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善良的暴君路易十六

第十章 火炬和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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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火炬和刺刀

    真理的特点是能征服人心,使人心悦诚服。如果你们想以酷刑强迫人们接受接受“真理”,那它就不是真理。——孟德斯鸠

    第三等级的决议,很快送到宫里。决议里通报国王,第三等级准备自立为王,自行成立国民议会,并已经敦促其他两个等级参加。国王正觉得震惊,贵族代表的抗议信也接着到了。“陛下难道要抛弃千百年来忠心耿耿的忠勇贵族了吗?”贵族们抗议道,“我们只服从国王,只服从王国的传统法律,并将一如既往地这样做。我们所要维护的,不仅仅是我们的荣誉,也不仅仅是陛下的声望和地位。我们要维护的,是维系着整个王国安危的君主体制,这归根结底是为了维护法国人民的利益!”贵族们抱怨国王不识大体。您老自己为老不尊也就罢了,但这不仅仅是您个人的事,这关系着王权的威严,关系着整个王国的安危呀!谁让您是国王呢!您应该站出来,旗帜鲜明地反对第三等级大逆不道的行为!

    路易十六只得打着精神,立刻在掌玺大臣巴朗登、孔代亲王、孔蒂亲王的陪同下来到国民会议。国王向代表们再次重申,三个等级必须分别活动,反对由某一个议院单独成立立法机构,这等于是否定了三级会议的决议。

    为了安抚第三等级,国王还宣布,自己正在拟定改革方案,具体方案将在22日公布,届时三个等级将一起参加御前会议。细心的代表发现,内克不在国王身边,很明显,倾向温和政策的内克已经受到了国王的冷落。不用问,国王的方案,肯定与第三等级的要求相差甚远。

    19日,国王召开参政会议,讨论御临会议的议程。内克提出了一揽子折中的妥协方案,但遭到宫廷贵族的奚落。王后支持的保守派和内克为首的内阁成员之间产生了剧烈的争吵,双方各不相让,会议开了整整一天,没有任何进展。

    以内克为首的内阁大臣们,由于平时接触社会比较多,主张采取温和的开明政策。高高在上的宫廷贵族们,则一贯要求国王对民众采取不妥协的强硬政策,王后和王弟是他们的头目。路易十六一直在两派之间摇摆不定,但在共同经历了丧子之痛后,国王开始倾向于他那命运同样凄惨的王后。

    国王的态度渐渐强硬,但也只是口头表示决定,没有立刻采取任何强硬措施。国王似乎企图等一等,给第三等级考虑的时间,希望通过自己的表态,第三等级能大彻大悟,回头是岸,彻底摒弃太激烈的改革念头。

    国民议会却一刻也没闲着,就在国王召开参政会议当天,议会再次自由地开会,讨论全国的饥荒和贫困问题。这时候有议员提出,“为了民族救亡,必须暂时违反一般法律。”,建议在非常时期摒弃自由原则,对人民的敌人和疑似为敌人的人实施非常手段。革命的恐怖理论在公共场合开始露出了峥嵘。

    犹豫了好久的国王还是没办法作决定,只好先采取鸵鸟政策,企图拖延时间。清晨,军队传令兵在凡尔赛的大街小巷四处张贴告示:国王决定在22日召开御前会议。为筹备这个会议,3个等级的会议大厅当天开始装修布置,停止使用。军队奉命封锁了会议大厅。布置好这些后,国王起驾离宫,打猎去了。

    那天是6月20日,他的日记上写道:“去比塔尔猎鹿,猎到一只。”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国王心力交瘁,对打猎以外的事情,实在是懒得说了。

    6月20日在法国历史上的意义却非同寻常。历史将告诉人们,那天国王外出打猎,在政治这场狩猎中的猎物,却正是国王本人。

    且说那天天公不作美,一清早就下起了小雨。国民议会的代表三三两两地起早,冒雨赶往会场,却发现吃了闭门羹,会场大门已被关闭,法兰西卫队在门外排起警戒线。忽然被阻拦的代表们炸了窝,大家吵吵嚷嚷,向士兵们表示抗议,大批群众在旁边为他们助威。会场门口很快挤满了激愤的人群。9点左右,议会主席巴伊带着秘书到了,同样吃了闭门羹。

    卫队军官解释了国王的命令,同意巴伊进去把文件取走。于是巴伊和秘书进入会场取文件,发现里面一片狼籍,好脾气的巴伊也禁不住怒火满腔。当他们取好文件出来的时候,会场门口早已经是人声鼎沸,大群的议员们聚集在那里跺脚开骂,旁边围观的普通民众人山人海,大家众口一词地评价说这正是“贵族阴谋”,情绪非常激动。

    “我想,聚集到一起的全体民族不能接受任何命令!”巴伊向卫队军官大声申明,四周民众一起叫好表示支持。

    “我们一定要继续开会!”议员们一致吼道。

    “去巴黎吧!”有人建议。

    “不,应该到国王的窗口下开会!到国王的窗口下开会!”

    到处是群情激昂的吼叫声。

    一片喧闹中,巴伊球场离议会开会地点非常近,那里的球场去开会。球场的大厅非常空旷,正是集会的好地方。冒雨行进的议员们刚进门,穆尼埃大声喊道:“先生们,国民代表们的权力与尊严受到了侵犯,我们应该百倍地警惕一切险恶阴谋,警惕唆使国王采取反动措施的企图。我们庄严地宣誓吧!发誓愿为民族兴亡和祖国的利益而奋斗!”四周的议员们以一片狂热的掌声表示赞同。

    有人端来了一张桌子,巴伊走到桌子边,举起手,庄严地做出宣誓:“鉴于国民议会被召集来制定王国的宪法,从事更新秩序、维护真正的君主制原则,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他作出的任何决定。我们宣誓永不脱离国民议会,在形势需要的任何地方开会,在王国的宪法制定出来,并在坚实的基础上得到巩固之前,国民议会决不解散!”

    大家再次鼓掌,“国王万岁!”的口号声此起彼伏。巴伊接着宣布:“宣誓之后,全体议会成员必须个别地在这不可动摇的决议上签字以示确认。”

    于是议员们一个个地走上前来宣誓,然后签字画押,议员们个个神情庄严。以前开会的时候,大家还屡屡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争吵不休,很多人维护旧体制,反对激进的变革;但在今天,民众的权力受到暴政威胁的时候,与会的人,不管是第三等级代表,还是反叛过来的教士,大家个个同仇敌忾起来。会场上热情高涨,充满了神圣的团结气氛。路易十六的措施把国民议会变成了王权的敌人。

    议员中却有一个例外。他叫马丹·多什。轮到他的时候,他拒绝发誓,并在签字本上堂堂皇皇地写上了“反对”这个词。消息一传出,愤怒的议员和周围的观众对马丹·多什同声谴责,巴伊也试图说服他不要与民意为敌。但马丹·多什坚持说,他不能发誓执行对抗国王的行为。

    周围的听众越发愤怒,几乎想冲上来把这反动议员撕成碎片,但巴伊宽容地接受了这唯一的反对者。“这足可以证明,宣誓完全是自由进行的。”巴伊安慰大家道。

    可是,恶事传千里,人们听说了马丹·多什的变节行为。大厅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大批乱哄哄的群众,一齐愤怒地大吼着要吊死他。眼看那个议员动球场全身而退,巴伊赶紧安排他偷偷地从后门溜走。

    历史学家喜欢告诉人们,“资产阶级害怕人民,喜欢妥协,因此革命不够彻底……”巴伊正是这么一个典型,于是他后来被更彻底,更顺应人民的人代替了。但那样的彻底革命,将是怎样一种恐怖的情形啊。球场宣誓”的消息很快为宫廷所知。路易十六只得再次召集参政会议,商议对策。

    由于住在附近,内克和大臣们很快到了,大家注意到,内克带着一大堆材料。在做了简短的情况介绍后,内克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这位平时一直努力致力于两边不得罪的好好先生,终于也按捺不住了。

    “普通民众一直期待着陛下给予他们应得的权力,但是无休止的争论耗尽了他们的忍耐力。昨天发生的事情说明,民众的敌对情绪越来越浓厚,他们终于摊牌了。我认为陛下首先应该考虑的是民众的意愿。我建议陛下发表申明,同意第三等级按人头表决的提议。我还建议陛下恩准,给予民众迫切呼吁的权力,给予国民议会立法权,废除特权等级的免税特权。我不是建议让步,但目前形势危急,必须放弃成见,找到解决根本问题的办法。”

    与会的大臣多数表示赞同,路易十六再次陷入犹豫当中,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这时,一名侍卫走进来,在国王的耳边嘀咕了几句,国王要大家稍候,赶紧出去了。

    大人们纷纷窃窃私语,这时候谁有这么大胆子把国王叫出去?肯定就是王后了。

    国王过了一会儿回到会议室,满脸的凝重。

    “财务大臣先生,现在我来回答您的建议。妥协退让的时代结束了,我们必须采取强硬措施。”

    国王看到内克也是一脸凝重,似乎感到有点对不起他,赶紧解释道:“作为国王,我的职责命令我必须这样做。”

    会议开始对内克的提案进行讨论。既然基调已经确定,妥协的提案当然只有被逐条否决的份了。倾向内克的内阁大臣们提出抗议,内克也心灰意冷,当下就退出会场,回家写好了辞呈。

    早在6月3日,国务秘书眼看局面乱糟糟的要失控,开始着手调动军队。德意志和匈牙利团队首先到达,借口是防止发生圣安东郊区重新发生骚乱。首都已经被军队牢牢地控制了,但内克一直拒绝使用武力,要求互相谅解。国王对此犹豫不决。

    因此,内克的地位非常微妙:他仿佛是个风向标,他的受宠与否反映了国王的政策倾向。在民众中间,关于“贵族阴谋”的传言开始满天飞,说王后竭力鼓动国王对民众进行武力镇压,因此内克的去留是关系着民众生家性命的大事!

    眼看预定召开御前会议的22日很快就要到了,临近开会的时候,国王忽然又发现了一个瑕疵:会场上的公众席还保留在那里,非常惹眼。为了阻止公众入内,导致发生可怕的群众示威,这一天只好手忙脚乱地用来拆除公众席,于是御前会议推迟一天。

    国王对民众的忧虑也是有理由的。愤怒的民众越来越显示出暴力倾向。就在前几天,群众围攻了一个教士代表,差点把他打死。掌玺大臣和巴黎大主教在出席会议的时候,也被愤怒的群众包围,受尽呵斥和辱骂,跟着他们的国王秘书在事后竟然被吓死了。在巴黎街头,到处是怒气冲冲的群众,石头漫天飞舞,贵族和教士的窗户被砸。凡尔赛一度谣言纷纷,说巴黎贫民暴动了,十万暴动大军正在赶往凡尔赛的途中。

    果然,最害怕的事情真的来了!22日这天,游荡在凡尔赛和巴黎的群众忽然得到消息,说内克已经提出辞呈,而国王在王后的说服下已经打算把内克解职。于是数以千计的愤怒群众涌入王宫庭院,要求保留内克职务。

    眼看群众已经控制不住愤怒的情绪,王后慌忙把内克找来,带着他去见了国王。如果答应内克辞职,势必会立刻与平民发生武力冲突,国王只好“恳切挽留”,内克也就顺坡下驴,勉强收回了辞呈,群众在凡尔赛首次显示了参政议政的威力。

    当时局面混乱不堪,孔代亲王命令法兰西卫队戒备。有十名卫队成员被逮捕。据说是因为拒绝把枪口对准人民。法兰西卫队由贵族子弟组成,是国王的御林军。好多士兵是巴黎平民的女婿,与人民有着鱼水之情。这些大仲马笔下忠诚的火枪手都公开抗命了,说明不满情绪开始在军队中蔓延,本土军队就快靠不住了!

    特权阶层代表的哗变也在22日这天开始。教士代表以微弱多数通过了加入国民议会的决议,教士们成建制地投降,加入了国民议会,几名贵族代表也加入进来,受到国民议会的热烈欢迎。只这么一天的拖延,形势急转直下,国民议会的队伍越来越强大,变成了特权阶层无法抗拒的力量,三级会议完成了量变到质变的过程。

    6月23日是个大家期盼已久的日子,国王将召开所有三个等级代表参加的“御前会议”,一切都将在会议上摊牌。22日的事件已经表明,愤怒的民众铁定了心站到了第三等级一边,随时会采取暴力行动,而宫廷控制局势的能力远没有预想的那么大。在这种情况下,坚持原先的不妥协立场,显然是火上浇油的不理智行为。但这时候国王的既定方针已经在22日决定下来,在御前会议上的讲稿已经完成,来不及修改了!

    当天,凡尔赛天气阴沉沉的,下着小雨。军队如临大敌,把会场包围得水泄不通,普通老百姓被挡在外面,只能远远地围观。入场的时候,第三等级代表被要求在前两个等级全部进入会场以后,经过严格检查,才两个两个地被放入会场。大家在雨中等了很久。这种对待恐怖份子一样的待遇,让国民议会代表再次悲愤异常。

    快近中午,国王才在浩浩荡荡的卫队和王公贵族的簇拥下莅临会场。国民议会的成员预知了国王的态度,因此会场没有热烈的鼓掌欢呼。细心的人发现内克的位置空着,这更说明了国王的态度。

    一片沉默中,国王提醒大家,自己是“万民之父”,然后他的秘书宣读由亲王们一起起草的如下申明:“国王希望三个等级的划分完整地保留下来,此乃王国的基本构成;三个等级各自自由选举出来的代表必须分别组成议院,按照等级进行讨论,并在国王的同意下进行合厅议事。只有这样,代表们才能被认为是组成国家代表的团体。”

    本来,这样的话早就是国王的老调了,再公开申明一次也不足为奇。但紧接着的话,却犹如当众给了第三等级一个耳光,让大家感到难以忍受的侮辱:“因此,国王宣布,本月17日第三等级代表所通过的决议无效,由此产生的其他决议也都是非法的、违宪的。”

    “从没见过**主义用这样猖狂的话来表现过自己,也从没听说过奴隶们接到过如此蛮横无礼的命令!”有个愤怒的代表事后这样评价。

    国王接着表示,可以废除兵役税等次要的税收,不经国民代表的同意,他不会考虑征收新税,但在国王认为国家处于紧急状态时,可以不经讨论而筹集1亿里的集资。而贡赋、年金、领主的权利和义务,以及土地所有权等,应无例外地予以尊重。

    接着,国王设身处地地为代表们考虑,劝说起他们来:“想想吧,先生们,没有我的特别批准,你们的提案和决议都不能具有法律效力。我是你们各自权利的天然保护人;国家一切等级都依赖我的持允公正。”国王觉得,至少从目前的法律看,宫廷才是合法的权力机关呀。

    国王宣布,代表的委托书“只能作为托付给代表的良心和自由言论的简单训示”。在有些地区,代表只能是选举人的传声筒,国王希望代表们能发挥起真正议员的作用,这样代议制的地位会加强。

    可见,即便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时刻,国王仍旧对事不对人,在维护代表的权利,可见他并非人们所说的那样丧心病狂。

    宣布散会前,国王再次口气强硬地说道:“如果诸位在这项如此美好的事业中背弃我,我将单独为我的人民谋求福利。现在我命令你们立即解散,并在明晨在为各等级准备的大厅里继续讨论。”

    在大部分特权等级的代表和国王离开后,第三等级代表都站在原地不动,自由派贵族拉法耶特等人也了留下来。沉寂的会场上充满了愤懑和悲壮。

    米拉波站起身来,疾步走到会场上一个高一点的台阶上,面对大家大声吼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凌辱性的独裁政权呢?配备武器,侵犯民族殿堂,这样来迫令你们去获取幸福!”

    代表们一起鼓掌。米拉波话锋一转,用不容质疑的坚决语气命令大家:“诸位代表先生们,我请求大家保持尊严,保持立法的球场誓言中的庄严义务,振作起来。在制定出宪法之前,不允许你们解散!”

    这时候,国王的司仪官走了过来,向大家重申了国王散会的命令。米拉波冲到司仪官面前,大声吼着回答,“先生,你没有资格向我们重申国王的讲话。如果有人派你让我们从这里出去,你应当请求给你使用武力的命令。”

    司仪官顿时楞在当场。

    米拉波余怒未消,他一只手挥舞着拳头,一只手指着司仪官的鼻子,怒气冲冲地说出了传诵天下的历史名言:“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我们是根据人民的意愿到这里来的,只有刺刀才能让我们离开这里!”

    米拉波雷霆般的嗓音在大厅里轰轰作响,四周的议员们一齐为米拉波加油助威:“是的,是的!”

    于是巴伊面对司仪官,平静地说:“代表国民的议会不能接受命令。”

    反叛的佩剑贵族拉法耶特等人,则围在司仪官面前,他们手按着剑柄,虎视眈眈地瞪着他,似乎随时要拔出剑来,让他血溅当场。司仪官终于害怕了,他无奈地问巴伊:“我能把这个回答禀告国王吗?”

    巴伊回答:“是的,先生。”

    “好,你们等着,有种别跑。我去喊我大哥来收拾你们!”司仪官灰溜溜地跑出去了。“国王万岁!国王万岁!”代表们一齐用雷鸣般的欢呼声欢送他出门。

    留在会议厅里的议员们抓紧时间,继续开会。西哀耶斯说,“让我们自己解放自己吧!”议员们纷纷赞同,于是议会重申已经作出的各项决定。

    巴纳夫归纳说,首先,国民议会本身的存在合法;其次,只有国民议会才能批准球场宣誓的誓言。巴纳夫最后强调,“这一切都不需经过国王的同意。国王对此是不能取缔的,就象他同意的东西也不能强加给我们一样。”最后,在米拉波的提议下,会议通过了议会不可侵犯的决议。

    第三等级走了一步险棋。因为作为军队统帅,国王很可能动用军队,驱散议会。这时,凡尔赛周围军队云集,要驱散一千名不听话的议员,那还不是易如反掌。话说司仪官觐见路易十六,告知第三等级公然抗旨,还自己提到了刺刀云云。周围的王公大臣一听顿时炸了锅,纷纷强烈要求国王动用武力,给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代表一点颜色看看!

    国王在大厅里来回踱着步,最终走到了高大宽敞的落地窗前。远处,国民议会的会场外面人群汹涌,议员们肯定还在里面开着会;窗下,三三两两地站立着如临大敌的戒备士兵,不久前示威群众几乎冲进王宫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只会动口的议员们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站在他们身后的,喜欢动手的民众!一个内克将被解职的流言,就让他们如此冲动,一旦动用武力驱散议会,那将是怎么样的惨烈结果?

    “不能制造流血事件,否则正中了坏人的圈套。”国王终于下了决心。对于赖在会场不走的国民议会议员,国王叹息着说,“让他们留下吧。”

    在内克的坚持下,国王对第三等级的擅自做法正式加以认可。

    决定历史的关键时刻,时机转瞬即逝。一眨眼的功夫,形势就会发生逆转。特权等级眼看国王妥协了,纷纷软了下来。6月24日,大多数教士代表投降,加入了国民议会。25日,奥尔良公爵率领47名贵族代表也加入国民议会,贵族阵营开始分崩离析。

    保守的贵族代表成了负隅顽抗的少数派。一连好多天,这些贵族代表发现自己住处的门上被作了一些奇怪的记号,据说这是晚上将被暗杀的标记,这让他们整天生活在恐惧中。

    眼看大势已去,路易十六倾向于先让步。贵族议长卢森堡公爵却再次跳了出来表示反对。他反复向国王说明,只要议员们始终被分为三个议院,维持权力制衡,那就谁也制服不了谁,国王居间调停,正好保证了国王的权威;议长的意见也不无道理。如果议院被合并,就会形成议会和国王直接对立的状况。一旦议院遭受民众舆论的挟持,形成了民众**,国王要是反对议会,那更成了反对人民的独夫。

    国王再次犹豫不决。他和王公大臣们商议来商议去,最终认为,在目前这样的形势下,还是只能屈服。在国王和阿图瓦伯爵的劝说下,卢森堡公爵勉强同意了国王的意见。6月27日,国王写信给特权阶级代表,要他们也参加国民议会,从此三级会议将不再存在。

    眼看自己辛辛苦苦抵抗了好几个月,功夫都白费了,这在保守的贵族中引起轩然大波。贵族们纷纷抗议道:君主政体比国王重要!做了这样的表态,表示自己的坚强决心以后,大家欣然尊旨,争先恐后地投入了国民议会的怀抱。国王的权威在这些人眼里一落千丈,很多人内心起了抛弃国王的念头。

    特权阶级屈服的消息传到巴黎,民众为国王的善意所感动,巴黎沸腾了!到处燃放起烟花爆竹,人们载歌载舞表达内心的喜悦。成千上万的人涌向王宫,热闹的场面跟5天前群众包围王宫的情况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次高喊的是“国王万岁”的口号。

    群众持续地呼喊着要求见国王和王后,于是国王王后来到阳台上,刚一露面,人群中就爆发出地动山摇的口号声:“国王万岁!王后万岁!”看到被自己视做“恶棍”的群众忽然如此拥护自己,王后陶醉了,她决定来个锦上添花。于是小王储被带到了阳台上,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幸福的尖叫,大家不停地鼓掌,欢呼,流下了幸福的泪水。在场的人,不管是教士,贵族,还是普通民众,大家个个欢欣鼓舞,巴黎和凡尔赛在集体狂欢中热闹了一夜,人们狂喜地庆祝法兰西春天的来临。

    可惜,冬天已经过去,春天却没有来临。

    严冬之后的法国,到处是饥荒和恐惧,不少地方发生了暴动,粮仓和粮店被抢,向巴黎运粮的车队被手持镰刀斧头的饥民劫持。宫廷想镇压人民的传言在各地传扬开来,更加加深了大家的恐惧,为了自卫,各地纷纷组建民团,自行武装起来,王权已经无法控制全国的局势。

    在巴黎,四百多名巴黎第三等级的候选人在市政厅定期聚会。这个选举人大会不断地与凡尔赛的议会代表联系,把会议情况随时通知巴黎,成了巴黎民众与议会之间的桥梁。随着挨饿的巴黎民众越来越怒火万丈,选举人会议的翅膀也越来越强硬,大有取代巴黎市政府之势。

    奥尔良公爵的府邸罗亚尔宫,成了一个革命的常设本部。罗亚尔宫曾经是路易十四的行宫,后来传给国王的近支。罗亚尔宫(palaisroyal),从字面上看,完全就是王宫的意思,难怪罗亚尔宫的主人,好几个奥尔良公爵住在这里都会产生黄袍加身的美妙幻觉。后来美梦成真,罗亚尔宫终于走出了一代国王。当然,这是后话不提。

    三级会议召开以后,每天晚上有几千名群众聚集在罗亚尔宫,听取各种口号和指示。雄心万丈的年轻人争先恐后地跳上讲台,发表滔滔不绝的演说,抨击暴政。各个房间,花园,过道上挤满了愤怒的群众,雷鸣般的掌声此起彼伏,**情绪异常严重。英国的农学家阿瑟·扬当时正在法国考察,有幸经历了这场革命。在游历了罗亚尔宫后,他惊讶地评价:“我非常惊诧,政府竟然会允许这种暴动与骚乱的渊薮和温床存在!”

    其实,从4月份,累维伊杨暴动开始,国王一直每天要听取巴黎警察局长的报告,密切注视着巴黎的一举一动。但罗亚尔宫是私人住宅,按照古老的传统,私人住宅国王的警察不得入内,安分守已的国王可不能破坏老传统。

    在滔滔不绝的鼓动和群众的温情争取下,法兰西卫队动摇了。从荣誉军人院出来的80名炮兵拜访罗亚尔宫,受到了盛情款待。有人开始向巴黎的卫戍部队散发宣传革命的小册子,一个报贩因为向军人兜售这种小册子被逮捕。最终,宣传起了很大的作用。法兰西卫队开始倾向革命。

    6月30日,从罗亚尔宫出来的群众砸开监狱的大门,把拒绝镇压群众的士兵释放出来。骑兵赶来救援,但被群众的友好所感染,没有执行上头的命令,士兵们收起了刺刀,摘下帽子,和群众一起称兄道弟起来。军官们左右为难,恰好这时候从凡尔赛传来国王口喻,只要这些士兵给国王一个面子,答应在形式上回到监狱,宽容的陛下愿意赦免他们。于是士兵们在罗亚尔宫和群众狂欢后,大张旗鼓地凯旋回到监狱,第2天就被国王赦免释放了。

    路易十六虽然向第三等级做了让步,内心毕竟十分矛盾。这位虔诚的天主教君主,一向仁慈为怀,可是,作为路易十四的后代,君权神授的原则仍然深深地扎根在他的灵魂深处,一旦基于仁慈所做的让步明显触犯了底线,危及了君主的尊严,那浸淫着君王血统的灵魂,总要条件反射般地命令这位天性仁慈的信徒,要他作出反抗的姿态。

    国王身边的人,包括王后和阿图瓦伯爵,孔代和孔蒂公爵,一再鼓动国王对暴民采取强硬措施,以图加强对局势的监控,而目前的局势的确让人担忧。

    于是,为了保命,国王开始向巴黎和凡尔赛调派军队,部署在东部的外籍军团被悉数调了过来。这些军队五花八门,里面有瑞士人,德意志人,爱尔兰人,基本上都不懂法语,这样可以避免受到民众的妖言蛊惑,至于本土军队,他们早已和民众打成一片了,非常不可靠。

    22日一清早,凡尔赛附近的许多村民被人喊马嘶声吵醒,村民们小心翼翼地往门缝外观望,却见来了大群大群的骑兵,大兵们一个个膘肥体壮,衣着鲜艳,用村民们听不懂的日尔曼方言大声嚷嚷着,匆忙地穿街走巷。骑兵后面,是数不清的马拉着的大炮和弹药辎重,他们在大路上走了整整一天。行军间隙,大兵们吵吵嚷嚷地开伙,大口喝酒,大块吃白面包,把村庄里的小孩馋得直流口水。

    议会也察觉周围的军队越来越多,但议员们还在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论不休。米拉波决心唤醒它。7月8日,米拉波的声音在议会大厅轰然作响:“大批军队包围了我们。巴黎和凡尔赛之间已经部署了3.5万人,还有2万人不日即到。每天还有新的军队在不断到来。……到处是内战的气氛,这一切必将招致最坏的结果!”

    议员们一楞神,顿时一阵焦虑不安,大家议论纷纷:是啊是啊,议会不可能在刺刀下为人民争取自由。这确实很严重,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米拉波铿锵有力的声音继续在大厅回荡。他建议上书国王,要求赶走这些让人不快的,与饥寒交迫的老百姓争面包的军队。议员们全体起立,以持续热烈的掌声表示了对米拉波的支持,然后马上行动起来。议会给国王写了封措辞严厉的申明,要国王做出解释,为什么在自由即将实现,四处一片和谐的时候,调来恐怖的军队?议会坚决要求军队立刻撤离。

    国王赶忙接见了包括米拉波在内的议会代表团,他和蔼地申明,调来军队不是为了损害民族自由,而是为了首都的安宁。国王态度诚恳,再三表达了对国民议会的良好祝愿,要求议员们不要害怕。

    国王的态度很友好,这让议员们感到宽心。但米拉波坚持认为,国王的话虽然口气好听,实际是拒绝了议员们的愿望。何况就算国王有良好的愿望,谁能担保王后和宫廷的那些坏人也这么想呢?米拉波呼吁大家不要被甜言蜜语所蒙蔽,坚决要求军队撤离。可惜这次没人支持他,议员们已经专心致志于宪法的起草工作。

    7月7日,制宪委员会成立,议员们准备乘胜追击,创立约束王权的宪法,一场合法的革命,眼看就要在未流血的情况下大功告成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