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是10月5日。天上下着大雨。一大群吵吵嚷嚷的妇女,在巴士底英雄马耶的带领下,冒着大雨出了城。她们高声唱着:“我们去找面包商,还有小面包商和老板娘!”兴高采烈地向着凡尔赛扑去。
妇女大军的人数有6000人,队伍前面,威风凛凛地拖着四门大炮,接着是十几面大鼓,紧随其后的女人们,有的举着刀剑长矛,有的举着拖把平底锅,各式武器就像无边的森林一样密密麻麻,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根据后世研究,这些“要面包”的女人不完全是没米下锅,一些不愁吃喝、衣着时尚的富婆也夹杂其中。作家哈代写道:“许多妇女的打扮使得这种景象显得格外奇特。她们穿着相当漂亮的女装,可是短裙上却佩戴着猎刀或短剑。”哈代把她们叫做“戴帽子的女人”。
一些拿着武器的男人,也混杂在妇女们的队伍里。他们穿着女装,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喊着:“一定要把王后带回去!不管是死是活!”
妇女大军身后,是一些陆续赶来的各色武装群众,人数有两万多名。
拉法耶特带着国民卫队走在最后。他们磨磨蹭蹭,比女人们晚出发五六个小时。
谁也没有注意到,这时候一匹快马越过他们,飞速向凡尔赛宫奔去。
那是一名忠于国王的军官。他看到女人们要对国王不利,急忙冲到前面去通风报信。
谁知军官赶到凡尔赛宫,发觉宫内冷冷清清,国王、王后,还有内阁大臣们,齐刷刷全都不见了!
原来,粗心大意的宫廷,对于巴黎这几天发生的一切,竟然毫无察觉。一清早,路易十六就带着侍卫大臣,外出打猎去了,王后也前往特里亚农宫散心。
幸亏军官对王权忠心耿耿。他在宫内遍寻国王不见,毅然一拨马头,踏上了前往猎苑的道路。经过好一番周折,他终于在森林中找到了正在追逐野猪小鹿的国王。
谁知正在大汗淋漓的国王,一时对这些女人毫不在意。
“什么?要我回去对付一些女人?你这是开玩笑!”这就是国王的回答。
国王打猎打昏了头,没有看到女人们背后的强大力量。
国王话音刚落,又一位骑士赶到了。他是一名内政部的官员,从巴黎带来了更加可怕的消息:那些叽叽喳喳的妇女们并不是全部,她们只是先头部队。在她们身后,是一支人数众多、乱七八糟的男人大军,最最可怕的是,在这些武装市民后面,跟着一支装备齐全、人数比凡尔赛军队多得多的军队!
国王这下才知道问题的严重。他听从了军官们的建议,中断了打猎,带着大批侍卫大臣赶往凡尔赛宫。
在议会里,就在国王和示威妇女们都在赶往王宫途中的时候,议会主席穆尼埃正在宣读国王对“人权宣言”的答复。
“我深信你们送给我的首批法律条款,以及你们随后的工作,将会实现我的臣民所抱的愿望,给王国带来幸福和繁荣。按照你们的要求,我同意这些条款,不过有一个我永远不会放弃的具体条件:即君主手中的行政权,应该有其全部效力。而在目前的情况下,无论是对合法税赋的征收,还是粮食的自由流通和公民的人身安全,我都无法提供有效的保障……
“我不想对你们的人权宣言发表任何意见。宣言中有着一些对你们的工作给予指导的很好的东西,但有一些可能会产生不同的运用、甚至是不同解释的原则,只有在以这些根本原则为基础所制定的法律,其真正含义确定下来以后,才能做出正确评价;而也只有在这时,才有需要做出正确评价。”注2
什么?对于那些放之人间的皆准的真理,国王竟然如此轻慢,如此附加条件?穆尼埃刚读完,议员们炸了窝,发出一阵愤怒的吼声。一个议员跳了起来喊道:“你们刚才听到的这个答复,是多么含糊和狡诈!”
罗伯斯庇尔走上讲坛,慢条斯理地控诉道:“国王的答复不仅使任何宪法都无法制定,而且也否定了国民的制宪权。一个人既然能对宪法规定条件,就必然会阻止其制定,他这是将自己的意志置于国民的权力之上。
行政机构难道可以批评立宪机构?世间没有任何权威有权对一些原则发表意见,把自己置于国民之上,对国民的意愿横加指责。因此,我认为国王的答复是与国民的权利背道而驰的,也是违宪的。”注3
接着一个律师提议,国王应该对宪法做出宣誓,杜波尔和佩蒂翁控诉了凡尔赛的宴会,米拉波提议,以后应禁止举办类似宴会。整个会场热闹万分。最后议会接受米拉波的建议,决定派一个12人的代表团去见国王,请国王“做出进一步的说明,以便人民对他有条件接受宪法的行为表示放心。”
代表团还没出发,只听外面人声鼎沸,巴黎来的妇女大军到了。
这群夹杂着男人的妇女大军,吵嚷着到达了宫殿外围的时候,议员们正在议会里开会,而国王一行还在打猎途中,到处一片冷清,广场上、花园里也是空空荡荡没几个人。妇女们顺利地占领了外面的花园,数不清的人还在继续赶来。
议会门口,妇女们与哨兵发生了顶撞,哨兵支撑不住,妇女们占领了议会厅。
由于冒着大雨从巴黎一路长途跋涉而来,很多妇女只好边走边喝酒,走到凡尔赛时已经酩酊大醉。因此她们一进入议会,就把神圣的议会大厅变成了热闹的演艺场。大厅里一片混乱,到处是叽叽喳喳的吵闹声,米拉波的弟弟竟然对妇女们动手动脚。一个妇女鸠占鹊巢,大咧咧地坐在了议长的位置上。
妇女们有的大声呼喊,要求议会给她们送盒饭,也有的干脆不客气地插话,打断了议员的长篇大论:“少耍嘴皮子,快说实际问题!”
米拉波看不下去了,对着妇女们一阵大吼,她们才算安静下来。
那个叫马耶的男人,作为妇女代表,被允许在议会里发言。只听他说道:“我们到凡尔赛来,是要解决粮食问题,同时要求惩罚那些侮辱爱国标志的禁卫军。国民正在挨饿,可就在今天,还有一个人给一个磨坊主一张两百锂的汇票,要他停止磨麦,并答应每星期贿赂他同样的数额。那些万恶的贵族,企图把我们大家饿死!”
整个会场顿时发出一片愤怒的吼声,议员们众口一词,要求马耶公布这个坏蛋的姓名。
谁知马耶回答说:“无论是揭发者还是被揭发者,我都无法说出来。因为我也不知道详情。”。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嘘声。议员们虽然也容易冲动,可他们很多人是律师和法官,大家都是有知识有文化的人,不像普通老百姓那样容易糊弄。
为了表示这不是空穴来风,马耶不得不解释道:“今天上午在宫廷的一辆马车上碰到的三个人对我说,此罪行是一位本堂神父向国民议会揭发的。”
这样一来,传言转了一圈,又回到了议会里。大家纷纷胡乱猜测,想挖出这个妄图饿死大家的坏蛋,可是猜了半天,还是弄不清楚是谁。很显然,这个企图用二百锂收买磨坊主什么的,应该是马拉之流编造出来的谣言。
马耶只得另起话题,宣布道:“为了恢复秩序,安定人心,防止发生不幸事件,我请求你们派人说服禁卫军,要他们佩戴国民的标志,并让他们对侮辱此标志的事件表示道歉。”
话音未落,却见几个知情的议员跳了出来,他们大声抗议说,有关禁卫军侮辱标记的那些谣传,纯属污蔑。
马耶看到那些巴黎百姓全都深信不疑的传言,在议会里竟然全都没人相信,禁不住勃然大怒。他恢复了英雄本色,对着这几个议员破口大骂起来,穆尼埃急忙提醒他,要他对最高权力机关表示出最起码的尊重。
这时,有人从禁卫军那里拿来了一个三色标志。看来,禁卫军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仇视人民。议会厅里那些妇女们顿时被感动了。在酒精的作用下,大家一时忘了来这里的初衷,纷纷欢呼起来:“国王万岁!禁卫军万岁!”
眼看局势已经缓和了下来,好多人都在准备扯呼了。不过马耶可不想白来一趟。他是个实干家,巴士底狱的枪林弹雨都不能让他邹一下眉头,何况是只会舌枪唇剑的议会!
只听马耶又说道:“我并不相信现在使人人感到不安的那些怀疑,不过为了秩序,我认为有必要让国王陛下把这个团(佛兰德尔团)解散掉。在首都和附近地区都面临粮荒的情况下,他们日常消耗所增加的一部分,即使是必须的,也会给公众造成更大的困难。”注4
这样的话实在牵强。一千多人的禁卫军,怎么可能给一个七十多万人的大城市带来困难呢?不过,议会还是同意了马耶的建议,决定让穆尼埃带着12个人的议会代表团,和12名妇女代表一起,去王宫面见国王。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马耶刚提议要去面见国王,只听得外面马蹄震天鼓乐齐鸣,国王中断打猎回宫来了。
得知凡尔赛被群众围攻的消息后,国王赶紧返回,却发现王宫已经处于群众的汪洋大海中,到处一片混乱。有人甚至对国王的马队开了枪,幸亏枪法不准,国王一行没有人受伤。
原来,就在群众越来越多的时候,守卫部队才想起来要进行警戒。大家手忙脚乱,在宫殿外围布置起军队。可是,现在早已是人挤人,人挨人,要在拥挤的人堆中展开军队,实在是非常困难。
混乱的推搡中,士兵与群众发生了争吵扭斗,继而有人按捺不住,开了枪。跟随妇女而来的武装群众、国民自卫队员们纷纷拿出武器,与守卫宫廷的部队对峙起来。
一场战斗一触即发,战场中央却是无数饥肠辘辘的妇女。
国王的寝宫中,国王不安地踱着步,大臣们、将军们正在乱成一团,吵得不可开交。
内政大臣叫做普里埃丝特,字面理解却是神父的意思。只听神父大臣说道:“陛下,现在还只是一些女人,她们不足为虑。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拉法耶特的野蛮大军,正在前往凡尔赛的路上。幸亏从巴黎过来需要在三个地方穿过塞纳河。陛下应该立刻派弗朗德尔旅团去把守塞纳河上的大桥,阻止巴黎民团通过。至于陛下自己,可以率领御林军去迎接巴黎来的队伍,命令他们解散,否则就命令骑兵发起冲锋。”
路易十六被说得有点动心,可是内克站起来反对:“陛下,万万不可!这样强硬的态度,必然会导致大规模的流血冲突!”
国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就去问王后的意见。王后答复说:“我要与国王共患难,不愿意国王去独自冒险。”
路易十六不可能带着王后上战场,不得不拒绝了内政大臣的建议。
既然打不得,又有几位大臣建议,赶快到朗布埃躲避,连逃命的马车都已经备好,等候在宫门外了,可是内克还是坚决反对。他认为,国王只有服从巴黎群众的意见,跟随群众们去巴黎,才能重新赢**心。
一名大臣大声劝告道:“陛下,如果你去巴黎,很可能丢掉你的王冠。”
“可是,陛下,”内克针尖对锋芒地大喊道:“如果逃跑,很可能丢掉你的人头!”
在这个节骨眼上,国王犹豫了许久。很清楚,国王一旦出逃,必然意味着一场内战。一个血流成河的结局,是谁也不希望看到的。只有留在这里,才有和解的可能。
最终和平的愿望占了上风,国王决定拒绝逃跑,坐等大批群众来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