗,我们慕名而来,只想求见先生一面而已。”

    “不见。”余子式拍了拍手上的尘,轻蔑地扫了眼那公子。

    “公子你这话,倒是不讲道理了。”

    本公子今天是来给你们讲道理的吗?本公子是来教你们做人的。余子式看了眼那不知哪国的王孙,深感他不趁着机会杀鸡儆猴都对不起这位仁兄跳出来的勇气。他漫不经心走下台阶,边走边朗声道:“诸位,我们吕氏门人并非不讲道理,实不愿也。”

    话音刚落,一片死寂。

    那王孙看向余子式,缓缓道:“既如此,我们同公子说不通,我们愿在此等吕相回来。”他几乎是漠然地别开了视线。他淡淡道:“我想,依着吕相的气度,总不至于吝啬碗水?”事实上,王孙压根儿没把余子式放眼里,吕不韦早已失势,他的门人远担不起他如今的嚣张,自己之所以态度恭敬,无非是给在座六国客卿留下个好印象。

    余子式平生最喜欢这种道貌岸然的君子了,他一把身后搭上那王孙的肩,轻笑道:“这位公子,没出过远门吧?没见识过人心险恶吧?”

    敢肖想喝吕不韦的井水,你不怕吕相要你滴水之恩,全家涌泉相报啊?

    王孙皱着眉避开余子式还散发着腊肉味的手,他身后的侍卫一见余子式近身更是即刻想拔剑。

    就在这时候,喝酒喝得不省人事的魏瞎子轻轻拨了下身后的龙渊,只出鞘一寸不到,剑气却瞬间席卷了小巷。所有人的剑都剑气死死压制在剑鞘中,满座宾客竟无一人能拔得出手中剑。

    余子式回头看向魏瞎子,后者抿了口酒,点头示意余子式继续。

    那王孙的脸色一瞬间相当难看。

    余子式拍了拍自己的手,笑的意味深长,“吕不韦是个文明人,念着与你们诸位之前多少是故交,给你们留了点颜面。但我不是,先礼后兵,我真干得出来你信吗?”话音刚落,他盯着那王孙的眼神就森冷了起来,偏偏脸上还带着浅浅笑意。

    那王孙勉强撑着气度,却没能笑得出来。

    “请回吧,诸位。”余子式转身就往回走,边上台阶走边摆手道,“不送了,若半个时辰后,你们的人还在,”余子式扭过头轻轻一笑,“我只留下二八年华的貌美女子呐。”

    鱼伸手推开门,三人一齐走进屋去,余子式走在最前方,魏瞎子走在最后。

    当魏瞎子走进去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甩袖子带上了门,袖中剑气逼着门外所有人倒退两步。

    吕氏门人,失势也能很嚣张呐。

    第15章 春秋

    布衣青衫的男人气定神闲地穿庭过院,一路从宅院里走出来,竟无一人敢阻拦。

    就在清瘦男人即将踏过门槛的那一瞬间,他却忽然停了脚步,扭过头对着那满院兵刃道:“忘了件事,烦请转告廖大人,”男人整袖缓缓道,“在下濮阳人,前大秦相邦,姓吕名不韦,字春秋,下回杀人勿再寻错了人。”

    留下这句话,吕不韦从容踏步走出了廖策的宅院。

    满院兵刃如雪纷纷,输却一书生。

    阳翟守城廖策负手立在堂前,听着手下人的汇报,他一介武夫扶着剑的手竟是微微颤抖,许久他沉声道:“姓吕名不韦,字春秋,好一个字春秋。”

    大秦相邦吕不韦,好一个字春秋!

    ……

    余子式坐在堂前煮着井水,战国茶叶还没有流行,余子式摘了后院的几朵桃花抛进去,不出片刻桃花就褪去了颜色,井水却微微染上了桃花色。他过滤掉渣滓,盛了两碗,一碗给鱼,一碗给魏瞎子。

    “去去羊肉的腥气。”他对着鱼说道。

    鱼从余子式开始煮井水时就忍不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此时见余子式给自己倒了一碗,面上虽依旧面无表情,手却是立刻接过水来尝了口。接过入口涩味让他顿时就皱起了眉。

    余子式心里有底,扭头对还魏瞎子道:“别喝了,我瞧他那模样就能知道有多难喝。”

    鱼端着碗的手就那么一顿。一旁魏瞎子抿着唇看了半天,忍不住轻笑出声。

    吕不韦推门进来的时候,就是这么一副模样,三个人围在堂前不知聊些什么,井水腾雾气,桃花淡淡香,很是赏心悦目。听见脚步声,余子式最先回头看向吕不韦,他朝他招了下手,“吕相,回来了?”

    吕不韦边脱鞋边问道:“人给你们撵走了?”

    “嗯。”余子式点点头,懒洋洋道:“这一下把六国人得罪大发了,我仔细琢磨下,还真有点害怕呢。”

    吕不韦看余子式那一脸的装模作样,顺着他的意思呵呵笑道,“无妨无妨,得罪人的事儿咱也不是第一天干了,你觉得心里舒坦就好。”

    余子式听了吕不韦的话,脸色却不知为何忽然冷了下来,他盯着吕不韦半天,忽然把鱼手的碗夺过来一饮而尽,“我累了,去睡会。”留下这句话,余子式直接转身离开,再没看吕不韦第二眼。

    吕不韦在他身后笑得有几分无奈。

    鱼没看懂什么情况,扭头看向魏瞎子,魏瞎子却是眯着眼盯着余子式的背影没说话。

    房间里,余子式躺在床上轻轻拿手指敲着床边,一下又一下。每当余子式心绪难宁的时候,他就忍不住做这个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吕不韦探进来半个脑袋,问道:“真睡了?”

    余子式闭着眼没说话。

    吕不韦放轻脚步走进来,坐在了余子式床前,许久叹息道:“锅里没肉啦,不是说让你给先生留两口嘛?”

    余子式忽然睁开了眼,猛地翻身坐起来,盯着吕不韦道:“你知道你怎么死的吗?”

    “大概,是被刺杀?被毒杀?或者,哪天被陛下赐死也有可能吧?”吕不韦笑的很是温和,眼中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仿佛是在回答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沉默许久后,余子式终于动了下嘴唇,一双眼里透出难得的肃杀,“不,你不会死。”

    吕不韦一顿,半天笑道:“人老了都是要死的,就跟草木败了是一个道理。”

    “我今天不怎么想讲道理。”余子式勾唇冷笑。“明天也不想讲,往后我看见门口堵着那么些人,我依旧会往外撵,来多少撵多少。”

    “你真以为,那些人走了,陛下猜忌之心就会少啦?”吕不韦瞧着余子式那股隐隐的狠劲,很是无奈道,“当我走出咸阳宫的那一天,陛下就再也不相信我啦。六国宾客来与不来,我的声名是否过盛,亦或者那些我叛变的流言,都是无妨的,陛下早就不相信我了。”

    余子式冷哼了一声,没说话。

    史书载曰:秦王出文信候就国,诸侯宾客使者相望于道,秦王恐其为变,乃赠书文信候,吕不韦自度稍侵,恐诛,乃饮鸩而死。

    不管吕不韦怎么说,依着史书记载,六国络绎不绝的诸侯使者,终究是间接导致了吕不韦的自杀身亡。

    自杀身亡,余子式思及此眼神倏然一沉,他抬眼看向吕不韦,“你不会自杀吧?”

    “本相我竟然是自杀?”吕不韦也相当诧异余子式的话,“我向来认为以后是要被五马分尸,少说也得是车裂这种规格啊。”

    余子式直接一脚就狠狠踹了过去,“你他妈当你商鞅啊?滚。”

    吕不韦差点给余子式踹下了床,反应过来也觉得这话说的不妥,忙改口道:“自杀挺好的,自杀挺好的。”

    余子式觉得他头顶青筋直跳,咬牙道:“吕不韦!”

    战国交通不便,那些诸侯宾应该是早就到了阳翟,却迟迟没得到吕不韦的行踪,这一夜之间忽然聚集了这么多宾客,分明是有人泄露了消息。吕不韦竟然毫不作为,他这哪里是无动于衷,他分明是顺水推舟求死。

    余子式越往深想,整个人越是压抑。

    吕不韦眼见态势不对,立刻强势换了个话题,“那个,我听魏瞎子说,你不是想学剑吗?说来也巧,我这也刚好有几把剑,我去给你拿啊。”

    说完吕不韦噔噔噔就出去了,不出片刻,他抱着几只木匣子就回来了,蹭到余子式身边讨好般笑道,“你真想学剑?这剑道之术,可不比文策简单呐。这样吧,你先挑一把,能不能学得下去,以后再说了。”

    余子式心中烦躁,看都没看,随手拿了只木盒子,“就它了。”

    吕不韦的眼神却是忽然起了波澜,他略带深意地看了余子式,“你确定这把?不打开瞧瞧?”

    余子式自嘲般笑笑,“没什么好瞧的,你觉得现在对于我来说,名剑和菜刀有什么分别?不都是杀人吗?”

    就在余子式去掀开剑匣的时候,吕不韦忽然压住了余子式的手,把剑匣从余子式手里抽回来,他抬眼笑道:“我改主意了,这剑,我会给你,但不是现在。”

    余子式皱眉道:“什么意思?”

    “我忽然觉得,厨房菜刀用着也挺顺手的,要不你先用那个练练?”

    “……”

    “……厨房还有柴刀。”

    余子式就那么看着吕不韦抱着那堆剑匣边笑边朝着门口退,然后刷一下撤了出去带上了门,门外传来声音,“咳,实在不行还有大斧。”

    房间里余子式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

    第16章 和氏璧

    记得吕不韦曾说,以余子式的资质,练剑三十年必有所成。

    那是吕相四十多来的纵横人生里,第一次看走眼。

    素来中意余子式的魏瞎子,在见过第一次余子式练剑的场景后,老头再也没怂恿余子式练剑。反而是鱼,背着把鱼肠剑,尽心尽力地教余子式剑招,眼中丝毫没有鄙夷的意味。

    用鱼自己的话来说,这叫修身养性。

    春去冬来,阳翟开始下雪。

    余子式背着把普通的剑,走在院子里,赤脚踩着地上的积雪,等终于走到廊上,他回头看去。

    天地间皓皓雪白,只有一行脚印子,一眼看去像是条永不回头的路。

    余子式坐在廊上,看着檐外的飞雪,直到一把剑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他回头看去,是裹得严严实实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的鱼。余子式被他的打扮震惊了一下,问道:“你很冷?”

    鱼点点头。厚实的羊皮袄裹得他连脖子带下巴都没了,只剩下一双黑色的眼睛。

    片刻后,鱼抱着剑在余子式身边坐下了。年轻的黑衣剑客似乎是真的很冷,竟然有些哆嗦。余子式难得看鱼也能这么怂,伸手拍了下他的肩,开玩笑道:“趁早找个暖暖和和的女人抱怀里,大冬天的就不怕冷了。”

    鱼白了眼余子式,不是很想搭理他。

    恰好路过庭院的吕不韦停下了脚步看着这一幕,对于这两人居然也能心平气和坐一块儿,吕相表示相当诧异。刚想开口喊一声,却忽然觉得胸口一阵汹涌的血气。

    吕不韦伸手扶住了窗棂,许久才缓过来,他低头看了眼,刚捂着嘴的袖子上全是血。

    沉默。

    吕不韦看着那隐隐发黑的血,没说话,由于嘴紧紧抿着,血从他的鼻子里淌下来,一滴滴砸在地上。他仰头朝一个方向看去,似乎又瞧见穿着玄黑朝服戴着十二道冠冕的年轻帝王端坐在大殿里。

    不知过了多久,吕不韦抬手,平静地擦干净脸上的血迹,一步步往回走。

    这大半生的功业荣辱呐,终于是走到了尽头。

    吕不韦端着袖子缓缓走着,忽然记起余子式前两天的一句话。

    二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多少风流多少事,赋与山鬼听!

    余子式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看去,屋檐下已然空无一人。他皱了皱眉,扭头对着鱼说了句,“今年好像是有些冷。”

    似乎日子还是很平稳,接下来的几天都没有任何的异样。

    直到这一天,余子式觉得吕不韦变得很是奇怪。一大清早便花钱买了几盅酒,还是阳翟城里最贵的一种,回来后就坐在廊下边赏着雪边煮着酒。余子式远远看去,觉得一股冷意直往心头冒。

    等他走过去,却发现一切依旧是寻常的模样,吕不韦甚至因为喝了点酒,气色瞧着更好了。余子式一句“你没事吧”就那么咽了回去。

    倒是吕不韦瞧见余子式,不正不经地笑了笑,“这么早醒了?大冬天怎么不多睡会儿?”

    余子式在他跟前坐下了,就着那酒碗喝了口,“这时辰不早了吧?”天色早已大亮了,连带着院子里的雪都看着晶莹。余子式回头看了眼,接着问道:“你怎么了?一大清早在这儿自个儿喝酒,也不叫魏瞎子,小心他和你急啊。”

    “以后吧。”吕不韦笑了笑,“对了,给你件东西。”他从袖子里掏出枚温热的物事抛到余子式的怀里。

    余子式低头一看,发现是枚成色极好的白玉佩,玉质细腻到几乎不可思议的地步。他举起来就着阳光看了眼,透过阳光的那一瞬间,美得震撼人心。余子式扭头看向吕不韦,“给我?”

    吕不韦轻轻点了下头,问道:“好看吗?”那语气几乎有些自得的意味,“这玉,可是从当朝玉玺上敲下来的。”

    余子式捏着那玉的手一抖,半天才缓住心神问了句,“和氏璧?”

    秦朝国玺,不就是和氏璧雕成的吗?

    吕不韦在余子式震惊的眼神下淡然抿了口酒,“可不是和氏璧吗?”

    余子式觉得手中的玉一瞬间烫得惊人。吕不韦却在时候伸手拿过那系着红绳的玉亲自给余子式戴上了。

    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余子式听见帮他仔细系着玉佩的人语重心长道:“能救命呐,可别丢了扔了,千万仔细着点。”

    余子式刚想说什么,吕不韦却忽然坐了回去,拍了拍他的肩,“以后的路,要你自己走了。”留下这么一句,吕不韦起身离开了走廊,余子式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天地间一片雪色,几乎能淹没了那袭旧青衫。余子式心中忽然就一寒,他猛地一跃而过栏杆,朝着那背影追了过去。

    拐角处,他一把拽住吕不韦,一出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有些颤抖,“吕不韦,你怎么了?”

    “忽然想一个人出去走走。”穿着青衫的男人笑的很温和,“你回去吧。”

    余子式没动,他看着吕不韦转身踏着雪离开,那一望无际的大道上,满城尽是雪色。

    余子式忽然觉得这雪凉得刺骨。

    大道上,一个人走着走着,血忽然就滴了下来。吕不韦伸手淡漠地抹去了血,渐渐地眼前也是一片苍茫血色。思绪纷飞,吕不韦记得那天咸阳也下了场大雪,他立在咸阳宫阶前一夜。直到黎明前夕,才终于跑出个脸色苍白的小太监来引他入殿。

    他一走进去,就看见了满殿的狼藉,散落一地的书简奏章,砸成碎块的灯台,还有些分辨不出样貌的物事,他一步步踱进去。大殿之上,黑色朝服的年轻帝王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张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他敛袖俯身行了一礼,“参加陛下。”

    年轻帝王问道:“所有事,你都认吗?”

    “臣伏罪认诛。”他的声音很平静。

    殿内静了片刻,自小沉稳,喜怒从未形于色的年轻秦王第一次失控,他拿起殿中唯一完好的东西朝着阶下的人狠狠砸了过去,“滚!”

    吕不韦觉得额前一阵剧烈的疼痛,血瞬间淌下来模糊了他的眼。

    他隐约低头看去,大秦国玺摔成了一大一小两块。

    第17章 书信

    咸阳宫。

    嬴政负手立在城顶,俯视着大雪纷飞的咸阳城。

    他身后只跟了个瘦弱的小太监,正恭恭敬敬地低着头。深冬的寒意从袖子衣领钻进来,小太监忍不住缩了下脖子,抬眼看向穿着单薄玄黑朝服的年轻帝王。想起君王的脾性,他终究没敢出言提醒。

    日复一日,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呢?小太监不解,终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偷偷顺着帝王的视线看了眼,却只见满城大雪,关山难辨。

    记得初次陪着君王步上城顶,他只暗暗瞥了眼脚下的景象,腿脚就忍不住发软。他从没见过这种场景,这城太高,几乎给他一种山河雌伏的错觉。

    而如今雪满山河,这天地间几乎全是凛冬肃杀之意,仿佛下一刻就能从中涌出百万大秦铁骑。小太监没觉得激动,只觉得一阵阵心悸。

    就在这时候,年轻的帝王忽然开口,“拿笔来!”大雪落满他肩头。

    一声令下,丝绢和笔墨几乎是立刻端到了帝王的面前。

    年轻的帝王卷起玄黑的袖子,猛地抖振开一丈多长的素色丝绢,执笔蘸墨,如草蛇行,一行六七字。

    开头便是一行刀削大字:君何功于秦?

    所有侍卫太监都笔直地站着,噤若寒蝉,丝毫不敢抬头。那一天咸阳大雪,年轻的帝王立在咸阳宫顶几乎挥毫而就,连笔墨溅上了脸颊都不自知。

    “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

    “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

    “其与家属徙处蜀!”

    “……”

    一字笔墨无数,力震山河。

    那一日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一种雪寒刺骨,冷汗直流的感觉。

    ……

    秦王的书信到达阳翟的时候,吕不韦正在小院里煮酒,来年的桃花还未开,但是这酒却叫桃花,是那酒馆的貌美寡妇清亲自送过来的。

    余子式倚在廊上,背后的剑抵着柱子,在使者一踏进门的瞬间出鞘。

    剑离着那使者脖颈一寸险险擦过钉在了墙中,那人腿一软,却仍是壮着胆子喊了声,“秦王的书信到。”

    余子式眼中凛冽更甚,他朝着那人缓缓走过去。使者被他的气势震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就在余子式伸手覆上剑柄的那一瞬间,院中盯着壶中酒的吕不韦终于开口道:“子式,把信拿过来吧。”

    余子式从墙中拔出了剑,从使者手中拿过了盒子。“滚。”他只对着那使者说了一个字。

    “你……”那使者明显是从未受过这等待遇,脸涨得通红,半天恶狠狠哼了声,却也没敢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余子式走到吕不韦身边,将盒子递过去。

    那丝绢几乎铺满了大半个院子,吕不韦一步步边走边看,终于在最后一笔处停下了脚步,轻轻笑了笑。

    余子式斜斜靠在廊上,扫完了整篇书信。

    不是诏书,是书信,上面没有秦王印。

    吕不韦扭头看向余子式,“这瞧着是气得不轻,也不知道是又出了何事。”

    “也不一定,兴许心血来潮。”余子式漠然道。

    “是有这可能。”吕不韦很是赞同,半天又无奈抬头笑道:“这看去哪里像封堂堂大秦君王的书信?问我何功于大秦,何亲于大秦,还让我赶紧收拾细软滚西蜀去,这孩童心性多少年了也不改改,如今都是一国之君了。”

    “的确很无聊。”余子式应和了声,他仰头看着飘下来的雪絮,没再说话。

    有血从鼻子里淌下来,脏了那丝绢。吕不韦低头伸出袖子去擦拭,却是越擦越多,吕不韦终于想起什么似的去擦脸,袖子瞬间就晕开了层层血色。他盯着看了半天,轻轻叹了口气,“算了。”

    兴许是离死亡越来越近,吕不韦也难得有些不管不顾了,他扭头朝着余子式问道:“他以后是个什么样的君王呢?”

    “千古一帝。”余子式看向吕不韦,“远超你所有的想象。”

    “那还真是想象不出来。”吕不韦低低叹了声。

    余子式别开眼,压住心中的情绪,他漠然地将视线投到远方,问道:“你死了以后想去哪儿,咸阳?濮阳?还是随便哪儿?我送你去。”

    “不想到处跑了,年轻时跑了大辈子,累了,就葬在阳翟吧。”他看向余子式,“先生清瘦,棺木可买小些的,省点银子。”

    “火化找个菜坛子给你埋了,更省,还不用担心死后有人盗墓鞭尸,如何?”

    吕不韦一愣,想想这方法死得也挺干净,边说道:“也成吧,不过最好是别是菜坛子,换个酒坛子。”他拍了拍寡妇清刚送来的那坛子酒,“这酒坛子就不错,桃花,这酒名起的也好,大俗大雅,与我挺合称。”

    余子式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他觉得心里难受。

    吕不韦抱着那酒坛子躺了回去,看着那满院子的缟素飞雪,一直昏沉沉的头不知怎么的清明了几分。他心血来潮般对着余子式道:“子式,我给你唱支歌吧。”

    “不用。”余子式冷硬地拒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几分哽塞,“你留着点力气多喝点酒吧,以后喝不上了。”

    “没事,我不爱喝酒。”吕不韦卷起袖子,伸手便拿起那矮桌上的筷子,轻轻敲起了酒杯。

    温和的嗓音掺了沙哑,听上去像是夹着风声。吕不韦边哼着调子,眼前渐渐浮上一幕场景。

    铁马冰河,百万秦关。

    “岂曰无衣?与之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戈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那调子断断续续,一曲壮烈秦风,没听出丝毫壮怀激烈的味道,只剩悲凉。

    余子式没能听完,他听了一半,起身从院子里走了出去,院子外风雪极大。

    他只走了两步,身后院子里原本细细碎碎的歌声熄灭,只剩下了一片空荡荡的寂静。

    余子式抬眼,眼前一片大雪茫茫,耳边只剩下一程潇潇风声。

    这一日,阳翟大雪。

    大秦相邦、文信候吕不韦,卒。

    第18章 声名

    傍晚,余子式一个人躺在山坡上,旁边有只山羊在雪里刨草根吃。一人一羊对视了一会儿,天地皆静,余子式看着那山羊朝着自己走过来,低头开始嚼自己青色的袖子。

    远远摸过来的魏瞎子在余子式身边坐下了,用竹竿敲走了那瘦山羊。

    “那匹夫死了?”魏瞎子问道。

    “嗯。”余子式枕着自己的手臂躺着,冬日阳光暖暖地照在他身上。

    魏瞎子点点头,也没太诧异,问道:“死前交代了些什么?他这辈子都神神叨叨的,死前交代了不少亏心事吧。”

    “早神志不清了,一个人抱着隔壁寡妇送的酒,撒了会儿酒疯就死了。”余子式嘲讽道,“还唱歌来着,以前没听过他唱歌吧?听去跟老山羊吊嗓子一样。”

    “咦,你们后生说话太刻薄了。”魏瞎子不满地嘟囔。

    “无所谓,他死了。”余子式似乎在笑,眼中却冰冷一片,“听不见了。”

    魏瞎子被余子式噎了一下,半天说了句,“你们读书人,心都这么狠呐?他养了你大半年,死了你都不哭一下的?”

    “哭了他能掀开棺材盖爬出来?”余子式想起什么似的接了一句,“忘了,他没棺材来着。”

    魏瞎子听着耳边那风凉话一般的言语,觉得自己都要给那尸骨未寒的老友鞠一把眼泪,生前何等的风光,死后连块棺材板都没睡上。

    轻轻叹了口气,魏瞎子觉得也是有各人的命,若是不信命,这城里多少人怕连一夜都撑不下去。

    余子式翻身坐起来,手搭在膝盖上,眺望着大雪阳翟城,他知道,最多不过三日,吕不韦的死讯就会传遍七国,无数的士子书生会汹涌而至。

    野史记载:四野哭声震咸阳。

    天下人哭天下人的,那人走得清清静静。谁管你后世史书讲些什么?

    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觅封侯。这种声名,他吕不韦在乎个屁。

    余子式笑了,“魏瞎子啊,我哪里算的上心狠?天下读书人,再没有比他吕不韦更狠的人了。他说书生治国,大秦出了三千吕氏门人,他说乱世当平,邯郸城出了个秦王嬴政,这么厉害的人呐,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吐了小半月的血,眼睁睁地看着他说死就死,愣是没敢问一句,到底谁给他下的毒。我还以为他这种人死不了的,直到我把他点着了,看着他躺在火堆里一动不动,我才发觉,他原来真会死,点着了也能烧起来。烧干净了,骨灰竟连一坛子都装不满,我才知道被骗了,吕不韦真死了,死的就剩一坛子灰了。”

    余子式说完这番话,起身离开了山坡。

    他身后的魏瞎子一动没动,一直到耳边静得只剩下风声,他才低头抿了口酒,良久喃喃道:“我还当天下读书人的血都是凉的,却不曾想心肠却是热的啊。”

    当晚,鉴于吕不韦死后浩荡的凭吊浪潮,余子式买了个当地豪族的墓随意地修缮了几个时辰,凑合就当吕不韦的墓了。有个墓有块碑,免得各位哭得昏天黑地的读书人一时兴起想随吕相去死却找不到吕相的洞府。

    也有人提醒说,这墓怕是会引起秦王的注意。

    余子式的解决方案简单粗暴:这他妈不是吕相的坟,是吕相他妈的坟,秦王不信?让他自己带着施工队来刨。

    诸位千里迢迢赶来的士子文人对余子式的清奇画风均是十分惊奇,若不是魏瞎子和鱼拦着,余子式说不定会在吕不韦的墓前摆摊收门票费。

    自始至终,没人看见余子式留半滴眼泪。

    两天后,深夜,一个人敲开了小院的门。

    风雪极大,余子式一眼看去,黑色的披风,沉沉的雪。“你是?”余子式下意识皱起了眉。

    那人伸出苍白的手,缓缓摘下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兜帽,那是一张清秀的脸,文弱书生的模样。紧接着那人抬眸,“我找吕不韦。”

    清冷的嗓音在余子式耳边响起,余子式整个人都僵住了,这青年有一双沉默的眸子,里面能映出九重宫阙,万里山河。

    “我找,吕不韦。”见余子式没反应,那青年重复了一遍。

    “他死了。”余子式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我找,吕不韦。”那青年盯着余子式,眼神平静,丝毫没有波澜壮阔的意味,却偏偏气势惊人。

    沉默了一会儿,余子式回屋,从床底下抱出那一坛子骨灰。他一走出屋子,那青年的视线落在他手上的坛子上,身形似乎微微晃了一下。

    余子式将那坛子递过去,“他死了。”他几乎是有些漠然地开口。

    青年缓缓伸手接过了那只冰冷的坛子,没掀开查看,也没质问为什么会没有全尸,他只是抱着那坛子立在雪里不说话。雪落在身上化开,晕湿了大片黑衣,青年袖口朱红的云纹越发殷红。

    “他怎么死的?”那青年的声音越是冷静,这雪夜越是凛然。

    余子式平静开口,“自杀。”他迎着那青年的眸子,眼神镇定瞧不出一丝破绽。

    “他有留什么话给什么人吗?”

    “没有。”

    青年盯着余子式的脸很久。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坛子,他看着余子式的眼神冷冷淡淡,“你叫什么名字?”

    良久,余子式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无波无澜。

    “赵高。”

    青年没再看余子式,转身往外走。他似乎是忘了戴上披风的兜帽,雪窸窸窣窣落了他一身。空荡的深夜,满城的大雪,阳翟大街上只有他一个人,踏着雪的声音异常的清晰。

    余子式目送他渐行渐远。大雪落满头,那青年真好似一夜白首。

    一直到那青年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余子式才终于觉得浑身发冷,抬手一摸,背后早已汗涔涔一片。

    第19章 术数

    吕不韦死后,秦王下令复归吕氏门人迁蜀者,天下清流之士浩浩荡荡归咸阳。

    余子式担心等过几天秦王正式下诏书,这大道上估计得挤满了人,于是他自己不知上哪儿弄了匹瘦马准备提前出发。恰好魏瞎子上门,听见余子式拴在院子的马叫唤,直嚷嚷这马老得快咽气了。

    在魏瞎子的眼里,少年游侠当是西风烈马,快哉江湖,纵没有一剑悟长生的道行,也需有豪气干云天的意气。撞见不平的事,一剑啸江湖,若是遇上喜欢的人,定要死皮赖脸紧紧拽住她的马。

    行疏狂之事,爱所爱之人。

    多美的江湖啊。

    余子式听了一笑而过,牵着他那快咽气的老马就去饮水了。他轻轻摸着马的鬃毛,扭头看向魏瞎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还是留在阳翟?”

    魏瞎子满不在乎扶了扶龙渊剑,一搓袖子在屋前坐下了,“打算去趟韩国剑冢,当年和叶长生约好了一战,已经迟了三十年,再晚几年那老头说不定就死了。”

    “能赢吗?”余子式难得颇有兴致地问魏瞎子。

    六十年前一剑悟长生的白发少年,当之无愧的天下剑道第一人。这些年江湖上剑道高手来来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