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连长的样子都不对劲起来。
她好不容易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丝辩解来:“我只是……觉得需要干净整洁……就行了。”
“干净也许你勉强可以做到,可是在我看来,整洁这个含义不是说你的裤子没有破就叫整洁的。”苏红靠回椅子背上,看起来如同捕食后的狮子,“你这个样子,进到任何一个时尚界,都会被当马戏团的小丑围观。你还想着说带领一个本土品牌去国外,与国外那些发展了几十年的品牌竞争?你就像带着孩子去打猎的家庭主妇,觉得一夜之间就会变成猎人,其实你连猎物都当不上。”
尚玫觉得苏红最后还有“就你”这两个字,可是她却只得到一片静默。她觉得在这种环境下,该是大哭特哭,满心委屈才对。可是一时之间,她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来不及反应。
她僵在那张漂亮的办公桌前,发了好一会儿呆,说不出话来。正想是不是该转身走人时,苏红突然说道:“我接受你的辞职信。”这句话本应带来解脱,可是只有雷霆万钧的挫败感。尚玫的失落没有保持很长时间,很快就变成了恐慌,“我希望你快点把违约金交来。”
她呆了一呆:“违约金?”
“你当初签合同时有没有看?”
她努力回忆着当初在人事部被几十张印满了正楷小字体白纸轰炸的情景,那上面几点几的条款,以及在那中间出现的与“违约金”有关的字。可是想了半天,仍然没有找到一星半点的迹象,只能打起精神问道:“我记不清了,是什么样的违约金?”
苏红露出一付果然如此的表情:“工作不满一年辞职的违约金,你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吧?自己看。”
她接过苏红扔过来的一张纸,为上面的数字而震惊得合不拢嘴:“三十万?是不是搞错了?”
“就是这么多。”苏红的态度很公事公办,“限期一月之内付清。我希望你辞职时已经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我觉得这太奇怪了,完全违背一般情况。”尚玫被这事打击得几乎口不择言,“我只不过是个新进员工,怎么会有这么高的违约金?”
苏红并没有回答她,只是无言地递回了辞职信。对视片刻后,胜利者不言而喻。
尚玫离开苏红办公室时,手里那张辞职信变得重逾千金。她可以不在乎别人的嘲笑,未来的黯淡,可是这三十万块,叫她到哪里去找?
找闺蜜?先别说能不能凑出三十万,就算能,她也不愿意去。她已经为她们带来太多麻烦了,在这种事上,根本就不想再去依靠她们。更何况,在她看来,朋友间扯上经济纠纷终结友情的可能性在90以上。
当她回到办公室时,同事们就算再不在意,也为她的表情而吃惊。蒋凤坐在位子上,含着嘴里的薯片说:“怎么回事?你这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从纽约之秋的顶层掉下来再压死了你暗恋的帅哥。”
尚玫答道:“我没有暗恋的帅哥。”
“……别说这些,你怎么回事?”
她坐回自己的办公桌,用手抵着额头:“我不能辞职,如果辞职就必须要付三十万块的违约金。”
办公室里响起异口同声地大叫:“什么?”
几人围到她桌边,争先恐后地发问:“什么三十万?”
“违约金?”
“你是不是多听了个零?”
吵吵嚷嚷了半天之后,她好不容易才在三张嘴连珠炮的发问中把事情讲清楚了。同事们面面相觑之后,又换作另一处地方嘀嘀咕咕了一阵子,在她期待的眼神中,得出的结论居然是:“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大佬?”
她眨巴着眼睛说道:“大佬?呃,苏红?”
“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得罪了比苏红更厉害的人?比如苏红的上司之类?”
“苏红的上司是谁?”她虽然心中震惊,可是还没到理智被踢掉的程度,“你们的意思是我得罪了什么厉害的人,所以被整?”
蒋凤一脸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的表情:“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
她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那么,就是说这个人在我准备签这家公司前,就被我得罪了。他预料到了今天的局面,在签的合同上定下这样的协议?这太荒唐了,他怎么知道我会进这家公司,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而且,这个三十万的违约金真的是不常见的吗?”
“当然。”又是异口同声的大叫,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尚玫觉得同事们的眼睛在闪闪发光,像是发现了食物的饿狼,她不知道八卦对于同事们,有着小羊之于狮子的吸引力,“三十万啊,你是什么人?你就是个打杂什么也不懂的新人,为什么要在你的合同上签三十万的违约金?你有什么重要的,值得三十万?当然,尚玫,我们说这话不是在贬低你。”
她坐在桌前,托着腮看同事们为这事争论不休。不到五分钟,话题已经从她得罪的对像,歪到绯闻明星的潜规则上面去了。她叹了口气,低头看着手中捏着的辞职信,心底倒有着一丝庆幸。也不知是为着辞职成功,还是没成功。
等到了家后,饱饱地吃上一顿,放空脑子后,尚玫才觉得自己活得又像个人了。她慢吞吞地对杨梅说出白天的遭遇,等毛豆剥完,她也终于讲完了一天大起大落的经历,洗手啃桃子。
“这事太古怪了。”杨梅把毛豆皮装进袋子里,皱眉说道,“我现在也怀疑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可是我觉得这事有点不合逻辑。”尚玫渐渐把事情理顺,“按照一般人的想法来说,这个工作实际上是不错的。谁会把这种‘好’工作硬逼给我做呢?当我搞得一团糟时,不仅不辞退我,甚至还不给我辞职。你觉得谁会对我这么好?”
“我,以及何欣。”杨梅点头撇嘴一脸肯定的表情,“但是肯定、绝对、一定不包括纽约之秋那些白骨精们。如果她们留下你,也只是为了能够更好的折磨你……啊!”杨梅突然大叫一声,把尚玫吓得手一抖,桃子骨碌碌地滚落在地板上,“也许她们就是为了折磨你呢?就像还珠格格里那种,把你当她们的仆人,让你端茶送水,并且天天嘲笑你!”
她从捡桃子的桌子下伸出头来说:“我觉得这可能性不大。决定辞退或者不辞退的任务职责属于苏红,如果是为着这个目的把我留下来,她是享受不到成果的。因为她太忙了,没有时间来折磨我。而且你这个设想很不现实。”
杨梅叹着气进了厨房:“我以为你在那种地方工作一段时间后,会有些幽默感呢。”
她冲着厨房大喊:“我有。”
“啊哈!”
无论怎么猜测,尚玫总觉得没有想到点子上。她觉得自己没有抓住关键的数学键,这个方程式只能作为一个猜想,在她脑子里盘旋不去,无法解开。
只不过她不可能永远在这件事上纠缠不休,毕竟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关心,尤其是站在一张贴在墙上写着她名字的大字报时。
听到身边的窃笑声时,尚玫有些恍惚是不是穿越到几百年前,生活在人们还只能依靠笔和纸宣布什么的年代。墙上的大张白纸是由a4复印纸拼的,用透明胶粘起来。字写得倒是不丑,不过看起来非常匆忙,许多地方连笔得都认不出来是什么字了。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加粗描了好几遍,紧随其后同事们的名字,以及后面大串的批评,只觉得肺都要气炸了。如果说昨天苏红的批评,只是她的心上用锋利的工具耙了一遍,今天这张大字报,就是已经穿透她的愤怒层。
愤怒一高,胆气就跟着上升。尚玫一转头便往苏红的办公室直冲去。只是她的行动在即将到达苏红办公室楼层时,被蒋凤阻止了。电梯门一开,蒋凤从外面闯进来,把要出电梯的她赶回去,指着她的鼻子严肃地说:“你,不准去苏红那里吵,跟我回办公室!”
第三章扶着青云低头望(7)
被蒋凤难得严肃表情骇住的尚玫一时找不到适当的应对态度,就这么被乖乖拉回了停车场。进到清凉的办公室里后,才反应过来说:“为什么不让我去评理?你又怎么知道我会去的?”
“这是巧合,相信我,确实是巧合。我绝对不是才从苏红办公室里出来。”蒋凤虽然嘴上这样说,可是眼中明明白白地写着“来感谢我吧”这几个大字,“总之你少罗唆,这种时候歇停点,别再给我惹麻烦。明白没,惹祸精?”
尚玫怏怏地点了点头,无精打彩地收拾着自己的座位。这两天发生的事太多,不用蒋凤叮嘱,她也需要休息一阵子,好好理清思绪,暂时也没有力气再折腾了。
虽然蒋凤没有说出来,可是她心里清楚,会被通报批评,八成是个警告。而蒋凤九成九是去与苏红“讲理”了,只是最后的结果九成九九九是铩羽而归。她的努力不仅没有为部门带来好处,甚至还连累一心想过“退休生活”的同事们。
看着同事们陆续来上班,一付若无其事的样子,尚玫的心里觉得过意不去。越是想着同事们平时对她的好,越是无法保持内心的平静,最后她还是选择了符合自己个性的做法。
“各位。”同事们理也不理,她又提高的声音喊道,“各位!”
见着众人的目光转向了她,正想乘机一口气说完,蒋凤突然一拍桌子喊:“说了叫你不要折腾,你又想干什么?”
她急忙辩解道:“不是,我没想干什么!我只是想对你们表达谢意,谢谢你们。”
“如果是感谢那就没必要听了。”
随着蒋凤的话,三人又同时把后脑勺对着干瞪眼的尚玫。她正想着是不是走到前面去再说一遍时,却见到赵蓉背在身后的手对她左右挥了挥。
正不解间,赵蓉说话了:“蒋姐啊,说起来这段时间也太闷了,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
“好玩的事?”蒋凤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笑意,“有个尚玫这丫头已经够好玩的了,你还要怎么玩?再玩下去部门解散掉大家一起喝西北风!以后她要玩,你们就看着点,不要给她玩过了。”
办公室里响起轻笑声,江竹对着墙壁自言自语:“其实说起来也挺好玩的嘛,蒋姐你不是也在旁边看得快活得很吗?又没有阻止。生命在于运动呀,蒋姐,长久不‘活动活动’,人会老得快的,偶尔这样玩玩也不错。”
这是在打暗语吗?
尚玫品出点味道来,看向对着屏幕的蒋凤。她不知在做什么,脑袋不断地上下点头,却始终不见她说什么。
“下次如果再有这种事,我们也可以玩玩嘛,说不定会变得更好玩呢?反正只要某人做出点成绩来,最终结果都不会坏到哪里去。”
“对啊,如果老不去‘运动’,怎么能和那些大品牌……不对,那些老‘运动’的人比呢?只需要找对了方法,也可以获得和那些国外的……‘运动员’相同的效果嘛。”最年轻的赵蓉一付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玩的人越多越好玩,反正我们也有替罪羊。”
尚玫小声问道:“替罪羊?”
仿佛有默契般,同事们一起转过头来,三只眼睛以不同的角度相同的神色望过来。当同事们转过头去时,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在苏红的讽刺之下都没有动摇的心,此时却突然崩塌了一个小角落。她以为在纽约之秋,永远不会有真正的朋友。蒋凤永远不会承认是她的朋友,可是却会在暗中摇旗呐喊。
既然感谢的话不听,那就说些别的好了。她想了想,对着同事们的背影大声说:“今天中午我请吃哈根达斯!”静悄悄的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在空旷的停车场里传出去好远。
尚玫开始觉得这个简陋的办公室也变得可爱起来。
中午尚玫抱着三桶哈根达斯回到纽约之秋后,觉得浑身上下仿佛过了一遍荷兰桑拿浴。她以百米冲刺地速度跑去地下室,在同事们渴望的眼神中把哈根达斯分发出去,再站在空调前,却发现没有任何凉风吹过来。一回头,发现同事们纷纷一手冰淇淋,一手拿着文件等杂物,似乎很忙碌般往外走去。
她奇怪地道:“你们到哪去?今天没有工作要做啊。”
赵蓉挥了挥手中的文件夹应道:“空调坏了,得赶紧找个有空调的地方干点活,不然冰淇淋就会化了!”说完就没了人影。
尚玫哭笑不得地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有些为早上自己幼稚的想法而苦笑——指望着这些懒惰惯了的同事们一夜之间改变,显然是天方夜谭——凡事还是得一步一步来,一口吃一个胖子是不可能的。
环顾暑气蒸腾的办公室,她拿起笔记本,跟在同事们后面出了门。虽然同事们去上面的出发点不大对劲,可是行动却是正确的——呆在这样的办公室里简直是酷刑。
一踏卖场,尚玫从心到身都觉得进入了人间。这种季节,没有空调的地方就是地狱,更不提还有无数只空调正在排着热气。人类总有天毁灭自己。
她一边顺着柜台漫不经心地看着,一边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乱画。画出来的东西并没有意义,过后再看,会发现出现78576平方根这样的字眼,就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只不过她在写时,倒是引来不少目光。
经历了数件风云之事的尚玫,已经成为纽约之秋完完全全的话题人物。不管是正面还是负面的话题人物,至少她是出名了。不过显然她本人对此根本没有自觉,长久沐浴在众人目光中,她变得对别人的情绪越发不敏感起来。
可当她看着一个眼熟的背影时,自个儿的情绪倒是先涨了起来。那个背影与她前几次看到的不一样,可是有种熟悉感,令她一眼就认了出来。特别是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带着轻巧的机械感。
是那个曾经向她要传单、以及在车里碰上的男人!
她疾跑几步绕过柜台,跑到那人的前面,借着商场明亮的灯光,一睹那人的真容——这次她没有再错过,不过如果指望她想出点漂亮的形容词来,形容一个人外貌的话,显然是做不到的。
这个男人有着良好的符合人类审美情趣的外表,骨骼发育平衡结实,皮肤健康。脸部的表情如果更加生动强烈一点,对于女性就会有强烈的吸引力。
他的样貌确实没有偏离她原先的想象,也许是因为他有双漂亮的手?这不符合逻辑,不过她暂时管不了那么多。
不过这次,他没有再穿着正式而昂贵。她现在的眼光,终于能够分辨出上次那件西服有多昂贵。这次,他只穿了一件随意的衬衫,褪色的牛仔裤,洗白的球鞋。她很想把他拉到苏红面前,大声的说,“看,即使这样穿着也不错,根本没有任何问题”。她只是弄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可以把这些衣服穿得赏心悦目,而她自己明明穿着相似,可就是有点说不出来的差异?
比起上次,她不想再重复以前失败的羞涩。她已经是一个成熟的职员,有着无穷的热情,愿意在工作上更进一步,所以她决定主动出击。
她走上前去露出笑容说:“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男人本是在浏览柜台,尚玫这么一喊,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瞟了她一眼,眼光又重新回到商品上去。完全的忽视啊,这是示威情绪的表达吗?尚玫心中琢磨着,又不甘心地大声重复了一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他终于看了过来,盯着她两三秒。当他说话后,她立刻知道自己以后都不会忘了那声音。他的声音很低沉,说起话来很轻,清晰,并且带着奇异的羽毛感:“你想帮我什么忙?”
这样一反问,她一时之间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眨巴着眼睛说:“只要您需要的。”
他挑起了一个嘴角:“我需要的任何事,你就能给我办好?”
这话确实把她问住了,幸好在纽约之秋呆得久了,什么奇奇怪怪的问题也听多了,练出一只随机应变的舌头也不是难事:“你需要的,我当然会尽全力去办的。”
“也就是说如果你办不到,那就没办法了?”男人漫步在柜台间,眼睛重新回到商品上,“那你倒不如不问了,我说出来,你办不到,那不是只能带给我失望吗?这就是你所希望的?”
“当然不是。”尚玫对着镜子苦练的笑容面具终于派上了用场,这种时候还能完美的露出八颗牙齿,“只不过我肯定会……”
“会带给我失望吗?还是肯定会欺骗作为顾客的我?”她的话被打断,他用眼角的余光扫过来,不带感情的,“我需要一个诚实的店员而不是只知道把一些过时低档的东西介绍给我的人。你上次做砸了,这次就得做得更好。可是现在看起来,你至少在穿着上和当时比没什么进步。”
尚玫对于他话中的刺过耳不闻,惊奇地问道:“你记得我上次什么样子?”
这次他是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结结实实地盯着她。奇异的是,这个不带任何感□彩的眼神,却让她从心底发虚。就好像她不足的底气已经被一眼看穿,而弱点暴露得干干净净。
他似乎从眼神中找到了答案,没有回答她的话,又开始慢慢浏览起柜台里的商品。
她侧不死心地继续跟着问:“您是给自己买东西吗?”
他的回答仍然充满了挑畔:“你认为我是分不清男女的东西,还是我长得像个异装癖?”
她皱了皱鼻子:“也许您对我们的摆放产生了某些误会?”
“误会?”他侧过半个身子,占尽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会有什么误会?”
“您看,我们的柜台摆放并没有完全把男女分开,有些柜台是按照品牌来分,男女的东西靠得很近。所以我才想问,您是不是按照品牌来找,一时之间没有找到您所需要的东西?”
无论她说得怎样诚恳,他似乎永远能挑出毛病:“那就是说这是你们的工作失误了?”
“当然。”她快速地应道,“这完全是我们的工作失误,请您原谅!”
“只有原谅?”他的话再次差点打败她,“如果只有原谅的话,要警察干什么?”
“当……当然,您想要什么样的赔偿?”她一边这样说,一边在脑内飞速计算着自己能够达成的赔偿协议,和会被蒋姐敲着脑袋大骂的条件,以及最可怕的,被苏红叫到办公室盯上半个小时,再用一句话把她挖苦得体无完肤。
她蓦然发现,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被他牵着鼻子讲?话题怎么突然变成如此对她不利?
第三章扶着青云低头望(8)
尚玫突然醒悟过来,纽约之秋的男人女人们似乎都非常擅长于无声无息之处,随手摘叶飞花而伤人。越是看起来气势十足的人,越有这样的倾向。现在连在纽约之秋买东西的人,也会有这样的习惯——比如眼前这个男人。
可是为什么这个男人会被她认为是纽约之秋的顾客?
至少她觉得从穿着来看,他与常见的顾客并不相似。可是第一眼看到时,她就觉得他绝对有能力在这里买东西的。难道说她也和专柜小姐一样,练就一付贫穷x光射线了?
她仔细地从上到下打量着他,当遇上他的眼神时,终于找到了答案——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渴望与欣赏。与一般来顾客不同,他即没有反复端详价格不菲的商品,也没有对某一样东西流露出“想要”的表情。难道说蔑视是融合入纽约之秋的最佳途径?
“你接待顾客的方法就是盯着对方看?”
低沉轻快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还不等“尚玫牌工作开关阀”打开,她已经脱口而出:“我在想为什么你与纽约之秋的骄傲自大融合得非常良好。”
他的表情出现几不可察的波动,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了。”
“是什么?”
“虽然你本人并没有穿着与纽约之秋风格相符的衣服,可是你的气质与这家商场的自私、冷漠、无情融合得很好。你们之间的函数集肯定很相似,并且有着相符的衰变期。纽约之秋有着冰冷的高贵感,你也有。”
他双手抱臂许久没有出声,直到尚玫意识到她说了什么,魂有些飞魄有些散时,他才以特有轻声说道:“看起来你确实有着独特的看法。”
尚玫在脑中过了几遍他的话,突然意识到——他是不是说“确实”有着?确实?
“我需要一些衬衫。”他的话拯救了处于大脑硬盘疯狂咆哮着计算错误的尚玫,“你肯定有一些好推荐?哦,我顺便问一句,要不要我特别说明,我需要‘男式’衬衫?”
“当然!”
介绍品牌上,如果说她完全没有一丝私心是不可能的,她当然会优先本土品牌。最合适的性价比,并且考虑顾客经济上的承受能力。她是如此想的,可是显然“顾客”并不这样想。
“能够彰显我自私、无情、冷漠高贵气质的衬衫,就是这个?”他用手指挑起衬衫的一角,像是挑得什么脏东西般,“你觉得这衬衫很适合我?”
尚玫微笑地回答:“是的。”
“说说看,哪里适合我?”
她眼睛在衬衫与他间交错了一会儿,说:“这衬衫很白,配上你的皮肤颜色很好看。看起来很高档,可以衬托出你的气质。价格也很适中,使用的面料也很上乘,可以水洗。”
话音一落,他算好了般说道:“我的皮肤是什么颜色?这衬衫是什么料子的?为什么你觉得会衬托我的气质?”
三个问题就像是连珠炸弹,炸得尚玫节节败退。她的额头上冒出汗珠来,大脑里却是一片空白。一瞬间无数公式出现在她的思想中,刚想拣一个出来当作武器时,他及时地竖起一只手指说:“不要说数学的事,那是作弊。要用所有人都通俗易懂的话回答我的问题。”
她张大的嘴巴又合了起来,吱唔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她忤在那里,在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后,决定承认失败:“我只是觉得你可能负担不起别的大牌子,所以带你来这里。这些牌子的商品专柜小姐说性价比非常高。完全可以与国外品牌相比肩。”
男人扔下衬衫,完全无视专柜小姐僵硬的笑容:“而你相信了?”
她不解地应道:“我难道不应该相信吗?”
“确实不应该。”他没有丝毫迟疑,“以你的立场,相信一个专柜小姐的话,那不是很好可笑吗?你应该有自己的想法,独立于品牌之外。就像如果有人来对你大肆批评纽约之秋,你会怎么做?”
“那要看对方批评的内容是否属实。”
他回过头来,从睫毛下望着她:“难道说属实你就会承认?”
被这么一说,她倒有些犹豫起来,微微考虑一下,便明白过来:“你的意思以我的立场,该否认纽约之秋全部的缺点?”
男人做了个——她有些不肯定——也许是介于嘲讽和鼓励之间的神色。嘲讽她能理解,可是鼓励就不明白了。还不等她想个子丑寅卯出来,他叹了口气说:“每个人都有立场。在商言商,在官言商,难道人不应该维护自己的立场吗?”
她发誓,不是存心与他作对的,只是话一出口就有点变了味道:“可是如果这个人的立场就是保持公正呢?”
他立刻针锋相对:“你现在的立场是这样的?”
“至少我不是品牌上的人。”
“所以我要说的是,这件衬衫的袖线没有对准,重叠在一起看不在一条线上。衬衫的领口浆化得太厉害,一旦洗过,就再也没有型了。每一粒扣子的角度不一致,看起来很杂乱。”他的浅笑映衬着专柜小姐的黑脸,“好好想想你缺少的东西,下次有机会我再来买东西时,也许你可以做出更好的回答。”
男人离开之后,尚玫与专柜小姐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转过脸去。专柜小姐想什么没人知道,可是她却开始想,她的职位与专柜品牌间该是什么关系?
尚玫认为,国产品牌一般代表着物美价廉。她觉得一样东西只要达到它所应该达成的功能就非常完美了。当然,她认可“修饰”以及“美化”这些功能,只是认为多余而已。不过与何欣呆久了,也被潜移默化得有了些改变,至少不会再随便套一件衣服,而没发现衣服套反了。
她围着国产品牌绕了一圈,拉着好几件衬衫看了半天,却仍然看不出那男人说的缺点。
虽然看不出,可是那些细小的缺点上,她认可男人的说法。正是这些细节成就了整体的完美,数学公式中因为一个小地方的缺失,而引起整个公式完蛋的现象,也是经常有的事。国外品牌中,她发现男人所挑剔的地方,居然真的做得很好。那些小地方,严丝合缝地吻合了他的叙述。
虽然承认这种差别很痛苦,可是她仍然不得不承认两者间的差距。国外品牌的细节成就了完美的气质,正是“这种看不出摸不着的气质,成就了高昂的价格”——这是专柜小姐自豪地说的。
她带着这句话回去办公室,鹦鹉学舌给蒋凤听,迎来了意料之中的大笑。等蒋凤笑完了,她乘机问道:“能不能给我说说这方面的事?”
蒋凤看起来心情很好,看着屏幕顺口说:“讲起来虽然有点崇洋媚外,不过人家确实发展得早嘛,有点优势是没办法的事。你想知道什么?”
“随便哪方面,比如,国外品牌优秀的地方。”
“细节以及内涵吧。人家一料扣子都能瞎扯上历史意义,我们只会做‘羊羊羊’,这就是差距啊。”
她疑惑地问道:“羊羊羊是什么?”
“没什么,你最好不要去看,会学坏的。”蒋凤头也不回地说道,“最重要的,国外许多品牌都有自己的基础材料区。做包的有养羊场,做衣服的有织染厂,做扣子的还买原始森林呢。”
“做扣子的买原始森林做什么?”
“有扣子的材料是塑料啊,塑料不是原始森林变的吗?”
“塑料的原料是石油,原始森林需要数万年才能变成石油啊。”
“……这些细节不要去管了,我年纪大记不得那么多了。”蒋凤挥了挥手,“而且最重要的,国外对设计重视嘛,这也是大环境。国内出个畅销款,别人‘抄’得你倾家荡产。这种风气久了,国内就不再重视设计,直接抄国外的多好,又不用付设计费。设计师的工资在国外占不小的比重呢。”
沉默几秒后,尚玫又追问道:“这就完了?”
“嗯,还有一点,成熟的推销团队吧。把商品做出文化和内涵来,不是靠直接吹捧可以达到的。这又牵扯到创意上面,国内当然这些年有发展,可是在商品上没办法创新,其他当然也没办法跟上。再说了,只要抄了国外的大品牌,还要什么宣传。直接讲这是‘抄’某某某品牌的,自然有人注目,毕竟中国消费奢侈品的还是少数。”
“你讲离题了,我问的是与国内做原创的品牌相比。”
蒋凤哈了一声:“国内原创啊……你举个牌子告诉我,随便做什么的。”
“大宝。”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全国皆知。”
蒋凤慢慢地回过头来,从眼睛缝里瞥向她:“你至少要和时尚界沾点边吧?”
“护肤品是化妆品啊,在超市都摆在这一块里。”
蒋凤翻了个白眼,一付朽木不可雕的表情:“那只能算清洁用品,别告诉我你从大宝上看出什么内涵来。”她正想再追问下去,却看见蒋凤拇指与食指合拢了几次,便知道此时最好的选择是闭嘴。显然她的“老师”已不在状态中,剩下的最好选择就是自学。
此后的几天,尚玫上班时除了打杂以及接受例行嘲笑外,剩下的时间全都对着时尚杂志、商场的员工手册、以及所有能在网路上找到的东西,笔记公式列了厚厚一打,也研究出了点东西出来。
“也许我可以从推销上下手。”她在办公室里宣布。
“废话嘛,产地、商品、设计、传播你都没办法影响,能影响的也只有推销了,况且你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江竹一溜话说完,获得了尚玫的全面认同:“确实是这样。我觉得国内品牌在推销方式上太过单一,只依靠传统的电视和平面广告,这种方法的效率很低而花费不菲。”
任何一样东西,不经过实践,都无法证明是正确的。一个数学理论发现,没有经过众人的眼光,也是不可能流传千古的。同事们也认同这道理,赵蓉接口道:“那去试就是了。”
“可是没有对象。”
“去找。”蒋凤简洁地说道。
抱着这样的想法,尚玫在商场里花费了不少时间,天天在卖场像是寻找着猎物的猎犬般四处转悠,只可惜却一直“饿肚子”。有了依云的前车之鉴,对那些与她关系友好的国产品牌,她不敢下手,生怕再度出现因为她而惹上的麻烦。可是只要与国外的大品牌们一提促销相关的只言片语,“上层女人”们就露出一付抽搐的嘴角。
赵蓉的解释是:“人家在躲祸”。
江竹的解释是:“别自取其辱了。”
尚玫失望地趴在办公室上抱怨:“为什么她们就不愿意尝试一下呢?以结果来说,她们并没有什么损失,可是一旦成功就会获得巨大的利益。这在优势论上是个非常有利的局势,就好像有了彩票前七位,只有最后一位不知道。要是我的话,我会把最后一位从零到九所有数字的彩票买一遍。”
“可能因为她们不需要。”江竹慢条斯理地说道,相处时间一久,她讲话也越来越刻薄直白,“她们不需要你的帮助,就像是比尔盖茨不需要去买彩票一样。”
看着江竹随刻薄附送的灿烂微笑,尚玫重新陷入了烦恼中。最近的麻烦她没有与闺蜜们说,杨梅要忙于工作与家庭,何欣刚刚开始上班,都有许多事情要心。况且,她们恐怕也使不上劲。
这道障碍并不高也不宽,可是她就是无法越过,有力无处使,这令她异常沮丧。幸运的是,现实总是会有转机,不过这转机未必是她所期待的。
“这个品牌最近需要做行销策划,就交给你了。”
距离上次撤柜事件一个月后,夏意正浓的八月初,尚玫站在苏红宽敞的办公室里,盯了面前大办公桌上砖头般的资料几秒后,抬头说:“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苏红答:“可以。”
“这个品牌是不是马上就要撤柜了,所以才会交到我手上?”
“不。”
“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不行,出去。”
她捧着厚厚一打沉重的资料步入办公室时,差点撞了急匆匆要出门的赵蓉,最上面的纸片化作雪花飘落在地上,有几张被空调的风吹到了办公桌下面。她放好资料,噘起屁股趴在地上勾那张纸时,蒋凤一边跨进办公室一边大笑道:“这是新式减肥法吗?你屁股减不下来的,死心吧。”
“不是。”她满头大汗地好不容易把纸勾了出来,“我在拿品牌资料。”
“你拿品牌资料干什么?哪家品牌同意你拿它做实验品了?”
“不是,苏部长叫我去,把这个品牌分给我做。”
蒋凤把踏进里间的脚缩了回来,竖着眉毛高声说:“什么?”
尚玫一字一句地重复说:“苏部长叫我做这个品牌。”
“品牌名叫什么?”
她扫了眼手中的资料答道:“新贵。”
“混帐东西。”蒋凤转过身去,扶着门框小声骂道。
第三章扶着青云低头望(9)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看官小年快乐哦~_
“新贵这个名字我最早听说,是在刚进公司不久。这个品牌当时叫嚣着要打败香奈儿,脚踢普拉达,一年成为世界顶级品牌。后来?后来还用说嘛,连脸都没混熟,直接给打回老家去了。也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小厂,口气倒是不小。当时一个月不到就撤柜了,还是商场看不下去叫它撤的。你不知道,它把柜台做成农货样,一个竹片搭成的柜台,两边是通红的朝天椒。”
尚玫听到这里,插嘴道:“我觉得挺好看的,颜色范围在人类最注目范围内。”
“过年赶年货场时我也觉得挺好看的!”蒋凤眼睛一瞪,“在这里不行!你该回去清洗一下你的审美观,呆了这么久居然还有这么‘健康’的审美情趣,这可不行!想当初它撤柜时,我还特意淘了两件便宜货呢,质量相当的好,虽然很难看。”
蒋凤叹了气道:“它后来就消失了,现在又回来,也不知道还是不是那个牌子了,但我怎么看也觉?br/>